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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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你要是问我,我会说这非常酷,而且很美。就像被扔进时空海洋的瓶中信。它完全私密,完全真实,正从老己子和马塞尔的联网前世界中浮现出来。与博客截然相反。它是反博客,因为它只为唯一特别的人而写,而那个人是你。如果你已经读到这里,你很可能理解我的意思了。你理解了吗?你觉得特别了吗?

我在这里停一会儿,看看你回不回答……

7

开玩笑啦。我知道你没法回答,现在我觉得自己真傻,因为要是你并不觉得特别呢?我是在做假设,对不对?要是你觉得我就是个怪人,然后把我扔进垃圾堆里呢?就像我跟老己子讲的那些少女一样,她们被变态狂杀掉然后被碎尸扔进垃圾车里,只因为她们选错了约会对象?那就真的可悲又可怕了。

哦,还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要是你根本没在读呢?要是有人把这个本子丢进了垃圾堆里,在到达你手上之前已经被回收利用,你根本不能发现它呢?那老己子的故事真的就永远逝去了,而我只是坐在这里对着垃圾堆讲话,白费时间。

喂,回答我!我是不是被埋在垃圾堆里啊?是吗?

开玩笑啦。第二次。

好吧,我是这么决定的。我不考虑风险了,因为风险让这件事更有趣。我觉得老己子也不会考虑,因为身为佛教徒,她真正理解无常,万物皆变而没什么能恒久存在。老己子完全不在乎她的人生故事是成文了还是遗失了,我可能也不经意地继承了一点儿她的自由主义态度。时候到了,我可以放手去做一切。

也可能不行。我不知道。可能等我写完最后一页时,会因尴尬或难堪而无法随它自生自灭,相反我会打退堂鼓,把它销毁。

嘿,如果你没读到这些话,你就会知道我是个软蛋!哈哈。

关于老马塞尔的鬼魂发脾气那件事,我已经决定不去操心。我谷歌马塞尔·普鲁斯特时,碰巧查到他的书在亚马逊上的销量排名,我真不敢相信他的书还在卖,而且根据《追忆似水年华》的版本不同,销量排名在13,695到79,324之间,算不上畅销,但对死人来说很不错了。所以你懂的。不用为老马塞尔感到多惋惜。

我不知道整个计划要用时多久。可能要几个月。有很多空白页,而且己子有很多故事,我又写得挺慢的,但我会很努力,而且很可能等我写满最后一页纸时,老己子已经死了,我也大限已到。

而且我知道,我没法写下己子一生所有的细节,所以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就得去读她的书,前提是你能找到。如我所说,她的东西都绝版了,可能某个手工女孩已经黑了她的书页,把她金色的言语都丢进了普鲁斯特隔壁的回收桶里。那真的很可悲,因为老己子的书在亚马逊上可没有销售排名。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查过了,亚马逊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嗯。我得重新考虑一下“黑书”这个理念。可能根本不酷。

露丝

1

猫爬到露丝的桌上,预谋一个猛扑跳上她的大腿。她在读日记时,它从一旁靠近她,把前爪搭在她的膝上,鼻头挪到书脊的下方顶开它,这样就不会妨碍她了。这之后,它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腿上,爪子开始撩拨,把头拱到她的手心里。它太烦人了。总是需要人关注。

她合上日记,把它放到书桌上,抚摸着猫的额头。但即使把本子放到一旁,她还是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迫感挥之不去……急着去干吗?帮助那个女孩吗?去救她?荒谬。

她开始读日记的第一冲动是飞快读完它,但这个女孩的笔迹常常难以辨认,她的句子里又到处夹杂着俚语和让人迷惑的口语。露丝搬离日本已经很久,她的日语口语虽然还过得去,词汇却已经过时。露丝在大学里学习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能剧、《枕草子》等几百甚至千年前的文学,对日本流行文化知之甚少。这女孩有时会稍加解释,但通常是直接跳过,所以露丝不得不上网去查找核实出处。很快,她又翻出了她的旧日本汉字词典,开始翻译和标注,匆匆记下关于秋叶原、女仆咖啡厅、御宅族和携带的笔记。然后是那个无政府主义者及女权主义者的小说家禅宗比丘尼。

她俯身向前,在亚马逊上搜索“安谷己子”,但正如奈绪警告过的,一无所获。她又用谷歌搜索“安谷奈绪”,还是一无所获。猫被她的不安和忽视惹恼了,从她腿上跳开。它不喜欢她用电脑,手指用来打字和挪动鼠标,而不是给它搔头。在它看来,这浪费了一双完美的手,所以它去找奥利弗了。

搜索“道元”则容易些,他的著作《正法眼藏》,又叫作《真正佛法之眼的宝藏》,确实在亚马逊上有排名,尽管远不如普鲁斯特的著作。当然啦,他生活在十三世纪早期,所以他比普鲁斯特要年长差不多七百岁。她搜索“时在”时,发现这个短语被用作《正法眼藏》第十一章的英文标题,她可以在网上定位到几处翻译,还有评注。古代的禅师对时间有着非常微妙复杂的见解,让她觉得很有诗意,却也晦涩难懂。“时间本身即是存在,”他写道,“且所有存在也是时间……本质上,整个宇宙的一切都如同时间中的刹那般彼此密切相连,连绵独立。”

