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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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露丝感觉天翻地覆,她把手扶在门柱上稳住自己。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用力地吞咽口水,“我……当然了,你说得对。真蠢,我愣是给……忘了。”她能感觉到脸颊在烧,鼻腔里有刺痛感,像是要打喷嚏,或者要哭。

“你忘了?”他重复一遍,“说真的?”

她点头,已经在往后退。她想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

“哇,那真够疯的。”

她转身,穿过过道,准备下楼。

“我不是说你疯。”他在她身后对着楼下喊。

3

她没走远。她走进卧室,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鼻子,躺在那儿大喘气。外面,竹子拍打着窗玻璃,高大的剑蕨已经从下面长起来,竹子的尖叶卡在玫瑰的刺丛里,截断了许多光线。她盯着纠缠的植物,想着自己刚发给教授的邮件,她觉得血直往脸上冲。她怎么这么傻?

其实不是她忘了。问题更像是一种滑移。她在写小说时,常深陷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搅在一起,整周整月甚至整年整年,都会让步于梦境的潮汐涨落。账单堆积,邮件未复,电话不回。小说具有它独立的时间与逻辑,那就是它的力量。但她刚写给教授的邮件不是小说。它是真实的,和日记一样真实。

奥利弗敲门,然后打开一条缝:“我能进来吗?”她点点头。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你还好吗?”他问,端详着她的脸。

“我糊涂了。在我的印象里,她还是十六岁。她一直都停留在十六岁。”

奥利弗坐在床沿,把手放在她的额上。“永恒不灭的现在,”他说,“她想要抓住它,记得吗?把它钉住。那就是意义所在。”

“书写的意义?”

“或者自杀。”

“我一直把写作想成自杀的反面,”她说,“写作关乎不朽,击败死亡,至少抢个先手。”

“就像谢赫拉莎德?”

“对,编造故事来延缓受刑……”

“只不过奈绪的死刑是自己判的。”

“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实施。”

“继续读下去,不到最后你都不会知道。”

“或许不去读……”她考虑这不知会让自己有什么感觉。不太好。然后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噢!”她从床上坐起来,“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为什么她爸爸被解雇了!她不知道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我们得——”

看,又来了。她一头栽进枕头里,至少这次她自己发现了。

“太迟了。”她阴沉地说。

“什么太迟了?”

“去帮她,”她说,“还有什么意义?日记只是个烟幕弹,我读不读又有什么区别?”

奥利弗耸耸肩:“很可能没有区别,但你还是得读完。她写到了最后,所以你欠她这一份阅读。就是这么个规矩。话说回来,我倒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她去抓他的手。

“我疯了吗?有时我觉得自己疯了。”

“或许吧,”他说,揉揉她的额头,“但别担心,你需要有一点儿疯。疯狂是你为想象力付出的代价,是你的超能力。接入梦境,这是件好事,不是坏事。”

电话铃响了,他往门外走,去接电话,但在门口站住了。“我真的很担心佩斯托。”他说。

4

贝努瓦坐在柴火炉前面一把破的扶手椅里,边抽烟边盯着火苗,他听到露丝进来时抬起了头。他两眼通红,仿佛哭过了,还喝了酒。加拿大威士忌甜腻的味道和烟味、木头烟味还有湿袜子的气味混在一起。

他的妻子站在客厅的门口,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就是她打电话来的,奥利弗和她通话。她丈夫翻译完法语日记了,她说。能不能请露丝来他们家取一下,就今晚。奥利弗挂了电话,把链锯放进卡车,主动提出开车。风又刮起来了,高树都开始摇摆。又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这一次直冲着他们来。

贝努瓦递来一捆大概二十页的横纹活页纸,他伸出来的手颤颤巍巍。

“活着的苦痛,”他说,“你问我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它的意思。邪恶,悲痛,饱受摧残。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痛苦?”

露丝从他手上拿过纸页。

“谢谢你。”她说,往下看了一眼翻译。

“这个也拿着。”他说。他递过来那本写有日记的作文小薄本,用原来的蜡纸包着。

“我真的很感谢……”她开了话头,但他摇头,继续凝视火焰。

他妻子走上前来,点点她的手臂。她把露丝领出房间,送到门口:“他又喝上了。”

露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

他妻子的口气软下来。“不全是你的错,”她压低声音说,“他的小狗昨晚被狼抓走了。它们放出来一只小母狼,它就跟去了。蠢狗。狼群在山沟远端候着,攻击它然后咬死了它,就那样,把它撕碎然后吃掉了。”她回头去看客厅,她丈夫仍坐着不动,“他看着那一切发生。他呼唤它,又追了上去,但他过不了山沟。块头太大、太慢,等他赶到那里时只剩下几片毛皮。他爱那只小狗。”她打开门仰起头,侧耳倾听,“你最好快走,要起风了,这次会很糟。”

春树一号的秘密法语日记

1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日——我们一起睡在一个大房间里,我的中队战友和我,躺成一排排,像挂起来晾干的小鱼。只有接近月圆天空晴朗时我才能借光写字,我从军装衬里中抽出这些纸张——我藏得很仔细——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沙沙声响。我拧开钢笔的笔帽,担心墨水会写干,不够我写完我的想法。我最后的想法,由墨水的滴数限量。

