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卧室里找到他,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胡须剃得很干净,正在穿袜子。
“爸爸?”
他瘦骨嶙峋的脚看起来病态苍白。他抬起头来:“哦,奈绪子啊。我没听到你进门。”
他的目光径直穿透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生气。他弯下腰去整理袜子。“你提早回来了,”他说,“你今晚不跟学校的朋友出去吗?”
哇,他还相信我在学校有朋友,那证明了他有多恍惚。我在门口看着他,他有点儿不对劲,比平时还怪,他好像变成僵尸了。
“妈妈呢?”我问。
“残业(9)。”他说着站起来,理直他的裤子。
“你是要出门还是干吗?”
“啊。”他说,听起来有点儿吃惊。他甚至打了条领带,领带是第一个圣诞节我买给他的,那时他还假装有工作。不是丝的,但上面有个漂亮的蝴蝶图案。
“你去哪儿?”
“去见个朋友,”他说,“大学时代的人。我们要去喝一杯叙叙旧,不会太久的。”他讲出来的话就像写下来后背的。他真的以为我会信吗?
僵尸爸爸穿上他的西装外套。
“有人打电话来吗?”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他把钱包放进西装口袋,然后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么了?你在等谁吗?”
不出所料。无印就是个外层空间的人,而且,她也知道他从不接电话。
“没有,我只是好奇。”他站在那里,我打量着他。他穿起西服看起来还可以。是一件廉价的丑西服,但比他在家里穿的脏旧运动裤好。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看着他用鞋拔把脚后跟塞进乐福鞋里。
“别忘了你的袋子。”我说。
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拿,然后僵住了:“什么袋子?”他假装很困惑,好像他不知道一样。
“那一个。”我指着门边的袋子说。
“噢,对。是啊,当然。”他拎起袋子然后匆匆看我一眼。我能看出,他在想我有没有往里看。我转身进了厨房。
“いってきます……”他喊道,但他的声音里有哽塞,就好像他不确定。
いってきます是你知道自己还会回来时说的话。它的字面意思就是:我要走了,我还会回来。有人对你说“いってきます”时,你应该回答“いってらしゃい”,意思是:是啊,请去去就回。
但我说不出口。我站在水槽旁,背对着门,画面中的他提着装满炭球的购物袋和尼克·德雷克的歌站在那里。《时间告诉过我》,暮色已至。
他一定以为第一声我没听见,因为他又说了一遍:“いってきます!”
他干吗不干脆点离开!片刻过后,门“哐啷”一声关上。
“骗子。”我用气音低声说。
那是昨晚。
我根本不需要爸爸。我赶上最后一班去仙台的列车,然后转车到本地线,成功到达离寺院最近的小镇。巴士晚上不运营,但即使加上变态的钱,我也不够钱搭的士去己子小村的海边,于是我坐在无名小站的长凳上等待。我想过打电话给寺院,能想象得到,电话铃声会打破夜晚深邃浓黑的宁静,感觉不对,所以改成发短信。我知道没人会回复,可我真的想对人说说话,所以写了这么多页纸给你看。我知道你也不会回答。我猜后来我睡着了。
站长叫醒我时天色刚刚泛白,他告诉我该去哪里乘车。我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热咖啡,现在在这里等第一趟班车开来。我给寺院打过电话了,但没人接,所以我不知道那里什么情况。我希望己子没事,希望她还没死,希望她等我。我在祈祷。你能听到我在祈祷吗?
