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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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那一年是我记忆中在日本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和新年,妈妈和爸爸都在努力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们现在灾难般的生活只是一次大冒险。我也赞同他们,因为我不过是个小孩,我懂什么?我们互赠圣诞礼物,妈妈做了御节料理(26),我们围坐在电视机前吃着甜虾、小鱼干、腌鱼子、腌莲藕和甜豆,爸爸喝着清酒,放广告时他跟我们讲自己正在开发的生成软件系列,以及电脑如何产生共感体验,它们甚至能比人类更好地预知我们的需求和感受,人类很快在这方面就不需要彼此了。考虑到学校里发生的事,我觉得这玩意儿听起来很有前景。

我想象不出爸爸是怎么想的。我不信他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去。可能他没这么以为。可能他根本没多想,或者他已经疯狂到真的相信了自己编的故事。也可能他只是厌倦了做废物的感受,所以捏造出这个工作让自己喘息,也让我们开心一下,哪怕一小会儿也好。他做到了。只有一小会儿。很快,他和妈妈开始在夜里争吵,开始只是小吵,后来越来越激烈。

都是关于钱。妈妈想让他把周薪交给她来管。那是日式做法。丈夫把钱全部上交给妻子,她发给他一些零花钱让他买啤酒、打弹子机或是做些别的事,而剩下的钱由她来保管。妈妈想采取日式做法的理由很充分。他们去美国的时候,爸爸坚持用美式做法,也就是由一家之主负责所有大的财政决策,但事实证明,就股票期权这件事而言,男人的美式做法是一场灾难。妈妈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坚持让他上交工资,而他则坚称,自己已经把钱全部存进了某个这样那样的高收益账户。偶尔他会给她一沓一万日元的纸钞,但就那么多。这样的情形他们本来可以维持更久的,但爸爸疏忽大意了,就在我十五岁生日的前几天,妈妈从他口袋里找到了场外赌马的存根,和他对质,他非但不承认自己在撒谎,还离家出走跑到公园里坐着,从贩卖机里买来清酒把自己灌得烂醉,之后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站台票,然后在十二点三十七分新宿中央快线进站时跳了下去。

算他幸运,火车靠近站台时已经开始减速,列车员看到他在站台边晃晃悠悠的,及时猛拉住紧急刹车,差一点儿就撞上他了。轧过了他的傻×公文包。站警把爸爸拖出了轨道,然后以引发骚乱和干扰客运系统正常运营的名义逮捕了他,但因为无法确定他是跳下去的,还是喝醉后失足掉下去的,他们没有判他入狱,只好释放了他,交给妈妈监护。

妈妈去警察局接他,乘出租车把他带回了家,然后让他泡了个澡。他出来时一身是水,但清醒了些,他说他已经准备好坦白一切。妈妈让我回卧室,但爸爸说我已经不小了,有权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他坐在餐桌旁,面对我们,苍白的手指紧扣在一起,他承认自己编造了整件事。他出门不是去做首席程序员的工作,而是每天坐在上野公园的长凳上,研究赛马新闻和喂乌鸦。他卖掉了他的电脑辅助设备,换了些现金用来赌马。偶尔他赢了,就会留点现金作为赌资,剩下的则拿回家给妈妈,但最近他输的比赢的多,直到现金全部赌光。没有什么高收益的这个那个账户,没有什么共感生成软件,根本没有什么创业型公司,只有交运公司开出的五百万日元罚单,让他赔偿造成的“人道主义意外”——这是他尝试用他们公司的火车自杀的一种婉转说法。他深深鞠躬,额头都要碰到餐桌了,他说很抱歉,他没钱给我买生日礼物。我断定他在哭。

中央快线事件是第一次,他当时喝醉了,所以你基本可以相信那是一次意外。最后那也是妈妈的选择,爸爸同意她的说法,即使他的眼睛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6

我的老己子说,一切发生都归因于你的“业”,这是一种你的所做、所说甚至只是所想产生的微妙能量,这意味着你自己得注意,不要有太多变态的想法,否则它们会反扑回来咬你一口。还不只是这一世,是上至过往下至未来的你的所有世。所以我爸爸这一世沦落到去公园长凳上喂乌鸦可能就是他的“业”,你真的不能怪他造成了人道主义事故,以借此加速过渡到下一世。总之,己子说只要你不断尝试做个好人,一直为改变做出努力,那么总有一天你做的所有好事会抵消你做过的所有坏事,那时你就可以开悟了,可以跳上电梯永不回来——除非,如我所说,你像己子一样,发愿要等所有人都先上电梯后你才上来。那正是我伟大的曾祖母的伟大之处。你真的可以信赖她。她可能已经一百零四岁了,会说些胡话,但我的老己子绝对可靠。

