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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但没起作用,对不对?他们没能摧垮春树舅公的斗志,对不对?”

己子摇摇头:“没有,我相信他们没有。”

我又稍加思考了一下。“美国人曾经是敌人,”我说,“太怪异了。我在阳光谷长大,那意味着我是个敌人?”

“不,不是。”

“你恨美国人吗?”

“不恨。”

“为什么不恨?”

“我谁也不恨。”

“以前呢?你恨吗?”

“不恨。”

“春树恨他们吗?所以他想当人肉炸弹?”

“不,春树从来不恨美国人。他恨战争,他恨法西斯主义,他恨政府以及一切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霸权政治,还有剥削,他恨要去杀死他不恨的人。”

这说不通。“但在信里,他说他要把生命献给国家。你没法身为人肉炸弹却不杀人,不是吗?”

“不是,但那封信只是幌子,不是他的真实感受。”

“那他为什么要参军?”

“他别无选择。”

“他们逼他的?”

她点点头:“日本即将战败。他们征召所有男丁入伍,只有学生和小男孩留下。通知书寄来时,春树十九岁,信上要求他作为一名日本爱国者和勇士去前线报到。他给我看时,我哭了,但他只是一笑。他说:‘我,一名勇士。想象一下!’”

一只蛙“呱”的一声,然后是另一只。己子的话语就像石子落在两声之间的寂静里。

“你看,他在笑话自己。他是个善良的男孩,那么斯文,那么自嘲。他不是勇士那一型。”

蛙声聚集起来,越来越响。己子一直在说,她的语调坚定沉着,是压在尖利蛙声中的低沉鼓点。

“当时是十月末。有一次游行,两万五千名学生新兵列队踏进明治神宫外面的广场。他们都拿到了来复枪,扛在肩上,就像在玩士兵游戏的儿童。下了一阵阴沉的冷雨,神宫的金红色看起来华丽俗艳,过于鲜明。男孩们以立正姿势站了三个小时,我们也站在那里,听着赞美祖国的花言巧语。

“其中一个男孩,是春树的同学,做了报告。‘我们当然不抱期望能活着回来。’他说。他们知道自己会死。我们都听说过在一处叫作‘阿图岛’的地方,士兵们集体自杀,他们称之为‘玉碎(59)’。丧心病狂,但当时没人制止。首相就在那里。东条英机。我刚才说的话不是真的,因为我恨他。他是一个战犯,战后他们绞死了他。我太高兴了。我听到他死时喜极而泣。之后我就削发为尼,发愿不再仇恨。”

蛙声大合唱突然静下来。

“那个做报告的男孩活下来了,每年盂兰盆节他都来这里道歉。”

我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你是说那个老人?”

她点头:“已经不是男孩了。我儿子应该也是个老人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很难想象。”

我平躺在那里,描绘那个老兵的脸。我尝试把他想象成一个年轻人,像春树的鬼魂那样年轻。想象不到。

“他们是我们最出色的学生,”她说,“他们是奶油中的奶油。”她用了法语词,用日语发音,但我懂她的意思。她的眼睛蒙着虚空,凝视往昔。我担心说话打扰到她,但我必须让她知道:“我很抱歉拿走了信,我会放回去的。”

她点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盒子里是什么?”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暂时把她拉回了现实:“什么盒子?”

“家族神龛上的那个。”

她的脸上闪过一道阴影。或许是有云遮月,又或许是我的想象。“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是什么意思?”我问,她没回答,我又提示她,“你是说它是空的?”

“空的,”她重复一遍,“是这样啊。”

她看着我,就好像我的记忆力在衰退一样:“原谅我,亲爱的奈绪。我讲个不停。你得睡觉了。”

“不!”我抗议,“我喜欢你的故事,再多告诉我一点儿!”

她微微一笑:“生命充满故事。或许生命只是一个个故事。晚安,我亲爱的奈绪。”

“晚安,我亲爱的己子。”我答道。

月光里,她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5

第二天,我爸爸来接我了,他抵达之前,我最后一次来到己子的书房。我答应过要把信件放回去。那个盒子仍放在小架子上,绑着白布,就在相片旁边。我不想再去打扰他,但我真的需要看看那个盒子里有什么。己子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春树那幽幽的笑声让我觉得里面有东西,或许是他的乳牙、他的眼镜、他的高中文凭。你可以称之为迷信,但我想看到他的某个真实存在的部件,来证明他是真的。

