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啊,去啊,
去超越一切……
我们用豪华灵车运送她的尸体下山,送到镇上大寺院旁的火葬场。尼姑和僧侣们又开始念经。
他们把老己子的灵柩放在金属托台上,然后像推比萨一样推进焚化炉里。炉门合上,突然间我担心好时雪吻会融化,糊满她纯白的和服,但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我们到外面等,我能看到黑烟升上无云的蓝天。爸爸走出来站在我身边握我的手,我不介意。我们没讲话也没怎样。结束后,我们回到里面,他们拉出托台,没有巧克力的痕迹。她仅剩一小具破碎的骨架,温热的白骨。她怎么那么小,我无法相信。
火葬场的人拿来一个小锤子,砸开大些的骨头,然后我们都举着木筷围在托台旁,筷子用来捡骨。做这件事得两人合作,两双筷子一起捡起一块骨头,把它放进骨灰瓮里。先捡脚骨,往上一直捡到头骨,因为你可不想让她在永生的余日都上下颠倒。我和爸爸一组,我们两人都非常小心。我们捡的时候,无印在解释哪块骨头是哪里。哦,那是她的脚踝。那是她的大腿。那是她的手肘。哦,看啊,是她的喉核!
每个人都超级开心,因为找到喉核是个好兆头。无印说这是最重要的骨头,英语里我们叫它“亚当的苹果”,但日语里它被叫作“喉仏”,因为它是三角形的,看起来有点儿像一个坐禅的人形。如果你能找到“喉仏”,那么死者就会进入涅盘,回到永恒的宁静之海。“喉仏”是最后放进瓮里的骨头,他们把它放在最顶上,然后盖上瓮。
我们不需要坐大灵车回去,因为现在己子很小,她可以坐在我的腿上,我就这么一路抱着她回到山上。等我们到家后,我们走进己子的房间,把她的骨灰瓮和相片放在家族神龛上,就在春树一号旁边。
无印离开,从主神殿拿来了己子的“生”。有人已经在守夜时把它拿去装裱成卷轴,现在无印把它挂在家族神龛旁,就挨着老己子的遗像。记者们拿她的遗言大做文章,四处向寺院总部的僧侣大佬们打探他们深奥的解读与诠释。没人意见一致。有些人说它是一首诗的开头,她没能写完。其他人说不是,说它是一个完整的表述,表明她仍执着于生,所以即使活了一百零四年,她的领悟仍不圆满。剩下的人不同意,宣称在死的那一刻写“生”,意味着她理解了生死为一,所以她已经大彻大悟,从二元中解脱。但事实是,除了我和爸爸,没人会理解她的真正意图。我们不说。
妈妈去帮无印和檀家太太们打扫厨房,突然只剩我和爸爸坐在家族神龛的前面。从他在巴士站找到我至今,这是我们头一次独处。真的很静。此前,一切都很疯狂,所有尼姑僧侣檀家进行仪式和念经,还有记者们问问题,但现在只剩我和爸爸,以及所有的欲语还休。语句像鬼魂一样飘荡在我们之间,而己子写的那个大字是最可怕的鬼。
有点儿尴尬。我能听到厨房里遥远的低声细语,听到准备食物的声响,还有昆虫在花园周围嗡嗡叫。那是春天,正开始变暖。
“我好奇盒子里面有什么。”爸爸说。
我以为他只是在试着客气寒暄,但他在指的是神龛上的架子,装有春树一号的“并非真正遗骸的”遗骸的盒子就放在那里。我松了口气,他问的东西我恰好知道答案,于是我告诉了他整个故事。当然,他已经知道故事的大部分,但我不在乎。我很自豪,因为这是个好故事,而且是己子告诉我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他,把未说出的话语鬼魂赶走。所以我把全部都告诉他:春树一号的应征入伍,大雨里的游行,他不得不忍受的所有训练、惩罚和霸凌,以及他如何不顾这些艰辛,最终完成了自己的自杀任务——虽然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把神风的自杀行为当作英雄的举止有欠妥当,最后海军当局送给己子这个不完全是空的遗骸盒子。
“他什么都没留下,”我解释说,“所以他们就塞了一张写有‘遗骸’的纸在里面。你想看吗?”
“当然。”爸爸说。
我走向神龛,取下盒子。我打开盖子往里看,以为会看到一小片纸。但有其他东西在里面,一个小包裹。我伸手进去拉出来。
它被包在一张旧的油蜡纸里,上面有霉斑,还被虫咬过。我翻过来时,碎片掉下来。我擦拭掉灰尘。
“那是什么?”爸爸问。
“我不知道,以前不在的。”
“打开它。”
于是我打开来,剥去外层的油纸,小心地不撕坏它。里面是一个折成块状的薄作文本。我打开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是用浅蓝色墨水写的,从左到右穿过纸面,不像日语那样从上往下写,像英语,但我看不懂。
“我不会读。”
爸爸伸出手:“让我看看。”
我把本子递给他。
“是法语。”爸爸说,“有意思……”
我很吃惊,我没料到他懂法语。
爸爸往前探身,小心地轻翻脆弱的纸页。“我猜可能是春树舅舅的,”他说,“己子おばあちゃま提过一次日记本。她说春树一号一直有一本日记,她猜肯定丢了。”
“那它怎么到这儿来的?”我问。
爸爸摇头:“或许她一直都留着?”
