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没有。“我妈妈抓狂了,”我告诉她,“她想让我去买假发。”
她点点头,伸出她漂亮的胳膊,看着水珠从她曼妙的指尖滴下来。“好吧,我带你去。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我又没问她。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芭贝特,这不是典型的日本名字。芭贝特以前不叫“芭贝特”,在那之前,她在一家浅草的夜总会里做小姐时叫“香织”,之后她睡了妈妈桑的男朋友被炒了。反正她也厌倦了夜总会生活,她说。老顾客都太黏人,太懦弱了。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芭贝特”,在“菲菲的可爱围裙”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菲菲”仍可爱而非寂寞时,那里是个愉快而有朝气的工作场所。
芭贝特的人生激情就是角色扮演,在“菲菲”,她可以穿上她漂亮的小衬裙、小围兜、长筒袜和蕾丝。当她精心打扮上班时,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花哨的纸杯蛋糕,装饰着杏仁蛋白软糖花朵、亮片和糖霜甜心,甜美可人,让你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但别被蒙蔽了,芭贝特毫不柔弱。
既然我已经不去学校,白天我就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我们约好时间,搭车一起去秋叶原。
“我喜欢和你一起搭车,”她说,“大家都在看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买些漂亮的流行款。你要是穿得好一点儿,再加上可爱的光头,看起来会很有范儿,或许你应该穿成尼姑的样子,噢不对,等等,扮成洋娃娃!对,戴一顶蕾丝小软帽,你看起来就是个漂亮的光头小娃娃。噢,小甜甜!”
“你的任务是帮我搞一顶假发。”我提醒她,但心里暗暗高兴。
秋叶原的意思是“秋天树叶的原野”,但原野和树叶都被电子商店取代了,现在人们叫它秋叶或者电子城。我以前从没去那里逛过,我以为那里是漫画御宅族和像我爸爸那样的废物怪叔叔钱花光后卖电脑硬件的地方,但我完全错了。秋叶原很狂野,又出奇地赞。你走过这些窄巷和购物街,两旁都是商店和小摊,电路板、DVD、变压器、游戏软件、恋物癖小道具、漫画人偶、充气娃娃,还有装满了电子产品、假发、小女仆装和女学生灯笼裤的箱子,都扑出来了。在任何地方,你都能看到亮丽的动漫海报和巨幅广告从楼顶挂下来,都是巨大的萌妹子图片,忽闪的大圆眼睛和小孩的游泳池一样大,巨大无比的肉感乳房从她们的银河超级英雄改良服装里鼓胀而出。你只能听见游戏中心疯狂的“锵!锵!锵”声,柏青哥店里的“砰!砰!砰”声,大喇叭尖叫着的店铺的限时优惠,还有街上的“法国小女仆”们在宅男经过时的大声叫喊。这里完全没有原野,也没有秋叶。
芭贝特领着我挤过人群,她抓着我的胳膊,这样我就不会分神或者走失。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游客,像美国人一样合不上嘴,这让我想起凯拉。我已经有一百万年没想起她来,突然间我希望自己能让凯拉在秋叶原电子城里现身,就是为了让她的硅谷小脑瓜震惊。我完全能够爱上东京的这一面,已经等不及要找到一顶假发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一顶超直的粉色长发,就像《交响诗篇》里的安妮·莫奈——或许还要一套能让我融入此情此景的可爱服装。就在那时我们刚好走过一间DVD商店的橱窗,里面堆放着一排排的平板电视,音色不佳的格斗音乐从喇叭里轰出来,标题冲出屏幕时烟花绽放。昆虫角斗士!然后格斗广播员尖叫,接下来是,直翅蟋蟀对阵螳螂!
我们停下来,观看一只怪物蟋蟀把一只浅绿色的螳螂摔进玻璃容器的角落里。画面在每个屏幕上回放,摄像机捕捉到每个微观的细节。
看看那强健的螺栓割刀般的嘴巴啊,把那只螳螂的眼睛嚼碎了!把它的薄纱翅膀磨成粉吧!
蟋蟀把螳螂的头揪下来后,搏斗结束。
胜者是……直翅蟋蟀!接下来是,鹿角虫对阵黄蝎子!
灰白色的蝎子用它的螯把鹿角虫掀到了空中。甲虫暴跳,背着地落下,暴露出它的内侧。蝎子分节的尾巴卷起来,发起它恶毒的一蜇。死守!死守!黄蝎子蜇刺啦!鹿角虫哆嗦了,在空荡荡的小玻璃容器里,它无处可躲,细腿在空中扭动扑打着,最后不再动弹。鹿角虫看样子输了,没错,它要死了,它要死了,它……死了!
霓虹色的标题在屏幕上一闪而过。黄蝎子胜!