露丝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她啜了一小口茶,头脑里装满了问题,几乎没注意到茶早就凉了。这个安谷奈绪是谁?她现在又在哪里?尽管女孩没有直白地说自己要自杀,但她已经暗示了。她正坐在哪里的床垫边缘,用手指拨弄着一瓶药丸和一玻璃杯的水呢,还是变态的魔爪已经先一步伸向了她?或者她已经决定不自杀,却成了地震和海啸的受害者?不过那不太说得通。海啸发生在东北,即日本的东北部。奈绪在东京的女仆咖啡厅里写字。话说回来,她在那间女仆咖啡厅里做什么?“菲菲”?听上去像一家妓院。

她靠在自己的椅子里望向窗外,透过高树的间隙能看到一小段水天交接线。“松树是时间,”道元写过,“竹子是时间,山脉是时间,海洋是时间……”乌云压在天际,和海洋静止的暗辉相接时形成了一条难以辨识的线。铁灰色。太平洋的另一边横亘着千疮百孔的日本海岸线。整个整个的县被冲垮,拖进海里。“如果时间断灭,山脉和海洋也就断灭。”女孩在那片海的某处吗?肢体已经分解,被海浪冲得四散?

露丝看着结实的红书,封面上是褪色的凸印金字标题。它躺在乱作一堆的笔记和手稿上,里面密密麻麻地夹着便利贴,上面写满潦草的旁注,这是她忙了近十年的回忆录。追忆似水年华,真的是。因为无法再完成一部小说,她决定转而书写自己照顾母亲的岁月,母亲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现在看着这堆纸页,想起自己流逝的时间,她感到一阵恐慌急速涌来。这堆草稿带来的一堆混乱,亟待去做和需要解决的工作,她怎么还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别人的故事上。

她拿起日记,开始用拇指外侧快速地翻动纸页。她没在读,更确切的是,她不打算读。她只想确定字迹有没有一直坚持到最后,还是半途就逐渐消失了。她自己半途而废过多少日记和记账?多少夭折的小说在她硬盘的文件夹里奄奄一息?但她惊奇地发现,尽管墨水的颜色不时地从紫色变成粉色变成黑色变成蓝色又变回紫色,字迹本身却从未迟疑,如果还要说出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一口气写到紧紧装订的最后一页。女孩在写完前先用完了纸。

然后呢?

露丝“啪”地合上本子,为求保险起见又闭上眼睛,以防自己作弊,去读最后一句话,但问题挥之不去,就像烙进她黑暗脑海里的视网膜影像般在闪烁:最后怎么样了?

2

穆丽尔的鼻梁上一直架着老花镜,她透过镜片检查了冷藏袋外表面的藤壶生长情况。“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叫考莉来看看。她也许可以判断出这些小生物的年龄,根据这个,你可以计算出袋子在海里漂了多久。”

“奥利弗觉得这是第一批海啸漂浮物。”露丝说。

穆丽尔皱了皱眉头:“我猜有可能。不过好像太快了。他们看到有轻巧的东西冲到阿拉斯加和托菲诺,但我们这个地方很靠内啊。你说你是在哪儿发现它的?”

“在海滩的南端,‘日本农场’的下方。”

岛上已经没人用这个名字称呼那里了,但穆丽尔是老一辈的人,她知道这一典故。那片老宅是岛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曾经属于一户日本人家,他们在战时被拘禁,被迫将那里出售。从那时起,房产几度易手,现在归一位德国老人所有。露丝听说这个名字后,就固执地一直这么叫。身为日本后裔,她说,她有权这么叫,而且不让所谓的新时代“正确性”抹杀岛上的历史也很重要。

“你叫就可以,”奥利弗说,他的家族是德国移民,“我叫就不行。一点儿都不公平。”

“没错,”露丝说,“是不公平。我妈妈家族的人也被拘禁了。或许我可以代表我的同胞索要土地所有权。那片房产是被偷走的。我可以径直走到他们家的车道坐下,拒绝离开。收回土地,赶走德国人。”

“你到底看我的同胞哪里不顺眼?”奥利弗问。

他们的婚姻就是这样,一个轴心国联盟——她的同胞被拘禁,他的同胞炸了斯图加特——一个偶然且无足轻重的战争结果,那时他俩都还没出生。

“我们是二十世纪中期的副产品。”奥利弗说。

“谁不是呢?”