我觉得不像:“不可能,她会告诉我们的。”
“他写了这些日期,看到了吗?”爸爸说,“一九四四年。一九四五年。他那时一定在服兵役。我好奇他为什么用法语来写。”
我也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安全,”我解释说,“即使恶霸们发现,他们也读不懂。”
“嗯,很可能你是对的。这是一本秘密日记。”
我感到高兴:“春树舅公真的很聪明,他会说法语、德语和日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炫耀,就好像是自己能说这么多种语言一样。
他抬头看我:“我们能不能把这个带回家?你不好奇它讲些什么吗?”
我当然好奇!我觉得快乐,因为我真的想知道春树舅公在他的秘密法语日记里写了什么,同时也因为爸爸和我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做大事了。我看着他跪在神龛旁,仔细地端详纸页,想辨认法语。他看起来就像我以前那个用功的呆子爸爸,快乐地迷失在另一个世界。但之后,他拎着装满炭球的购物袋离开家的样子闯进我的脑海,我的心怦然一坠沉了下去。我们已经处于一个未完成的项目半途,我们最后的项目,我们的自杀大计。
他一定是察觉到我在看他,因为他抬起了头。我飞快地转移视线,这样他就看不到我在强忍着泪水。就在那时,我有一个悲伤的视界,我和爸爸被并排摆在家族神龛的骨灰瓮里,没人留下照管我们的遗骸。不会太久了。
“奈绪酱?”
“干吗?”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粗鲁,但我不在乎。
他等着,直到知道我真的在听,然后他温柔地开口:“要像己子祖母写的那样,奈绪酱。我们要尽力啊!”
我耸耸肩。我的意思是,当然啦,说得好听,但叫我怎么能信任他?
“生きるしかない!”(5)他说,部分是对自己说的,然后他抬头急切地重复了一遍,这次用了英语,就像是为了确保我能听懂,“我们必须活着,奈绪子。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我点点头,几乎不敢呼吸,因为我胃里的鱼在甩打它的巨尾,翻腾到空中。然后,它飞溅起一大朵水花,重新潜入水里游走了。水面慢慢地平复。
生きるしかない。我的鱼会活下去,我和爸爸也会,就像我的老己子写的那样。
爸爸又埋头读起来。小鬼酱在游廊里喵喵叫,于是我起身放它进来。我拉开滑动门,它从缝里蹿进来,挤到我的脚踝中间,就像它正被地狱来的幽灵狗追赶一样,它背上的毛都立了起来。一阵有力的暖风从花园里跟了进来,把框里的纸门吹得哗啦作响,听起来就像己子的笑声。爸爸从他舅舅的日记里抬起头。
“你说话了吗?”
我摇摇头。
妈妈第二天就离开了,她得回去上班,我和爸爸留下来帮无印整理老己子的东西。倒不是说她有多少东西。她几乎一无所有,除了春树一号的几本旧哲学书,爸爸说他要了。己子唯一真正关心的就是慈眼寺的命运,但这座小寺院不属于她。它属于总部,他们仍希望把它卖给地产开发商。但幸运的是,房地产市场因为泡沫经济破灭而崩盘,而且迁移所有墓地会很昂贵,所以他们决定等一等。这意味着无印能留下,至少能暂时留下,我们也可以把家族神龛留在这里。无印答应会照管好它,尽管不是她自家的,在我看来,这多少因为她像个阿姨。我答应她每个夏天都回寺院,而且每年三月会回来帮忙操办老己子的纪念仪式。这是很好的安排,至少眼下是。
露丝
1
鲸鱼镇的小墓地离家不太远,但露丝抽不出时间经常去走动。她在父母的墓旁种了一小棵山茱萸,但第一个夏天大旱,她又忘了浇水,所以尽管小树活了下来,却没了几条枝干,也不再有讨人喜欢的对称感。她对此心有愧疚。
“对不起,妈妈,”她用一把小笤帚扫去花岗岩小牌匾上积了一冬的灰尘和枯叶,牌匾上写有母亲的姓名,“这方面我不太擅长。”
当然,母亲没有回答,但露丝知道她不会介意。雅子不太看重仪式,从来不记得生日,也不庆祝周年纪念日,而且通常把这类仪式视为麻烦。露丝通常都同意,但读过奈绪对老己子葬礼的记述后,她发现自己希望当时纪念母亲过世时能更不遗余力些。
露丝把母亲的后事处理得很低调。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雅子得了下颌癌,但在当时,即使没有阿尔茨海默病引起的并发症,她也太老、太虚弱,扛不住一次手术了。这种手术必须移除她的半边颚骨。她的肿瘤医师推荐姑息性放疗,这个方法不能治愈癌症,但或许可以减轻她的痛苦。的确如此。肿瘤缩小,伤口也愈合了,但那时她需要的护理已经超出露丝和奥利弗在这个岛上能够提供的范围,所以他们把她转到维多利亚一家私人疗养院,她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两年。肿瘤再次复发时,他们又尝试了一轮放疗,但这次,她既没有体能也没有意志康复,她陷入了昏迷。