露丝

1

“很有意思,乌鸦那里。”奥利弗试探性地说。

露丝合上日记,俯视她的丈夫。他倚在床上,头枕着枕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她打量着他干干净净、棱角分明的侧影,感到惊异。她读了这么多内容——关于奈绪的生活,这女孩的父亲,她在学校里的境遇——他的关注点居然落在了乌鸦身上!她有太多其他紧迫的东西需要讨论,她话都要说出口了,他言语中的些微迟疑让她踌躇了一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反应通常有些另类,她也知道这困扰着他。他不是在试图激怒她,事实恰恰相反。她深吸一口气。

“乌鸦,”她重复一遍,“好吧,它们怎么了?”

“呃,”他似乎松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提到乌鸦这件事很好玩,因为我正在读关于日本乌鸦的东西。当地的原生品种是日本大嘴乌鸦,是巨嘴鸦的亚种。巨嘴鸦也叫林鸦,这种乌鸦和美洲乌鸦非常不同——”

“这里是加拿大,”她打断他,尽管她的思绪已经飘走了,“我们应该有加拿大乌鸦。”她在想象奈绪的父亲坐在长凳上。每天早上他醒来,穿上廉价的蓝色套装,吃完早饭,步行送女儿上学。可能他在去公园的路上从回收垃圾桶里翻出一份晨报,准备在长凳上读。

“好吧。对,”奥利弗说,“我正准备说这个,这里的原生乌鸦是北美乌鸦,也叫西北鸦。几乎和美洲乌鸦一模一样,只是个头小一点儿。”

“外形。”她说。他有没有自己特别中意的长凳?他会坐下来读报,研究赛马新闻。下午,他可能会用三明治碎屑或饭团米粒喂乌鸦,然后平躺在凳子上,用报纸盖住脸打盹儿。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过关吗?

奥利弗默然。

“我完全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乌鸦,”她很快接话,假装自己还在听,“我以为这里只有渡鸦。”

“我们这里有乌鸦。”他说,“这里既有乌鸦也有渡鸦。同一个属的,不同的鸟,那正是怪异之处。”

他从床上坐起来,等到她全神贯注才继续讲下去:“几天前,就是你把冷藏袋拿回来的那天吧,我在花园里听到渡鸦在叫。它们站在冷杉上,发出很大的动静,扇着翅膀飞来飞去,都很兴奋。我抬头望去,看到它们正在骚扰一只小些的鸟。小鸟一直试图接近它们,但它们一直作弄它,最后它飞到了我工作这片地的栅栏上。它看起来像乌鸦,但比北美乌鸦要大,前额有块圆突,还有厚实弯曲的大嘴。”

“那它不是乌鸦咯?”

“不,它是乌鸦。我想它是一只林鸦。它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在端详我,所以我也好好地打量了它一番。我敢发誓它就是日本大嘴乌鸦。但它在这里干什么?”

他现在向前探身了,湖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床面,就好像他锁定了床单,想从里面找出这个地理迁居疑团的答案一样。“我唯一能想出的就是,它是乘着浮货漂过来的。它是漂流物的一部分。”

“那可能吗?”

他的手滑过毛毯,把高低起伏都抚平:“一切皆有可能。人类乘坐空心原木来到这里。乌鸦为什么不行?它们可以借助漂浮物,而且它们还有会飞的优势。不是办不到,只是反常,就这样。”

2

他就是个异类,一个变种,一个均值偏差。“另起炉灶煎鱼”,岛上的人有时这么形容他。但露丝一直为他另辟蹊径的思维着迷,即使通常在试图跟上他的思路时会失去耐心,最后她还是会为自己的尝试而庆幸。他的观点,比如那些关于乌鸦的观点,通常都是最有趣的。

他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加拿大落基山脉里的一个艺术家聚居地相识,他当时在指导一个名叫“终结民族国家”的主题常驻演出。她被邀请到聚居地,完成当时手头电影的后期制作。他是日本中世纪影片的狂热爱好者,所以他俩很快成了朋友。他常带着六听装的啤酒去剪辑室探班,他俩会喝着啤酒,他说着关于蒙太奇、集成、边框和时间进度条的东西,她则细心地把电影一帧一帧拼接起来。他是个环境艺术家,做属于边缘艺术的公共装置艺术(城市景观的植物介入,他这样命名),她被他恣意、丰富而混乱的思维吸引。在剪辑室闪烁的黑暗中,她听他侃侃而谈,很快搬进了他的宿舍。