我开始哭。
我没开玩笑。直到那时都没有什么能让我哭。无论是我们的钱输光了,把我从阳光谷的美好生活搬到日本的糟糕垃圾堆,还是我疯狂的母亲和我有自杀倾向的父亲,我最好的朋友抛弃我,甚至连续几个月的霸凌,都不能。我从没哭过。但不知为何,看到这些愚蠢的虫子撕裂对方却让我难以承受。太可怕了,但绝对不是昆虫,是那些以为这观看起来很有趣的人类。
我蹲在楼边,环抱自己大哭。芭贝特给我站岗放哨,一边拨弄着她围兜裙摆上的网眼蕾丝,一边用她的指尖轻拍着我没有头发的头皮,就好像她在挑西瓜或者练习音阶。用我的内颅感觉,她的指尖就像从我的脑壳上弹开的雨滴。过了一会儿,她点起一根香烟开始抽,等她用厚底靴的六寸鞋跟把它踩灭时,我已经没事了。
“对不起。”我说。
“没事。”她说。她检查了我的脸,然后开始翻她的手袋,“你是超爱虫子还是怎样?”
“那倒不是。我爸爸爱虫子,他喜欢用纸折虫子。这是他的一项爱好。”
“真怪。”她抽出一张纸巾,从我的脸颊上擦掉什么东西,“他的其他爱好呢?”
“自杀。”
她把纸巾递给我:“嗯。好吧,听起来他应该不太善于此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玩虫子更在行。”我擤了把鼻涕然后把纸巾塞进口袋里,“他在昆虫折纸大赛上凭他的飞行鹿角虫赢了三等奖。”
“好棒。”她说,“你一定很为他骄傲。”
“是啊。”我说。有一刻我真的是。
“你现在能逛街了吗?”
“当然。”我说,跟在她身后。
我们买了顶可爱的小针织帽、一顶及肩假发、一条蕾丝衬裙,还有一双大象袜,然后她领着我去“菲菲”和女仆们见面。芭贝特只比我大几岁,但她就是知道怎么照顾我,让我舒心。
露丝
1
“那个芭贝特好像挺酷的。”奥利弗说。
“她给奈绪当朋友似乎不错啊……”他说。
“她终于有人可以倾诉了,真好……”他说。
“我想去秋叶原……”他说。
“虫子的事很虐心。”
她合上日记,摘掉眼镜,都放在床头柜上。她把猫从自己的肚子上推下去,关上了灯。“晚安,奥利弗。”她说,转身背对他。
“晚安。”他答道。猫窝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空隙里,睡着了。他们沉默地并肩躺着,几千个刹那过去了。
2
“我说错话了吗?”他对着黑暗抛出问题。
她可以假装睡着,也可以回答。“是的。”她说。
她几乎能听见他的脑筋在转。“哪里?”他最后还是问了。
她对着远处的墙壁说话,努力波澜不惊。“对不起,”她说,“但我只是不理解你。女孩被攻击了,绑起来差点儿被强暴,她的视频被放在色情网站上,内裤被拍卖给某个变态。她可怜的父亲知道了这件事,非但没有挺身帮她,反而在洗手间里自杀,还要等她来发现——听完一切的一切,你唯一能说的就是芭贝特挺酷?虫子的事虐心?”
“噢。”
又有几百个刹那过去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但她能交到不错的朋友是好事啊,不是吗?”
“奥利弗,芭贝特是拉皮条的!她不是在对奈绪好,她是在招她入会。她在那间可怕的女仆咖啡厅里做‘援交’生意。”
“真的?”
“是。真的。”
3
他听起来由衷地诧异:“所有的女仆咖啡厅都那样吗?”
“你的意思是,都是妓院?那倒未必。但这间是。”
他思考了一会儿:“嗯,我猜我可能看错芭贝特了。”
“是的。你错了。”
“但奈绪的父亲不是没有试过帮忙。”
她怒不可遏了,坐起身打开灯。“你他妈的在逗我吗?”她说,用力的一拳落在蓬松的被面上,“他得知变态网站后就服药自杀了,他到底帮上什么忙了?”
他没看她,不然他能看到她本人比她的声音更加愤怒,那样或许他会让步。猫知道。露丝一捶被面,佩斯托就跳下床跑出房间了。他们听到猫洞“砰”的一声关上,它溜进外面夜晚的安全地带了。
奥利弗盯着天花板,捍卫自己的观点:“他真的尝试帮忙了。他在出价,他努力想赢下竞拍,最后输了不能怪他。”
“什么?”
“出价啊。”他表情疑惑,“竞拍她的内裤。你没看出来吗?”
“你从哪儿知道的?”