我踮起脚尖伸手够盒子,把它从架子上拖下来抱进怀里,然后坐在地板上,解开白布,就像在拆圣诞节的礼物。布里是一个木盒,上面写着:“已逝二等海军海尉安谷春树之英魂。”我觉得心开始怦怦直跳。盒子大约四十厘米高,我轻轻晃了晃,觉得听到里面有东西在咔哒作响。灵魂会是什么声音?我真的很想看,但我突然间害怕自己一旦打开盒子,他的英魂就会飞走。它会生我的气吗?它会飞进我的脸里吗?我几乎想把盒子重新裹好放回架子上,但最后一分钟我改变了想法。我掀起盖子。

是空的。

己子说得对。我无法相信。为了确认,我把它翻转过来摇晃,一小片纸落在地上。

“海军当局寄给我那张纸。”己子说。

她站在门口,穿着早课时的褪色褐色长袍,拄着她的拐杖。我发誓,她可以凭空出现。这是她的另一项超能力。

“他们寄给我们一个盒子,里面是我们爱子的遗骨。如果尸体没找到,他们就放进一片纸。他们不能只寄一个空盒子。你看。”

我看着手里的纸,上面写了一个词:遗骨。

“我像你一样打开它,”她说,“一模一样,纸片掉出来。我非常惊讶!我读出来,然后笑个不停。艾玛和须贺都在房间里和我在一起,她们以为我悲痛得发疯了,但她们不理解。我的女儿们不是作家,对于一个作家,这太有趣了。寄一个词,而不是一具尸体!春树是作家,他会理解的。如果他在的话,他也会大笑,有一瞬间就是那种感觉,就像他和我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放声大笑。”

她咯咯地笑着,用她扭曲的苍老的手指抹着眼睛。有时她讲过去的故事时,她的眼睛会因为回忆而水汪汪的,但它们不是眼泪,她不是在哭,它们只是回忆,流淌出来了。

“那是最好的安慰,”她说,“鉴于当时的情形。但要把它放进家族墓地里,我一直做不到。最后的遗言毕竟不是他的,是政府的。”

她仍拄着拐杖,但现在她开始在长袍的深袖筒里找些什么,然后一个趔趄,似乎失去了平衡,于是我爬起来帮她。我扶到她时,她伸出了手。

“拿去。”她说。她拿着无印的一个冷藏袋,里面有几张纸。“这些是春树死前写给我的,或许你能保管它们,你可以把它们和你找到的信放在一起。”

我从她那里拿过袋子,拉开封口往里看。我认得春树的字迹,我在从相框里拿走的那封信里见过。

“你可以读,”己子说,“但请记住,这些也不是他的遗言。”

我点头,但我几乎没在听。我太激动了!我等不及要读信。我希望尽可能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她又在她的长袍袖筒里摸索了。

“还有这个,”她说,“把这个也拿着。”

她拿着一块旧表,黑色的圆形表盘,钢质指针,钢质表壳,侧边还有一个大旋钮用来上发条。我拿过来放在耳边,它发出好听的嘀嗒声。我把它翻过来,金属背面刻着一行数字,还有两个汉字,第一个字是“天空”的“空”,第二个字是“士兵”的“兵”。空兵,说得通,但“天空”的“空”字也有“虚空”的意思。虚空的士兵,那也说得通。我把它翻过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是春树的,”己子说,“你得上发条。”她用弯曲的手指敲敲侧边的小旋钮,“每天都要。”

“好的。”

“不要让它停,请勿忘记。”

“不会的。”我答应她。我伸出手腕给她展示手表。我的手握成拳,这让我觉得强大,像个勇士。

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我很高兴你在这段时间里遇到了他,他是个好孩子,和你一样聪明。他认真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他应该会喜欢你。”

她又点了一次头,不紧不慢地,然后转身碎步离开了。我站在那儿,听着她的拐杖轻点木头老走廊的声音。我无法相信她会那样说,从来没有人说过我聪明,没人喜欢过我。

我把春树不是遗骨的遗骨放回盒子里,整个包好后放回神龛,然后点燃一根蜡烛和一炷香,为他上香,双掌合十。

“很荣幸遇见您,”我用我最有礼貌的日语说,“我期盼明年夏天再次有您的陪伴。我回来前请继续照顾好亲爱的己子おばあちゃま(60),好吗?哦,还有谢谢您的手表。”

我深深地鞠了一个正式的礼拜躬,膝盖跪地,前额触碰到地板,掌心朝向天花板。我起来后,又冒出一个想法。

“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但如果您不介意偶尔来看一下我爸爸的话,我会感激不尽。他以您的名字取名,而且他真的需要一些帮助。”

我飞快地又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我其实不相信春树的鬼魂会为我爸爸做些什么,但我猜问一问也无伤大雅。