“我怀疑它不是海啸带来的,”穆丽尔说着把冷藏袋放回桌上,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凯蒂猫饭盒,“更像是从游轮上扔下来的,船沿内湾航道上行,可能是日本游客扔的。”

一直在穆丽尔腿间绕来绕去的佩斯托现在跳上了她的大腿,在她灰色的粗辫子上拍了一巴掌。辫子搭在她的肩上像条蛇。辫子的末梢用彩色橡皮筋绑紧以防散开,这对佩斯托是个极大的诱惑。它也喜欢她的耳坠。

“我偏向海啸的说法。”露丝说,对猫皱着眉头。

穆丽尔把辫子甩到身后,不让猫抓到,然后搓着它两耳之间的白纹来分散它的注意力。她从眼镜上缘凝视露丝:“不明智。你不该让你的叙事偏好干扰你的鉴定工作。”

穆丽尔是个退休的人类学家,主修堆肥。她对垃圾很有研究。她也是个热心的海滨拾荒者,断脚就是她发现的。她对自己的发现相当自豪:骨头鱼钩和鱼饵、燧石矛头和箭头,还有林林总总用来捣弄和切割的石器。大多是原住民的手工制品。但她也有一套日本老式鱼漂,是从太平洋另一边漂过来的渔网上脱落的,冲上了小岛的海岸。鱼漂有充气水球那么大,是用染色厚玻璃吹出来的暗色圆球。它们很美,就像逃逸的小世界。

“我是个小说家,”露丝说,“我控制不住。叙事偏好是我仅有的东西。”

“话虽如此,”穆丽尔说,“但事实就是事实,确定起源很重要。”她把猫抄起来,放到地板上,然后将手指落在饭盒侧面的搭扣上。她的手指上戴着沉甸甸的银戒和绿松石戒指,在凯蒂猫旁很不和谐。“可以吗?”她问。

“请便。”

穆丽尔在电话里要求过检验发现物,所以露丝尽最大努力把饭盒重新包好了。现在她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不安,但她还不确定不安来自哪里:穆丽尔请求中的拘谨,她打开盖子时的严肃态度,以及从饭盒里托起手表前近乎仪式性的停顿,她把它翻转过来贴近耳朵。

“坏的。”露丝说。

穆丽尔拿起日记本。她查看了书脊,然后是封面。“从这里你能找到想要的线索。”她一边说,一边翻到中间的某一段,“你开始读了吗?”

露丝看到穆丽尔翻看日记本,觉得自己的局促感剧增:“呃,读了。只读了开头几页。不太有趣。”她从饭盒里拿出信件递过去,“这些信好像更有希望。它们的年代更久远,而且可能更有历史价值,你不觉得吗?”穆丽尔放下日记,从露丝手上接过信件。“很可惜,我没法读它们。”露丝补充说。

“笔迹看上去很漂亮,”穆丽尔说,翻着纸页,“你拿给绫子看了吗?”绫子是岛上一个牡蛎养殖者的日本娇妻。

“给她看过了。”露丝说。她把日记滑到桌子下方,滑到视线之外。“但她说笔迹太难懂,连她也没法读,而且她的英文也不太好。不过她倒是破译了日期。她说它们写于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五年,她建议我去找更年长的人,经历过战争的人。”

“祝你好运。”穆丽尔说,“不过,语言的变化真有那么大吗?”

“不是语言。是人。绫子说年轻人已经不认识复杂的文字,也不会写字了。他们由电脑陪伴长大。”桌子下,她用手指摩挲着日记磨圆的边角。有一角已经破了,布面包裹的卡纸像松动的牙齿一样在晃动。奈绪是否也曾在指间反复推扯过这一角呢?

穆丽尔摇摇头。“说得对,”她说,“到处都一样。现在小孩写的字都不能看。学校里甚至都不教写字了。”她把信件放在桌面上的手表和冷藏袋旁,俯视这一整套物件。就算她注意到日记不见了,也没提起。“好吧,谢谢你让我一睹为快。”她说。

她费力地站起身,拍掉腿上的猫毛,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玄关。她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后长胖了些,现在起坐仍有困难。她穿着科维昌印第安式样的旧毛衣和长裙,裙子是用粗糙的农民织料做的,她穿上胶鞋后,裙子盖到了鞋筒。她穿着靴子跺脚,然后看着走到门口来送她的露丝。

“我还是要说,这本来应该被我找到的,”她说着,把雨盖披在毛衣外面,“但可能让你找到更好,因为至少你能读一点儿日文。祝你好运吧。别太烦心……”

露丝拥抱她。

“……话说,新书怎么样了?”穆丽尔问。

3

夜晚躺在床上,露丝通常会给奥利弗读书。以前,若是她一天的写作顺利,她会给他朗读自己刚写的东西,发现如果她想着笔下的场景入睡,醒来时就会有下一步的灵感。但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过了,也没有新东西分享。

那一晚,她读了奈绪的前几篇日记。当她读到关于变态狂、内裤和斑马条纹大床的内容时,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不适。不是尴尬。她自己对这种东西从不害羞。她更像是替女孩感到不适。她有了保护欲,但她没必要担心的。

“尼姑听起来蛮有意思。”奥利弗一边说一边拨弄着坏手表。

“是啊。”她说,松了口气,“大正民主时期对日本女性来说也很有意思。”

“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尼姑吗?我比较怀疑。她已经一百零四岁了——”

“我是说那女孩。”

“我不知道。”露丝说,“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有点儿担心她。我猜得继续读下去才知道。”

4

你觉得特别了吗?

女孩的问题徘徊不去。

“这想法很有趣,”奥利弗说,他还在摆弄手表,“你觉察到了吗?”