“C.英白拉多,那个输掉竞拍的人。那就是他啊,是奈绪的父亲。”
她听着这话,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细身帝王虫,”他说,“你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
“是鹿角虫的拉丁名字,”他解释说,“他用纸折的那只虫,是一只飞行的细身帝王虫。他在昆虫折纸大赛中凭借它赢得第三名。”
她当然记得那件事。她只是想不起拉丁名字,而她恨的是他能想起来。她恨现在这样。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话,解释一切,就好像她是个低能儿,或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还是怎样。他以前就用这种语气对她母亲说话。
“奈绪马上就认出了拉丁名字,”他说,“所以她才那么沮丧。她看到自杀字条的瞬间就明白了。‘我若执着生命紧握不放,即使我已无以给予,那么他人眼中的我,就是自取荒谬。’她父亲指的是竞拍,奈绪明白了,所以她才去查看电脑。那就是我的理论。”
她恨他有自己的理论,以及他自以为是的腔调。
“他已经出不了价了,你懂吗?在竞拍中,所以他才输了,而且他不愿显得荒谬——”
“我懂。”她打断他,“太恶心了。他在竞拍自己女儿的内裤。什么样的神经病才会竞拍自己女儿的内裤?”
奥利弗一脸惊讶:“他只是在努力挽回啊,不让它落到别人手里。他不想让某个变态买下来,他又不是为了自己。”
“你怎么知道?”
“喔,哇。你疯了。你要是那么想的话,你就是神经病。”
“多谢。”
“我是说,那个人或许的确是废物,但——”
“好吧,我猜你一定懂他。”
4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说我疯了,你叫我神经病,我很生气。”
但太迟了。她看着他的蓝眼睛放下帷幕,好像立起了一堵墙,他把自己柔弱的部分藏在墙后。他说话时,声音变得遥远、疏离。
“他不是变态。他只是爱她。”
她又一次关上灯。要弥补已经太晚了。她对着黑暗说话:“如果他爱她,就不该再次自杀,要么就做得更像样点。”
“我肯定他会的。”奥利弗静静地回答。
5
他们不常吵架。两人都不爱争吵,而且都有各自尽量不去触及的禁区。不能拿她的记忆力来刺激她,他再清楚不过,而她很明白不能叫他废物。
他不是。他是她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的一个,一个自学成才的人,他用他的头脑为她开启整个世界,为她敲开这颗宇宙蛋,向她展现她独自一人无法留意到的事物。他做了几十年的艺术家,但仍出于原则自称外行。他对植物学有痴迷的爱好:种植、嫁接,以及种间培育。他会从果园扬扬得意地回来,高喊:“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因为他成功地搞到了一棵稀有树种的幼芽或者一段树枝来嫁接。他在自家窗台上种活了仙人掌,用一把貂毛小刷子从雄性仙人掌上收集点点黄色粉末,然后温柔地把它们转移到雌花上。他为他的布纹球制作网格小帽子,就像受罚时戴的高帽,把它扣在雌球的圆脑袋上,用来拦截喷向空中的受精种子。
在他还没生病、他们没搬来岛上前,他常能得到资助金和偶尔的地景布置艺术佣金,同时靠教书和做演讲来补贴他们的收入。他们搬家后,他仍然继续他的艺术实践,即使生病时也是。他写论文,远程参加艺术活动,并且发起“新始新世”这样的项目。他南下温哥华打造了一片名叫“生产资料”的都市森林,在那里种植树木供本地艺术家使用。无论他们去哪里旅行,他都收集种子和插条:布鲁克林贫民区的棕榈树、马萨诸塞州的水杉、纽约布朗克斯区人行道上的银杏,这是一种中国的活化石。“9·11”前在崔弗里斯,他才收集了山楂根茎,往上面嫁接了一棵欧楂。
“这是我最大的胜利。”他说。她做饭的时候,他坐在楼梯上给她追溯欧楂的历史,这种像苹果的果实在腐烂时食用最佳,尽管它们气味熏人,不容混淆。
“有点儿像抹了糖霜的婴儿便便。”
“很好。”她把鼠尾草搅进汤里。
“它们被大肆污蔑,”他说,“在伊丽莎白时代,英国人管它们叫‘裂屁股果’。法国人叫它们cul de chien,狗屁眼。莎士比亚用它们来比喻卖淫和肛交。你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她让他自己上楼去她办公室里拿埃文河畔的莎士比亚,片刻之后他就回来了,腿上放着一本大部头,他大声朗读一段文章:
爱若是盲目的,就无法击中目标
现在他该坐在欧楂树下
渴望他的情妇如那种果实
女仆们私下谈笑时,称之为欧楂果
“是茂丘西奥在取笑罗密欧,说他没搞定朱丽叶。”他告诉她。
她把煤气炉关小,盖上汤锅:“你从哪里发现这种东西的?”
他给她讲他找到的欧楂狂热爱好者的网站,他从那里看来自莎士比亚的引证。他在精读约翰·泰维纳绅士一六〇〇年在伦敦出版的《鱼和水果的相关实验法》时,萌生了嫁接欧楂和山楂的想法。
“这本书是那位绅士对鱼塘和果树的观察,”他期盼地说,“我也想出版一本那样的书。”
他是她遇见过的最不自我的人,也没什么野心。他的地景艺术布置项目与“生产资料”项目一样,他认为只有他本身从中消失,才算成功。
“我想让观众忘记有我。”
“为什么?你不想为自己的作品邀功吗?”