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你不存在,也没人会读这些话。我只是坐在车站的这张傻×长凳上,喝一罐太甜的咖啡,假装我有个朋友可以写信。
而事实是,你是个谎言。你只是我凭空编出来的另一个愚蠢故事,因为我寂寞,需要有人倾诉。我还没准备好去死,我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我不该对你发火,但我就是火大!因为现在你也让我失望了。
事实是,我一个人了。
我早该知道的。在开始写这本日记时就知道,我没法坚持下去,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从不相信你的存在。我怎能相信?我信任的每个人都要死了。我的老己子要死了,我爸爸如今很可能已经死了,我甚至连自己都不再信任。我不相信我存在,很快我也就不存在了。我是个即将到期的时在。
芭贝特是对的。我自私,我只关心自己的傻×生命,就像我爸爸只关心他自己的生命。现在我走了,浪费了这么多漂亮的纸页,还没实现我的目标。那个趁我还有时间,在己子死前写下她和她精彩一生的目标,现在为时已晚。谈论往昔,对不起我亲爱的老己子。我爱你,但我搞砸了。
好冷。车站前的樱花大部分都掉光了,仍赖在树枝上的是一片丑陋的棕色阴影。一个穿蓝白慢跑服的老人家在把花瓣从他家泡菜店前的人行道上扫走。他没看到我。站长正在打开车站的门。他知道我在这里,但他没看我。一只肮脏的白狗在街对面舔自己的蛋蛋。一位头扎蓝白毛巾的老农妇骑着自行车过去。没人看我。或许我隐形了。
我猜就这样了。这就是现在的感觉。
露丝
1
黄昏,风暴从东北方刮来,绕过阿留申群岛,南下推进阿拉斯加海岸,和眨眼间摧毁电力和消灭整座小岛的劲风会合,呈漏斗形挤进乔治亚海峡。前一秒小岛还在,有一簇簇闪烁的微光标志着它的存在,下一瞬它就没了,陷入了旋涡与大海的黑暗中。至少从上空看肯定如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强风继续猛烈袭击空地上的高树。通常小屋的光亮能够穿透夜色,现在也只有卧室小小的方形窗户透出的平淡光晕依稀可辨。
2
“……就这样了,”露丝读道,竭力在煤油灯的微光下辨认字母,“这就是现在的感觉。”
她的声音在狂风肆虐的夜里,在无尽的咆哮声中那么微小,但有一个稍长的刹那,语句让一切停止了,灯光摇曳,世界屏息。
“她追上了自己。”奥利弗的声音坠入宁静。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思考着奈绪所写的话,清醒地知道他们在等风再次刮起,但沉默依旧。奥利弗终于开口了:“继续念,别停。”
露丝翻页,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纸面空白。
她又翻了一页。空白。
后面一页。空白。
她跳过几页往后翻。本子里差不多还剩二十页,全都是空的。风又刮起来了,鞭打着树,雨帘击打着锡皮屋顶。
没道理的啊。她知道之前纸页是写满的,因为她至少检查过两回,飞快翻阅过,看看女孩的笔迹有没有坚持到本子的最后,的确有。文字本来在的,她敢肯定。现在它们不在了,它们怎么了?
她去摸索自己挂在床柱上的头灯,打开它,把松紧带套在头上。明亮的LED光束就像探照灯。她仔细地举起本子,朝下看了一眼床单,扫视了高低不平的地方,有几分期待发现字母们正匆匆跑进阴影里。
“你在干吗?”奥利弗问。
“没什么。”她喃喃地说,再次搜索空白的纸页,心想搞不好有一两个走失的词语掉队了,陷在订口里或者卡在书脊里。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他问,“继续读啊。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文字都不见了。”
他轻呼一口气:“你说,都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它们之前在,现在不在了。它们不见了。”
“你确定?”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我当然确定。我检查过。好几次。字迹之前一直延续到最后一页。”
“文字不会就那么不见了。”
“呃,它们就是不见了。我没法解释,或许她改变主意了还是怎样。”
“那有点儿牵强,你不觉得吗?她没法就这么伸手把它们拿回去。”
“但我觉得她就是这么做了,”露丝说,她关掉头灯,“就好像她的生命缩短了,时间一页页地,从她手上流走……”
他没搭话,或许他在思考,或许他睡着了。她躺了很久,听着暴风雨声。雨现在斜着下了,撞击着窗玻璃,像只生物想闯进来。床头柜上的煤油灯仍亮着,但灯芯需要修剪,喷溅得很厉害。她应该赶快探身过去把它吹灭,但她不喜欢煤油灯和烟的呛味,所以她等着。油灯和LED,旧科技与新科技,把时间压成一个矛盾的现在时。鲸脂会不会好闻点?在抖动的灯光里,她知道奥利弗躺在她身旁,一个暗淡不定的剪影在黑暗中穿进穿出。等他终于开口时,时间就像根本没有流逝,他近在耳边的话语吓了她一跳。
“要是那样的话,”他说,“那有危险的就不是她的生命。”
“你什么意思?”
“也让我们的存在值得怀疑,你不认为吗?”
“我们?”她说。他在说笑吗?
“当然。我是说,如果她不再写给我们,那或许我们也不复存在了。”
他的声音现在似乎变遥远了。是她耳朵的问题还是暴风雨?一个念头闪现。
“我们?”她说,“她是写给我看的。我是她的你,我是她在等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我们了?”
“我也关心她,你要知道,”他的声音似乎再次迫近,紧贴在她的耳边,“我听你读日记,所以我觉得目前我也有资格作为你的一部分。况且,‘你(10)’可以是单数也可以是复数,你怎么知道她从一开始提及的不是我们两个人?”
