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只水泥熊猫的背上,手托着脸。“我太羞愧了。”他说。
我无法相信。我盯着他,他整个人弓腰驼背地趴在熊猫头上,我觉得我的心就要被自豪感胀破。我爸爸完全就是个超级英雄,我才是那个应该羞愧的人,因为在他为自己的信仰受到迫害的整段时间里,我只是在对他发脾气,因为他害自己丢了工作,害我们没钱,还毁了我的生活,所以你看我有多懂事。
他还在讲:“……那就是我今天读到春树舅舅日记痛哭的原因。我理解他的感受,你明白吗?春树一号做出了他的决定,他把他的飞机驶进了海浪里。他知道这是愚蠢无用的举动,但他还能怎么做?我做了相似的决定,同样愚蠢无用,只不过我的飞机上载了我们全家人。我对你非常歉疚,还有你妈妈,还有所有人,都因为我所做出的行为。
“‘9·11’事件发生后,很明显战争无法避免了。他们已经备战很久。年轻一代的美国飞行员会用我的界面捕杀阿富汗人民,还有伊拉克人民。这会是我的错。我对那些阿拉伯人和他们的家人感到非常抱歉,我知道美国飞行员也会不安。或许不是马上。在那些小伙子执行任务时,一切都会感觉很不真实,很刺激也很有趣,因为那就是我们设计出来的感觉。但后来,或许在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后,真相会浮出水面,他们会被痛苦和愤怒拧绞,会拿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出气。那也会是我的错。”
他坐立不安,从熊猫身上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到操场外围的铁丝网旁。我跟过去。一扇小门通往上方又高又陡的水泥河堤。我们并肩坐在陡坡上,看着河水湍急的暗流一波波涌过。我知道他想过溺死在那片水里。我知道他在想,他那么多次来这里寻过死。他把手伸过来拉住我的手。
“我让你失望了,”他说,“我被自己的愧疚感折磨,在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我屏住呼吸。他要提内裤事件了。他要坦白是他在竞拍了。我试图抽开我的手。我真的不想谈那件事,但我怎能逃脱呢?毕竟是我问了他一个艰难的问题,他给了我真实诚恳的回答。我欠他的。所以当他问我,我的内裤怎么落到那个恋女内裤变态网站上,还有视频里发生了什么事时,我深吸一口气,告诉了他一切。我知道他和妈妈讨论过我的“伊吉麦(9)”,但我觉得他并未意识到有多严重。我能看出他难过了,这也真的激怒了他。
“谢谢你告诉我。”等我说完后,他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坚硬的锐利,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气我,听起来更像是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他站起来,也把我拉起来。我们默默地走回家,在自动售卖机前停了一下,他给我买了一罐果粒橙。他似乎心事重重。我不知道他计划做什么,但自从那晚起,他就重操电脑旧业了,就像一个魔鬼有了存在的理由。
他不再读《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编程,这真是他的超能力。我是说,超级英雄们各有各的超能力,有些很大很炫,比如超级大力、超级快速,还有分子重组、力场之类。但这些能力其实和老己子可以做的超能力事情没有太大分别,比如移动超级缓慢,还有读心术、门廊现形术,仅仅存在就能让他人自我感觉良好术。
言归正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只不过我觉得你会想知道。我爸爸似乎找到了他的超能力,或许我也开始找到我的了,就是写日记给你。趁我还有空白页,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和爸爸真的都很好。现在我终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尽管我们还没有真正谈论过自杀的话题,我敢肯定我们两人都不再往那方面想了。反正我知道我没有。等我写完最后这几页纸,我就要去买一本新的空白本子,信守我的承诺,也就是写下老己子完整的人生故事。她的确已经死了,但至少眼下她的故事还在我的脑子里活灵活现,所以我得赶紧在遗忘前把它写下来。我的记忆力很不错,但记忆也是时在,就像樱花和银杏叶,它们一度很美,然后就凋零死去了。
或许你知道这个会很高兴,就是我人生头一次真的不想死了。我半夜醒过来,会检查春树一号的空兵手表是不是仍在走,然后检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信不信由你,有时我真的感到害怕,比如哦我的天啊,要是我死了怎么办!那会多可怕!我还没写下老己子的人生故事啊!有时我走在街上,发现自己在想,哦,千万别让那辆愚蠢的雷克萨斯失控侧倾轧到我啊,那个稀发侧梳的疯狂变态恋女内裤上班族也别用小刀捅我啊,那个一身全白看起来就像邪教恐怖分子的人千万别在我的地铁车厢里丢沙林毒气包啊……至少等我写完老己子的人生!在那之前我都不能死。我必须活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就是我发现的自己脑子里的想法。至少在我写完她的故事前,我绝对不想死。让己子失望的想法让我热泪盈眶,我猜你会说这是我心理状态的一大进步,我像普通人一样真正担心死亡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刚得知一件非常振奋人心的事。我发现老马塞尔·普鲁斯特不止写了一本名叫《追忆似水年华》的书,他实际上写了七卷!真惊人,对吧?《追忆似水年华》是个非常长的故事,有好几千页,所以他不得不分成好几卷来出版。最后一卷叫作《寻回的时光》,意思是时间失而复得。那有多完美?所以我现在只须睁大两眼,努力找到旧版的《寻回的时光》。我要把它拿到原宿的手工店,看看能不能让那里的女店员把它送到黑客手上,帮我再做一本书形笔记本,然后我要在那里面写老己子的故事。
嗯,你知道吗?转念一想,或许我不会那么做,或许我会真正开始尝试学习法语,那样我就能读马塞尔的书了,而不是把书页全丢掉。那样会很酷。至于我的老己子的人生故事,我觉得我就买一些素色的旧纸,开始动笔就好了。
露丝
1
她合上本子。
她读到结局了。最后一页。她完成了。
现在要怎样?