常驻演出结束后,他们分道扬镳:她回纽约,他则搬去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一处岛屿农场,在那里教授朴门永续(27)培养。哪怕早上一年相遇,两人的情事都会当下画上句号,但那时是互联网早期,两人都有拨号上网的邮箱账户,这让他们仍能保持如火如荼的友谊。他和其他三户岛民合用一条电话线,他会一直等到午夜没人用电话时,发出主题是“来自苔藓边缘地带的信函”的每日快信。夏天,大飞蛾满是粉末的翅膀扑打他的纱窗,他写邮件向她述说岛屿,告诉她莓类灌木挂满了果实,哪里可以找到最肥美多汁的生蚝,还有生物荧光点亮层层叠叠的海浪,整片大海满是闪烁的浮游体,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他把浩瀚狂野的泛太平洋生态系统译成诗与像素,一路将它们发送到她在曼哈顿的小显示器上。她在另一头等待,倾身凑近屏幕,热切地读着每个字,心悬到嗓子眼里,因为那时她已深陷爱河。

那个冬天,他们在纽约尝试同居,当春天来临时,她已经让步于他思想和潮汐的拖曳,允许水流将她带往大陆的另一端,冲上他的常绿岛的遥远海岸,被峡湾和荒凉湾的雪冠山峰环抱——因为他思想的拖曳,还有加拿大的医保体系,因为他已经身患一种神秘的流感样病症,而且他们破产了,急需能负担得起的健康保险。

如果她百分百坦诚的话,她会承认自己在两人的漂泊中扮演的角色。她希望给他最好的,希望他快乐平安,但她也在为自己和母亲找寻一处避难所。那时,她的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她在露丝的父亲死前几个月确诊,在露丝父亲临终之时,露丝答应他会在他走后照顾母亲,但之后她的第一本小说出版了,她着手宣传售书,绕着全世界跑了两圈。她显然不可能同时照顾康涅狄格州精神错乱的母亲和加拿大得慢性病的丈夫,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剩下的家人合并到一起,让母亲搬到岛上。

计划看似不错,所以搬迁之日来临时,露丝心满意足地把她的家——下曼哈顿区的一室小公寓换成了鲸鱼镇的二十亩雨林和两栋房子。“我只是以岛换岛,”她告诉纽约的朋友,“能有多大差别?”

3

后来她明白,差别可以很大。鲸鱼镇本身算不上一个镇,而是一个“居民点”,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把它定义为“一处有名字的地方或区域,人口分散,通常在五十人或以下”。即便如此,它仍是岛上第二大人口中心。

它曾是一处鲸鱼加工场,并由此得名,尽管附近海域已经很少看到鲸鱼了,早在一八六九年它们就被捕杀殆尽。一个叫詹姆士·道森的苏格兰人和他的美国同伴亚伯·道格拉斯建立了鲸鱼加工场,开始使用一种叫作鱼镖的极度高效的新型武器捕杀鲸鱼。鱼镖是一种肩扛式重型来复枪,能够发射特殊的捕鲸叉,叉上配有炸弹和延时引线,鱼叉穿透鲸鱼皮肤后数秒内,炸弹就会在它的体内爆炸。当年的九月中旬,道森和道格拉斯已经向南面的美国运送超过四百五十桶油,即两万加仑。

当时油的主要来源是鲸脂,获取的唯一方法是从活鲸体内提取。二十世纪后半叶,从史前生物残骸中提炼石油的科技成果实现商业化的时候,鲸类已经与之生死攸关。可以说,是化石燃料的及时出现拯救了鲸鱼,但没能拯救鲸鱼镇的鲸鱼。一八七〇年六月,就在加工场建立一年之后,这片区域最后的鲸鱼不是被宰杀就是逃亡了,道森和道格拉斯也关闭了场区离开了这里。

鲸鱼是时在。在二〇〇七年五月,一头五十吨的北极露脊鲸在阿拉斯加海岸被因纽特捕鲸人杀死,人们发现一枚近九厘米长的鱼镖上的箭头状射弹嵌在它颈部的鲸脂里。通过推定碎片的年代,研究者可以估计出鲸鱼的年龄在一百一十五岁到一百三十岁之间。可以存活这么久的动物想必有很长的记忆。对鲸鱼来说,鲸鱼镇的海域一度凶险,但成功逃亡的那些鲸鱼学会了远离那里。你能够想象出它们用美妙的水下声音彼此呜咽低语:

逃开!逃开!