风声鬼哭狼嚎,很难听清,但她觉得自己抓住了潜台词,他的声音里有种俏皮在酝酿。她再次打开头灯,把光束照向他的脸。
“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
他举起手来遮挡刺眼的强光。“完全没有,”他眯着眼睛说,“拜托……”
她让步了,把头转开。
“我是认真的,”他说,同时退回晦暗中,“或许我们不再存在了,或许佩斯托也是一样的下场,它已经从我们的纸页上掉落。”
3
屋外柴棚旁的高大雪松上,林鸦耸起肩膀对抗暴雨。风猛烈地刮过树枝,弄乱了油光发亮的黑色羽毛。“咳咳咳。”乌鸦说,批评着风,但风听不到喧嚣下的声音,所以它没有回答。树枝摇摆,乌鸦扣紧它的爪,准备冲刺飞翔。
4
“你听起来比我还疯。”她说。
“才不,”他说,“恰恰相反。我们得用逻辑处理这个问题,一步一步来。”他的话音里有一种谨慎刻意的感觉,这让她不安。
“你在引我上钩,够了。”
“如果你那么肯定文字本来在那儿,”他继续说,“那你就得去找它们。”
“真够荒谬的——”
“文字本来在,现在没了。那么,消失的文字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责任知道。”他之前一直对着天花板侃侃而谈,现在他转而面朝她,“你是个作家。”
这或许是他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但我不是!”她大叫,她痛苦的声音拉高到可以与风抗衡,“我以前是,但我不再是了!文字都不在了……”
“嗯,”他说,“或许你太刻意了,要么就是你找错了地方。”
“你什么意思?”
“或许它们就在这里。”
“这里?”
“不可能吗?”他又转回去凝视天花板,“你想想,文字从哪里来?从古人那里来。我们继承、借用。一度使用它们来让死人复生。”他换成侧身躺,一只手臂撑着,“古希腊人相信,你大声朗读时,其实是死人为了再次说话在借用你的舌头。”他的长手长脚从她身上越过,去拿床头柜上的油灯。他用手罩住高高的玻璃灯罩,吹灭火焰。有那么一刻,光从下方蹿上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凹陷的眼眶映成骷髅的阴影。“死人岛。还有哪里更适合寻找失落的文字?”
“你吓着我了……”
他大笑,一口气吹进灯罩的漏斗。房间黑下来,煤油的呛人气味和黑烟如鬼魂的余烬般升起。
“做个好梦。”他嘀咕一声。
5
要是我在梦中走得太远,来不及赶回来苏醒怎么办?
“那我就来找你。”
分离是什么样的?一堵墙?一排浪?一片水域?光的涟漪还是分离的亚原子微粒的闪烁?往前推挤是什么感觉?她的手指挤压着梦境的褴褛表面,摸出了花丝的韧性,知道是即将撕破的纸,至于仍残留的纤维状记忆,则质地柔韧、密布血管,巍然屹立。树是过去时,纸是现在时,但纸仍记得自己曾紧密结合、笔直挺立,像梦一样,它记得自己的树液。
但她撑着自己的锐利,一路推迫,直到纤维让路,就像斧刃下的形成层,就像刀下的皮肤——
之后大枝分开,现出一条蜿蜒扭曲的小径,小径越来越窄,将她带入一座一直浓茂生长的森林。雨停了。蟋蟀尖鸣。寺院线香、雪松和檀木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
远处,树叶中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视线——一块像素纹理,一个形态,一个轮廓?很难说。它在枝干间疾驰。一只鸟?像素聚结,变暗,图像消解。她拼命去追,然后记起。或许你太刻意了。她不再努力。
有时思想抵达,言语却不能。
有时言语抵达,思想却不能。
这些话从哪儿来的?她也不再走路。她在巨大雪松盘根错节的密实的森林地面坐下。长满苔藓的腐殖土在她身下形成一块垫子,清凉潮湿,但不算难受。她盘起双腿。
有时思想与言语都能抵达。
有时思想与言语都不能抵达。
一只蜘蛛从头顶的树枝上拉下一条银丝。一阵弱风吹乱树冠。雨露依恋着树叶与林中的蕨类,每一滴都包含着一轮小明月。
思想与言语是时在。抵达与不达是时在。
她视界的边缘有东西在动,她转过头去,看到一只脚后跟,脚后跟穿着一只深色袜子,紧邻着的是另一只相配的脚后跟,悬在一双廉价的乐福鞋上方一米左右,鞋尖对齐地留在一片鲜绿色的苔藓草丛中。她抬头看到安静的尸体吊在树干的阴影里,知道这失常了,但她已经无法起身跑走。她的身体和上吊男一样沉重无助,在泥浆般的气流中缓慢旋转。
或者是水?对,她现在在游泳。她冷,还在游泳,大海乌黑浓稠,漂满残骸。她开始下沉,淤泥的顶部吞没了她。
声音融合又分离,结合又区隔。言语闪烁,一团横冲直撞的小鲦鱼在水面下方泛起涟漪,无法理解。我们一起躺在一间大房间里像成排小鱼般摊开被晾干……