她看看钟。红色数字很晃眼,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快四点了。客厅的柴火炉早就熄灭了,屋子里很冷。如果她人在老己子的寺院里,还有不到一个钟头就要起床坐禅了。她打了个哆嗦。卧室的窗外,阴冷的夜推挤着窗格,只有她头灯映在玻璃上的唯一亮点牵制住它。她能听到竹林里的风声,还有高树嘎吱作响的动静,身旁的奥利弗睡得正酣,他的嘴唇发出微小的噗噗声。受伤的猫安安静静地躺在奥利弗那一侧床边地板上的盒子里。它一定也睡着了。
她在一个小时前莫名醒来,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后,还是睡不着,就拿起了日记。她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就已经在读倒数第二页了。只剩一页。然后她犹豫了,不知道纸页会不会突然再次增加。没有。她翻到最后一页,文字继续,她一直读到末尾,然后在纸页的底端,它们停下了。毋庸置疑,没有更多文字了,没有更多页了。
是书都会结束。她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回顾文字消失之谜。是她以某种方式找到它们,带它们回来的吗?其实没有听起来这么疯狂。有时她在写作,也会完全迷失在一个故事里。第二天一早,等她打开文档查看手稿时,她会发现自己看到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段落,有时甚至是一个个她回忆不起来曾经写过的场景。它们是怎么冒出来的?那是一种离奇的感觉,通常紧跟着一阵恐慌的激灵——有人闯入了我的故事!等她继续读下去,这种感觉经常转变为激动,她的头都要探进显示器里,就好像它是光源或热源,她想要跟上那些在她面前铺展的新奇语句。她会依稀茫然地忆起,就像你回忆梦中一片飞蛾般的影像。她的头脑在外围摸索,斜眼瞟视,羞于正面面对文字,唯恐它们会振翼飞去下方的地界,飞到像素以外,就此湮灭。视野之外,头脑之外。
但这次发生的事有所不同。她没在写作,她是在阅读。一个读者当然没有这种奇异的法力,可以无中生字,对吧?但她明显就是做到了,要不就是她疯了。要不……
我们在一起会创造魔力……
是谁给谁施了魔?
她似乎记得奥利弗有一次提起过这个,但她当时没有真正领会他的问题的重要性。她就是那个梦吗?是奈绪把她写成存在的吗?媒介是个微妙的活儿,穆丽尔说过。露丝一向觉得自己足够实在,但或许她不是。或许她和自己的名字指示的一样“缺席”,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文字组合幽灵,是女孩组装的。她从未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感官。她对自身作为一具有血有肉的实在存续于一个她记住的真实世界里的实证经验,似乎足够可靠。但现在在黑暗里,在凌晨四点,她不那么肯定了。她浑身一颤,这一突然动作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与床接触的所有部位。好点了。她努力去感受贴着她皮肤的那床被子的温暖与厚重,她脸上与手臂上的凉意,她心脏的跳动。
那本日记也是,在她手里仍是暖的。她盯着下方的红色布面。是她的想象吗?面料看起来怎么比她第一次发现它时磨损得更加厉害了?她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块黑渍,是猫滴在上面的口水。她把它贴近鼻子,咖啡豆的苦涩香气和水果香波的甜味都淡去了。现在,它闻起来像木头烟味和雪松,微微还有一些霉味和灰尘。她摸到书脊上的镀金字母,然后飞快打开它,翻到最后一页,好像想杀它个措手不及。
那一页没变。它当然没变。她在想什么?几个额外的词语会趁封皮合上,趁她没在看时偷偷溜进去吗?荒谬。
不过,几个词语就可以颠覆一切。她再次合上本子,像担心一颗松动的牙齿般担心那个破角。封面现在似乎凉下来了。那也是她的想象吗?