“我察觉到什么了?”

“她说她是为了‘你’而写。那你觉得特别了吗?”

“荒谬。”露丝说。

要是你觉得我就是个怪人,然后把我扔进垃圾堆里呢?

“说到垃圾,”奥利弗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垃圾带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东西半球垃圾带啊!就是漂在海上的大堆垃圾和残骸,你肯定听说过的……”

“嗯,”她说,“不对。我是说,只听说过一点儿。”这不重要,因为他显然想给她讲一讲。她放下日记,让它躺在白床单上。她摘下眼镜放在书上。眼镜是复古款,有厚边黑框,被红色的布面映衬着很好看。

“海洋上至少有八个垃圾带,”他说,“根据我在读的这本书,东半球大垃圾带和西半球大垃圾带都漂在海龟洋流上,在夏威夷南端汇合。东半球大垃圾带有得州那么大。西半球的更大,有美国本土的一半。”

“里面有什么?”

“主要是塑料。比如你的冷藏袋、饮料瓶子、发泡胶、外卖饭盒、一次性刀片、工业废料,所有我们扔掉的会漂的东西。”

“太恐怖了。你干吗跟我讲这个?”

他甩甩手表,把它贴到耳边。“不干吗。不过它们就在那里,所有沉不下去又没有逃出洋流的东西都被吸到垃圾带里。要是你的冷藏袋没有逃脱,也是同样的命运。被吸进去,然后平静下来,慢慢地到处旋动。塑料磨成微粒,被鱼和浮游生物吃掉;日记和书信被分解掉,没有读者。但它却被冲上了日本农场下面的海滩,让你找到……”

“你在说什么?”露丝问。

“没什么。只是很奇妙,就这样。”

“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那种奇妙?”

“可能吧。”他一脸吃惊地抬起头来,“嘿,你看!”他把手表递过来,“走了!”

分针在绕着表盘上的冷光大数字走动。她从他手上接过来,把它滑到自己的手腕上,是一只男表,但她戴着合适。“你怎么它了?”

“我不知道。”他说,耸耸肩,“我猜我只是给它上了发条。”

5

她在黑暗中听着手表温柔的嘀嗒声和奥利弗机械的呼吸声。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了日记本。指尖滑过柔软的布面,摸出了褪色字母的轮廓。它们仍保留着“追忆似水年华”的形状,但已经进化了——不对,那个词隐含着逐渐演变的意思,而这很突然,是突变,或是断裂。原来的纸页被东京某个手工艺者从封面里剥离,她把“普鲁斯特”重组成全新的东西。

在她的脑海里,她见到紫色墨水蜿蜒的细线撰写出牢固的彩色方块段落。她不由得注意到,也开始钦佩那女孩肆无忌惮流动的语言。女孩很少推敲,很少迟疑,只有几行字、几个词组被划掉了,这让露丝满心敬畏。她已经有很多年无法这样确信地面对纸页了。

我穿越时间触碰你。

日记在她手中再次有了温度,她知道这和书的幽灵特质没有关系,只因为她自己的体温起了变化。她开始适应温度的突然转变了。紧握中变得黏热的汽车方向盘。醒来时发现床边地上闷热的枕头和被子,这是她在睡梦中丢出去的,像是为了惩罚它俩把她热着了。

相反,手表贴着她的手腕,触感冰凉。

我向前穿越时间触碰你……你也向后触碰到了我。

她再次把鼻子凑近日记本嗅闻,一层一层地辨识气味:旧书的霉味让她鼻孔发痒,胶水和纸张的强酸,然后是别的一些什么,她意识到,那一定是奈绪,像咖啡豆一样苦,像香波的果香一般甜。她再次吸气,这次是深吸气,然后把书——不,是女学生的纯情日记——放回床头柜,她仍在琢磨要怎么阅读这奇异的文字才好。奈绪声称仅仅为她而写,而露丝明知这很荒诞,还是决定配合这一幻想。作为女孩的读者,她至少可以做到这一点。

旧手表坚定的嘀嗒声似乎越来越响。话说,你要怎么寻找逝去的时间呢?她在思考这个问题时,突然想到,线索可能就在步调中。奈绪在真实的时间中写日记,一点一刻地度日。如果露丝也能调慢步伐,阅读速度不要超过女孩的书写节奏的话,或许就能更贴近地再现奈绪的经历。当然了,日记没有标明日期,所以无法真正知道书写进度的快慢,但仍有迹可循:墨水色调的变化,还有笔迹的密度和角度转换,这些可能指示着时间或情绪的中断。如果深入研究,她或许能为日记估计区间,甚至标出数字,然后相应地调整自己的阅读。如果她觉出女孩笔下很顺,就可以加速阅读,而如果觉出写作步调有所放缓,她就会同样放慢阅读速度,或者干脆停止。这样女孩的生活和故事的展开就不会让她产生极度的压缩感或加速感,她也不会冒险浪费太多时间。她可以在阅读日记和撰写回忆录的必要工作中取得平衡。