爸爸在那天下午抵达。我不想走,但他出现我还是开心的。我猜,一部分的我在担心他不会出现。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要老,但我没说什么。我一直在等他注意到我变强大了,但他也没说什么。他会留宿一晚,我们第二天早晨将动身回东京。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感觉很糟。晚饭时他宣布要在回家途中带我去迪斯尼,现在回想起来,我能看出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因为他在闹哄哄人又多的地方很痛苦,所以他一定已经连续几周接受精神治疗做准备了。但在当时,我看不到这一点。我只能看到傻呵呵的笑容背后他有多老、多累、多么可怜,在我的脑海里我一直把他和春树一号做比较。己子和无印都坐在餐桌旁,等我上蹿下跳,无比开心并且感激这趟迪斯尼之旅,但我只是咕哝了几句:“不用了,谢谢。”

然后爸爸咧开嘴的微笑消失了。如果我是个好人的话,我会说,嘿,开玩笑的啦!然后假装超级激动,然后我们就会去迪斯尼,然后这事就算完了。但我不是个好人,事实是我不想去。在遇见春树一号,一个真正的英雄,以及听说他在战争中经历的事情后,我对去见米奇并跟他握手兴奋不起来了。整件事看起来有点儿幼稚愚蠢。我只想回家,这样我就能开始读信。

春树一号的信

12月10日,1943年

亲爱的母亲:

三个月前宣布了《加强内部局势对策》,我们学生的缓役已经终止,哲学系也被关闭,我担心法学系也遭殃了,当然还有纯文学系、经济系和其他系。情况就是这样。哲学、法学、文学和经济,全部都为“光荣”的“战争”理由牺牲。

两个月前,我们在明治神宫举行伟大的送行,那场苦涩冷雨里的可悲的傀儡庆典。亲爱的母亲,我害怕罗斯金先生是错的。天空的确会哭泣,感情的误置也无可厚非。

一个月前,我和你、须贺酱和艾玛酱作别,踏入了T海军空军基地的兵营。我会尝试在此写下更多我的生活,但现如今,简单说来,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我,你都不会认出我来。我就是变了那么多。

1月2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当我获悉我们学生的豁免权被终结时,我就知道自己会死,我听到消息时,一种近似于释然的情绪将我压倒。在几个月的漫长等待不知去向后,终于尘埃落定,即使是必然要死,也感觉如此痛快!前方的路已经明确,我可以不再操心生命里所有形而上的傻问题——身份、社会、个体主义、集权主义、人类意志——在大学里这些东西占据了我的头脑,让我迷惘。面对确定的死亡时,所有那些观念似乎真的都微不足道。

亲爱的母亲,只有当我看到你的眼泪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自私。但可悲的是,我太不成熟,无法改过,我反而对你不耐烦。你的眼泪让我觉得羞耻。如果我更像个男人,我会扑倒在你脚边的地板上,感谢你的眼泪和你给我的爱的力量。然而,你不孝的儿子要求你(怕是有几分冷酷地要求你)停止哭泣,振作起来。

在十月的体格检查中,征兵的军官要求我们“彻底关闭我们的心和思想”。他教导我们切断我们的爱,断绝我们对家庭和血缘的依恋,因为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士兵,我们只能效忠于我们的天皇和我们日本的国土。我记得听到这话,心想我永远不会遵从,但我错了。设法阻止你的眼泪的同时,我已经在不折不扣地服从军官的命令,不是出于爱国的忠诚,而是出于怯懦,为了不去感受我自己的心痛、心碎。

从那次起有许多次,我都认识到自己的愉悦是先验的、幼稚的,同样是自私的。这种感觉是愚昧的产物,一种轻率的存在性欢快,它催生出纯粹的豪言壮语,以及我们在战争中经常看到的头脑发热的爱国主义。这其实是危险的后果,我为自己被那般误导而满心懊恼。我下定决心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鉴于我的生命没剩多少时间,我决心不做懦夫。我会尽可能诚挚地活下去,深刻地体验我的情感。我会缜密地回顾我的思想与情绪,努力尽己所能地提高自己。我会继续写,继续学习,那样等我的死期来临时,我可以作为一个为至高尊严努力的人,优雅地死去。

2月23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我们的训练很严酷,我们中队今天得到了特别关注。这既关乎私人,同时又无关。我们的中队长是一个未经任命的军官,名叫F,他和其他高级官员似乎都对我们这些学生新兵青眼有加,会挑我们出来做特别练习。他们把我们看作有特别待遇的娘娘腔,他们当然是对的。他们把我们变成军人是在帮我们的忙,他们说。我不得不为这话的才华发笑。噢,我们正在变成好兵。