我们被训导要坚持写训练日记,还要写下我们面对必死结局的感受。但我被另外一个学生兵提醒过,高级军官们会检查这些日记,他们会搞突袭来读我们的信,所以我得多加小心,不能如实写下心声。表里不一是我不愿忍受的艰难,所以我决定写两本记录:一本是公开的,这一本是隐秘的,写给真实,写给你,尽管我深深怀疑你能否读到这一本。我会用法语写,我亲爱的妈妈,效仿您的偶像菅野老师,以她为榜样——她始终不渝地坚持她的英语课,直到他们把她送上绞架的那一刻。我们要像她那样,即使周遭的文明分崩离析,也要坚持学习。

2

咬紧牙关,用力咬下去!我们的指挥员——F侯爵——命令道。他用拳头捶打K的脸,直到K的膝盖打弯,然后在他倒下后又继续踹他。上周,他打碎了K的两颗臼齿,但K的表现就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他眨着眼睛,绽放他超脱的甜美笑容,血从他的口中喷溅出来。

K是我在哲学系的学长,我对他负有保护的义务。昨天,当殴打变得穷凶极恶时,我站到K的身前替他挨揍。F侯爵很欢喜。他用拳头猛击我两边的脸,用靴子的鞋跟踹我。之后,我嘴里烂得像团碎肉,连一小口味噌汤都会让我泪往上涌,伤口里撒盐太疼了。

亲爱的妈妈,我把这本作文本用油布包起来,藏在我午餐盒底的米饭下面。我会设法在死前把它交给你。我无法在写给你的信里直抒胸臆,但想到有一天你会了解这场低能私刑的真相,这一希望让我欣慰。无论他们让我的身体承受多少凌辱,只要我还有这一线希望,就能忍受任何疼痛。

3

昨晚,在营房的游戏娱乐时间,我在K看着我被羞辱时,察觉到他起了变化。当我蹲在枪架后面,服从侯爵的命令,把手臂从板条间伸出去,然后像个妓女那样诱惑性地搔首弄姿时,我看到K头一次别过脸去,仿佛我的样子不堪入目。

侯爵或许注意到了K的回避,他命令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来。他给我提示台词。嘿,来啊,大兵,我喊道。像导演那样,一个电影导演,他把头歪向一边揣摩我的表演。他告诉我要把音调升高,更暧昧些。他的关注中有种严肃,近乎天真。你不进来和我玩玩儿吗?我喊道。让他答应只是时间问题。通知熄灯的最后一声军号吹响后很久游戏才会结束。夜里,有时我会听到K在哭泣。

美人,你走在嘲弄过的男人尸体上。

在你收藏的珠宝中,不仅只有恐惧……

波德莱尔听说过这种事吗,妈妈?这些都是《恶之花》的暗黑花瓣吗?

4

林莺的歌声婉转。以后再听到时,我一定会想起F——我想杀了他。我们听说过小道消息,遭人憎恶的军官在突袭战的混乱中被他自己的部队从背后放枪,或者被活活打死。我在数自己挨过侯爵多少拳。我有一天会悉数奉还给他。到今晚为止是二百六十七拳。

我不在乎死亡。我们都理解,死亡是我们唯一的结局。我只希望自己别在尝到复仇的甜美前死掉。

5

没道理的。没道理的。K在黎明时逃跑。后来我们被告知,他在一列发料火车前方卧轨,但一个见过他尸体的人告诉我说,他背部中了弹。当晚,我发现他的磨破了的道元禅师《正法眼藏》抄本塞在我的装备里。我躺在这里,渴望我往日痛哭时的热泪,但我的心冻住了。我被冻结了,从里到外。我已经不再去感受,连侯爵的拳头都没有作用,无法激起我的怒火,它们就像失去靶子的鱼雷。在我生命中的一个时点,我曾学过如何思考。我曾知道如何感受。在战争中,这些经验最好被遗忘。

6

妈妈,在您探望期间,我本打算找个办法把这些纸页塞给您,但您把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震惊的表情使我改变了主意。我骗了您,告诉您瘀伤是一次日常训练意外造成的。我觉得您不相信我,但在那一刻,我的谎言使我无法完成塞日记给您的计划。这里面记了这么多啰里啰唆自怨自艾的事,而这些都是残酷的军旅生活的家常便饭。由于缺乏自我约束力及心智训练,我又一次借着月光独自写日记。不过,我并不后悔自己撒了谎。只要能减轻您的悲痛,我愿意做任何事。