死亡很快来临。那是个深夜,疗养院里很静,露丝和奥利弗守在她身旁阅读,突然,母亲的眼睛圆睁,看不到东西,一片茫然,她挣扎着坐起来,呼吸变得浅表而断断续续。露丝把母亲小小的僵硬身体搂在怀里,奥利弗抚摸她的额头,她放松了,眼皮颤振,光从她的脸上流失。她悬在那里一小会儿,处于阈限边缘,吐出最后一口气,走了。
他们和她待了一会儿,陪着她,因为说不定她的魂灵仍徘徊不去。他们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话,直到她的身体变冷。
那是一个周二的晚上。葬礼在周五举行。几天过去,露丝担心母亲的样子已经起了变化。但他们被领进火葬场的小前厅,雅子的尸体就陈列在一个棕色纸板盒里,躺在白布下,露丝只觉得再次看到她很开心。他们拿了几件她心爱的东西随她带去:相片、亲朋好友的信件和卡片;免费商店的一条钩针盖腿围毯,是她特别喜欢的;她最爱的运动鞋和她的连指手套;几条巧克力;一本日历,帮助她记住日期;指甲砂锉;透明胶带;一幅水彩画;花朵,奥利弗想给她夏威夷的热带花朵,因为她在那里长大,所以他带来了希洛的火鹤花、祈求好运的铁树叶子、生姜和一大枝浓烈的天堂鸟。他们用这些东西填满了她的纸板棺材,又在她身旁坐了一小会儿,然后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和她吻别了。露丝觉得她和她所有的东西摆在盒子里,看起来很美好,怡然自得。丧葬礼仪师盖上盒盖,他的助手把它推进杀菌室,把轮床排在火葬炉口。门打开,盒子滑了进去。露丝旋动转盘启动火葬炉。她妈妈真小,礼仪师说,只有三十三公斤,用不了很久,几个小时,他们可以下午两点后来取骨灰。
他们在纪念花园里走了一圈。花园就在殡仪馆隔壁。那是个美好的早晨,太平洋的天空挂满横纹云,但太阳依旧射穿了云层,一切都湿漉漉地闪着金光。道格拉斯大冷杉环绕花园,她母亲以前喜爱这个品种。所有阔叶树都变了颜色,它们黄色和橘色的树叶映衬着暗沉的松柏鲜明夺目,草上点缀着亮色的叶子。他们沿着一条小路绕池塘走,直到能看见火葬场的烟囱。他们看了一会儿,里面没冒烟出来,但他们能看到一条稠密的热气柱微微发亮,那就是她母亲的肉体留下的一切,它们已化为青烟。奥利弗说,她能借以太形态乘信风而去,转眼间回到希洛。露丝说,她妈妈会喜欢那样的。
他们把她的骨灰带回鲸鱼镇,露丝去找多拉谈。她是社区俱乐部的秘书,也负责墓地事务。
“哪里都行,”多拉说,“选块地方挖个洞,不过可别把别人挖出来。”
“很小一块地方,”露丝说,“只放她的骨灰,还有我爸爸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栽棵树,一棵日本山茱萸。”他们俩都喜欢日本山茱萸。
“应该没问题,只要你不遮住别人的光。不过别忘了浇水。”
她母亲去世这么些年,那棵歪脖子小山茱萸一直没怎么长过,但它每年春天都能开几朵花,尽管周围几乎没人会注意到。露丝的母亲不想办葬礼,她父亲也不想。他们已经比大多数朋友活得久了,而且小岛偏远的位置也让那些活着的人没法来扫墓。尽管有时露丝会在她母亲的石碑旁发现一朵蔫了的玫瑰,或者一个毛绒小玩具,这说明有人顺便来拜访过。她猜玫瑰是多拉放的,但毛绒玩具难倒她了,不过她母亲应该会喜欢。
“我希望您二老不会太寂寞。”露丝说,最后擦拭一遍她父亲的石碑。她犹豫地环视周围的坟墓,很多老坟都只剩凹陷的大坑,留有腐朽的木头小十字架做标记。有石头的坟墓更容易找,一两块久远的墓石上有航海主题,对死在海上的渔民和船长致敬。几个较新的坟墓以粗糙的佛塔和图腾木板做标记,木板是嬉皮士萨满刻的。有几个墓有打扫的痕迹,但大多数都无人打理。老供品比如贝壳、石头、淌蜡的蜡烛和流苏捕梦网都四下散落。一面扯裂了的西藏经幡挂在一棵雪松的高枝上。这是一处寂寞之地。露丝的母亲,一个遁世的人,不会介意,但她父亲喜欢有人做伴。