凭我缺乏锻炼的身材和笨拙的动作,你可以想象得出我是个大红人,但我真正感到可惜的是K,他是我在哲学系的学长。K是真正的哲学家。他……怎么说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有个不幸的习惯,就是沉浸于一系列思绪里,每当这种情形发生时,他就盯着远方,对军官的命令置若罔闻,这让他很不讨管事的人喜欢。F给K取了个绰号叫“教授”(你可以想象到,我们都有自己的昵称,我的不堪复述)。K和我判定,在F独创性的训练手段中有一种美,和才华横溢的法国士兵萨德侯爵相近。和萨德一样,他的一种天才思想和艺术家式的内省获得的灵感,驱使他趋于某种无法形容的完美。我们决定,从此这就是他的昵称。

2月26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高兴地告诉你,我在训练中有进步,似乎在军衔和地位上都有提升,还有我的上级和同僚对我的评价也是如此。

在我们最近的一次练习中,我开始担心K的健康,于是自告奋勇挺身代替他。萨德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从那次起他就认定我和K相比,是个大大让人满意的学生,他没能从K那里得到一丁点儿明显的反应。现在,他叫我出列,在把每项练习做得更加完善的同时,也在谋求我的合作。他把他的训练比作一种仁慈行为,如果说他事后还在脑海里回放我们的操练,以求锤炼他的训练的艺术性,我都不会惊讶。如果他的表达手段是文字而非战争,他会成为诗人。

4月14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我将继续写我上次中断的冒险故事。晚饭和点名之后,侯爵通常会提议玩傻气的游戏,来提振中队的士气。因为我现在升级了,变成他的红人,他邀请我来当“鬼”,其他人围成一圈唱“笼中鸟,笼中鸟”。你还记得那首歌吗,母亲?是一首动人的小曲,关于一只困在竹笼里的鸟。

他喜欢的另一个游戏是“树莺过山谷”,需要在每张床上跳来跳去,还要不时停下来叽叽喳喳地唱树莺之歌,吼-吼-唧-啾!有时我们也玩火车游戏,或者重型轰炸机游戏。他的游戏一直要玩到最后一声军号响起,这是熄灯的信号。

我们中队的其他成员有时会大笑,玩个痛快,但K从来不笑。他站在那里看,致力于见证最微小的细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当他试着站出来代替我时,侯爵漠视他像漠视一只蚊子。我渴望保护K的同时,也担心自己对他造成了更大的苦楚。

6月16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我不会长篇大论了,因为你很快就要来探望,一想到这个就让我充满喜悦,按捺不住也无法言表。但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简略地写一点儿,让你有思想准备。

三天前K消失了。一开始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侯爵审问我们,但没有人知道,尽管我做了最坏的设想。没错,次日我们收到消息说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我有自己的怀疑。我唯一确信的就是我为我朋友受的罪深感悲痛,我热切地希望他能投胎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世界。

8月3日,1944年

亲爱的母亲:

你来探望的记忆仍挥之不去,我能回想起你坚强、美丽脸庞的每个细节,能回想起须贺可爱的羞涩和艾玛甜美的笑容。这些画面在我每晚躺下入睡时抚慰着我,我试着不去想亲爱的妹妹们在火车开走时挥手哭泣。谢谢你的数珠。这是很大的安慰,我会把它放在制服里面随身携带,贴着我的心。

我也不会忘记你刚见到我时脸上震惊的表情。你亲爱的儿子变了那么多吗?我仍能感觉到你温柔指尖的触感,爱抚着我脸颊上的瘀伤和下巴上的割痕。我说这些都是小伤,你不信,那一刻我十分羞愧,没有让你做好思想准备,这些实际上都是军队生活里的老一套。我没想过你会替我受多大的折磨。我多么自私任性啊!我唯一的借口就是,有时我忘记你无法读到我的想法。我们那么亲近,你和我,一样的血肉,你一直都懂我的心。

你报告的东京局势吓到我了,我乞求你千万小心。我担心你的安全,还有妹妹们的安全。我希望你能考虑撤离到乡下。与此同时,我们这一阶段的训练似乎已经完成,所以现在你或许可以不用担心了。侯爵分配到一个中队的新兵,我们毕业了,在学习飞行。

12月,1944年

亲爱的母亲:

昨天我们被召集起来,听了一场爱国精神动员演讲,结尾的高潮是呼吁志愿者接受特别攻击部队飞行员的速成训练。亲爱的母亲,请原谅我。无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死亡不可避免。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它,理解它。请擦干你的泪眼,容我解释。