“那不是重点。这跟任何功劳体系无关,与艺术市场无关。经过几年的收获再生,等所有的小聪明和技巧都消失殆尽,人们开始把它作为氛围来体验时,这个作品才算成功。我作为艺术家或园艺顾问的所有余晖都会退去,都不再重要。那时作品才开始变得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
“它变得超出艺术,成为视觉潜意识的一部分。变化已然发生。它是新的常态,事物本就如此。”
那么,根据他自己的准则,他的作品是成功的,但他越成功,就发现自己越难以维生。
“我永远成不了行业巨头。”有一晚他们在检查自己的财政状况,想办法支付账单时,他感伤地说,“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无稽之谈,如果我想要个行业巨头,我就嫁给那样的人了。”他摇摇头,戚戚然:“你在爱情花园里挑了一颗柠檬。”
奈绪
1
有时我坐在“菲菲”这里给你写日记时,发现自己在对你好奇:你长什么样,你有多高,你多大了,你是女还是男。我好奇自己如果在街上走过你身边,是否能认出你。据我所知,你可能现在正坐在我对面的几张桌子开外,尽管我不太相信。有时我希望你是个男人,这样你就会喜欢上我,因为我很可爱,但有时我希望你是个女人,因为那样你就更有可能理解我,即使你不会那么喜欢我。大多数时候我觉得那无关紧要,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男人,女人,就我本身而言,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种性别,有时我觉得自己更像另一种性别,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处于中间地带,尤其在我的头发被我剃光后第一次长出来时。
有一个关于中间地带的好故事。芭贝特给我安排的第一次约会是和一个在一家著名广告公司工作的男人,你很可能知道这家公司,但我不能提它的名字,因为我不想被起诉。他有大把的钞票、西装和手表,让人垂涎,都是最好的阿玛尼、爱马仕之类的。芭贝特说她觉得我们能合得来,我们会是完美的一对。那是我的第一次,芭贝特帮我选择了他。我会叫他龙,因为他有钱,但也很彬彬有礼,有绅士风度。他问我想不想先出去吃晚餐,但我太紧张了,觉得自己可能会吐出来,所以告诉他我只想赶紧做完了事。他带我去了涩谷爱山一个不错的酒店,开了一瓶香槟,然后脱下我的全部衣服。我们一起洗了个澡,他把我灌得不轻。他老是亲我,直到我开始恼火,我告诉了他,于是他不亲了。他给我洗遍全身。他足够礼貌,没有就我的小伤疤发表任何意见,也没因为它们要求退钱。
之后,他帮我擦干身体,带我到床上,那时我才吓蒙了。我是说,那是我的第一次,我吓坏了,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如果他是个人渣,一下把我推倒,草草了事,很可能我就进入我在冰山里的安静处所了。我可以从那里逼走这个世界,甚至很可能不会注意到他对我做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龙不是人渣。他人非常好也很温柔,但我太紧张了,就好像在设法用早餐香肠推开一扇玻璃窗——就是推不过去。每次他尝试放进去,我就开始颤抖,无法停止,突然间悲伤汹涌来袭,像海浪劈头盖脸地打来。或许是香槟让我伤感,但我突然间想到,这个我以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的人却不是浑蛋,而是个非常好的人。他花了这么多钱和我约会,就在他希望享受美好的处女性爱时,他手上却是一个有着无法穿透的处女膜的在绝望哭泣的学生妹。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就好像这些天来我只会哭,先是因为愚蠢的昆虫大战,现在又这样。
他太绅士了,无法在我哭泣时强迫我。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到他铺着西服的椅子旁,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压紧的美丽的亚麻手帕给我擤鼻涕,然后因为我在发抖,他拿来他的衬衫,披在我的肩上。面料那么柔软丝滑,我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伸进袖管了,于是他帮我扣起扣子。接下来是他粉色的丝绸领带,他帮我打了一个可爱的温莎领结。然后是他的裤子,然后是西服外套。等我全部穿上他的衣服时,我已经不哭了。他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向镜子,把我转了一圈又一圈来欣赏镜中的我。
我穿着他的西服很美。他只比我壮一点儿、高一点儿,说实话我们没太大差别。我摘掉了我的假发,下面的脑袋看起来毛茸茸的,他说他喜欢。他说我看起来像个美少年,但其实我比任何男孩都可爱。真的,我发誓我会爱上我自己。他站在我身后,赤身裸体,他的手绕到我的胸前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他取出两支来,放进嘴里,然后用还没有一根火柴大的典雅的白金打火机点燃它们。他把一支烟放在我的唇间,然后回到床上抽着另一支看我。还好我抽过爸爸的几口烟,所以我知道该怎么抽。我把头歪向一边,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我让烟从我的嘟嘟嘴唇间飘出来,双唇又红又肿,是刚才我们那么多亲吻弄的。我从眼角能看到镜子里的他。他躺在床上,抽着他的烟,我能看出来他真的兴奋了。我转身,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香槟喝下去。然后我捻灭了我的烟,朝床走去,爬到他的身上。