够了。
她把日记放到她的床头柜上,关上灯。第二天早晨等她伸手去摸它时,本子已经凉了。
2
“既然你读完了,”她说,“我要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他们坐在厨房餐台旁喝着上午茶。剃了毛的佩斯托裸露着伤口,戴着伊丽莎白耻辱头圈,正躺在奥利弗腿上的毛巾里,看起来神志不清,非常乖戾。奥利弗刚读完日记的最后一页,他听到她的问题了,举起手来阻止她:“我知道这场谈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拜托别聊了吧。”
她无视他的抗议:“文字消失的那晚,你告诉我我有义务找到它们,你根本不相信纸页是空的,你也不相信结局在后退,对吧?”不是在问他。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拍都没漏。“甜心,”他说,“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
“但你就由着我对穆丽尔讲啊讲,她现在也一定觉得我疯了。”
“噢,”他说,听起来松了一口气,“你要是担心那个,大可不必。这个岛上人人都疯。我敢肯定穆丽尔不会多想。”
这个回答一点儿不能让她安心,但鉴于还有太多其他问题没有解决,她愿意先打住。“好吧,”她说,“假设,不管怎样,穆丽尔的理论是对的,在梦里我能够跟着林鸦去上野公园,找到奈绪的父亲然后把他派去仙台……”
他把日记放到一边,现在他在随手翻最新一期的《纽约客》。
“奥利弗!”
“干吗?”他抬起头来,“我在听啊。你跟着乌鸦去了公园,找到父亲然后派他去仙台。”
“对,所以,那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说林鸦把我带回从前吗?如果我没有做那个梦,奈绪的父亲或许就会先走一步,跟他的自杀伙伴接上头,害死自己吗?那样奈绪就永远发现不了她的父亲是个有良知的人,也不会了解她的神风特攻队舅公的真相。”
“我什么都没说,”奥利弗说,“相信我。”
“如果我没有把春树一号的秘密法语日记放进神龛上他的遗骸盒里,那么它又是怎么到那儿的?”
然后他惊讶地抬起头:“是你放的?”
“是啊,我告诉过你。在我梦的最后,我发现它在我手里,我就在醒来的边缘,所以我把它塞进了盒子。”
“明智之举。”他说。
她耸耸肩,感觉很满意:“对啊,我也觉得。就在那时我觉得自己有点儿像个超级英雄。”
“我确信不疑。”他钦佩地说。
但她还是不信服。“我不知道,”她说,自信也减退了,“如果我在听自己说话,我也会觉得我疯了。很可能有个简单理性的解释,比如是老己子放在那里的。或许她一直都放在手边。或许春树一号在飞行之前以某种方法寄给她了,但她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或许她暗中支持战争,对她儿子最后决定不执行自杀任务感到羞耻。或许她认为他是个懦夫……”
“住口,”奥利弗说,“你现在听起来才是真疯。没有半点证据支持那种假设。奈绪说过的一切都显示出,她的老己子是个和平主义者,还是个激进分子,即使她已经一百零四岁了。所以不要再瞎编牵强附会的解释,搞什么修正主义历史,只为了让你觉得自己神志正常。如果需要你发疯来让己子做她本人,那么就这样吧。那样每个人都开心。”
露丝沉默了。他是对的,当然。他又拿起了《纽约客》,但她还不准备罢休。
“好吧,但春树二号的邮件怎么解释?‘Q-无’和‘机甲无’还有所有那些量子计算的东西呢?你真的相信那些东西吗?他听起来比我还疯狂。”
奥利弗从杂志里往上瞟:“量子信息就像梦的信息,我们无法把它向他人展示,而且我们描述它时,会篡改记忆。”
“哇,”她说,“真美。是你随口编的吗?”
“不是,是某个著名物理学家的话,不记得他的名字了。”(10)
“跟我写作时的感觉一样,就像我头脑里有个美丽的世界,但当我尝试回忆它把它写下来时,我就篡改了,而且我再也找不回它。”她忧伤地盯着窗外,想到她半途而废的回忆录。另一座废墟的世界。可悲。“但我还是不理解,量子计算跟这有什么关系?”
奥利弗把腿上的猫挪了个位置。“好吧,”他说,“你在猜测多重结果,对吧?多重结果暗示着多重世界。你不是第一个疑惑的人。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多重世界的量子理论一直存在,至少和我们年纪相当。”
“好吧,那确实很古老了。”
“我要说的是,这不是新理论。没有新事物,如果你接受量子力学的多重世界解释,那么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或者可能已经发生了。要是那样的话,或许在多重世界的其中一个里,春树二号想出了如何构建他的‘Q-无’,让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和这个世界的事物相互作用。或许他想出了如何运用量子纠缠来让平行世界彼此对话,互换信息。”
露丝闷闷地看着猫。“我跟不上你,”她说,“我才应该戴耻辱头圈。我不够聪明,理解不了。”
“好吧,我也不理解。你得会做数学运算才能理解它,那超出我们大多数人的理解范围了。但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对吧?”