但时间里的文字有点儿问题——音节滞留,拒绝消散或沉入寂静——于是有了声音的连环堆积,就像汽车在高速路上相撞,把语意变成杂音,还没等她意识到,她已经在增添喧嚣,默默无言地,悄无声息地。一声哭喊从她喉咙里发出,永远地喊下去。时间涌涨,把她淹没。她努力不去恐慌,努力放松,松懈地自处,抵抗紧张和逃跑的本能。但她能去哪里?她记起己子的电梯。上往上看,上即是下……但没有上。没有下。没有里。没有外。没有前或后。只有寒冷压人的海浪,无以名状地连续融合消解。踩不到底,她挣扎到表面。
情感拍打着她的锐利,就像海浪拍打着沙。己子递来她的眼镜,露丝接过来戴上,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戴。阴暗的镜片模糊了世界,老尼往日的片断涌向她:声光色味;女人因叛国罪被吊死,绞索勒进脖子里时的喘息;戴孝女孩的哭声;儿子的血与断齿的滋味;城市没入火海的臭气;蘑菇云;雨中的傀儡阅兵式。她一度踌躇,文字唾手可得,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能够攫住它们救活它们,但她也知道自己无法久留。间不容息,她做出一个决定,打开她握拳的思想,放手。她无法紧握老尼的过往,还想找到奈绪。
奈绪,她想着。奈绪,现在,不呜呜呜呜呜……
鱼的尾巴一振,溜走了,但她固执地跟上。她手脚并用地在时间水域中划动,跟从着某种遥远的音乐,就像一卷老电影胶片里的花样游泳员,直到竭力感彻底压垮她,把世界裂成分形图案的万花筒——循环的树枝和闪耀的小浪——它们飞旋然后重组成一个镜子房间,有一张圆形大床和斑马纹床单。不错,她心想,我肯定接近了。她在镜子里寻找奈绪,合乎逻辑的地方,但只看到她自己的倒影,她却认不出来。
“你是谁?”她问。
她的倒影从镜中凝视她,耸耸肩,使得镜子表面像落下了石子的池塘一般起了皱。涟漪落定,换上另一个倒影,稍有不同,仍不是她。
“我认识你吗?”她问。
我认识你吗?她的倒影不出声地模仿她。
“你在这儿干吗?”她问。
你在这儿干吗?倒影无言地发出回声。
“你干吗模仿我?”她问。
她的倒影的下巴掉下来,作为回应。它咧开血盆大口,淌着口水——可怕的洞孔。当它咧出笑容时,大地战栗,在它隧道般的喉咙深处,射出一条分叉的长舌。它直立起来,像准备攻击的蛇一样翻腾。
“停下!”她大叫。就在那时,她注意到镜子里的少女站在她的身后。女孩除了一件男式衬衫什么也没穿,衬衫没扣扣子。一条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衣领上。她们眼神交会,女孩开始扣上衬衫扣子,但露丝转身时,女孩已经不见了,斑马大床空空荡荡。
别被耍了!她的倒影咆哮,房间爆炸成镜子与光的旋涡。
“等一等!”她大叫,但就在她的锐利开始溶化成刺眼的光亮时,她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一个敏捷的黑色物体,一个缺口,更像是一种不存在。她屏住呼吸等待,不敢转身正眼看它。小黑缺口的像素聚合,它开始理毛,然后听到一声微弱熟悉的鸦嘶。
乌鸦?
词语在地平线上出现,黑色映衬着不堪承受的强光。越靠越近,它开始翻转盘旋上升,延伸它的C造出脊骨,鼓胀起它的O变成光滑的肚子,翻转它的R构成额头和张大的鸟嘴,它舒展它的翅膀,拍打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羽翼丰满了,它开始飞。
是她的林鸦来救她了!她重新振作起来跟上。它飞过一根根树枝,但她在地上,地面崎岖不平。她慢下来或绊倒时,林鸦停下等她,昂起头用一只黑色的小豆眼看她。它似乎要领她去哪儿。她听到远处的行车声,攀上一面岩石陡坡,发现自己在一座疯长的城市公园里,俯视一片广阔池塘。池塘边缘的荷花和灯心草蔓生,但中间是清澈的。是黄昏,但几艘形似长颈天鹅的粉色脚踏船仍交错来往于玻璃般的水面,摇摆的V形尾迹里留下粉色、蓝色和黄色污迹。一条沥青宽路环绕池塘,每隔一段距离就散放着石凳,像钟表上的刻度一样。
一个男人坐在柳树下的一张石凳上,正喂着一群癞皮乌鸦。它们拍打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路,争夺面包。乌鸦落在男人脚边,驱散其他乌鸦,扬起一小片尘。她跟上,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
他坐直,象征性地点点头。“你是我在等的人吗?”他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她更仔细地看他。他是个穿蓝色亮面西服的中年男人,但晚上很暖和,他脱掉了外套整齐地叠好,把它挂在凳子背面。他穿着白色短袖礼服衬衫,打一条蝴蝶领带。
“你是会员吗?”他问。
“会员?”