露丝把笤帚放回背包,拿出一把小手镰,是用来剪短枯草的。她检查了一下山茱萸。它还是歪七扭八的,但已经蹿高了一点儿。小叶芽在细枝末端露出雏形,她发誓要在春天时回来看它开花。她在本地健康食品合作社买了一把香,现在她从背包里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她把它插进土里,然后坐在坟墓前的地上……要干吗?她不知道。地还是湿的,因为下了很久的雨。一缕烟从香的顶端袅袅地升上天空。头顶的天是蓝蓝的,挂着条状高云。她想起奈绪的假葬礼和己子的真葬礼,真希望自己知道一段能唱诵的经文。是怎么念的?去啊,去啊,去彻底超越一切,醒悟过来,欢呼……
大概像这样。
2
“日本人对待葬礼和纪念仪式非常认真。”露丝说。
“你母亲不是。”奥利弗答道。
他们和穆丽尔站在外面的露天平台上,测试奥利弗为iPhone订购的观鸟接环镜头。穆丽尔希望再次看到林鸦,露丝想让奥利弗给它拍张照,连同GPS坐标一起传送到康奈尔大学鸟类学实验室的公民科学数据库。
“是啊,妈妈是怪人。她不太像日本人。”
“你也不像。”他支起长焦大镜头,iPhone接上去就像个小跟班,然后他仔细地扫描道格拉斯大冷杉树枝,同时研究起了小屏幕。树在蓝天映衬下显得很暗,他调不好对比度。
“我知道,”露丝说,“但我在努力。今天早晨在墓地的感觉很好,山茱萸看起来也没那么不平衡了。”
他把镜头摇向一片雪松林:“根现在应该扎牢了,再熬几个没人照管的旱年应该都没问题。”
他摆弄镜头,想让图像聚焦。穆丽尔带了她自己的高倍望远镜,她在听他们对话时,一直在审视树枝。
“我不觉得你母亲是怪人,”他说,“我真心喜欢她,岛上很多人喜欢她。她在这里有朋友,尽管她记不得谁是谁。你连个小型纪念仪式都不办,真丢人。不是为她办,是为所有人办。”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贝努瓦给她扫墓吗?他从免费商店给她带小玩具。”
露丝突然沉默不语。“贝努瓦,当然是他。穆丽尔说得对,是丢人。”她转换话题。
“其实,我真正要说的是关于奈绪和己子。日本人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些纪念仪式。老己子三月去世,对吧?奈绪答应每年三月回己子的寺院,帮忙操办纪念仪式。寺院坐落在仙台以北,靠近海边和地震的震中,差不多在海啸经过的路径上。所以问题是,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她在那里吗?我觉得证据已经相当确凿。她在,她知道海浪就要来了,她抓起无印的塑料袋,把她最珍贵的东西塞进去——她的日记本,春树一号的信还有手表……”
“推测有什么意义?”奥利弗问,“你甚至没读完。”
穆丽尔放下她的望远镜,惊骇地看着露丝:“你还没读完?”
“没有,”露丝说,“我还剩了几页没读。”
穆丽尔摇摇头:“我真搞不懂你,要是我,我会坐下来把那该死的东西从头读到尾,找出我能找的一切,先不去找什么证据来支持我的结论。没什么能阻止我抵达结局。”
露丝注视着天空中的絮状云,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好。“好吧,”她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在试着调整我的节奏。我觉得我有必要为奈绪这么做。我想以她生命的相同速率阅读,现在看起来很傻。”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然后结尾就出了岔子……”她最后还是说了。
“结尾哪儿不对?”
“呃,没什么。只是它一直……在变。”
“在变?”
“在退。”露丝说。
“有意思,你愿意解释一下吗?”
于是露丝解释说自己如何飞快地翻到过书的结尾,确定所有纸页都是写满的,却不料在她正打算读的时候,同样的纸页突然变成一片空白。她看着奥利弗寻求证实,他扬起眉毛耸耸肩。
“怪事,”穆丽尔说,“原谅我这么问,但你们俩是不是抽了很多大麻?”
“当然没有,”露丝说,“你知道我们不抽大麻的。”
“就是核实一下。”穆丽尔说。她坐在开裂的平台座椅上,椅子发出不祥的吱嘎声,让奥利弗紧张地抬眼一瞥。露台的家具和露台一样,还有整个露台小屋都年久失修,他一直在等着哪天被风雨侵蚀的木板彻底崩塌,有人掉下去。
“你描述得很有意思,”穆丽尔在手指头上绕她的辫梢,“读者面对空白页,就像作者的写作障碍,只不过是反过来。”
露丝思考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作为她的读者,我有障碍,所以她的文字才消失了?我不喜欢那种理解。况且根本说不通。”
“很难说,媒介是个微妙的活儿。她写到哪里纸变成空白的?”