3
她当然知道薛定谔的猫。毕竟他们的猫就叫“薛定谔”,尽管这个名字她没什么印象。但要是被继续逼问的话,她会坦白说,“薛定谔”这个名字一直让她略有焦虑,和“普鲁斯特”这个名字一样。她坚信她应该对前者的猫有所了解,也应该读过后者的作品,但实际上她一直抽不出时间做任何一件事。
她知道薛定谔的猫是个思维实验,得名于设计它的物理学家薛定谔,跟生死和量子力学有点儿关系。
她知道量子力学描述物质和能量在微观层面的行为模式,在那里,原子和亚原子微粒的表现与宏观层面的日常对象比如猫有所不同。
她知道薛定谔提出,把他的理论上的猫放进一个装有致死毒素的理论上的盒子里,如果某一组特定条件符合的话,毒素就会被触发释放。
“说得对,”奥利弗说,“我也不记得细节了(11)。但他的基础命题就是,如果猫的行为像亚原子微粒的话,猫就会同时既活着也死掉。只要盒子一直紧闭,我们就不知道条件有没有达到。但就在观察者打开盒子往里看,在他估量条件的一刹那,他就会发现猫非生即死。”
“你是说,他会因为看了猫而把它杀死?”
“不,不完全是那样。薛定谔试图说明的东西有时被叫作观察者悖论。这是你在尝试衡量极小东西的行为,比如亚原子微粒时遇到的突发问题。量子力学很怪。在亚原子层面,单一粒子有一系列可能性的存在形式,可能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这种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的能力叫作叠加。”
“说到超能力啦,”露丝说,“奈绪应该会喜欢。”她也喜欢。如果她是个亚原子微粒,就能同时在这里和纽约。
“叠加微粒的量子行为在数学上被描述为波函数。悖论就在于只有没有人在看时,微粒才会以叠加形式存在。就在你观察叠加微粒的阵列打算测量时,波函数似乎就瓦解了,微粒只存在于它诸多可能位置中的一个,只作为单一微粒存在了。”
“多个瓦解成一个?”
“对,更精确地说,反正那是一种理论,就是除非结果被测量或观察,否则没有单一结果。直到观察的那一刻,都有一系列可能性。因此,猫处于这一所谓的模糊的存在状态。它既是活的也是死的。”
“但那很荒谬。”
“的确,那正是薛定谔的目的。这一波函数瓦解理论有几个问题。把它扩展开来说,就是在任一时刻,一个微粒就是它被测量的任一状态。它没有客观现实,那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目前还没有人能提出数学方法来支持这一波函数瓦解理论,所以薛定谔不完全买账。这一整套猫的东西就是为了指出情况的荒谬。”
“他有更好的主意吗?”
“他没有,但后来有人有。这个名叫休·艾弗雷特的人提出了数学方法来支持另一种理论,就是所谓的瓦解根本没有发生(12)。相反,叠加的量子系统依然存留,只不过在它被观察时,发生了分支。猫不是非死即生,它是既死又生,只不过现在以两只猫的形式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你是说,真实世界?”
“对。很疯狂吧?他的理论建立在他所谓的宇宙波函数的基础上,即量子力学不只适用于亚原子世界,它适用于一切,量子和猫都行,整个完整的宇宙就是量子力学。从这里开始变得非常让人抓狂。如果既有死猫世界也有活猫世界,那么观察者也牵连在内了,因为观察者存在于量子系统内。你无法脱离,所以你分裂了,像阿米巴那样。所以现在有一个你在观察死猫,另一个你在观察活猫。猫本来是单数,现在是复数了。观察者本来是单个,现在你是多个了。你无法和其他的你互动谈话,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其他世界的其他存在,因为你不记得……”
4
这能不能解释她糟糕的记忆?
她瞪着猫,它在奥利弗的腿上辗转反侧。猫也回瞪她,合眼之前一个冗长恶意的眼神。是谁在观察谁?此刻,佩斯托的脖子上戴着耻辱头圈,很难观察任何东西,但在浣熊事件之前,它常喜欢观察自己。佩斯托会是它自己的观察者吗?有趣的问题。它以前常跷起一条腿,研究它自己的肛门。这种观察不像能让它分裂成有许多肛门的许多只猫啊。
就在那时,奈绪的话语向她袭来,也许是己子的话?学道就是学习自己。不,写的人是春树一号。他在援引道元的话,在谈论禅。有那么点道理。依露丝所见,参禅就像一种一刻接一刻的自身观察法,并且显然通向顿悟。但那又是什么意思?