“闭上眼睛,”我说,“假装你是我。”
他闭上眼睛,让我亲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解开他粉色丝绸领带的温莎结,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他拉开他西裤的拉链,拉下他的西裤,把裤子踢开,当我跨坐在他的腿上时,身上仍穿着他的衬衫。
事后,我们躺在一起,他又点着一支烟,问我想不想来一支。我告诉他,不了,谢谢。然后他问我刚才还可以吗,我说当然,谢谢关心。我的意思是,那很不错了,对不对?我打赌很多男人根本懒得问。
“疼吗?”他问,我告诉他有一点儿,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的痛点非常高。他微笑,告诉我我很有趣。
“话说回来,你多大了?”他问。我正准备说十五岁时,突然间我记起来了。
“十六岁,”我说,“我十六岁。”
他大笑:“你的语气很惊讶啊。”
“是惊讶,今天我生日。我差点儿忘了。”
他说他很抱歉没有礼物送给我,然后给了我他光滑的小打火机。之后我们又约会过几次,我们总是用同样的方式做,我穿着他的西服。有一次,我让他穿上我的校服,但他看起来太荒唐了,凸出的膝盖从褶裙下面顶出来,让我气不打一处来,很想揍他,我揍了。我穿着他漂亮的阿玛尼,一套正式的西服,他顺从地站在我面前,穿着我的裙子和水手服,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他消极的态度让我更加生气,我越是暴怒,就越想狠狠地揍他。我扇他耳光,扇到自己快要歇斯底里了,等他抬起眼睛来时,眼底满是悲伤和对我的怜悯。我以为自己或许会杀了他,但当我的手再一次挥向他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够了,你不过是在伤害你自己。”
我戴着春树一号的空兵手表,表带上的老金属扣嵌进我的手腕,就在他握的地方。他脸上的皮肤红彤彤的,泛着怒火,我把另一只手放到他肿胀的脸颊上。
“对不起。”我说,开始痛哭。
他把我刺痛的手掌拉到他的唇边,亲吻它。
“我原谅你了。”他说。
他真心喜欢春树一号的空兵手表,有一次他问我愿不愿意用它来交换他的劳力士。劳力士里面有真钻。我稍有心动,但我当然拒绝了。
2
有时我们做完爱后,龙只想躺在床上,喝喝人头马,看看电视里的色情片,我则会穿上他的西装,到处转悠。有时我甚至离开酒店,只要确保我走在我们房间的这一边,那么如果他刚巧张望的话,就能从窗口看到我。他喜欢那样。
我多数时候走在阴影里,只是懒散地乱逛,享受做个男人的感觉。有时我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用白金打火机点着。打火机里也嵌有一颗小钻。龙是个很有品位的人,纤细的钻石打火机,漂亮的西服,但他抽柔七星,这可不是什么有品位的香烟牌子。老实说,它们抽起来就是垃圾。下一次我要记得找个抽登喜路,或者至少也要抽云雀的男朋友。
如果晚上不算太晚,有时我会发短信给寺院里的老己子,但我觉得告诉她发生的事情会有点儿怪。我几乎不再坐禅了,所以我们其实不再处于同一频道上,我们其实也不在同一时间表上了,因为她早早上床,而我在约会,所以我睡得很晚。真可笑啊,时间竟然可以决定你与某人是否亲近,比如我搬到另一个时区后,凯拉和我就不再是朋友了。我好奇如果凯拉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会说什么。或许她会觉得我很可爱,跟我搭讪。有时在街上就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一直躲在阴影里的话,女孩们会以为我是个牛郎店(4)里的牛郎,试着对我放电,我得趁她们发现我是个女孩前赶快逃走,以免她们大发雷霆,以为我在捉弄她们而大打出手。
你不能真的把龙称作我的男朋友,不是那样的。我们约会了快一个月,但当我的头发开始长长,他就人间蒸发了。我真的开始爱上他了,我也没什么经验,所以当他不再打电话给我时,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一直缠着芭贝特问她有没有他的消息,可她说没有。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芭贝特为很多女孩牵线。她只是耸耸肩,说我一定做错了什么事,但除了我打他的那一次,况且那次他也原谅我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在“菲菲”闲坐,闷闷不乐地听着埃迪特·琵雅芙和芭芭拉,拒绝再去和任何人约会,直到芭贝特终于忍无可忍。她说我不应该这么自私,我应该感激她为我的第一次安排了这么善良的好人。然后她告诉我,要么振作起来,要么走人,还威胁说要把我的桌子腾给一个更快乐的女孩。
3