“她刚赶上自己的进度,就是她自己故事的现在时态。她正坐在仙台巴士站的长凳上,她最后的话是‘我猜这就是现在的感觉了’,然后就没了,一片空白。她没话说了,直到……”
她犹豫了。她做梦的部分更加怪诞,她不敢肯定自己该不该告诉穆丽尔,但穆丽尔正专注地看着她。于是她描述了林鸦如何把她引到上野公园的凳子上,奈绪的父亲正在那里等他的自杀接头人,以及他们怎么聊到奈绪,他又如何前往仙台去找她。
“然后第二天早晨,我查看日记,她已经写完了一整篇新日志,关于老己子的死和葬礼,以及她和父亲的和解,还有她答应无印每年三月回寺院。”
“听起来是足够完满的结局。”穆丽尔说。
“好吧,”露丝说,“本来可以是,只不过我仍没读到结尾。每次我打开日记,都有更多的篇章,就像我说的,结尾一直在退,就像回潮的海浪,就是够不着。我就是赶不上。”
“越来越好奇了。”穆丽尔说,“好吧,我还有两个理论。在土著神话里,乌鸦相当强大。所以我们可以假设这只林鸦是你的专属精灵,你的图腾动物,就像猫是奥利弗的一样。”她中断了一下,转向奥利弗,“很遗憾听说了佩斯托的事,你知道,贝努瓦也失去了他的小狗,没听说吗?”
“是啊,”他简洁地说,背仍转过去,“真见鬼。”他希望佩斯托会平安归来——他僵直的背脊依靠希望撑起——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愿望越发不可能达成了。穆丽尔也有过一只爱猫,被美洲狮抓走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整个身体似乎都泄空了,沉进要散架的椅子里。
“确实见鬼,”她说,“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幸运地活在一个足够完整的生态系统里,这个系统足以供养大型食肉动物,但我还是想念我的欧文。”她盯着自己的大腿,然后深呼吸一次,振作起来。“总之,”她继续说,“我的理论就是,这只乌鸦从奈绪的世界来到这里,引领你进入梦境,这样你就能够改变她故事的结局。她的故事本来要以某种方式结束,而你干预了,这就为另一种结果建立了条件。可以说是,一个新的‘现在’,奈绪还没赶上。”
穆丽尔倒回到椅子里,似乎对自己很满意。
露丝大笑:“你还敢自称人类学家?”
“我退休了。”穆丽尔说。
“我明白了。那你第二个理论是什么?”
“你可能不喜欢这个理论。”
“说来听听。”
“嗯,这类似我的读者障碍理论,即这是你的作为,和奈绪的现在无关,和你的现在有关。你还没赶上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故事是现在时态,除非你赶上你自己的,否则你无法触及她的结局。”
露丝思考了这一理论。“你说得对,”她说,“我不喜欢它。我不喜欢在别人的叙述里起那么大的媒介作用。”
穆丽尔大笑:“小说家讲这种话真够由衷的!”
“我不是个——”露丝正要开口,奥利弗插话了。
“看啊!”他说,把镜头对准一棵枫树,“就在那儿,那丛矮枝里。那不是你的乌鸦吗?”
穆丽尔探身过去,举起了她的望远镜:“看起来像林鸦,长得真俊啊。你觉得呢?”她把望远镜递给露丝。
露丝花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团团的树枝和某个老头的一缕苍白胡须间定好位置,然后她看到它了,一扇光滑油黑的翅膀衬在鲜绿色的苔藓草垫上。她对焦望远镜的镜头,乌鸦离得很远,但图像稳定器让她看得很清楚。“对,就是那只。我认得那个鹰一样的轮廓,我几乎可以肯定。”
乌鸦伸长脖子转过头来。
“它看到我们了,”露丝说,“它在直视我们。”
奥利弗又拍了几张照片。“拍得不算太好,”他说,“但用来鉴定或许足够了。真希望能拍到更好的照片。”
他再次对准镜头,但就在他聚焦的时候,乌鸦耸起它的肩膀,振翅起飞了。
露丝放下望远镜:“它会去哪儿呢?”
“那儿。”穆丽尔往上指着说。
乌鸦已经冲出树枝,越过草甸向他们飞来的同时,高度也在攀升。当它飞到头顶正上空时,它的爪子丢下了什么东西。小对象从空中落下,在他们脚边的平台上弹开,滚了几下,嵌在了两块腐朽的平台木板中间的缝里。
“奇怪,”露丝说,“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坚果,”奥利弗弯下腰去拾,“卡在缝里了。”
“一个坚果?”露丝觉得失望。她在期望什么?
奥利弗跪下来。“看起来像榛果。”他说。他拿出他的多刀工具,拉出一片刀片。“很可能是去年秋天我们哪棵树上的。”他撬出坚果,拿在手里翻来滚去。
露丝抬头望去,乌鸦在头顶盘旋,每绕一圈就飞得更高。她想起春树的乌鸦队长:“你觉得它是在尝试向我们投弹吗?”
“我表示怀疑,”穆丽尔说,“乌鸦把坚果和蛤蜊扔到石头上砸开。”
乌鸦仍在头顶上空,但现在飞得更高了,只剩空中一个小点。“你觉得它在等我们砸开它吗?”