学习自己就是忘记自我。或许如果你坐禅足够久,你作为一个坚固单一自我的感觉就会消解,你会忘记这件事。真是个解脱啊。你就可以作为无限开口的量子阵列中的一部分快快乐乐地晃荡了。
忘记自我就是由万物点悟。山川、草木、牛、猫、狼、水母,那会很妙。
道元都想明白了吗?他早在量子力学发展的几个世纪前写下这些文字,早在薛定谔把他神秘兮兮的猫放在他隐喻的盒子里前写下这些文字。等休·艾弗雷特提出数学方法来支持多重世界理论时,道元早都死了,而且都死了快八百年了。
他是死了吧?
“所以你看,”奥利弗在说话,“我们现在身在一个佩斯托仍活着的世界,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它已经被那些卑鄙的浣熊杀死吃掉了,而且那里的我正要诱捕和淹死那些浣熊。因此又把世界再次分为两个,一个是死浣熊的世界,另一个是活浣熊的世界。”
“我头疼。”露丝说。
“我的也疼。”奥利弗说,“别想太多了。”
“我觉得你不应该杀死浣熊,至少在这个世界不该。”
“我很可能不会杀死它们,但那无法阻止世界分裂。只要可能性出现,分裂就会发生。”
“哎哟。”她想到这个。或许不算太坏。在其他的世界里,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回忆录。回忆录,甚至还有一两本小说。这一想法让她振奋。要是她在其他世界里那么高产,或许她在这个世界里也应该再稍微努力一点儿。或许该是时候回去工作了,但她还是继续坐在那里。
“你真的相信这个啊?”她问,“就是还有其他的世界,在那里春树一号没有死在海浪里,因为‘二战’没有发生?某些世界里没有人死于地震和海啸?某些世界里奈绪活得好好的,或许写完了她关于己子人生的书,你和我住在纽约,而我快要写完下一本小说了?某些世界里没有泄漏的核反应堆,海里也没有垃圾带……”
“无从知晓。”奥利弗说,“但如果‘二战’没有发生,你我就永远不会遇见。”
“嗯,那会很悲哀。”
5
不知道的感觉很难。在地震和海啸中,有15854人死亡,仍有几千个人就这么消失、被活埋或者被撤走的海浪卷回海里。他们的尸体一直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这是个残酷的现实,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是。
“你觉得奈绪还活着吗?”露丝问。
“难说。死亡在一个多重世界的宇宙里有可能吗?自杀可能吗?因为你在一个世界里自杀,就产生另一个你没有自杀的世界,那么你就会永远活下去。多重世界似乎确保了一种不灭……”
她已经不耐烦了:“我不在乎其他世界,我关心的就是这一个,我关心的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是死是活。我还想知道她的日记本和其他东西是怎么被冲到这里,被冲到这个岛上来的。”她伸出她的手臂,指着空兵手表,“这块手表是真的。你听,它在走。它在告诉我时间。那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我真的以为事到如今我会知道,”她站起身来,“我以为只要我读完日记,答案就会在那里,或者我会想通,但它们没出现,而且我也想不通。真的很失败。”
但她对此无能为力。是时候上楼回去工作了。就在她把手伸进头圈里给佩斯托挠头时,一个念头闪过:“薛定谔的那只猫,让我想起你来。你躲在地下室的箱子里时,处于什么量子状态?”
“噢,”他说,“那个啊,当然是模糊状态,半死半活。但如果你当时找到我,我就会死,绝对的。”
“好吧,还好我没去找你。”
他大笑:“真的?你说真的?”
“当然。你以为呢?我想让你死吗?”
他耸耸肩:“有时我觉得你没了我会过得更好。你可以嫁给一个行业大亨,在纽约城过美好的生活。而现在你跟着我,带着一只坏猫被困在这个天杀的岛上。一只秃毛坏猫。”
“现在是你在搞历史修正主义了,”她说,“有证据支持这一观点吗?”