选择这样的死亡附带各种好处。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它保证死后能被追授两级,这虽然没有意义,但随之而来的,是我死后你得到的抚恤金会大幅增长。我能听到你在抗议,拧绞双手,坚称你不需要这笔钱,这一想法让我微笑。你宁可饿死,也不愿从我的死中获益,这我理解。但为了我和妹妹们着想,我请求你接受我的决定。选择这种死法给我极大的安慰。它赋予我生命的意义,让我能尽到孝道。如果额外补偿金能帮上点忙,养活你和我的妹妹们,帮助她们找到好丈夫,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所以那是好处之一,是实在的。第二个好处或许更偏向哲学意义。通过自愿出击,我重获了对我余下时间的一丁点儿能动性。在地面进攻或狂轰滥炸中死去看似随机而不精准。这种死法不同。它单纯,干净,目的明确。我能够控制,因此也能密切且准确地体会死前的瞬间。我能够精准地选择我的死亡发生在何处,如何发生,继而会有什么后果。母亲,如果你擦干眼泪思考这件事,我肯定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

斯宾诺莎写道:“一个自由人,换言之,一个只依照理性影响活着的人,不被对死亡的恐惧引导,而是直接向善。也就是说,渴望行动,根据谋求自身利益的原则来维系自我的存续。因此,他除了死亡别无考虑,他的智能是对生命的冥想。”

既然我将死于战争不可避免,那么如何去死就是理论问题了。既然在这一遭的生命中,我不可能维续自我的存在,也不可能谋求自身的利益,那我就选择能给我爱的人带来最大利益的死法,那会让我在来世中的悲痛降到最低。我会以自由之身死去。请以这些想法来宽慰自己。

3月27日,1945年

亲爱的母亲:

您若是知道我在等死的同时又重新开始读诗和小说,您一定会很开心。心头的旧爱,夏目漱石和川端康成,以及你送给我的你尊敬的女性作家朋友们的书,圆地文子女士的《言语如风》和与谢野女士在《乱发》里的诗作。

读这些女性作家的作品,让我感觉与你更加亲近。我亲爱的母亲,她们辛辣的过去你也参与其中了吗?果真如此的话,我为你鼓掌,也不会再多问,因为知道儿子这样挑逗母亲十分不当。

我发现自己比过去更为文学所吸引,与其说是单一的作品,不如说是整个文学的理念——我们人类为极尽思想之美而不懈做出的英勇努力和高尚情怀——这让我感动落泪,而我不得不在有人发现前飞快地把泪拭去。这些泪水与一个大和男子(61)不相称。

你还在写作吗?如果知道你在写诗或筹备一本小说,我会再高兴不过,但我猜你没时间做那些事。

今天在试飞中,我记起宫泽贤治的一则关于乌鸦战争的绝妙故事。人们以为它是童话,但它远远超出童话。就在我翱翔在两千米高空的编队里时,我回忆起乌鸦队长从它的皂荚树上一飞冲天,振翅作战。我是乌鸦!我出神地想。能见度很好,由于这是最后一次飞行特训,我随心所欲地四处飞行。

我热爱飞行。我提过吗?真的没有比它更加壮丽、更加超凡的感觉了。有时参禅接近于这种感觉。我现在每天坐禅。谢谢你的提议。知道你也坐禅,我很欣慰。

我担心我的大限将至,下一封寄给你的“官方”信件将是你收到的最后一封。无论我在里面瞎编了什么,请记得那些不是我的遗言。有另外的话语和另外的世界,亲爱的母亲。你教过我的。

(1) 微西弗:又叫微希沃特,放射性剂量的计算单位之一。

(2) 金缚(金缚り,kanasiibari):身体不能动弹,鬼压床。

(3) 角色扮演(cosplay,コスプレ):人们穿上戏服扮演角色,尤其是最爱的漫画角色以及动漫人物。这是日本的俚语,来自戏服+扮演。

(4) 生灵(生き魑魅,ikisudama):生鬼。

(5) 踏踏里(祟り,tatari):恶灵侵袭,报应。

(6) 下町(shitamachi):市中心区。

(7) 河童(kappa):神话中一种淘气的生灵,类似于水精,有连蹼的手脚和绿色、蓝色或黄色的爬虫类鳞状皮肤。它有龟壳一样的甲,头顶还有碗状的凹陷,用来盛水。如果碗里的水漫出来,河童就被麻痹了。

(8) 草履(zori):人字拖鞋。

(9)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10)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11) おばあちゃま(Obāchama):称呼祖母时用的敬语,但很亲密。

(12) 原文为日语。——译者注

(13) 檀家(danka):寺院的教友。

(14) ホームシック:来自英语homesickness,意思是怀乡病,思家病。

(15) 麻糬(もち,mochi):甜米团。

(16) 青鞳:原意是指蓝袜子,后来成为女学者或才女的别称。青鞳社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女性文学团体。