似乎是很合理的计划。心满意足。露丝在床头柜上摸索到本子,把它塞到自己的枕下。女孩说得对,她迷迷糊糊睡去时心想。它真实,并且完全私密。

6

那夜她梦到一个尼姑。

梦境发生在山腰,好像在日本,尖锐的虫鸣声划破了宁静,高大柏树间吹来清爽的夜风。

林间,寺院瓦顶优雅的弧度在月色中晦暗泛光,尽管很黑,露丝仍能看到建筑在坍塌,就要化作废墟。寺院中仅有的照明来自与花园紧邻的单间,老尼姑跪坐在矮桌前的地板上,探向发光的电脑屏幕,屏幕似乎飘浮在黑暗中,银色的方块亮光投在她古老的脸庞上。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退进房间的暗处,但露丝能看到她向屏幕倾身时,背弓得像个问号,而她褪色的黑袍已经又旧又破。一块补丁织料挂在她的脖子上,像防止婴儿漏食戴的围嘴。外面的寺院花园里,月光透过通向游廊的拉门照进来。尼姑圆滑的光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转过脸时,露丝能看到显示器映照在她镜片上的反光,是黑色宽边的方框眼镜,与露丝自己的没有不同。尼姑的脸庞在像素化的光线里显出诡异的年轻。她在打字,小心翼翼地用患关节炎的食指敲击键盘。

“有时上……”她敲着。她的手腕像断枝一样弯折,手指也像弯棍般扭曲。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键盘上敲打。

“有时下……”

这是在回答奈绪的电梯问题。她点了“回复”后坐回脚踝上,闭上眼睛好像在打瞌睡。过了几分钟,屏幕一侧有个小图标在闪光,数字化的铃声发出提示。她坐起来,扶正眼镜,然后探身阅读。然后她开始打字回复。

上下,一回事。也有所不同。

她输入文本,然后坐回等待。铃声响后,她读了接收的短信然后点点头。她思考片刻,手在光滑的头颅上游走,然后她又开始打字。

上仰视上,上即是下。

下俯视下,下即是上。

非一,非二。非同。非异。

你懂了吗?

打这几个字花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她按了“回车”键发送信息。她看起来累了。她摘下眼镜,放在矮桌的边沿,然后用弯曲的手指揉搓眼睛。她重新戴上眼镜,徐徐地挺直身体,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等脚在身下完全立定后,她拖着步子穿过房间,走向纸质拉门,来到木质游廊上。她的袜子在木头的暗色光泽映衬下白得耀眼,木廊被无数双脚、无数双袜子踏磨过,现在在月光下闪着亮泽。她站在廊边,看向外面的花园,古石投下长影,竹声呢喃。湿苔藓的气味和白天早先的焚香交融。她深呼吸了一次,再一次,然后侧举端平手臂,把黑色长袍的宽袖筒舒开,像只振翅欲飞的乌鸦。她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完全静止,然后把手臂伸到身前,开始前后挥舞。她的袖子拍动着,鼓满空气。就在她看似就要起飞时,她好像改变了心意,把手臂收回身后,手指紧扣压进背后的腰际,试图挺起脊柱。她的下巴扬起,开始检视月亮。

上,下。

削了发的头部皮肤光滑,留住了月光。隔开一段距离,从露丝所站的地方看来,就像两个月亮在对话。

奈绪

1

时机决定一切。我不记得从哪里读到,四到六月间出生的人比其他月份出生的人更有可能自杀。我爸爸是五月出生的,所以这可能解释得通。不是说他已经成功弄死自己了,他还没。但他仍在尝试。迟早的事。

我知道我说过,我要写老己子的事,但爸爸和我在吵架,所以我有点儿心事重重。我们不是真的在吵,只是彼此不说话,实际上是我不跟他说话。他可能都没注意到,因为最近他对旁人的感受置若罔闻,而我也不想去烦他,跑过去说:“嘿,爸爸,要是你没注意到的话,我得通知你一声,我们俩在冷战,明白吗?”他脑子里有一堆事,我不想让他更郁闷。

我们没有真正在吵架的原因是我没有真正去上学。问题在于我搞砸了我的高中入学考试,所以我上不了什么好学校,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去那些傻孩子念的职业学校,而这根本就不是个选择。我不太在乎受教育这件事。我更愿意去当尼姑,和老己子住在她山中的寺院里,但我妈和我爸说我必须先读完高中。

所以现在我是个浪人了。“浪人”是一个古老的词,用于没有师父的格斗武士身上。早在封建时代,格斗武士必须有领主或师父。身为武士的全部要义就是侍奉师父,如果你的师父被人杀了,或是切腹了,或不知怎么失掉宅邸了,那就完了。噼啪!你存在的理由没有了,你就沦为浪人四处游荡,卷入剑斗,身陷麻烦。这些浪人都是可怕的家伙,那就好比你把绝顶锋利的剑交给上野公园住在油布下面的流浪汉。

我显然不是个格斗武士,如今的浪人不过是搞砸了入学考试而不得不去补习学校上课然后回家自学直到激发起足够的热情和自信重考一次的蠢货。浪人通常都是高中毕业生,在备考大学期间和父母住在一起。像我这样的初中浪人还是很少见的,但我上学晚,其实我已经十六岁了,如果我不想上学就可以不去。不管怎样,法律上是这么说的。