其实,我对侯爵的感觉开始转变。他一开始打我时,我害怕,我不介意承认这个。我怎么能不怕?我从没被打过!很少有男孩像我这么幸运,长大成人的这一路,耳边只伴有最温和的谆谆教诲,皮肉只受过最亲切的爱抚,有个母亲为我们遮挡世上一切刺目与丑恶。我被宠坏了,对残酷毫不设防,这听起来或许像是抱怨,但并非如此!您绝不能以为我在怪责您。我担心自己的语气像是世上最忘恩负义的儿子,而事实却截然相反。我对您抚养我们的方式比从前更为感激,面对席卷国家的法西斯主义,您教导我们的是仁慈的价值、教育的价值、独立思考与自由理想的价值。现在最残暴的惩罚都无法让我流一滴泪,但想到您为理想所遭受的苦难却让我抽泣得像个婴儿。

喏,现在我的眼泪把这张纸毁了,几乎都辨不出词语。纸张很珍贵,这些话语恐怕不值这张纸,或是用来写字的墨水。

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在告诉你我对F的感觉转变了。在头几周的体罚和训练过去后,我开始注意到,自己最初的恐惧和自怜转化成愤恨,然后从愤恨转为狂怒。他叫我的名字时,我非但不担忧,反而有股沸腾的兴奋感像毒品一样击穿我的身体。我努力低眉顺眼,心里肯定,如果我看着他卑鄙的嘴脸,他就能看到我眼中炽盛的怒火。我的愤怒比曾经的害怕更让我恐惧。

但近期,我的感觉又一次变化。上周他叫我出列,纠正我几个违规小错——好像是给他端饭时掉了一粒米,还是他的鞋上有一点灰尘漏擦了,也许他只是消化不良或者晚上没睡好,我不记得了,但他命令我跪在地上,双手塞到大腿下面,然后他开始用皮带抽打我的脸和身体。

通常,我都会目光低垂,死死地盯住地上的一点,直到我的眼睛肿胀或充血,再也看不见为止。但那一天,说不清为何,我抬起了目光,我直勾勾地看着F的眼睛,这是违反纪律的,因为我们决不能与长官有目光接触,现在我这么做了。诡异的是,我觉得我的心软下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那正是我的感觉。我头一次注意到他眯缝眼里的炽烈,眉头黏腻的汗水。我满心怜悯,即使被打了十二拳后,我仍能由衷地原谅他。当然,这不是个好对策,因为我执着的凝视和违抗使他更加气愤,十二拳变成二十拳,然后变成三十拳。我丧失意识时,也记不住数了。殴打最终一定会结束,一定有人把我扛回了兵营,盖上毯子。我醒来时,身体一定在剧痛,但我感觉不到疼,反而被笼罩在一种平静的温热感中,这来自对内在力量的获知。

我想,这就是我记忆中K被殴打时脸上浮起的微笑之源,那时我还没挺身而出替他受罚。他可以忍受自己的痛,却忍受不了我替他承受的痛,这超出了他的忍耐度。我对他的死负有责任这一猜想依旧折磨着我,但在这个因果关系错综复杂的世界里,结果无从得知。

从那以后,尽管有过一两段惩罚期,F似乎已经厌倦了我,又或者是他怕了。这可能是我的想象,但他的心思好像已经不在这上面。

我应该感激他吗?已经数不清我被揍了多少拳,我也不再耿耿于怀,要以牙还牙。或许这意味着我已经脱去稚气。或许我毕业了,终于成为一个男人。

7

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这是我不能在心里说的话。传言满天飞,妈妈。战争进展得不顺利,我们的部队已经从缅甸北部撤出,美国军队也已登陆关岛。如果局势继续下去,紧接着或许就是美国入侵日本,如何部署我们就是力挽狂澜的最后一搏。我读到您说宪兵造访,深感不安,我害怕您会因为您的政治活动被定为目标。我恳求您千万小心,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带我的妹妹们疏散到乡下。

8

我已经写信告诉您,我决定赴死。这是我没说出的话。我两旁的战友们都在唏嘘叹气,辗转难眠,外面虫鸣不已,但钟表的嘀嗒声是我唯一能听见的声响。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嘀嗒,嘀嗒,嘀嗒……微小枯燥的声音填满寂静的每丝裂隙。我在阴影里写这封信,就着月光写,立起耳朵聆听冷酷机械的钟表声以外,夜色里那温暖的生物杂音。但我的生命存在被调到唯一一个波段,时间无情的节奏,踏步走向我的死亡。

要是我能砸碎钟表,阻止时间前行该多好!粉碎这个定时炸弹!敲碎它冷漠的表盘,把那几根被诅咒的指针从它们磨人的字轴上扯下来!我几乎能感觉到坚固的金属钟身在我手下崩溃,玻璃粉碎,外壳开裂。我的手指掏进内部,甩出弹簧和精巧的传动装置。但是,不,都没有用,无法阻止时间,所以我躺在这里,麻木不仁,听着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嘀嗒流逝。

我不想死,妈妈!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对不起。我只是在对着月亮说话。

真傻。我浪费这么多墨水在愚蠢的挥洒流露上,在脑海里砸碎钟表,在想象中大肆呼喊。忘了钟表吧。它对时间无能为力,但语句却能,现在我按捺不住想撕毁这些纸页。这就是我想被铭记的样子吗?被这些语句铭记?被您铭记?