偶尔会有一头鲸鱼进入小岛服务渡轮的视野。船长会关闭引擎用广播系统宣布,码头方在两点钟方向目击了一头逆戟鲸或座头鲸的柱形躯体,所有乘客都会拥到船的一侧仔细观察海浪,想要一瞥鱼鳍或尾片,或是露出水面的光滑黑背。游客们举起照相机和手机,希望捕捉到一次鲸跃或喷水,连本地人都很兴奋。但多数时候,鲸鱼们还是避开鲸鱼镇,只留下名字在身后。

4

名字,可以是幽灵,也可以是征兆,取决于你站在时间的哪一边,露丝心想。“鲸鱼镇”这个名字已经沦为过去的幽灵,太平洋拂晓之际的一缕微光,但“荒芜湾”这个名字仍在这一阈限徘徊,对她来说既似神谕又似鬼魅。

她自己的名字,“露丝”,通常行使着预兆的功能,在她的一生中投下错综的前影。“露丝”这个词源自中古英语“rue”,意思是懊悔或遗憾。露丝的日本母亲在选择这个名字时倒没想到英语语源,也没打算以此诅咒她的女儿——“露丝”不过是家族一位老朋友的名字。但即便如此,露丝还是为自己的名字倍感压抑,不单是因为它的英文叫法。在日文里,“露丝”不是被发音成“露簇”,意思是“根”,就是被叫成“露苏”,意思是“不在家”或“缺席”。

他们在鲸鱼镇买下的房子建在一片草场般的空地上,是在茂密的温带雨林中砍伐清理出来的。车道尽头一栋小一点儿的平房是母亲住的。他们的房子四周被结实的花旗松、红刺柏和大叶槭环绕,人类的一切都相形见绌。头一次见到这些参天巨树时,露丝哭了。它们在她身旁拔地而起,这些古老的时在,高耸在头顶上方三五十米。身高一米六的她这辈子从未感到如此孱弱。

“我们什么都不是,”她抹着眼睛说,“我们几乎没在这里存在过。”

“是啊,”奥利弗说,“这不是很棒吗?它们可以活上一千年。”

她靠在他身上,拼命向后仰头才能看到直刺天空的树顶。

“它们高得不可思议。”她说。

“并非不可思议,”奥利弗说,一边支撑着她怕她摔倒,“只是视角不同。如果你是那棵树,我甚至连你的脚踝骨都碰不到。”

奥利弗喜出望外。他是个爱树之人,看不上整洁的菜园和扎根浮浅的一年生植物,比如生菜。他们刚搬来时,他还病得不轻,常有阵发性眩晕,也容易疲劳,但他开始了日常步行养生法,很快就开始跑山路了。在露丝看来,好像是森林治愈了他,好像他在吸取森林不屈不挠的生命力。他踩过茂盛的下层植被时,能读懂树栖植物的阴谋符号,不同物种间争夺巴掌大阳光的戏剧和权力斗争,或是巨杉与真菌孢子为了互惠互利选择通力合作。他能看见时间舒展,看见藏在树轮和大自然碎片里的历史。他会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回家,告诉她自己的见闻。

他们的房子是用林中的香柏搭建的。这是一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嬉皮士异想天开打造的两层建筑,有短原木屋顶、深屋檐和被高树包围的蜿蜒门廊,小草场一览无余。地产商挂牌时说房子有海景,但唯一能瞥见水的地方就是露丝办公室的一扇窗前,她从那里可以透过树顶的U形凹口看到一小块海天,看起来就像倒转的隧道。地产商指明他们可以把遮挡视线的树砍掉,但他们没有那么做,反而种了更多的树。

把景致居家化的尝试失败之后,露丝在房子周围种上了欧洲爬藤玫瑰,奥利弗则种了竹子。两个物种很快长成了一片纠结的茂林。如果你本来不知道他们家的入口在哪里,那现在根本就找不到。房子濒于消失,那时草场也已经开始后撤,森林像慢速移动的松浪般被悄悄蚕食,威胁将他们也彻底吞没。

奥利弗并不担心。他目光远大。他预见到全球变暖对原生树木的效应,正在一片四百平方米的清空地上打造变温树林。空地归一个植物学家朋友所有。奥利弗栽种了古代本土植物,有水杉、巨杉、海滨红杉、胡桃、榆树和银杏——在大概五千五百万年前的始新世极暖时期,它们都是这个地区的本土树种。

“想象一下,”他说,“北至阿拉斯加都会有棕榈树和短吻鳄茁壮成长。”

这就是他最近的艺术创作,被称为“新始新世”的植物介入项目。他把它比作时间与空间的协作,这一项目的成果是他和所有同时代的人都无法活着见证的,但他对于无法得知心安理得。耐心是他的部分天性,他接受自己身为短命哺乳动物的命运,在巨树的根系间跑进跑出。