“俱乐部的?”
“我不是吧。”
“噢。”他似乎垂头丧气。他看看表。
她注意到他脚边的购物袋。
“炭球吗?”她问,看到他警觉地退缩,“这个天还要用炭球啊。”她盯着远处漂浮在湖面上的粉色脚踏船,它们有优雅的长脖子,是问号的形状,还有天鹅灵性的眼睛。
男人清清喉咙,好像里面堵住了一样:“你确定你不是我在等的人?”
“很确定。”
“或许你也在这里跟人见面?”
“是,我来这里见你。”
“我?”
“对。你是春树二号,对吧?”
他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女儿告诉我的。”她在凭第六感行动,凭一扇翅膀和一句祷词。
“奈绪子?”
“对。她,呃,说你可能在这儿。”
“她这么说?”
“对。她想让我给你带句口信。”
他现在起疑心了:“你怎么认识我女儿的?”
“我不认识,”她飞快地思考,“我是说,我们是……笔友。”
他又打量她一遍。“你跟她做笔友年纪有点儿大。”他坦率地说。
“多谢。”
“我不是那意思……”他开始说,然后又一个想法冒出来,“你是在网上遇到她的吗?你是那种网上追踪狂吗?”
“当然不是。”
“哦,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说,“网络就是个大马桶。原谅我的用语。”他丢了一小块面包给乌鸦,注意力转向内心在想的事情,“我们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们看着鸟儿争抢面包。
“没关系的,”她说,“其实,我是在沙滩上散步时遇到她的,在一场暴风雨后。”
“噢,”他点点头,“那就好。她应该多待在户外。我们以前住在加州时常去海滩。我担心她。她退出了,你知道吧?”
“退出学校?”
他点头,又丢了一片面包给乌鸦:“我其实不怪她。她一直被霸凌,他们在网上贴关于她的可怕东西。”
他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我是个程序员,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东西一旦贴上去,就留在上面了,你明白吗?跟着你,不肯走开。”
“其实,我倒有相反的经历。有时我找东西,要找的信息前一分钟还在,下一分钟就……噗!”
“噗?”
“销毁了。抹除了。平白无故的。”她打了个响指。
“销毁,嗯,你从哪里得出这种结果?”
“呃,大多数在我住的岛上。我们有点儿落伍,我们与世界的联系也有点儿蹊跷。”
他扬起眉毛:“那倒是个有趣的想法,我一直觉得时间有点儿蹊跷,我本人。”
坐在公园长凳上和他闲聊很舒服,但大脑里一阵突然的紧缩告诉她,时间快到了。她抖了抖身子,尝试说重点:“你想不想听你女儿的口信?”
她看到他的脸部抽搐了一下,但他点头:“当然。”
“好。”她从凳子上转身面向他,这样他就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让我告诉你,拜托别去做。”
“别去做什么?”他问。
她指向他脚边的购物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他的肩膀沉下来:“哦,那个。”
“对,那个,”她严正地说,“她担心你,你知道的。”
“她担心吗?”某种微小的情绪在他脸上闪烁,但转瞬即逝,“好吧,所以最好赶快了结,这样她就能开始新生活。”
他的回答让她生气:“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你真的不应该这么自私。”
他看起来很诧异:“自私?”
“当然。她是你的女儿,她爱你。你以为如果你丢下她,她会有什么感觉?这不是她能想通的事情。她知道你要干吗,如果你这次做成了,她也打算自杀。”
他往前一倒,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脸。他白衬衫的领子浸透了汗水,透过面料她能看到他无袖背心的轮廓。他的肩胛骨像新孵雏鸟的翅膀般摆动,瘦巴巴的骨头痉挛抽搐,没什么大用处。
“你真的相信那是真的?”他透过手指问。
“对。我敢肯定。她告诉我了。她打算自杀,而你是唯一可以阻止她的人。她需要你,而我们需要她。”
他缓慢地左右摇头,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脸,盯着池塘的远方。他们坐了很久,看着愉快的小船,最后他说话了。
“我不明白。”他说,“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能冒险。我要回家对她说……”
“她不在家,她在仙台的巴士站,她正要去寺院,你的祖母——”
“嗯?”他满心期待地抬头看她,但他的面部表情很快转为担心,“你还好吗?”他问,“你看起来很苍白。”
她有太多东西想告诉他,但话语就是出不来。她的大脑紧缩,她的时间就快到了,但还有别的事她必须去做,只要她能想起来。她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她脚边的癞皮乌鸦嘶叫争吵,索要更多食物。她四下里寻找林鸦,它似乎消失了。
“鸦!”她大叫,地心引力失灵,世界把她脱出环抱,在她下方倾覆,她被刮回来了。