“有啊。有大把证据支持这只猫非常捣蛋,而且非常地秃。”
“我是在说,没了你我会过得更好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猜不会。”
“好吧,那你就该为提出这件事戴上羞耻头圈。因为现在你离开了,还把我判决到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人生里,和某个土包子行业寡头丈夫待在纽约。多谢你啊。”她最后轻拍了一下猫的鼻子。
“呃,不用担心,”他说,“你那时已经忘了我的一切。”
当然,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话伤害了她的感情。她收回她的手:“我没忘。”
他从餐台对面伸过手来,拉住她的手腕。“我只是在说笑,”他说,然后继续拉着没有放,这样她就不能脱开,“你幸福吗?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
她一惊,愣在那里思考他的问题:“是,我想我是幸福的。至少现在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满足了。他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松开。“好吧,”他说,回去看他的《纽约客》,“足够好了。”
(1) 正坐(seiza):正式的跪坐姿势。
(2)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3) 末期之水(matsugo no mizu):最后关头的水。
(4) 逆さ水(sakasamizu):颠倒之水。通常浴盆是先倒入热水,然后才加冷水。
(5) 唯有活着。
(6) 无-无(mu-mu):非,零,无事无物,零点,不。
(7) 无有(muyū):不存在。
(8) 有(yū):实在,存在,无的反义词。
(9) 校园欺凌。在日本校园这种现象比较普遍。
(10) 查尔斯·伯耐。奥利弗后来查找了出处,发现是出自丽芙卡·戈臣一篇关于量子计算的文章,出现在2011年5月2日的《纽约客》上。
(11) 关于薛定谔的猫思维实验更多的细节,参见附录五。
(12) 欲了解更多关于休·艾弗雷特,请见附录六。
结语
你对我好奇。
我对你好奇。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我在描绘你的样子,一个年轻女子……等一下,让我算一下……二十六岁?二十七岁?大概是那个年龄。或许在东京。或许在巴黎真正的法式咖啡馆里,从你的纸页中抬起头来,搜索一个词语,看着人们过往。我不认为你死了。
无论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写作,你无法放弃这件事。我能看到你攥着你的钢笔。你仍在用紫色墨水吗?或者你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你还咬指甲吗?
我看不到你在公司里上班,但我也不觉得你是个飞特族。我猜你或许在研究所读书,学习历史,写着你的论文,主题是大正民主时期的妇女无政府主义者,或者女性“自我”的不稳定性。(有那么一瞬的疯狂,我觉得我在网上找到的那篇专题著作或许是你写的,但没等我查出作者是谁它就消失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写完了那本关于你的老己子一生的书。我希望某日能读到它。我也想读老己子的私小说。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我知道如果你不想被找到,我是找不到你的。我也知道如果你想被人找到,就能被找到。
在你的日记里,你引用了老己子说过的关于“不知”的话,为什么“不知”是最私密的方式?或者是我做梦梦到的?不管它,我经常思考这个,我觉得或许是真的,尽管我不是很喜欢不确定性。我更愿意知道,但又是那个问题,不知敞开所有的可能性。它让所有的世界存活。
话已至此,我仍想说,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决定愿意被人找到,我会一直等你。因为我真的想见见你。你,也是我的某种时在。
你的
露丝
附注:我的确有一只猫,它正坐在我的腿上,它的前额闻起来有雪松和鲜甜空气的味道。你怎么知道的?
附录
附录一:禅宗的刹那
安谷己子禅尼曾在一个梦里告诉过我,只有等你理解了时在,你才能理解存活于世是什么意思。为了理解时在,她说,你必须理解一个刹那是什么。
在我的梦里,我问过她,到底什么是一个刹那?
一个刹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时间微粒。它太小了,以至于一天由6,400,099,980个刹那组成。
等我后来查阅时才发现,这正是道元禅师在他的名作《正法眼藏》(真正佛法之眼的宝藏)里举出的精确数字。
数字让眼睛产生抗拒感,所以让我用单词拼出来:六十四亿九万九千九百八十。那就是道元禅师断定的一天的刹那,老己子飞快地念出那个数字后,打了个响指。她的手指因为关节炎而扭曲得很吓人,所以她的响指打得不怎么样,但她的意思还是传达到了。
请你试一下,她说:“你打了吗?”因为如果你打了一个响指,那个响指就等同于六十五个刹那。
你算一算,就清楚禅宗对时间的颗粒感概念(1)了,要不你也可以对己子的话照单全收。她向前倾身,一边调整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边透过模糊的厚镜片凝视你,然后再一次开口。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打响指,一直持续打98,463,077次不要间断,就会经历日升日落,天空转暗,夜色渐浓,每个人都入睡时你仍在打响指。直到最后,在破晓后的某一刻,你打完了你的98,463,077次响指,就体验到了真正密切的觉知,精准地知道你如何度过你生命中一天的每一个刹那。
她跪坐到脚踝上,点点头。她提议的思维实验的确古怪,但她的目的很简单。宇宙中的一切都在持续变化,没有什么能维持原样,如果我们想要苏醒过来,真正地过活,就必须理解时间流逝得有多快。
那就是身为时在的意义,老己子告诉我,然后她再次用扭曲的手指打了个响指。
就那样,你就死了。
附录二:量子力学
量子力学是时在,但经典物理学同样也是。两者都在描绘物质与能量经历时空的互动关系。差别在于数量级。在最小数量级和原子增量上,能量与物质开始遵从不同的法则,那是经典物理学无法解释的。所以量子力学试图做的,就是通过假定一套适用于原子和亚原子微粒的新原理,来解释这些怪异模式,其中就有:
叠加原理:颗粒可以同时处于两个及以上的位置或状态。(就是说,道元禅师既生又死?)