(17) 红色浪潮会,是日本最早的妇女社会主义团体。

(18) 这一称谓似乎来自谢野晶子的一首诗,题目为《琐思》,发表于《青鞳》杂志第一期。见附录三。

(19) 书中的奈绪用了罗马字母写的名字,但这两个名字没有确切的汉字,且没有发现哪种组合可以在地图上定位到。“秘汤山”与“慈眼寺”的可能汉字请见附录四,更多关于日本寺庙命名法的信息同见附录四。

(20) 即日本柳杉。

(21)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22) 手巾(手ぬぐい,tenugui):一种薄棉布,用来包头或者当毛巾用。

(23) 格调(かっこいい,kakkoii):潇洒,很酷,帅气。

(24) 这里指拉杆箱在台阶上一上一下发出的声响。——译者注

(25) 这里指拉杆箱中的书随着台阶在依次翻腾。——译者注

(26) 谧谧哉谧(ミンミンゼミ,minminzemi):鸣鸣蝉,日本的一种蝉。

(27) 日语中外出的人回到家时的常用语,意为“我回来了”。

(28) 也是“回家”的意思,但更为谦和,一般译为“主人,欢迎回家”。

(29) 大浴桶(お风吕,ofuro):浴盆。

(30) 浴衣(yukata):棉布和服。

(31) 木屐(下駄,geta):木质拖鞋。

(32) “奈酱,我们一起洗澡好吗?”奈酱:“奈绪酱”的亲昵简称。

(33) 山姥(yamamba):山里的女巫,深山老太婆。

(34) 才(sai):岁(年龄)。

(35) 大悲咒:伟大的慈悲之心咒语。一种秘传的祷文或符咒,据说有防御恶灵的魔力。

(36) 本堂(hondo):供奉神龛的房间。

(37) 智慧之神:与智慧和冥想有关的菩萨。

(38) 礼拜(raihai):一种全身俯跪。手掌向上,以示将整个世界托举在自己头上。

(39) 坐蒲(zafu):参禅用的圆形黑色坐垫。

(40) 和平腐坏(平和ぼけ,heiwaboke):被和平麻木了。

(41) 法界定印(hokkai jō in):宇宙手印。

(42) 扬基(yanki):流氓,来自英语的“美国佬”(Yankee)。“扬基”的通俗形象是强硬的小流氓,他们眉毛剃掉,穿着华丽刺绣的亮色工装长外套。此处的“扬基女”,即指女流氓。

(43) 曼可(manko):阴部,阴户。

(44) 津津(chinchin):阴茎。

(45)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46)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47) 御祭(お祭り,omatsuri):节日。

(48) 不二(funi):非二元的。

(49)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50) 缘侧(engawa):环绕传统日式建筑的木头窄廊。

(51) 施饿鬼(segaki):饿死鬼;也是无家可归者的贬义称谓。

(52) 天狗:日本神话中的妖怪,来源于中国传说。天狗脸呈大红色,长得像长臂猿,日文中常以“天狗”来描述僧人所见之物。

(53) 抑或“活着是勇敢的”。

(54) 原文为法文。——译者注

(55) 原文为法文。——译者注

(56)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57)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58) 遗骨(ikotsu):火化后的遗骸。

(59) 玉碎(gyokusai):自杀式袭击,人海战术。字面意思是“像玉一样破碎”,出自七世纪的一句中国古语——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60) 己子婆婆。

(61) 大和男子(Yamato danshi):真正日本男人的阳刚典型。

你在爱情的花园里挑了一颗柠檬

不要以为时间只是飞逝。

不要把“飞”理解为时间的

单一功能。

如果时间仅在飞逝,

你和时间之间应该存在一个间隔。

所以如果你把时间仅仅理解为流逝,

那么你就不理解时在。

要真实地把握这一点,

就都如时间里的刹那般连在一起,

同时它们又如时间里的独立刹那般存在。

因为所有的刹那都是时在,

它们也是你的时在。

——永平道元,宇治市

奈绪

1

我用了一周时间读完他所有的信。他的字迹很难认,因为字都连在一起,他用的很多措辞我又不理解,但我心意已决。每晚在我给春树舅公的手表上发条时,我都能想起他低声说出的故事,它们挥之不去,让我满心羞愧。每天清晨,我早早醒来参禅时,这些话语也在我坐在垫子上时钻进我头脑里:

“你真是个傻瓜,安谷奈绪子!一个懦夫,连一点点儿霸凌都不能承受,他们不过是和你同样可悲的孩子!他们对你做的事和你舅公忍受的相比,就是一颗花生。春树一号只比你年长几岁,但他勇敢、成熟、聪慧。他在乎他的学业,并且勤奋学习。他懂哲学、政治和文学,他能读英语书、法语书、德语书,还有日语书。他知道怎么吞枪自杀,但是他不想那么做。你呢,安谷奈绪子,和他相比你太可怜了。你懂什么?漫画。动漫。阳光谷。加州。柳生十兵卫酱和她的可爱眼罩。你怎么能这么蠢,这么微不足道!你的舅公春树一号是个热爱生命与和平的人,你是只悲哀的小虫,安谷奈绪子,如果你不立刻拍拍屁股振作起来,你就不配再多活一秒钟。”

现在回想起来,我可以理解我从寺院回来后可能很难与人相处。我对自己很恼火,但我对爸爸更恼火。我是说,我是个女孩,又很年轻,所以我这么差劲情有可原,但我爸爸是个成年男人,他没有理由。他本应该整个夏天都去看医生,然后康复,但据我的观察,他完全没变,甚至更糟了,我能看出来妈妈也这么想。

有一天,就在我刚开始读信后,有一个汉字我在字典里找不到。我尽最大努力把它临摹下来,那晚我把它拿给妈妈看,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是一个老式词语,然后她用现代写法重写了一遍,我们一起查字典。我又遇到麻烦时,又问了她一次,很快我就每天列出一张表,每晚向她求助,这让我的阅读进展神速。有一晚我们坐在餐台旁时,她问我在研究什么,是不是学校的报告。爸爸在外面的阳台上抽烟,我知道他听不到我们说话,于是我决定告诉她春树一号信件的事。

她的表情很惊讶:“曾祖母真的把信都给你了?”

她这问题问得,好像信件是我偷来似的。“是啊,她真的都给我了。信真的很有趣,我学到很多历史还有其他的东西。”我恨自己的语气那么防备。

“你给你爸爸看过吗?”

“没有。”现在我真的后悔自己告诉她了。

“为什么不呢?信是他舅舅写的,我觉得他也会想要读。你爸爸对他家族那边的事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你们可以一起读信。”

好吧,这激怒我了。我不想把信给爸爸看。他不配看,而且我猜她只是试着把我推给他,作为他所谓的康复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我的康复。

“如果你不想帮我就算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这话听起来很冲,但她非但没有发火,反而把手从餐桌另一边伸过来,搁在我的手腕上,有点儿想稳住我的意思:“奈绪酱,我喜欢帮你。不是那样的。我知道这一切对你很难,但别对你的父亲太苛刻。他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打心底是爱他的。他真的在努力,你也应该努力。”

如果她当时没有压住我的手,我会跳起来朝她扔东西。她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也不知道我在多么努力地尝试!我也完全不相信她说的关于爸爸的话。她在骗我。他叼着烟坐在阳台的桶上,看着漫画,我能从她疲倦的脸和她紧张兮兮看他的样子知道,她根本不认为他在努力。

但她说对了一件事,我仍爱他。那晚我睡在床上时思考了她的建议,意识到或许我确实想告诉他关于战争和春树一号的事。爸爸的名字由他而来,如果他知道一号有多勇敢,他或许会受到启发而洗心革面。

第二天从学校回家后,我决定给他看信。他坐在暖桌旁,正用《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的一页纸折一只日本独角仙。由于我对春树一号有所了解,现在对哲学也更感兴趣了些。

“你在折什么?”我问。

“日本独角仙。”他把它举起来,给我看它分叉的大角。

“不是,我是问,哪个哲学家?”

他把昆虫翻过来眯着眼睛看,开始读,身体跟着折痕和边角的字句转动。“……存在于世……在时间中经历……载录了我们彼此共同存在中的‘过往’……流传……就强调意义而言,被视作‘历史’。”他读道,然后他笑了,“马丁·海德格尔先生。”

出于某种原因,这让我勃然大怒。我对马丁·海德格尔先生一无所知,也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我意识到他的名字在春树一号的一本老哲学书里出现过,所以我知道他一定很重要,而我爸爸在这里用海德格尔先生的伟大思想折虫子。时候到了,是时候让我爸爸知道他是个多么卑劣的人。

“你知道你的春树舅舅严肃地学习过哲学吧,”我脱口而出,“他在东京大学的哲学系读书。他没有整天在家里干坐着无所事事,像个小孩一样玩折纸。”

爸爸的脸色发白,没有表情。他把他的甲虫放在桌上盯着它。

我知道我的话很刺耳,很可能我应该就此打住的,但我没有。我想激励他,我想一巴掌把他打醒。我“啪”的一声把信丢在他面前的桌上。

“己子婆婆(1)给了我他的信,你也应该读一读,或许你就不会再顾影自怜。你的舅舅春树一号很勇敢。他不想打仗,但当时候到了,他就直面自己的命运。他是个海军二等海尉,也是一名真正的日本勇士。他是个神风特攻队飞行员,只不过他的自杀却截然不同。他不是个懦夫。他把自己的飞机开进了敌军的战舰里。你应该更像他才对!”