浪人的写法是“浪”字加个“人”字,很贴近我的感受,就像一个波浪小人,在洪涛汹涌的人生之海随波逐流。

2

搞砸入学考试真的不是我的错。以我的教育背景,不管我补多少课都进不了日本的好学校。我爸希望我申请一所国际高中。他想让我去加拿大。他有加拿大情结。他说那里是有医疗保障却没有枪的美国,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地发挥潜能,不用担心社会怎么想,也不用担心生病和中枪。我让他不要担心,因为我早就不管社会怎么想了,我也没有足够的潜能需要花时间来操心。不过,关于生病和中枪的部分他说得对。我还算健康,也不怕死,但我还是不希望被某个吃“郁乐复”抗抑郁药、爱穿战壕风衣的怪异的高中生用微软游戏机换来的半自动枪扫射。

我爸以前深爱美国。我没开玩笑。他那么爱美国,就好像它是他的爱人一样。我敢打赌妈妈一定很忌妒。我们以前在美国生活,在加州一个叫阳光谷的小镇。我爸以前是电脑编程高手,在我三岁的时候,他被猎头看上,拿到了硅谷一个很棒的工作,然后我们全家搬到了那里。我妈不太激动,但以前爸爸说什么她都附和,至于我,我没有任何关于日本的儿时记忆。对我来说,我的整个人生始于阳光谷,终于阳光谷,我是美国人。妈妈说我刚开始一点儿英语都不会说,但他们白天把我塞给一个人很好的女士,她叫德尔加多太太,于是我如鱼得水般地学会了英语。小孩就是那样的。我妈则很不易。她一直没能掌握英语,也没交到朋友,但她无所谓,因为爸爸能挣大把的钱,让她可以买很漂亮的裙子。

所以一切都很好,我们一帆风顺,直到一个事实显现——我们住在一个叫作“网络泡沫”的梦境里,当泡沫破裂时,爸爸的公司倒闭,他被裁员,我们没了签证于是不得不打道回府。这糟透了,因为爸爸不只是没了工作,由于他还把丰厚薪金的大部分投进了股票期权里,我们突然之间连存款都没了,而东京物价可不便宜。我们彻底破产。爸爸像被爱人抛弃了一样郁郁寡欢,妈妈则冷酷严厉而理直气壮,但至少他们俩自认为是日本人,能说流利的日语。我才真的完蛋了,因为我自视是美国人,尽管我们在家经常说日语,但我的对话能力只局限于基本的日常内容,比如“我的零花钱呢”“把果酱递过来”,还有“哦,拜托拜托,不要让我离开阳光谷”。

在日本有一种特别的私立跟进学校,专为我这种归国子女(21)设立。爸爸们被派遣到美国工作时,孩子要在美国的傻瓜学校里浪费多年时间,课业都落后了,于是当爸爸们被调回国后,孩子不得不赶上日本的同等年级水平。只是我爸爸不是公司派遣的,也不是调动回国的,他是被解雇的。我也没有落后于年级水平——我只上过美国学校,所以我从来就没有落后过。我父母供不起我上昂贵的私立跟进学校,于是他们最后把我塞进了一所公立初中,我不得不重读半年的八年级,因为我是九月入学的,这是日本的学年中期。

你读初中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如果你还记得学年过半插进你们八年级班的可怜的外国废物小孩,你可能会对我有些同情。在日本的教室里该如何应对,我毫无头绪,而我的日语又烂。那时我已经差不多十五岁了,比其他的小孩年龄都大,我自己本身也长得高,因为吃了太多美国食物。还有,因为我们破产了,所以我既没有零花钱,也没有好看的东西,所以一句话,我被折磨了。在日本他们称之为霸凌,但那个词还不足以形容那些小孩对我做过的事。如果己子没有教我怎样养成超能力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因为存在霸凌,所以去读傻孩子的学校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根据我的经验,傻小孩会比聪明小孩更卑鄙,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学校就是不安全。

但加拿大很安全。我爸说那就是加拿大和美国的区别。美国快速、性感、危险而刺激,你很容易就会有麻烦,而加拿大很安全。我爸真心希望我安全,这让他听起来像个典型的爸爸。如果他有工作,而且没有整天想着把自己弄死的话,他会是个典型的爸爸。有时我怀疑他希望我安全是因为如果他终于自杀成功的话,可以少点内疚。

3

他第一次尝试大约在一年前。我们已经从阳光谷回国快六个月了,住在东京西部的一个两居室小公寓里,这是我们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住房,因为租金贵得离谱,我们可以负担那个地方的唯一原因还是房东似乎是爸爸大学时代的一个朋友,让我们可以缓一缓再缴预付房租。

公寓真的很恶心,我们所有的邻居都是酒吧小姐,她们从不做垃圾分类,吃“7-11”的外卖便当(22),常常大清早五六点钟带着她们的约会对象醉醺醺地回家。我们过去经常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着他们做爱。刚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巷子里的公猫,有时确实是巷子里的公猫,但多数时候是小姐们的,但你从来无法确定,因为二者听起来太像了。好可怕。