纠缠原理:两个颗粒可以跨越时空协调它们的属性,表现得如同单一系统。(比如禅师和他的门徒、角色和她的叙述者、老己子与奈绪和奥利弗与我?)
测量问题:测量或观察的行为会改变被测量对象。(即,波函数的瓦解。梦境被叙述?)
如果道元禅师是个物理学家,我觉得他可能会喜欢量子力学。他会自然地领会叠加的总括属性,能够凭直觉感应纠缠的互联性。作为一个坐而思又起而行的人,他会为注意力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这一概念而深深着迷,同时也能理解人类的觉知与云、水、萋萋芳草不相上下。他会欣赏不知的无界本质。
附录三:琐思
山峦移动的一日已然来临。
我仍要说,尽管没人会相信我。
山峦不过是沉睡一阵。
但是曾经,它们移动过,如同烈火焚身。
如果你不信我,我也无所谓。
我只请你信这话,且只信这话,
即就在此时此刻,女性将从沉睡中觉醒。
我只希望能彻底以第一人称写作,
我,一个女人。
我多希望能彻底以第一人称写作,
我,私。
——与谢野晶子
这是与谢野晶子的长诗《漫ろ言》(《琐思》)的开头几行,最初发表在一九一一年九月女权主义期刊《青鞳》(《蓝袜》)的创刊号上。
附录四:寺院的名字
对日本寺院命名法做了一些调研后,我发现慈眼寺是寺院的名字,而秘汤山是所谓的山名,或者叫“山号”(sangō)。根据中国早期传统,禅师们会隐退至一处遥远的山巅,远离城镇的纷扰,他们会在那里建一座孤立的冥想茅屋,潜心修行。等他们的灵性成就声名远扬后,信徒们就会登山寻找他们,不久僧团涌现,道路铺好,大量寺院建筑群拔地而起,都以之前那座远山的名字为名。(声名是怎么传播的?这些病毒性营销网络和声誉经济在互联网时代之前是如何建立的?)
等禅宗流入日本,用山名给寺院命名的传统得以延续,不管寺院下面有山还是没山。结果就是,连建在东京大都会沿海平原上的寺院都有个山名,而且似乎没人介意。
寺院的名字有几个可能的汉字,但最有可能的组合还是“慈眼寺”,包含的汉字分别代表慈悲、眼球和寺院。代表“眼球”的“眼”字和道元禅师的《正法眼藏》——真正佛法之眼——的宝藏的“眼”字是同一个字。
Hiyuzan最有可能的汉字是“秘汤山”(隐秘温泉之山);不过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时,脑中冒出的汉字组合是“比喻山”,可以翻译成“隐喻之山”。我不禁想起勒内·多马尔的绝妙著作《类比之山:一本象征性真实的非欧几里得式登山探险小说》。多马尔的探求对象是一座独一无二且地理上真实存在的山,它的顶峰无法到达,但它的山基易于接近。“通往不可见的门,”他写道,“必须可见。”“类比之山”上可以找到“培拉丹”,这是一种非凡的不明晶状体,只有找寻它的人才能看到。
这一切看似都是题外话,而且离题万里,但既然事实证明老己子的寺院这么难以捉摸,想想类比之山能带给我巨大的希望。
附录五:薛定谔的猫
实验方法如下:
一只猫被放进一个密封的钢质箱内。箱子里除了猫,还有一套残忍的机械装置:一玻璃烧瓶的氢氰酸,一把对准烧瓶的小锤子,还有一个触发器,它可能引发锤子被松开,也可能不。控制松锤的因素是由盖革计数器监控下的一小点放射性物质的行为。比如一小时内,放射性物质的其中一个原子发生衰减,盖革计数器就会探测到它,触发锤子敲碎烧瓶,放出氢氰酸,猫就会死。不过,一小时内没有原子发生衰减的可能性也同样大,这种情况下触发器就会保持不动,猫会活下来。
看似足够简单,不过,这一思维实验的要点在于不要折磨那只猫。关键是不要杀死它,也不要救它,甚至不要估算它死于任何一种命运的概率。目的是举例说明在量子力学里所谓测量问题的繁复悖论:在量子系统里的纠缠颗粒在被观察与测量时发生的情况。
猫和原子代表两个纠缠的颗粒(2)。纠缠意味着它们共有某一特征或行为,在这一案例里就是它们在箱子里的命运:衰减的原子=死猫;而未衰减的原子=活猫。二者有一致的表现。纠缠的原子/猫一起待在箱子里,是被观察者测量的同一量子系统的一个部分,这个人,比方说,就是你。
现在,先把那个设想放在一边,因为为了进行下去,我们需要理解另外两个基本的量子现象:叠加和测量问题。