不,我暂且把它们放到一旁,因为您永远见不到它们。我为了自己而写,为了在脑海中召唤您,它们只为我存在。

“学道就是学习自己。”道元说。我立过誓要坐禅,要一丝不苟地研究自己的思想与情感,像科学家解剖死尸那般,为了在我仅剩的短短几周里尽可能地改善自我。我立过誓要将自己呈现给你,即使你永远读不到这本日记。撕毁纸张不能删去我心中的怯懦,正如扯下表盘上的指针无法阻止时间一样。

其实,我是一个幸运儿。我受过教育,我的头脑受过训练。我有厘清事情的能力。

“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蒙田在解析西塞罗的话时这么写过。当然,这一思想并不新鲜,至少可以上溯到西方的苏格拉底,东方的佛陀……尽管“探讨哲学”的概念并不相同。

“学道就是学习自己。学习自己就是忘记自我。忘记自我就是由万物点悟。”

我在一封信里跟您提过我对宫泽贤治的《乌鸦大战》故事的遐想,现在我觉得傻到家了。我不是什么乌鸦队长,准备振翅高飞投入战斗!其实我无法否认自己对飞行的热爱。或许这看似很蠢,但故事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后来,我发现自己回想起乌鸦队长埋葬死去的敌人,对着星星祈祷的场景。您记得这一段吗?大概像这样:

神佑的星辰,请将这世界变成那样一处地方,在那里,我们永不被逼迫去杀死我们无法憎恨的敌人。这种事若真能发生,即使我的身体一再被撕扯得体无完肤,我都毫无怨言。

我相信这些美丽的文字是真的,如今我知道自己即将突围,它们于我就有更加辛酸的含义。我在晚餐时间回想起这一段,潸然泪下。不幸的是,就在我抹去眼泪时,我把一碗腌菜打翻在地。不过,我的新军衔似乎让我免于训斥,侯爵只是看着别处。

9

时间对于我愈加有趣,因为我手中的时间所剩无几。我坐禅,也在指间拨动数珠,用数珠与呼吸来计算我死前的刹那。道元在哪里写到过一个响指间的刹那数,我不记得确切数字了,只记得数字很大,而且似乎挺随意荒诞的。我想象自己在飞机的座舱里,瞄准一艘美国战舰舰首时,每一个刹那都会清晰、纯粹、能够辨别。在我死去的刹那,我期待最后的彻悟与永生。

道元还写道,只需一个刹那,我们便可坚定我们为人的决心,获得真实。我以前从不理解这句话,因为我对时间的理解朦胧而不够精确,但现在我的死期迫近,我可以领会到他的意思。生死在存在的每一个刹那显现。我们的肉身生生灭灭,永不停息,这一不断的出现与消逝就是我们体验到的时间与存在。它们不是分离的,它们是一回事,即使在一转眼的工夫,我们也有选择的机会,是把我们行为的路线转向成就真实,还是远离真实。每一瞬对整个世界都相当重要。

当我想到这一层,我既快慰又悲伤。快慰是因为想到许许多多的瞬间升起,提供了在世上从善的机会。悲伤是为了所有虚度的刹那,它们一个个堆积高筑,把我们引入这场战争。

那么最终,什么决断会浮现出来?我会勇敢地保持我的航线,明知在接触的一刹那,我的身体会炸成一团火球,杀死许多我所谓的敌人,那些我从未见过也无法憎恨的敌人,还是怯懦(或者说,是我更善的本性)会最后一次卷土而来,给我足够的时间把头推在驾驶杆上,让我的飞机偏离航线?那样就是选择在耻辱的水里结束我的生命,而非火红的豪情,我会在同一瞬间,永远扭转那些战舰上的敌军部队的命运,以及他们的母亲、姊妹、兄弟、妻儿的命运。

在同一个时间碎片里,我手部动作的微小差异将穿越空间,决定所有日本士兵以及平民的命运,他们或许将被同一批活下来的美国人(敌人,我救了他们的命)杀死。以此类推,直到你甚至可以说,这场战争的结果都将由一刹那和一毫米决定,而它们正是我意志的外在显现。但我又怎么能知道?

老天,一个人面对死亡时会变得多么冠冕堂皇!但我无意成为英雄。在《存在与时间》中,马丁·海德格尔提出了不同语境中英雄的概念,讨论了可靠的暂时性、历史性,以及存在于世性。曾经我会勤奋地用海德格尔的说法来分析自己目前的困境,而现在我却在道元的禅宗以及我本身的日本传统中寻得更大的满足感,这或许恰恰证实了马丁·海德格尔是对的。“语言是存在的居所。”他曾经写道,道元(他本身就是个善于言辞之人!)无疑会赞同。但以我现在亢奋的思想状态,马丁·海德格尔迷宫般的日耳曼语厅堂让我筋疲力尽,现在吸引我的反而是道元沉静、空灵的房间。在言语之间,道元懂得缄默。