一阵月光照耀的花瓣舞,夜色里的寺院墓地,风抽打着古老的樱树,剥下枝丫上的花瓣,用浅色的樱花乱舞来填充黑暗,樱花在她的肩头打转,落在石质古墓上。木头的纪念板轻叩着吱呀作响,像鬼魂腐蚀的牙齿。她听到风里一个声音,不完全是声音,更像一种效果,似乎在说:“只有在接近满月时……”这个声音不太像声音,更像一阵吹过空瓶颈口的妖风。为什么来这里?她问。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旧作文本,作文本被仔细地用有折痕的蜡纸包好。突然间她记起来。她知道穿过庭院去书房神龛的路。她知道盒子放在哪里,就在架子高处。她转眼就打开了白布,掀起盖子,把本子塞进了小包里。她听到一阵响动,抬头看到老尼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身后是花园。她穿着黑袍,当她张开双臂包起世界时,她的长袖翻腾不已。它们越变越长,越变越宽,直到和夜空一样浩大。等它们大到足以容纳一切时,露丝终于可以放松地沉入她的臂弯,进入安宁,进入黑暗。
6
夜里的风暴过去了,在白天的冷光里,她站在厨房的长台旁,等着茶水烧开。不早了,严格意义上仍是早晨,但实际已接近中午。奥利弗醒得早些,出门去看过刮倒了多少树,还有佩斯托回来没有。他现在回到厨房,坐在长台边的凳子上。通常他坐在那里时腿上都趴着猫。他在喝茶,查看iPhone上的邮件,而露丝在尝试对他讲自己的梦。猫似乎仍和他待在一起,但作为一种缺失感,一个猫形的空洞。
“我找不到她的文字,”她说,“我找啊找,但我找不到它们,我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她张开手指,研究自己徒劳的手掌。
“好吧,至少你试过了。”
水开了,她灌进茶壶:“其实,有一刻我觉得我找到了什么,就在我的指尖。但之后我意识到那是老己子的故事,不是奈绪的,所以我放手了。我不想分心,你懂吗?”
奥利弗点头。他非常懂分心这件事。她听到邮件发送出去的“咻”的一声,他放下手机,抿了一口凉茶。
“更新世之友在问我的专题论文什么时候可以交,”他郁郁寡欢地说,“我早就该写好的。我为什么不能集中精力?他们干吗这么着急?”
问题很夸张,所以她懒得回答。她给他加满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唯一找到的其他文字是春树一号的话,他的秘密法语日记里的话,但我们已经读过,所以我也丢下了。”
“那就是更新世的毛病,”他说,“永远都在赶赶赶。他们昨天就想要所有东西。”
“我在快要醒之前把他的遗物都放进了盒子。似乎应该这么做。”
“但不是他们的错,”他说,“我也知道,是我的错。但没有佩斯托我就是不能集中精力。”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一个字?”
他抬头看她:“我当然听到了,听起来是个了不起的梦。你检查过日记没有?”
她放下她的茶:“噢,你觉得我应该看看吗?”
(1)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2)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3) 恋女内裤(ブルセラ,burusera):女学生制服癖。
(4) 牛郎店:一种夜总会或酒吧,里面有美少年服务员端茶送酒,招待女性客人。
(5) 铁之雨(Tetsu no Ame):钢铁台风(又称为冲绳战役),“二战”期间造成太平洋战场死伤人数最多的战役。超过十万名日军被杀死、俘虏或自尽。盟军的死伤人数超过六万五千人。冲绳平民死伤及自尽的人数在四万两千到十五万(占冲绳本地人口的十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6) 痴汉(chikan):调戏女性的人,性骚扰的人。是在公共场合出于性目的触摸女人的男人。
(7) 老师的临终时刻。快来。
(8) 领客员(客引き,kyakuhiki):招徕顾客的人。
(9) 残业(zangyō):加班。
(10) 这里指英文的“you”。
不可能的梦
一本书就像一大片墓地,
你已经读不出墓碑上被抹去的名字。
另一方面,有时人能记得清名字,
却不知道拥有这名字的生命
是否活在这些纸页间。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奈绪
1
你还在吗?
如果你这次完全放弃我了,我也不怪你。我是说,连我自己都放弃自己了,不是吗?所以我想凭什么期望你不离不弃呢?但如果你确实没放弃我,而且你还在(我真心希望你在),那么我想谢谢你没有对我失去信心。
我们讲到哪儿了?哦,对。我坐在公车站的凳子上,在等车带我去寺院,那样我就能看到我的老己子死去。有个穿慢跑服的老头把花瓣扫下人行道,一只肮脏的白狗在舔自己的蛋蛋,站长在打开车站的门。第一批通勤的人开始到达,然后一列火车进站,几个乘客下车,就像你清晨在任何小火车站都能看到的情形一样。没有特别,对吧?但几分钟后,站长带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又出来了。他东张西望,发现了我然后用手指我。和他一起的那个人鞠躬致谢,他直起身时,我看到那是我爸爸。
我无法相信。我以为他死了。实际上,我一直努力不去想,因为每次我一想,就会看到他在森林某处和他的自杀伙伴们在车里,听着尼克·德雷克窒息而死的画面。
但他没死。他朝我走来,于是我飞快地看向别处,假装没看到他。等他走到我的长凳旁,他站着,而我则看狗挠跳蚤。他知道我知道他在,但我们彼此没话可讲。最终还是开了口,对话却非常差劲,大概像这样:
“嗨。”他说。
“嗨。”我说。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呃,是啊,一整晚了吧?”