假设箱子里不是一组纠缠的原子/猫,你在测量的是一个单电子。在你开箱观测之前,那个电子以波函数的状态存在,就是一个它本身的阵列存在于箱子里所有它可能存在的地方。这一量子现象就叫叠加,即一个微粒可以同时处于它所有可能的状态。(想象一张围栏里老虎踱步的叠加照片,让快门每隔几秒曝光一次胶片。在叠加的照片里,老虎会显像为一团迷离或一抹模糊。在受叠加原理左右的微观量子宇宙里,老虎就是模糊。)
测量问题在你开箱观察颗粒时出现。你开箱时,波函数似乎就瓦解成单一状态了,在时间和空间中固着下来。(用老虎做比喻的话,那团模糊的老虎又变成了一只野兽。)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纠缠的猫和放射性原子。我们现在测量的状态不是老虎的位置,而是原子/猫的纠缠。不去看笼中老虎的诸多可能位置,我们要测量的是猫的活力程度,以及它的存在情形,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我们知道因为测量问题,你开箱测量猫的状态的一瞬,就会发现猫非死即活。百分之五十的时间猫会活下来,另外百分之五十的时间,猫会死掉。无论是哪种结果,猫的状态都是单一的,在时间和空间中固着下来。
不过,在你开箱测量之前,猫的状态一定是模糊且多样的,就像那团迷离的老虎。由于量子纠缠和叠加的原理,直到你观察的那一刻,猫一定是既死又活,同时。
当然,这一结论很荒谬,这也正是薛定谔的目的所在。但他的思维实验提出的问题很有意思。在哪一个时点,量子系统不再是一个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而变成单一的非此即彼状态呢?
引申开来,单一的猫的存在,不管死活,是否也需要一个外在的观察者?也就是,你吗?而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猫可以是它自身的观察者吗?如果没有一个外在的观察者,我们是否都同时以一个阵列的所有可能状态存在?
为了解读这一悖论,有过许多尝试。由尼尔斯·玻尔和维尔纳·海森堡在一九二七年构想出的哥本哈根解读法支持波函数瓦解的理论,假定在观察发生的时点,叠加的量子系统经历一个从多到一的瓦解,这一瓦解必须发生,因为宏观世界的现实要求它发生(3)。问题是没有人能够提出数学方法来支持这一观点。
多重世界解读法,由美国物理学家休·艾弗雷特在一九五七年提出,他质疑波函数瓦解这一理论,而假定叠加的量子系统存续并且分支。
在每个接点——禅宗里每个可能性产生的刹那——发生一个分裂,世界分支,多重性继而发生。
每个非此即彼的实例都被一个和取代。一个和,一个和,一个和,又一个和……加总成一个无限总括,彼此又不可知的多重世界之网。
天体物理学家亚当·弗兰克告诉过我,关于量子力学最需要记住的就是,虽然有诸多解读方法,包括哥本哈根法和多重世界假说,但量子力学本身只是微积分。它是一部用来预测试验结果的机器。它是一只指向月亮的手指。
弗兰克教授是在引用一则禅宗公案,关于禅宗第六位祖师,他不识字。当他被问及不能读字,又如何能理解佛教典籍的真理时,第六位祖师抬起手臂,指向了月亮。真理就像天上的月亮,文字就像手指。一根手指可以指向月亮的位置,却不是月亮。要看到月亮,你必须顺着手指看过去。在书本里寻找真理,第六位祖师说,就好比错把手指当作月亮。月亮和手指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老己子若是还在的话会说,“却也没有不同。”
附录六:休·艾弗雷特
一九五七年,休·艾弗雷特在《现代物理评论》上发表了后来被称为量子力学的“多重世界”解读法,当时他二十七岁。这是他在普林斯顿的博士学位论文。反响不佳。他那个时代领先的物理学家们叫他疯子。他们说他蠢。心灰意懒的艾弗雷特放弃了量子物理,开始从事武器开发。他为五角大楼的武器系统分析组工作。他写过一篇关于军事博弈论的论文,题目是《递归对策》,在这一领域是个经典。他编写模拟核战争的战争游戏软件,也有份参与古巴导弹危机。他在冷战时期为白宫提供核战争发展和策略的建议,还编写了以城市和平民人口中心作为核武器目标的原始软件,以备核冷战白热化。他已经写完他的多重世界解读法的数学证明,他还相信他想象的一切都会发生,或者已然发生。他酗酒并不让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