我不知道要怎么写,但就像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噢……或者啊哦……啊哦……啊哦哦哦哦哦……或者不要……不要……不要要要要……就像一个少女在被一个有点儿死板又有点儿无聊却仍不打算停下来的虐待狂折磨。

我妈经常假装没听到,但你能从她嘴唇四周的皮肤变得非常苍白紧绷看得出来。她小口地嚼着吐司,越来越小口,直到最后她干脆把吃剩一半的干面包放下,死死地盯着它,然后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当然听得到!除非她聋了,才听不到那些蠢女孩像被开水烫到的猫一样在呻吟和号叫,她们的光屁股在我们家的墙面上拍打,撞在我们家的天花板上。有时一小团灰和死虫子会从荧光灯具上落下来,掉进我的牛奶里。我爸几乎完全置之不理,除非有特别响的“扑通”一声,他才会放下报纸看看我,有点儿翻白眼的样子。他让我再也憋不住了,牛奶从鼻子里喷出来。这时他就马上把报纸举起来,以防妈妈注意到他,开始对他发火。

那时爸爸每天出门找工作,所以早上他会和我一起离开公寓。我们常早早出门,这样就可以绕道兜远路。这是我们不用商量或计划的默契。一吃完早餐,我们就把碗碟丢进洗碗池里,然后刷好牙,抓起东西往外走。我想我们只是想远离我妈,她那时在我们的生活中放射出某种毒气。我和爸爸没聊过这个。虽然我们没提,但也不想靠近毒气。

总有这样的一刻,我们离开公寓大楼的安全地带,踏上街道,然后彼此对视一眼,再看向别处。我敢肯定我们有相同的感觉——把妈妈独自留在家中的愧疚,以及踏进一个我们毫无准备的世界的无助——感觉真的很不真实。我们两人看起来都很荒唐,而且彼此心知肚明。爸爸在阳光谷时很酷。他那时穿牛仔裤和阿迪达斯运动鞋,背有型的斜挎包骑单车去上班,而现在他穿着丑陋的蓝色涤纶西装,脚蹬懒人鞋,拿着劣质的公文包,这让他看起来保守又老气。我则必须穿着这套小得过分的弱智校服,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没法想出怎么才能把它穿得可爱。我所在的八年级班上其他女孩都很娇小,可以把校服穿得超级可爱又性感,但我看起来就是一个臭烘烘的傻大个,我也觉得自己就是。所以我们离开公寓后,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种命定的不真实感,我们就像是在一出注定要砸锅的戏剧里穿着可怕戏服的烂演员,但还是得上台。

远路会经过一些老住宅区、购物街,最后是一座挤在一堆丑陋的混凝土写字楼之间的小寺庙。寺庙是一处特别的所在,有苔藓和焚香的气味,还有声音——你真的能听到虫鸣、鸟叫,甚至还有青蛙——你几乎能感觉到植物和其他生命在生长。我们身处东京的中心,但你靠近寺庙时,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充满古老湿气的锦囊,它和封存其中的所有声音和气味,就像冰块里的气泡般,不知怎的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我读到过,在北极还是南极还是哪个很冷的地方,科学家们可以一直往下钻孔,取出远古大气的冰质岩芯样本,有一千亿年那么久远。尽管这确实很酷,但想到那些冰块芯子在我们饱受污染的二十一世纪的空气中融化,它们远古的气泡发出小小的一声叹息后彻底消散,我就很难过。我知道这很傻,但这就是寺庙给我的感觉。它就像另一个时代的岩芯样本,我真的很喜欢,我也跟我爸讲过,那还是早在我知道己子之前,还没有在她山腰的寺院里过暑假,还没有发生任何事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她存在。

“你不记得你还是婴儿时就拜访过她吗?”

“不记得。”

“我们去美国前到她的寺院探望过她。”

“我不记得我们去美国前的任何事。”

我们踏上通向木门的小路。一只猫躺在石灯笼旁晒太阳。我们爬了几级磨旧的台阶,到了释迦牟尼佛祖所在的阴暗神殿。我们并肩站立,抬头仰视他。他看起来很平和,双眼半寐,就像在小睡。

“你的曾祖母是个尼姑。你知道吗?”

“爸,我跟你说过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曾祖母。”

我学着爸爸的动作,拍了两次手后鞠躬许愿。我一直有一个愿望:让他找到工作,让我们回到阳光谷,如果两样都不能成功,那么至少让学校里的小孩别再折磨我。我那时对做尼姑的曾祖母不感兴趣。我只是在努力地煎熬度日。

离开寺庙,爸爸会陪我走去学校,我们会聊天。我不记得聊过些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我们都彬彬有礼,不提任何让彼此不快的事,那是我们疼爱对方的唯一方式。

在靠近初中的大门时,他会稍稍放慢脚步,我也会放慢脚步,然后他会环视四周确保没人看到后,轻轻地抱一下我,再在我的头顶亲一下。这是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但感觉上好像我们在做违法的事,好像我们是情人还是什么的,因为在日本,父亲通常不会拥抱或亲吻他的小孩。不要问我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这么做。但我们拥抱、亲吻,因为我们是美国人,至少在心底是,然后我们会飞快地分开,生怕有人在看。