“它看起来不像在等,”穆丽尔说,“它似乎要离开。或许这是分别礼物。”
“喏,”奥利弗说,把坚果扔进露丝的手里,“既然是坚果,肯定就是给你的。”
“谢谢你啊,”她说,把硬硬的小东西放在掌心里滚来滚去,“我尽量不往心里去。”
奥利弗仍跪着,把他的多刀工具折好,突然平台下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房子建在山丘的上坡,露台伸到一处小下坡的上方,下方构出一大块可以爬动的空间。
“下面有东西在动。”他说。他趴下去往腐朽的木板缝隙里看,脸贴着刚才嵌进坚果的裂缝:“太暗了。递个手机给我,行吗?”
露丝打开手电筒应用,把手机递给他。他把光束照进下方的黑暗里。
“什么东西?”她问,但奥利弗没回答。
他慌乱地爬起来跑过门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梯,在茂密的丛生蕨类植物里摸爬滚打,然后匍匐在地,消失在露台下方。从上面往下看,她们能看到他在灰尘里摸索前行的光束,然后她们听到微弱的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然后是奥利弗的声音在哭喊:“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佩斯托,”露丝说,紧抠穆丽尔的手臂,“它从鬼门关回来了。”
3
猫被袭击了,伤得很重。意外肯定是几天前发生的,因为伤口已经长合,但感染了。它一直引以为傲、常常跷到天上的尾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拖在地上。它很憔悴,皮毛上掺有血块,蒙了厚厚一层灰,眼睛暗淡冷漠,就好像它退到了内心深处不可亵渎的动物领地,在那里它感觉不到疼痛。奥利弗把它托出来抱着,露丝找来一个箱子,在里面垫上毛巾。他们把它放进箱子里时,它想站起来,但马上摔倒了。它的后腿使不上劲。
“情况不妙。”奥利弗说,“伤口非常深,都化脓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探摸猫的两条后腿。他碰到受伤的尾巴时,佩斯托抬起身来想怒吼,但即使那样它也做不到,重重地倒回毛巾里。
“它疼得太厉害。”奥利弗说。他的音调很高,话听起来也很生硬。他直起身来,站在盒子旁边,盯着下方的盒子:“蠢猫。它活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露丝说,“或许它——”
“不,”他打断她,“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我们要给它安乐死。”
“需要我打给多拉吗?”穆丽尔说。
“不,”露丝说,“我们得带它去镇上。我们得带它去看兽医。”
“没意义了,”奥利弗说,他转身走开,站到露台的栏杆旁,“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蠢猫,往外跑,惹事打架,早晚的事。”
“我们要是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下午两点钟的渡轮。”露丝说。
“不值当,”他说,“它要死了。它不过是只愚蠢的谷仓猫。”
“我们可以在船上打给兽医。”
“不。兽医很贵。我们一路折腾到那里,然后他们只会把它安乐死……”
他站在那里背对他们,紧握着栏杆。露丝看着他僵直的背脊。他气死了。生她的气,生猫的气,生全世界的气,因为都伤了他的心。她进屋拿了车钥匙,又出来,抱起装猫的箱子,把它搬到车子的后备箱里,然后装好。她把车倒出去,摇下窗户。“快点。”她朝他喊。
他转过头,在犹豫。
“去啊。”穆丽尔说,把他往车的方向推。
在渡轮上,他直愣愣地盯着前窗外的海浪,而露丝打电话告诉诊所他们正在来的路上。“蠢猫。”他一直在念叨,“蠢猫。”等他们到了那里,他把盒子搬进去,把佩斯托放在桌面上,让兽医给它剃毛,切开它的伤口清洗抽干。伤口很糟,兽医也说这是他见过最糟的,是尖牙和利爪造成的深伤,很可能是一只浣熊,或者是一群浣熊。佩斯托试图逃跑过,这也是为什么它后腿上的伤口最严重。但真正的威胁是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了。愈合不好。他们必须保持伤口清洁,如果伤口开始合拢还得再次切开,这样才不会化脓。他们需要一直给它喂抗生素,遏制感染,还要每天三次把它的身体浸在温水泻盐浴里。奥利弗问问题、做笔记,然后找兽医要了一把手术刀。兽医讲解如何打开伤口排干脓水时,露丝就靠在椅子里,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晕倒。奥利弗看似无情,但他的决心回来了。他要救活他的猫。
他们离开时她仍觉得想吐,于是他开车。佩斯托打了麻药,睡在后备箱的箱子里。在渡轮上排队时,她把头靠在座椅靠背和车厢门之间,闭上眼睛,听着奥利弗分析。他鬼打墙一样颠来倒去地说话,试图厘清状况。
“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一直在说,“即使佩斯托现在熬不过去,至少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抓狂的是那个,不知道它到哪儿去了,还有不知道它是死是活。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会竭尽全力救它,但即使我们救不活它,即使它明天就死了,至少我们知道我们试过了。蠢猫。没什么比一无所知更糟……”