不是我不感激她。我真心感激。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不能待在“菲菲的可爱围裙”,我还能去哪儿?我的家庭生活是一场灾难。妈妈在出版公司里升职了,现在是个编辑,这意味着她得玩命加班。爸爸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在为他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自杀做准备。之前,他经历过“假装找工作”阶段,然后是他的蛰居阶段、伟大思想阶段,以及昆虫折纸阶段。你可以说至少他对自己的精神错乱还饶有兴趣,全情投入。在夜行阶段和坠楼男阶段,他的疯狂都有焦点,能够让他不至于崩溃。但这一次不同了。他从没有这样抑郁过,就好像他最终真正对活着丧失了兴趣。他避免与我和妈妈有任何接触,这在一个两居室小公寓里需要技巧。他假装我们都是透明人,死死地黏住电脑屏幕。但有时,如果我刚巧在狭窄的过道里碰上他,和他对视上,他的脸就会抽搐,开始因为沉重的羞耻感而扭曲。我不得不别开脸去,因为我看不下去那张脸。
爸爸和我仍在合用电脑。一天我在搜索他的浏览器缓存时,无意中发现他链接过一个在线自杀俱乐部。他交了几个朋友,看上去是这样,他们在闲聊,制订计划。
多么可怜!你一个人做不来,就去找陌生人来抓着你的手?更糟的是,他的一个俱乐部伙伴还是个高中生,他竟然不害臊地劝她放弃自杀。我找到了他的对话记录来读。我想说,那是虚伪还是什么?他想自杀但他告诉她,她不应该自杀。她前面有大好前程,她还有许多值得为之活着的理由。
然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或许我根本不用去己子的寺院当尼姑,或许我也自杀算了,一了百了。
露丝
1
亲爱的露丝(或许我可以这样叫你):
很高兴在我的收件箱里发现你的邮件,过了这么久才回复你,我必须道歉。我当然记得你来访问过斯坦福,比较文学系的P-L教授是我的一位好友,所以你无须过多自我介绍。遗憾的是,在你客座期间,我刚好去休假了,未能参加你的演讲,但我相信我会很快有幸听到你选读你的下一本书。
言归正传,关于你的紧急询问,鉴于告知我的信息是保密的,且我仍觉得我有必要谨慎起见,我觉得我还是能帮得上一些忙。
首先,我赞同你的说法,我的网站上这篇证言的作者“哈里”很有可能是安谷奈绪的父亲,而她的日记因缘际会到了你的手上。安谷先生是一位计算机科学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硅谷一家大型IT公司工作。我觉得你可以说我们是朋友,他确实有个名叫奈绪子的小女儿,在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她才四五岁。
我要赶快说明,我使用过去时态不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结局或命运,只是因为我和安谷先生没有联系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已经遗憾地消退成了往事。你或许已经知道,在网络泡沫破灭后,他很快举家搬回了日本。从那以后,我们偶尔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系,但渐渐地我们也失去了联系。我们上一次交流是好几年前的事。
那么,让我告诉你一些我们这位熟人的事。一九九一年,我在斯坦福遇见安谷先生,那时他搬到阳光谷差不多一年时间。他在一个傍晚来到我的办公室。一阵敲门声。
办公时间已经结束,我记得自己因为有人打扰而稍有不快,但我还是喊了声“进来”,然后等着。门仍旧关着。我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反应,于是我站起身,走过去开门。一个背着斜挎包的瘦高的亚裔男人站在那里。他穿得有点儿休闲,卡其裤,运动夹克,凉鞋配袜子。我一开始以为他也许是个单车快递员,但他没有递给我包裹,反而深深一鞠躬。这吓到我了。这是非常正式的举动,和他休闲的着装很不相符,而且我们在斯坦福大学不习惯互相鞠躬。
“教授,”他用缓慢谨慎的英语说,“非常抱歉打扰您。”他递上他的名片,再次鞠躬。名片上说明他是安谷春树,硅谷一家飞速成长的IT公司的计算机科学家。我请他进来,让他坐。
他用僵硬的英语解释说,他最初在东京,被猎头猎来做人机界面设计的工作。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做计算机终端这一块没有问题。他说,他的困扰是人的因素。他不太理解人类,所以他来到斯坦福心理学系寻求帮助。
我很震惊,但同时也有些好奇。硅谷不是东京,他如果遭受文化冲击或者与同事交往有问题也很自然。“你想要哪方面的帮助?”我问。
他低头坐着,拼凑他的语言。当他抬起头时,我能看到他脸上的重负。
“我想知道,人类的良知是什么?”
“人类意识?”我问,没听清他的话。
“不,”他说。“良-知。Con-science。我在英语字典里查找这个词,发现它来自拉丁语。Con的意思是‘具有’,science的意思是‘认知’。那conscience的意思就是‘具有认知’,用科学。”
“我还真没那样思考过它,”我告诉他,“但我确信你是对的。”
他继续说:“但这说不通。”他抽出一张纸,“字典上说是‘一种是非观念或认知力,且有做出正确行动的推动力’。”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看,于是我接过来:“那似乎是个合理的定义。”
“但我不理解。认知和观念不是一回事。认知我理解,但观念呢?观念和感觉一样吗?良知是一种我可以通过学习获知的事实,还是它更像是一种情感?它和共感有联系吗?它与羞耻心有不同吗?而且为什么是推动力?”