爸爸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信。他只是盯着他的甲虫,最后点点头:“嗯,可能你说得对……”(2)

他的声音真的很悲伤。

或许我一个字都不该说。

2

又开学了。在日本,九月只是学年中期,所以我还是在原来的班级,和那些虚伪的小孩在一起。他们在第一学期极度无视我,然后在我的葬礼上假慈悲。但这学期,我决定扭转局面。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我,削弱我的意志。我知道自己总是可以再捅玲子的眼睛一刀,但非必要情况我不想诉诸身体暴力。相反,我将使用己子教我的“苏帕帕瓦”。我会变得勇敢、沉着、平和,像她和春树一号那样。

返校第一天我走进学校时,我的心怦怦直跳,但我胃里的那条鱼感觉强壮有力,像一条海豚或一头逆戟鲸。那些小孩一定注意到了异样,或许他们察觉到春树一号的鬼魂悬在我的身旁,虽然没人因为看到我而喜出望外,至少他们没有对着我的脸来上一拳。

没有人折磨我,我的注意力也开始改善,我能够专注于自己的学业了。课程依旧无聊,但读过春树一号的信,发现他有多聪明以及多么热爱学习后,我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当然了,你可以问,如果你将来只是开着飞机冲进敌人航空母舰的舰身,受教育又有什么用?那倒是,但我觉得趁死前学点东西也不会亏,所以我开始用功。你猜怎么着?学校变得更有趣了,尤其是科学课。我们在学生物进化,就是在那里我开始迷恋物种灭绝。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一主题很吸引人,不过那些死去生命形态的拉丁名字听起来很美,很有异国风情,而且记忆名字能帮助我减压。我从史前海参类开始,往后到海蛇尾类。那之后,我完成了无颌鱼类,然后是软骨鱼类,最后还有硬骨鱼类,再开始哺乳动物。叶形海参、双目海参、根骨海参、网地海参、外孢海参、卷缩海参……

己子给了我一个漂亮的粉色数珠手环,感觉像是初学者的装备,每念一个死去的物种,我就拨一颗珠子。我在休息时低声念诵它们美丽的名字,或者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或者夜里躺在床上时。知道所有这些生物都在我之前存活过,死去过,现在杳无踪迹,我有一种平静感。

我对恐龙、鱼龙之类的不太感兴趣,因为它们比较俗套。每个小学生都经历过一段恐龙迷恋期,我希望自己的知识体系比那要更精细些。所以我跳过了大蜥蜴目。到了十一月,就在我开始绝种的人科时,爸爸再次自杀。

3

为了真正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得倒退一点,回到“9·11”。

“9·11”是当时刚好活在世上的每个人都记得的疯狂时刻之一。你能清楚地记得它。“9·11”就像一把利刃,割裂时间,它改变了一切。

在我爸爸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他在抱怨失眠症,连安眠药都不管用了,或许他没在吃药。我不知道。他依旧在晚上外出散步,我仍会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睛,刚好听到金属门闩“哐当”一声带上,他拖着脚步走过外面的楼道,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我不再需要出门跟在他身后,我只需用意念跟着他。

但“9·11”那天发生了巨变。那是在我给他春树一号的信件一周之后,我被客厅里的电视声吵醒。音量很低,但警笛和消防车的响声足够叫醒我。我看了看妈妈和爸爸睡觉的地方,能看到妈妈的身形,但爸爸的床垫是空的,数字时钟显示晚上十点四十八分。我起身走进客厅。

他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穿着拳击短裤和一件汗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屏幕上是两座高耸细窄的摩天大楼映衬在宝蓝色的城市天空里的画面。这建筑看起来眼熟,我似乎认出了天际线。我知道不是东京。烟从大楼的侧面冒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开始我以为是电影,但画面保持不变的时间太久,什么都没演,只有这两座摩天大楼朝天空渗出烟雾,没有音乐,也没有声道,只有背景里新闻播报员压低的声音。

“什么东西?”我问。

爸爸转过身,在电视的光里,他看起来病恹恹的,脸色很白,眼睛呆滞无神。“是世贸中心。”他说。

我在美国长大,所以我知道这名字,但我不记得它到底在哪里了。“纽约?”我问。

他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他们不知道。一架飞机飞进了其中一栋大楼,他们以为是意外,但之后又发生了一次。那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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