基地的樱花开了又谢,我仍在等待与它们共同的宿命。

“明天我会死于战斗。”乌鸦队长说。

蒙田写过,死亡本身不值一提,是对死亡的恐惧让死亡显得重要。我害怕吗?当然,不过……

“我怎么知道?”蒙田问。答案空无一物。现实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数着我的数珠,每一颗代表这世上我爱着的每一个事物。数啊数啊,圆圈无穷无尽。

10

我们昨天抵达九州岛。两名进攻中国阵地的老兵被分配到我们中队,他们本来已经退伍,又被召来再次服役。他们都是硬汉,粗俗精干,放光的两眼了解邪恶,连F在他们面前似乎都紧张不安。他们一进门,兵营的氛围就变了。昨晚饭后他们坐在我们当中,被我们最新的学生士兵清新年轻的面孔包围,他们剔着牙,吹嘘他们在山东省服役的经历。

回忆他们的故事让我作呕。他们大笑着说起他们发现一群中国老婆婆带着孙儿缩在一个小屋里,他们把老妇人一个个扯到房屋中间,强暴她们,等他们完事后,用刺刀把她们杀掉。他们还在大笑,滑稽地模仿老妇人为孙儿求饶的样子。他们把婴儿一个个扔到空中,然后用刺刀对他们下手。

当他们有滋有味地讲日本年轻新兵的故事给我们听时,他们的目光不怀好意。像我和K一样乳臭未干的男孩,被命令在中国俘虏身上练习刺刀,以此锻造他们的斗志。“刺哪里都行,除了这些地方。”他们的长官命令道。他们在俘虏身上比画了一些圆圈,目的是让俘虏们活得尽可能久些。娃娃兵们颤抖得厉害,他们的刺刀在晃,尿在了裤子里。两个老兵描述起他们的恐惧时,放声大笑。他们让我们放心,等练习结束,俘虏们死后,他们的身体被切碎、血肉横飞时,那些日本男孩都变成所谓的男人了。

他们描述这些行径时和他们做的时候一样,厚颜无耻。他们在执行命令,他们说,要给中国人一个教训,在整个村庄前面大屠杀,让受害人的妻儿老小、亲朋好友都看看。他们的复述也是在给我们一个教训,让我们坚强起来,让我们习惯即将来临的事。

“Chacun appelle barbarie ce qui n’est pas de son usage.”蒙田写的是:“每个人都把自己不适应的东西称为野蛮。”

谢天谢地,我不用活太久来适应,我对这两个魔鬼有几分感激:他们骇人听闻的野蛮行径给我个人渺小的苦难带来一线新的光明。我对自己浪费诸多笔墨用于抱怨深感惭愧。时候到了,我该合上我的生命之书了。妈妈,我被安排在明天突围,所以这就是告别。“铁之雨(5)”已经打响,今晚,我的军官同学们和我会开一个派对。我们会喝清酒,写下我们的遗愿和官方诀别书。海军当局会把这些空洞的文字寄给您,连同我的个人物品一起——您给我的数珠,我的手表,以及K的《正法眼藏》抄本。但这本日记不会在我的物品里。我必须坦白,我改变了心意,现在我希望有什么方法能把它交给您,但我不敢。里面的内容有损于我们卖力制造的爱国主义盛宴,我还担心它会危害到您理应获得的补偿金——作为牺牲您独子性命的回报。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处置它,或许我今晚会借酒劲烧了它,或者带它一同沉入海底。它一直是我的安慰,不是我的想象过于离奇,但我愿意相信,尽管您未曾见过这些纸页,却已读过我写下的每个字句。您,亲爱的母亲,了解我的真心。

我现在必须告诉你的话,无法写进任何可能被阅读或拦截的官方文件里。我心意已决。明日一早,我会在头上绑一条印有旭日标志的布条,往南飞往冲绳,我会在那里捐躯。我一向坚信这次战争是错的。我一向鄙视资本主义的贪婪与帝国主义的狂妄,它们是战争的发动机。现在,知道我该对这场战争做些什么后,我决定竭尽全力驾驶飞机偏离目标,扎进海里。

和海浪搏斗更好,它或许还会原谅我。

我不觉得自己像个明天将死的人。我像个已死的人。

露丝

1

她读完贝努瓦翻译的最后一页,把它放在身边沙发上的一堆纸上面。她盯着窗外的大海,乌云蔽日,大气压那么低,要不是有小朵的白浪被风掀起,给水面增添些纹理,她恐怕都看不出暗色的海天交接的界限。从她坐的沙发上看去,海浪那么小。很难想象。靠近来看,它们会大得多。不容错失。

他扎进了海浪里,她心想。

疾风撞击房子,老旧的木头房梁吱嘎作响。外面,树木在叹息摇摆。有生命的木头。

奈绪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以为她的舅公开着飞机冲进了敌军的战舰。她以为他执行了任务,她不知道他临阵脱逃了。怎么会这样?