4
亲爱的露丝:
我的努力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尽管我的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我们上一次通信后,我成功地恢复了一些丢失的电脑文档,还查找到一封旧邮件,一定是哈里寄给我的,但我必须坦白,我不记得自己曾回信给他。我马上给他写信,但还没有回音。我自作主张把你的邮箱地址发给他了,跟他说了你的当务之急,所以你可能会直接收到他的信。但还是提一句,或许你不会收到。我把他的邮件转给你,你读了就会理解我的意思。
当然,这封邮件写于地震和海啸之前,所以恐怕对你没有太大用处,也回答不了你关于我这位谜一般的朋友和他家人目前下落的问题,但我不禁觉得,这封邮件里有些内容会让你觉得有趣。最起码,我觉得你对我们最近一次的对话应该知情,尽管距今已有几年时间了。
5
亲爱的龙:
谢谢你没有忘记你的老朋友,我已经疏忽很久未给你写信了。首先让我回答你亲切的问题。我的家人都好。我妻子仍在教科书公司工作,最近她发展了深海潜水的新爱好。我非常感激她在我失意的时候支持我,也感激我的女儿奈绪子。我们刚从阳光谷回到东京时,她也有过诸多不顺,甚至一度辍学。但后来她严格要求自己,通过了同等学力考试,成功地拿到蒙特利尔一所国际高中不错的奖学金。在那里,她对法国文化和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至于我,几年前,我启动了我的新互联网创业公司,这是一个名叫“无-无(6)维多清洁”的线上加密安全系统。出于保密协议,我无法告诉你太多细节,但这个理念是奈绪子启发我的。在她读初中的时候,她是残酷霸凌的受害者,她的同学戏弄她,甚至拍下她的羞耻视频贴到网上。我看到这些时,流了好些眼泪。我非常愤怒!身为她的父亲,保护女儿安全是我的义务,我却做不到。我就像个瞎子,太自私,因为看不见,所以我只关心我自己。
但等我终于觉醒后,我开始着手研究,终于开发出一种麻利的小蜘蛛。它可以爬到搜索引擎的数据库里,清洁所有出现我女儿名字和个人信息的实例,以及所有图像和下流视频,直到一点儿耻辱的蛛丝马迹都不留。一切清洁如新。“超级洁净!”奈绪说,她很高兴可以在加拿大的蒙特利尔开始全新的生活。
所以那是个极好的结果,之后我有了个想法,就是或许我可爱的小蜘蛛,我叫它“销毁者无-无”,可能对其他人也有用。比如说,有很多人犯了错误想纠正过来,我的小“无-无”就能帮得上忙。还有就是,很多人想要消失,“无-无”可以做到,这样就没有人能找到你。比如说,你是个名人,然而你累了,想象正常人一样。
出于这个目的,我们开发了两种“无法”。“无法一号”是量子方法,我们叫它“Q-无”。这种方法是让“无”在多个世界的网络上搜索所有关于你的实例,然后把所有实例都切换成“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过这种方法就像和时间玩折纸游戏。这种方法最难也最贵,因为“Q-无”必须在各个世界之间协同合作,切换合理的过去,所以只有你非常富有才能操作。即便那样,有些人还是太出名了,无法实现完美的“超级洁净”,因为他们在太多世界里都有名声。
“无法二号”则更简单,更程序化,因为这个“无”只能切换现在和未来。这种方法叫作“机甲无”,它更加平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同样成功。在这种方法里,“机甲无”只把搜索引擎作为目标,它吃掉你的名字,让引擎搜不到你。所以当没人能找到你时,你很快就会没有名气,不久后你就会消失。这就像一个渐变隐形的斗篷,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法。
我有很多有名的顾客,你已经再也不会听说他们了!(是个笑话没错,但是真的。)
喏,龙,现在我理解了,自杀是旧式想法,是老派唯物主义时代的东西,而且自杀又麻烦又不必要。现在有了我的“无-无”,就不需要去操心这些麻烦事情,因为如果你不想继续存在的话,我的小蜘蛛可以利索地把你还原归零。奈绪子编造出一条滑稽的不存在理论,她称之为“无有(7)”理论。她说“无有”就是新贵的“有(8)”。这是新式的想法。她说无名氏就是新贵名流。她说新酷的标志就是你的名字没有点击数。没有点击数才标志着你有多么深闺未识,因为真正的自由正来自无名状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或许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因为我的“无-无”发展得很好。自从网络泡沫破裂以来,我头一次能够再为我的家人提供舒适的生活方式。
我希望你也进展顺利。我一直在你的网站上密切关注你的工作,看起来你不需要我的服务,但如果你未来有需要,希望你知道可以找我。
你的朋友
“哈里”
奈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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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真的会想念你。是很疯,我知道,因为你甚至还不存在。而且除非你发现这本书并开始读它,否则你可能永远不会存在。你只是我想象中的朋友,至少现在是。