我的感觉有多困惑,表情就有多困惑,因为他在继续解释。
“我担心的是,尽管我在电脑科学方面受过培训,还从没有过这种观念感或感觉,这对我的工作是个巨大的不利。我想问问您,我能学习去感受这种感觉吗?在我这个年龄会不会太迟?”
这是个非凡的问题,更准确地说,是一串连珠炮式的问题。我们继续谈话,终于我拼凑出了他的故事。他的公司主要涉及游戏市场的界面开发,同时美国军方对他的研究工作产生了兴趣,认为应用在半自动武器技术上或许会有巨大潜力。哈里担心的是,他协助研究的界面过于天衣无缝。这东西让电脑游戏上瘾、有趣,但也会让人更轻易、更玩笑般地执行大规模毁灭性轰炸任务。他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在界面设计中置入一种良知,让它能够触发用户的是非道德感,并且将它的推动力引导到正确做法上。
他的故事触动人心,却也是个悲剧。尽管他宣称不理解人类的良知这件事,但恰恰是他自己的良知引导他质疑现状,这后来也让他丢了工作。不消说,科技设计本身的价值观是中立的,武器承包商和开发商不想让这种问题被提出来,更别提置入他们的控制器了。
我尽己所能地让他安心。他问出这些问题这一事实首先就证明了他的良知运转正常。
他摇摇头。“不,那不是良知。那只是我背负的历史羞耻感。历史很容易被篡改。”他说。
我不理解,叫他解释。
“历史是我们日本人在学校里学的东西,我们学到可怕的东西,比如原子弹如何摧毁了广岛和长崎。我们学到这是错的。
“难的情况是,当我们学到日本犯下了可怕暴行,比如在满洲里。在这一情境中,我们日本人对中国人民犯下了种族灭绝和残酷折磨的罪行,所以我们学到,我们必须在全世界面前感到羞耻。但耻辱感不是一种愉悦的感觉,日本的一些政客一直在试图篡改孩子们的历史教科书,不让他们知道这些种族灭绝和残酷折磨的历史。通过篡改我们的历史和修改我们的记忆,他们试图清除我们所有的羞耻感。
“所以我认为羞耻感一定和良知不同。他们说我们日本文化是一种耻辱文化,或许我们的良知都不太好用?耻辱来自外在,但良知一定是一种自然情感,来自一个独立个人的内心深处。他们说我们日本人在封建制度下活得太久了,或许我们没有和西方人一样的个体自我。或许我们没有个体自我,就无法具有良知。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焦虑的事。”
当然啦,我在这里只是意译,一边尽量回忆多年前那次不自然的谈话。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回答的,但那次交流令双方都很满意,奠定了后来交谈的基础,最终发展为友谊。你能发现这一次对个体自我的质疑引发了诸多话题,羞耻感、荣耀,还有自杀。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的舅舅是“二战”中特别攻击队的一名飞行员,他在执行神风特攻队在太平洋的任务时战死。
哈里说:“我的祖母痛不欲生。如果我舅舅的飞机具有良知,或许他就不会执行这次轰炸。对艾诺拉·盖号轰炸机的飞行员来说也是一样,或许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广岛和长崎。当然了,当时的科技没有那么先进,所以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可能了。”
他坐得很直,在腿上研究自己的双手:“我知道去设计一款拒绝杀人的武器是个愚蠢的想法,但或许我可以把杀人变得不那么有趣。”
安谷先生在硅谷的最后阶段和他的雇主产生了矛盾,公司不愿因为一个日本员工受到良知的谴责而危及和军方及投资者的关系。他们命令他撤出这条研究线,但他拒绝了。他被自己的项目组除名。他变得焦虑抑郁。因为我没有临床实践经验,只能作为朋友来劝导他。不久之后公司就解雇了他。
那一定是二〇〇〇年三月的事,因为不到一个月,在四月,网络泡沫就破灭了,纳斯达克崩盘。他来看我,告诉我他几乎所有的家庭储蓄都套牢在公司的股票期权上,他已经一无所有。他不是个务实的人。那年八月,他们搬回日本,我一度失去他的音信。
第二年,我决定把我的部分研究放到网上,推出了个人网站。几个月后,我收到哈里的一封邮件,你在网上读到的就是其中一段摘录。这是一声优美而令人动容的求救呼喊,我连续数月和他用邮件与电话联系。就在那段时间里,我问他能否把他的论点发在我的网站上,他说如果我认为那样可以帮助到他人,他就同意。我强烈地感觉到他需要专业咨询,我提了东京几位临床医生的名字。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坚持跟进。我怀疑没有。
“9·11”爆炸事件之后,他就杳无音信了。我那时也很忙,因为诸多国际事件促使很多媒体对我的研究产生了兴趣。我想起来,我们或许在几年之后有过一次交流,但差不多就在同时,一种病毒彻底破坏了我的电脑文档。我的许多存档邮件,包括他发来的那些,都没了。地震和海啸后我想联系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他的邮箱地址。我安慰自己说,他和他的家人都住得离仙台很远,但自从收到你的来信后,我迫切地想要查出他的下落。
你提到几封信,还有属于他女儿的日记。如果这里面包含任何信息,有助于我查找安谷先生和他家人下落的话,假使你能够与我分享,我将感激不尽。我还想问,是什么让你关心他女儿的平安?你说你觉得事关紧急,为什么?