“噢。”
“介意我坐下吗?”
“随你便。”
我挪开给他腾位置,因为我不想碰到他。他坐下来,我们一起看狗,直到它挠够了走开。
“你是来看おばあちゃま的吗?”他问。
我点点头。
“她病了吗?”
我点点头。
“她要死了吗?”
我点点头。
“你干吗不告诉我?”
我大笑,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更像是啊,对,告诉你他妈的有什么用?
他理解我的意思,什么都没说。
就在那时巴士转弯进了站,我们俩都站了起来。我们是仅有的乘客,但我们还是礼貌地排队。我在前面,爸爸在后面,就像我们是陌生人。巴士停稳后,我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就像在对着车身说话,但我甚至不确定他听见没有。话语在我的头脑里,它们趁我阻拦前从我的嘴里走漏。我不是真的想跟他讨论这件事,所以见他没回答,我松了口气。车门打开,我们上车。爸爸付钱买票,我走到巴士后面坐下,他跟过来。他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坐在了我旁边。他长叹一口气,就像我们刚完成什么大事,然后他伸手过来拍我的手。
“不,”他说,“我还没死。”
我们到达寺院时,老己子还活着,但那里聚了很多人在等她死。一些檀家,几个尼姑和僧侣,甚至还有几家报纸的记者赶过来,就因为她活这么大年纪而小有名气。
我们是她的家人,所以我们有特别VIP待遇,可以直接进去看她。无印领着我们。老己子躺在她的床垫上,她看上去那么小,像个古代小孩。她的皮肤几近透明,透过皮肤,你能看到她脸颊下美丽的颧骨。她凝望着天花板,但当我跪在她身边拿起她的手时,她转过头,透过她混浊的蓝色空花看着我。
“真高兴,”她低声说,“你及时赶来了。”
她的手指像干细的小棍子,但是热的。我感觉到她在用热乎乎的手指捏我的手。我无法让任何话语从嘴里出来,因为我在忍住不哭。能说什么?她知道我爱她,有时你不需要用话语来说出心语。
但她有话要告诉我们,我想她一直在等。她抬起手臂,挣扎着坐起。我试着帮她,但她的身体就是一层皮包骨,我害怕伤到她。
“无印。”她低声唤道。
无印就在那儿,我爸爸也在。
“老师,”无印恳求道,“请躺下吧。您无须……”
但老己子坚持不肯。她想打正坐(1),所以他们得架在她的腋下让她膝盖着地。老实说,我真觉得她的胳膊要散架了,或者这么折腾会弄死她。你能看到有多难,但最终他们还是让她笔直坐稳了。无印理直她的衣领。老己子眼睛闭着坐了一会儿,恢复过来,然后她扬起手。无印懂的。她把笔墨摆好放在小桌上,把它们搬到己子的床垫旁,小心地摆在她面前。
你恐怕不知道,这是禅师的传统,临终之前要写最后一首诗。所以整件事并不像你听起来那么怪,但确实吓坏我了,因为我发誓她前一分钟已快要咽气,下一分钟就坐在床上,手里握着毛笔了。
她仍然闭着眼睛,无印把一切准备就绪,把一张干净的白色宣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仔细地用砚石磨墨。她完成后,把墨汁放在容器里,鞠了一躬。
“这里,先生。请……”(2)
己子睁开眼睛,给毛笔蘸上浓黑的墨汁,然后在砚石上轻轻按捺,就好像她拥有世上全部的时间。她确实有,因为时间为她放慢,给她需要的所有刹那。为了对她延缓时间做出的巨大努力和超自然力致敬,我们都坐直了——我的爸爸跪在她的面前,无印跪在一边——房间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她的按捺。等她的笔尖恰到好处时,己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笔悬在白纸上方。她的手纹丝不动,一滴黑墨开始在笔尖汇拢,但就在它滴落前,毛笔像黑鸟划破苍穹般一个俯冲,片刻之后,五道粗重的黑色画痕在纸面上渲染开来。
不是一首诗。就一个字:
生
五笔。生,生之欲,活下去。
她仍握着毛笔,看着我和爸爸。
“就现在,”她对我们两人说,“就是眼下。”