不过,我还是觉得如果我在街上和你擦肩而过,或在星巴克和你四目相对时,我会认出你来。那样会很怪吗?即使我临场退缩,决定不把这本书留在某处让你找到,即使我决定让你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或许更好,我仍觉得,我会怦然心动认出你来。你或许只是虚构的,但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你帮过我。我是说真的。
总而言之,你也看到了,现在纸要用完了,所以我们最好圆满结束。我只想告诉你老己子的葬礼后发生的事,还有让你知道我和我家人的状况,这样你就不用太担心。从仙台回家的路上,我爸爸真的带我去了迪斯尼,尽管在葬礼后做这种事有点儿怪异,而且我已经过了跟米奇酱握手会超兴奋的年龄。但其实真的很好玩,尤其是看着我爸爸在未来世界里以光速穿过冰洞小行星带追踪死亡之星的样子。
说到星星,我们回到家一个月后,有一晚爸爸和我出门散步,走到隅田川旁的小公园里,我们坐在秋千上,看着头顶的星星,河里暗流涌动。野猫在阴影里鬼鬼祟祟,吃着垃圾。在黑暗中前后摇荡,很容易聊到深奥的话题。我们聊到星体、宇宙的大小,还有战争。我们那天早些时候刚读完春树一号的秘密法语日记。我爸爸找到一个在大学里读法语诗歌的研究生给我们翻译,我们一起读,我头一次认识到人有多邪恶。我以为我了解一切残酷,但其实我什么都不懂。我的老己子懂得。所以她经常随身戴着春树一号的数珠,那样她就可以祈福,让人们彼此间少些残酷。葬礼过后,无印把数珠给了我,现在我也一直戴着它们。都是漂亮紧实的珠子,深邃光洁,承载着春树一号和己子手指印入的所有祝福。我不懂祷文,所以我只是让它们一圈圈地转,在脑子里为我爱的所有人和事物念祝福语。等我数完了我爱的东西,我就继续念我不太恨的东西,有时我甚至发现自己能够去爱自以为恨的东西。
在法语日记的末尾,他死前的那个晚上,我的舅公其实写到了他的自杀计划。我和爸爸都惊诧地得知,他打定主意根本不把飞机撞进敌军的航空母舰里。他无法逃避执行任务,所以他决定把飞机开进海里。当然了,这绝对是最高机密。他知道如果指挥官们查明他刻意不中目标的计划,会以叛国罪处死他。他想确保他的母亲和妹妹们拿到补偿金,那是政府理应发给飞行员烈士家属的。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就像乌鸦队长。他不想支持他所痛恨的战争,他也不想造成任何苦难,即使是所谓的敌人。我读到这里时,其实感到一点儿羞愧。我记得自己以前埋伏大辅君,痛殴他,还以生灵的身份捅我的敌人玲子的眼睛。我开始对此感觉很糟,决定如果再见到他们我要道歉,虽然我们很可能不会再见了。大辅和他妈妈搬走了,而我因为不再去上学,我也见不到玲子了。
总之,当我们读到春树一号决定飞进海里时,我爸爸彻底失常了。我们当时在家,坐在被炉旁,他在给我大声朗读翻译本,当他读到那部分时,他放下那页纸,发出很大一声吸鼻声,听起来有点儿像超大声的喷嚏,却又不是。这是悲伤的大爆发。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关上了门,但我还是能听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奇怪,对吧?听到爸爸整个人崩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当然也让我吓得够呛,因为如果你爸爸已经尝试过自杀好几次,这种事也会让你紧张。最后他还是出来了,开始做饭,就像一切都回归正常一样,所以我也不再提。当晚,我们在公园的黑暗里荡秋千时,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失态,他告诉我了。
都关系到他在阳光谷的工作,还有他为什么被裁员。那整件事发生时我还小,所以我当时不理解。我只知道他在为一家电脑游戏公司设计界面,在我看来很酷。
“我的界面真的很棒,”他说,“做得非常好玩。每个人都喜欢玩。”他眼里有这种留恋的遥远神情,“我们在做第一人称视角的操控构图原型。他们叫我‘观点先锋’。然后我们公司和美国一家军方承包商签了合同,他们要把我的界面应用到武器控制器设计中,供士兵使用。”
“哇!”我说。那听起来也很酷。我没那么说,但他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他把塑料拖鞋的鞋头铲到秋千下方的秃沙里,不再摇荡。
“那是错的,”他说,身体前倾靠近吊起秋千的铁链,“那些小伙子要去杀人。杀人不应该那么好玩。”
我也不荡了,停在他的旁边。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血在往我的脸颊上涌。我觉得自己太蠢、太幼稚,同时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迸裂开了,或许是世界在为我迸裂,让我看到下层真正重要的东西。我知道我只看到了一丁点,但它比我以前看到或感觉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大。
他跳下秋千,开始走路。我跟着他。他告诉我他如何陷入深度抑郁,夜里睡不着觉。他试过找人谈他的感受,甚至去见了加州一个心理学家。他也一直在工作时提起这个议题,试图说服他的开发团队的成员,让他在界面设计里编入某种现状核查程序,这样可怜的飞行员就会醒悟,理解自己在做的疯狂行为。但军方承包商不喜欢这个想法,他的公司和组员都厌倦了听他大谈感受,所以他们解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