已经来电了,但电灯还是忽闪了几次,哪里有棵树倒下来压到输电线了,发电机还在坎贝尔河的商店里。它们摇摇欲坠。

她读了他的日语信件——是她在相框里找到的官方信和其他己子给她的信——但她没提任何秘密法语日记的事。她其实知道吗?它在哪里?如果春树一号喝醉了,把日记付之一炬,或者带着它出任务,那它早就该化成灰散落在风里,或者变成纤维素化在海里了。

她拎起贝努瓦还回来的蜡纸包,里面包裹着作文本和翻译的纸页。她把它翻过来,仔细研究。

是真的没错,但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它怎么落到冷藏袋里,又来到我的手上的?

她想和奥利弗讨论这件事,把这些问题大声问出来,但他冒雨出门找佩斯托去了。她拆开蜡纸包,展开小簿子,她的手指摩挲过纸页。纸张很廉价,墨迹已经褪色,但她能看出来,曾经是靛蓝的暗色。他曾把它藏在他的午餐盒里,米饭的下面。他曾把它藏在他的外套里,贴着他的胸口。她闭上眼睛,把小簿子贴在脸上,深深地吸气,但只有蜡纸和大海的味道。

奈绪务必读到这个,还有她的父亲也是。他们必须知道真相。

她睁开眼睛,再次合上日记,把它包好。外面变暗了。她看着空兵手表查时间。手表还在嘀嗒作响。奥利弗在哪儿?

春树一号在种族灭绝、战争和他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后果这些最深刻的道德和存在主义问题中挣扎,而我们却在为一只走失的猫揪心?这怎么可能?

但这就是可能,这就是真的。自从猫逃跑后,他们就一直心烦意乱,听说贝努瓦家的狗被狼吃掉后就更甚了。奥利弗每次听到外面稍有响动,就要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到门口,打开门,竖起耳朵听。他带着同样的战栗倾听过猫头鹰的尖叫、狼群的哭嚎,甚至渡鸦的鸦嘶。

“我敢肯定它没事,”他说,想让自己感觉好些,“它那么小一点,就是一把骨头。谁会费事吃它?”但他们两人都知道,森林里满是乐意把小猫当晚餐的捕食者。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在风刮起来的时候出门搜寻它。

露丝感到很难过。是她的错,是她发火把佩斯托吓得跳下床跑进黑夜里的。她真希望自己当时忍住怒气。她真希望奥利弗一开始没有把她逼疯。

2

雨毫不含糊地下起来,她下楼去往火里丢几块木头,却发现柴堆变矮了。她披上她的雨衣,穿上她的胶鞋,抓起一盏头灯和柴火吊带,往柴堆走去。风真的刮起来了,雪松树枝都在抽着鞭子。他在哪儿?这么大的风,待在森林里可不安全。树木在烈风的猛攻下呻吟,嘎吱嘎吱地响。这些高树,它们的根浅得要命,而且森林地面被雨水浸得透湿。她一度觉得应该出门去找他,随后意识到那会很蠢。她开始从木头堆里抽出裂开的原木,把它们堆在皮质吊带上。就在那时她听到头顶一声厉喊。她抬起头,是林鸦,栖息在雪松树枝上的老地方。林鸦俯视着她,警觉的眼睛固定在她身上。“啊!”它喊道,听起来带着紧迫,像是警告。她回头往屋子看,窗户都黑了,又没电了。突然之间,她觉得害怕。

“我应该怎么做?”她转向乌鸦时,雨打在她的脸上,“去,拜托,去找他。”

乌鸦只是继续望着她。

笨蛋,她心想,对鸟说话。但附近没有别人,不知怎的,单是听到她自己的声音也有助于她平静下来。

乌鸦伸伸脖子,抖抖羽毛。她把一重兜的柴火扛在肩上,朝变黑的房子走去。“啊!”乌鸦又喊了一声,等她转过身去,她看见奥利弗从风吹雨打的树丛里冒出来,雨水直往下滴。看到她扛着木头站在那儿,他张开双臂。他湿漉漉的手里是空的,没有猫。

奈绪

1

做出结束生命的决定真的让我释然许多,突然间,我的老己子告诉我的一切关于时在的东西都正中要点。没有什么比意识到你的时间所剩无几更能刺激你对生命每个片刻的感激。我知道这听起来是老生常谈,但我开始真正地第一次体验事物,比如上野公园林荫路两旁花树盛开时,梅花与樱花的美丽。我整天整天地待在那里,在这些柔软漫长的绯云隧道里逛来逛去。抬头凝视蓬松的花簇,一片轻飘飘的粉色,点点日光和蓝天在鲜绿色的叶间闪耀。时间消失,就像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很完美。微风吹起,花瓣雨点般落在我扬起的脸颊上,我停步赞叹,被美与伤感震慑。

人生中头一次,我有了让我集中精力的计划和目标。我需要想出人生在世剩余时间里所有需要完成的事。就是那样,我恍然意识到,我想写下老己子的人生故事。己子那么智慧风趣,现在,当我想到目标失败,我没能讲述她的故事时,我就想哭。