许多禅师喜欢坐禅死去,但老己子躺下了。这没什么大不了。这不能说明她不是真正的禅师。即使你躺下也可以是真正的禅师。佛陀本人就是躺着死去的,所有那些坐直的名头都是大男子主义的附加产物。老己子死去的方式完全没问题。她小心地把毛笔放回笔架,然后非常缓慢地向右侧躺倒,就像老释迦牟尼那样。她的膝盖仍保持正坐的交叠姿势,她甚至懒得伸直。头部触地时,她只是把手托在脸颊下面,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她准备打个盹儿。她看起来非常自得,呼呼地长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世界和她一同吐气。然后她不动了。就那样。我们在等,但再没别的事情发生。她彻底走了。
无印跪到她身边,用末期之水(3)润湿她的嘴唇,然后在她面前行礼拜鞠躬,我和爸爸也鞠了几次躬。然后他们把她小小的身体放到平躺姿势,扳直她的膝盖。无印点上香,把一块白布盖在她的脸上。她已经把神龛用新烛、线香和鲜花布置好,现在她去通知在外面等候的人了。
我坐在那里,试图理解发生的事。我无法相信老己子真的死了,我一直想掀开白布偷看。我担心她在下面会窒息,但布没动,也没怎样,所以我知道她没有呼吸了。轻烟从线香点燃的顶端升上屋椽,没有其他东西在动。
时间仍以缓慢奇怪的方式运转,我无法区分是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过去了。我能听到寺院其他地方有各种事情进行着。榻榻米床垫从房间消失了。最后几个男人抬进来一个大木桶。无印往里面装满逆さ水(4),先倒冷水,因为人死了,所有事情都得颠倒过来反着做。木桶装满后,她小心翼翼地褪去老己子身上的衣服,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帮忙给她洗澡。我能看出爸爸在担心我,他说我不是必须去做,但我告诉他,我当然愿意。我的意思是,我和己子一起洗过那么多次澡,还给她搓过那么多次背,我知道该怎么做,对吧?就好像我一直在为这一天排练。我完全知道搓背有多难,现在只不过她死了,但并不会觉得哪里怪,感觉再平常不过。
之后,无印和我为她穿上特殊的纯白色和服,是无印为她缝制的,纫线上一个结没打,这样老己子就不会被束缚在这个世界。我们把她和服的右衽盖在左衽上,这和活人穿和服的方式相反,然后我们把她放平,让她的头朝北而非朝南。无印在她的胸口放了一把小刀,助她切断与世界的残余纽带。次日,老己子像这样躺了一整天,檀家和其他僧侣们过来对她鞠躬,做最后的道别。然后他们把她放进棺材。
我以为我对日式葬礼有所了解,因为我的同学们为我办过,但己子的葬礼和我的完全不像,非常隆重,在主神殿举行,那里有从各地来的一大堆人,还有从主寺总部来的僧侣和尼姑们。我妈妈终于露面了,一身全黑的正式着装。她给我爸爸带来一套黑色西服让他穿,给我带了一套干净的校服。僧侣和尼姑们念诵了很多经文,每个人都轮流走向神龛上香。我是第二个上前的,就在我爸爸后面,这让我觉得紧张且重要。等所有宾客都轮流上香鞠躬后,我们要在他们钉上棺材盖前向老己子道别。我们把花放到她的身旁,还有她可能在来世用得上的东西,比如她的经书、拖鞋、老花镜,还有六枚硬币,她在过恐山的三渡川时需要用到。趁没人看到,我还塞了几颗好时雪吻到她手里。禅师通常不随身带巧克力前往净土,因为他们本应对这个世界的东西没有留恋,但我知道老己子有多爱她的巧克力,而且我猜问题不大。我摸到她的手指,它们僵直冰冷。她死后已经变化了很多。前一天我们在给她洗身时,感觉她仍留在身体里,但现在身体空了。一个麻袋。一具皮囊。冷冰冰的东西。完全不是己子。
他们合上棺材,用石头钉牢,僧侣和尼姑们自始至终都在念经。记忆,像小小的浪,舔着我的思想边缘。我回想起我自己的葬礼,宇川老师悲伤的声音,还有他念诵的话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现在我懂了,因为老己子前一刻是色,下一刻就不是了。然后我记起我们的卡拉OK派对,己子唱了《不可能的梦》那首歌。不知道为什么,我把那首歌和她拯救众生的发愿联系起来,在我看着她躺在那里时,我为她难过,因为她失败了,世界仍充满怪异和变态。但之后我想起另一件事,即或许她的失败无关紧要,因为她直到最后仍忠实于她不可能的梦。我不知道她被埋葬时,她的心是平静安宁的,还是她仍在操心。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担心我。说来自私,但我暗暗希望如此。我的意思是,拯救众生是一回事,至少她可以等等我,她自己的曾孙女。但她没等。她就这么先行一步上电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