他会说:“你看起来很棒,奈绪。”目光越过我的头顶。

而我会盯着鞋子说:“是啊,你看起来也很好,爸爸。”

我们根本就是在撒谎,但无所谓了,然后剩下的一段路我们不发一言,因为撒了这么大个谎之后再开口,真相会喷涌而出,所以我们只能紧闭嘴唇。即使我们彼此不能坦诚相待,我还是喜欢爸爸每天早晨陪我走路上学,因为这意味着那些小孩只能在他挥手告别、转过街角后才能找我的碴儿。

但他们在等。站在门口时,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睛紧盯着我们,我手臂上的汗毛和脖颈后面都有如针刺,我的心开始狂跳,腋下汗流成河。我想紧紧黏住我爸,央求他不要走,但我知道我不能。

爸爸会欢快地说:“再见。努力学习,好吗?”

我只能点头,因为我如果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4

他前脚刚一转身,他们后脚就逼近了。你有没有看过大自然纪录片里,一群鬣狗收紧包围圈杀死角马或小瞪羚的画面?它们从四处逼近,把兽群里最可怜的动物隔离开,包围它,一点儿一点儿地收紧,一直保持紧张状态,如果爸爸刚巧转身朝我挥手的话,场面看起来会像是善意的游戏,好像我有很多有趣的朋友围在身旁一样。他们用糟糕的英语唱着问候语——骨朵猫宁古,亲爱的转学生安谷!哈喽!哈喽!爸爸会放心地看到我很受欢迎,大家都在努力对我友好。通常是一只鬣狗,不是最大的那只,而是一只敏捷而卑劣的小鬣狗最先一跃而上,撕开皮肉,血沫横飞,这是让其他鬣狗展开进攻的信号,所以还没等我们走进学校大门,我已经周身割伤和瘀青了,我的校服上满是新的撕痕,是那些女生用指甲剪的尖头划的,她们把指甲剪放在笔盒里修剪发梢的分叉。鬣狗不杀死它们的猎物。它们弄残它,然后吃活的。

基本上这要持续一整天。他们会走到我的桌旁,假装作呕,或是吸闻空气,然后说:“恶心死了!她闻起来像外国人一样臭!”(23)或者,“她臭得像穷人!”(24)有时他们拿我来练英语俚语,重复着他们从美国饶舌歌词里学来的东西:哟,大肥屁股啊,你不是“斯拉头”吗?你甚至接受“巴头”,过来舔我的“纳头”,哦耶,等等。你懂的。我的策略基本就是无视他们,要不就装死,要不假装自己不存在。我以为如果我装得足够努力,就真的会成真,我会死掉或者消失不见。至少可以真到让我的同学们相信,不再折磨我,但他们没有相信。他们一直追到我家的公寓门口才肯罢休,我跑上楼梯反锁身后的大门,气喘吁吁,手臂内侧多处地方在流血,两腿间也是看不见的割伤。

那段时间妈妈通常不在家。她沉溺于她的水母时期,常在城市水族馆的无脊椎动物水箱旁耗上一整天。她会坐在那里,紧抓着她的古驰手袋,透过玻璃观看库拉该(25)。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带我去过一次。这是唯一能让她放松的东西。她在哪里读到过观看库拉该有益健康,因为能够降低压力水平,唯一的问题就是其他主妇也读过同一篇文章,所以水箱前总是人满为患,水族馆不得不摆出折叠椅,你必须一大早去才能占到好位置,这一切让人压力更大。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敢肯定她那时正处于精神崩溃期,但我记得她精致的侧脸在蓝色水箱映衬下看起来有一种苍白的美丽,她充血的双眼跟着粉黄色的水母漂游,它们像搏动的粉彩月亮,身后拖着长长的触手。

5

这就是我们离开阳光谷之后的生活,似乎可以永远继续下去,但实际上只持续了几个月。然后一个晚上,爸爸回家宣布他被一个新的创业型公司雇用了,他们在开发一系列共感生成软件,他要去当首席程序员。尽管他的工资只是硅谷的零头,至少也是一份工作。简直是奇迹!我记得妈妈高兴死了,她开始哭泣,而爸爸变得害羞而生硬,他带我们出去吃照烧鳗鱼盖饭,这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料理。

这之后,爸爸早上还是和我一起离家,然后很晚才回来,尽管我在学校还是被欺负,而且我们似乎依旧没有钱,但这都没关系,因为我们都对家庭的未来重新乐观起来。妈妈不再去水族馆,她开始整理我们的两居室。她清洗了榻榻米,把我们的书柜摆放整齐,她甚至去和酒吧小姐们对峙了,在她们去俱乐部上班的路上躲在走廊里埋伏她们,就垃圾回收问题和她们发出的嘈杂声一顿大吼。

“我有个未成年的女儿!”我听到她说,这让我觉得很尴尬——哈喽,我已经十五岁了,也知道性是怎么一回事——但也觉得自豪,因为她觉得值得为我这个女儿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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