2

我在上野公园消磨时间、迷失在樱花中的原因是,芭贝特还在生我的气,我当然也不去学校。自从我剃了光头,发现自己的超能力后,我就没回过学校。多数时候我只感到非常地轻松,但现在学年就快结束了,我也觉得有点儿后悔。像我答应妈妈的那样,我参加了我的高中入学考试,我也真的考砸了。我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考场里热得要命,塞满了一排排穿着校服战战兢兢的孩子,发出乳臭汗味和涤纶的臭味。你都能看到空气中费洛蒙的烟雾,把我生动有趣的大脑变成铅块,愚钝、笨重、呆滞,我只想把头枕在桌面上睡觉。

奇妙的是,很多内容我竟然都懂,尤其在英语部分,但大多数问题我都懒得回答。我的分数低得像个笑话,就好像我是一个智障似的,但我心想,随便啦。这也不会让我很心烦,但我还是有一点儿烦,因为知道我不会进好高中,学到我的舅公春树一号死前学到的所有东西了。我是说,你可以说都要自杀了,学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那倒也是。但一些人付出努力去尝试,这件事本身就具有尊严。就像老己子的超级英雄菅野须贺子,她一直学习英语,用英语写日记,直到他们绞死她的那一天。我觉得她是个不错的行为榜样,尽管她确实曾尝试用炸弹暗杀天皇。

总之,现在我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的时间有限,就不想把宝贵的时刻浪费在任何傻气的约会上了。这真的激怒了芭贝特。她说我占用了“菲菲”珍贵的桌台空间,而且我的乱涂乱写把大家的兴致都拉低了。我尝试说服她,说有个作家会让这地方更加真实,像真正的法国咖啡馆。但她不同意,最后她给我发出最后通牒,要么去约会,要么滚出去。

好吧。随便了。

那是昨天的事。

她愤然离去,我则继续写,看着她从我的眼角消失。她开始对附近一张台的一个客人讲话,那个家伙转过身来看我。我真无法相信,但那个人就是我在开头提到的瘆人变态。有着油腻的头发和糟糕的肤质,喜欢看我拉起短袜的那个,记得吗?他是个常客,但他似乎只是个偷窥狂,不像那种兜里真的有钱,会花钱约会的类型。芭贝特正儿八经地在对他推销,你要是想听真话的话,这其实让我有点儿受辱的感觉。我是说,我可是个相当可爱的十六岁校服少女,你会觉得他乐意有机会约我,对不对?最后他掏出了钱包,塞给芭贝特一些钱。芭贝特叠好钞票,把小卷塞到她的乳沟里,然后趾高气扬地看我。

“去约会。”她做口型。

我一边叹气,一边合上我的日记本,跟着她走到外面的衣帽间。她掏出那薄薄的一小卷钞票,抽了外面几张递给我。

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耸耸肩:“龙把你宠坏了,你该现实点了。”

“这么一点儿钱我才不做!”我把钞票塞回去,“我有点儿自尊,你知道。”

她的微笑缓慢而危险地绽开来,盛放在她漂亮的娃娃脸上。她把我逼到挂外套的墙边,捏住我的下巴,她的关节深深地扣进我颚骨间柔软的V形凹陷里,就在喉咙上面。我疼得透不过气来,又想吐。

“真好笑,”她说,“你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自尊,所以你最好能想开点。”

她用两只手捏我的脸颊,掐得那么用力,我的眼里噙满了泪。她把我拉向她,直到我的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她的两只眼变成了一只,单只丑恶的眼睛,幽黑闪亮,被花边和蕾丝簇拥。

“说到底你够幸运的,我为人大方,愿意跟你分钱。你的问题是你太美国化了。你人懒又自私。你应该学会忠诚,勤恳工作。”她最后晃了一次我的脸,放开我。

我倒在外套堆上,靠着墙重重地坐下来。她扬起头俯视我,然后低下身来,抚摸我火辣辣的脸颊。

“那么粉嫩,真好看。”然后她扇了我一巴掌。她找到我约会对象的外套,丢给我。“玩得开心。”她说,利落地单脚转身。她的小衬裙飞起来,从我坐的地板上,我能看到她破门而出时短裤的小褶边。

我不记得那个变态的名字,或许我一直不知道。他在接待处喷泉裸女的旁边等我。我把他的外套递给他。他接过去,甚至都不看我的眼睛。他嘟哝了几句,我都没听清,他就出门了,等着我跟上。小电梯是空的,我们尴尬地站在那里,看着门关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怎么没话找话。下了几层楼后,门再次打开,一大群快乐的人闯进来,醉醺醺地大笑,突然间我被挤到了他身上。我能感觉到他酸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脖颈上,他的手在我的裙底乱摸,从后面抵着我。我想大叫:痴汉!(6)就像在地铁上有变态开始抚摸你时你应该做的那样,但我克制住自己。他付钱了,说到底,如果他想先下手,我又能说什么?等电梯门打开,所有人都出去后,他把大衣挡在裤子前面,跌跌撞撞地走上街去,每隔几步就回头,确保我跟上他了。我本可以溜走的,但我没有。我跟着他,因为他付钱了,这么做才体面。我无法相信他有多可悲,但我也没有自尊,所以无所谓。他完全没有社交技能。他也没提出要给我买可爱的毛衣或手机。他没请我喝东西,他带我去的那种旅馆甚至没有迷你吧,没有香槟,没有白兰地,大厅里只有一个自动售卖机,里面有几罐啤酒和“一杯”牌清酒。“一杯”牌清酒让我想起爸爸,因为他掉到中央快线铁轨里的那一晚喝的就是这个。真让人沮丧,但我所谓的约会对象小气得连这个都不给我买,随便了。