最后,我还有兴趣知道,日记和信件是如何辗转到你手上的,但那个故事或许得下回分解了。
说到故事,我相信你一定在忙着写新书吧?我期待早日读到它,因为你的上一本书我就非常喜爱。
谨致,
等等。
2
她快速地浏览邮件,立刻写信回复,描述了自己如何在一团乱藻里发现日记。关于它的来源,她的理论是海啸,以及她迄今为止的种种失败,既无法证实这一理论,又无法解释冷藏袋有什么其他可能性被卷到海滩上。她简要总结了奈绪日记里引起她注意的段落,描述了她父亲不稳定的心理健康状态,他的自杀尝试,以及奈绪自己也决定自杀。她解释说自己无能为力,却感到自己和女孩及她的父亲间有一股强烈的、近乎宿命的缘分。毕竟,日记本被冲到了露丝的海岸上。如果奈绪和她的父亲遇到麻烦,她想要帮忙。
她在邮件的末尾提到一篇关于量子比特的文章,是奥利弗在《新科学》中发现的,引用了H.安谷的名字。她尝试过追查下落,却没有结果。她发出邮件,靠回到自己的椅子里,品味放松和兴奋的快感。就是这个。她一直在等待的确证。奈绪和她的家人是真实的!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晃到走廊对面奥利弗的办公室去。他耳朵上正夹着消音耳机坐着。副驾驶座是空的。
“佩斯托呢?”她问,朝他招手引他注意。
奥利弗拿下耳机,看着没有猫的椅子。“它一整天都不在这儿。”他闷闷地说。
他们在吃早餐时和好了。露丝再次为叫他“废物”而道歉,他也为叫她“神经病”道歉,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仍未散去。有时猫觉察到空气里的杀气,会躲得远远的。露丝也觉察到了,所以她才走到走廊这边来分享教授邮件的好消息,但现在看到奥利弗颓然瘫坐在椅子里,她犹豫了。
“出什么事了?”她问。
“噢,”他说,“没什么。就是我有一整箱的小银杏树,已经准备好要种了,但租赁方不让我种。他们说银杏具有潜在侵略性。”他摘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对双叶银杏格外喜爱。“真荒唐。那种树可是活化石。它在几亿年间经历了几次集群大灭绝,整个种群都消失了,除了在中国中部的一小块区域,只有那里有几个品种坚持了下来。现在要是我没法快点把它们种进土里,它们就要死在我们家的门廊上。”
这可不太像他,会说出这么泄气的话,或是把一个相对小的问题用这么悲惨的语气表达出来。他一定很担心猫。
“你不能在我们家的地界里做个苗圃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盯着大腿上空空的两手:“是啊,我会做的,但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干吗要操这个心。有什么意义?没人理解我在做什么尝试……”
他一定非常担心猫。她决定迟点再提教授邮件的消息,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抬起头来。“你要说什么?”他问。
于是她告诉他了。她复述了雷斯蒂科所写的话,即他惊奇地发现奈绪的父亲是一个具有良知的人,却因为信念而被解雇。她概括了自己的回信,然后她突然不讲了,意识到奥利弗正奇怪地看着她。
“干吗?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哪儿不对吗?”
“你告诉他这是紧急情况?”
“当然啊。女孩有自杀倾向,她父亲也是,整本日记就是一种求救,所以,对,就是紧急情况。要我说,那个词用得很到位。”她听到自己语气里尖锐的辩护,但她无法控制,“你还在看我。”
“好吧……”
“好吧,好什么?”
“好吧,说不太通。我是说,这件事不是现在发生的吧,对不对?”
“我不理解。你想说什么?”
“你算一下,网络泡沫早在二〇〇〇年三月破灭,她父亲被解雇了,他们搬回日本,几年过去了。奈绪开始写日记时是十六岁,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我们知道日记本漂来漂去又是好几年。我要说的是,如果她打算自杀,她很可能已经自杀过了,你不觉得吗?如果她没有自杀,那么她现在也已经快三十岁了。所以我只是好奇,用紧急情况来描述到底对不对。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