要是你不介意,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宁可不讲太多细节,因为单是想起来就让我悲伤又恶心,我甚至都没时间去洗个澡。我只跟你说,床不是圆的,也没有斑马纹床单,但我其余的想象都相当准确。我们进了房间后,他一点儿时间都不浪费,当他对我的身体做时,我只是进入我脑海中安静的冰冻之地,那里清洁、寒冷、非常遥远。

我真的不记得太多,只记得中途一半时,我正趴着,我的手机响了。我冲回这个世界的边缘,好奇是谁在打给我。我想或许是己子,眼泪开始从我的眼里渗出,因为我知道如果她看到我现在这样会有多难过。我想她,非常想对她说话。然后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或许她知道我有麻烦,所以才打来。或许她现在正在拨动数珠,在为我的平安祈福。或许电话铃声的确救了我,因为想到己子让我意识到,我不想沦为那种几天以后被警察发现躺在地板上的女孩,因为那会伤透她的心,如果你都活到了一百零四岁,你不应该被淡漠的曾孙女伤透心。就在那一刻,我的约会对象做了什么让我非常疼,疼痛把我震回了自己的身体。我听到自己在大声喊叫,然后我反击了。我把他从身上推开,远到足以让我从下面扭动出来。龙教过我,男人有时享受轻微的凌辱,于是我调集起我的超能力,把变态推到地上躺着,然后我跨坐在他身上开始用力地掴他耳光。不说你不知道,他很高兴。我用他的皮带把他的手腕绑起来,我甚至不需要太伤害他就能让他飘飘然。一个男人这么快就能从施虐狂变成受虐狂,真是神奇。我知道己子会说什么。施虐,受虐,一回事。

等他一睡着,我就爬起来查看我的电话,果然,就是她打来的。她知道而且她救了我!但我读短信时,我发现到底不是己子。是无印。就一行。我读了,但我没理解意思。我又读一遍。

先生の最期よ.早くお帰り。(7)

我站在俗气的镜子房间正中,盯着小屏幕。我所谓的约会对象在床上打鼾。我抬起头瞥见无数镜子中一个赤裸的女孩,被不断地反射。她的身体看起来很不成熟,笨拙而别扭。我环抱自己,那女孩也是。我开始痛哭,我们都痛哭不已。我转身不看她,悄悄地拾起我的校服穿上。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约会对象的一堆衣物旁,飞快地搜刮他的口袋。我掏空了他的钱包,拿走了剩下的最后几张钞票。我把他的衣服捆成一个球,让自己止住哭泣,然后才转动门把手。等我溜出房间,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合上时,我听到他在喊。我开始飞跑。我脑中的画面是他在发疯地找自己的衣服,于是我把它们丢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井。我本可以把它们带在身边然后丢到街上的,但我没那个必要。我猜我打心底还是个好人。

出去后我就一直跑,抄近路穿过电子城拥挤的窄巷。黄昏时刻的秋叶原真的很赞,一幅巨大频闪的霓虹灯幻象,巨幅的动作漫画英雄朝你压下来,就好像它们准备压碎你的头。然后就是噪声,柏青哥店和游戏机厅里疯狂的争吵声,叫卖的小贩和对着喝醉的上班族与游客喊叫的领客员(8),还有沉沉浮浮的御宅族,像海里的浮游生物。

我通常爱这样。我通常吸收所有那些能量,但你得情绪对上才行,而我的情绪不对。我推搡着穿过人群,一直埋头遮掩泪水。我只想回家找爸爸。我需要爸爸。我需要告诉他己子要死了,那他会放下一切,带我去车站。我们会一起搭最快的一班开往仙台的快线,因为是晚上,巴士不开,我们可以一路乘的士从车站开上寺院。我们一眨眼工夫就能到,或许五到六个小时。等我们赶到,一切都会平和宁静,无印会跑出来迎接我们,告诉我们己子没事,只是虚惊一场,她非常抱歉把我们叫过来,无缘无故地打扰我们,但既然我们来都来了,要不要洗个澡?

这是我想要的。要找到爸爸,要知道己子没事,要洗个澡。我在火车上就专注于这些想法,一直到我家那站为止,我的头一直低着,用校服袖子的袖口抹着鼻涕。

我到家的时候公寓一片安静。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哭了那么久,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

没人回答,这倒不奇怪,因为爸爸上网时听不见。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在工作。无印打给他们没有?或许他们已经先去仙台了。

“爸爸?”

我听到马桶冲水声,然后洗手间门打开,一道光箭刺穿黑暗的走廊。我脱掉鞋子,踏进玄关。地板上有一个本地超市的购物袋,我们不想忘事时就把东西放在那里。我打开袋子往里看,然后合起来,走向光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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