但露丝既不耐心也不认命,她渴望知道。在短短几年之后(确切地说,是十五年——根据他的算法只是白驹过隙,她则觉得永无尽头),她被所有猖獗的植物包围,日益对自身不确定。她想念纽约的建筑环境。只有身处城市景观里,在直线和建筑中,她才能在人类的时间和历史中占据一席之地。作为小说家,她需要这个。她想念人群。想念人的复杂情结、戏剧和角力。她需要自己的物种,不一定为了交谈,只是置身其中,可以作为群体中的旁观者或是无名的见证人。

但在这里,在这个人口稀疏的岛上,人类文明几乎不存在,即使有,也只浮于最为浅薄的表面。她被多刺玫瑰和大片竹林吞没,开始望向窗外,觉得自己正步入一个恶毒的童话中。她被施了魔咒。针刺进手指,她掉进一个深沉得几近昏迷的睡眠中。岁月流逝,她没有变得更年轻。她履行对父亲的承诺,照顾母亲。现在母亲已经死了,露丝觉得自己也与生活擦肩而过了。可能是时候离开这个她曾经希望永远是家的地方。可能是时候破除魔咒了。

5

“出家”是佛教的一种婉转说法,意思是离开世俗生活、走上僧侣之路,这和露丝打算回归城市的考虑几乎截然相反。道元禅师在“出家的功德”中用过这一说法,这是《正法眼藏》第八十六章的标题。在这一章中,他赞许了年轻僧侣献身觉醒之路的做法,并解说了时间的颗粒状本质:组成一天的六十四亿九万九千九百八十个刹那(28)。他想说的是,每个单一的刹那都是我们重树决心的机会。他说,即使只是一个响指的时间,都给了我们六十五次觉醒的机会,让我们选择做出有益于“业”的行为,逆转命运。

“出家的功德”本是道元在永平寺对僧人的一次讲道。永平寺是道元建立的寺院,在福井县的深山里,远离城市的堕落与腐化。在《正法眼藏》中,讲道的正文后有演讲日期:建长七年结夏安居间一日。

这固然很好。你可以想象,单纯的暑热笼罩整座山,蝉的尖鸣划破沉滞的空气,僧人时复一时地参禅,在潮湿的坐垫上纹丝不动,蚊子在他们锃亮的光头上打转,汗流如注,泪水般从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滑落。对他们来说,时间真是永无止境。

固然很好,除了一件事:建长七年对应公历1255年,那年的结夏安居时期,本应在讲道“出家的功德”的道元禅师已经死了。他死于1253年——两年前,也是无数个刹那之前。

对这一与史实不符的说法有许多解释,最为可能的是,道元在去世前的几年里已经写下演讲的草稿,本打算做些修订,留下了大概意思的注释和评论,这些后来被收录进了定稿,由他的佛法继承人孤云怀奘向僧人讲道。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在建长七年结夏安居的那一天,道元禅师并没有完全死去。当然,他也不能完全活着。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在量子论的思维实验中,它可以同时活着和死掉。(29)

生死这种大事是“出家的功德”的真正主题。当道元劝诫年轻的林中僧侣,刹那紧随刹那地继续下去振作决心,保持献身开悟的本心时,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本意:生命飞逝!不要浪费宝贵生命的任何刹那!

现在就觉醒!

就现在!

就现在!

6

露丝坐在她二楼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盹。高塔般耸立的纸页是她过去十年生活的写照,现在方方正正地躺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一封封信、一张张纸地搭建起这栋大厦,现在每当她思考回忆录的事,她的大脑就萎缩了,莫名地犯困。已经几个月,甚至可能一整年了,她没有写过一个字。新的语句拒绝出现,而她几乎已经记不清以前写的内容。她不敢去看。她知道自己有必要重新通读草稿,巩固结构,然后开始编辑填补空白,但她模糊的大脑就是无法工作。纸里的世界像梦一样朦胧。

奥利弗在外面砍柴,她能听到斧子劈开木头有节奏的梆梆声。这种锻炼对他有好处。他已经忙了几个小时。

她振奋决心,坚定地坐在椅子上。结实的红色日记躺在回忆录的上面,她拿起它放到一旁。本子在她手中像个盒子。她把它翻过来。她小的时候,早上经常随手拿起一本书打开来,惊讶地发现每个字母都各得其所,整齐地排成直线。她不知为何,在合上封面时会期盼它们都挤在一起,掉落到底部。奈绪也描述过类似的意思,看着普鲁斯特的空白页,好奇字母是不是像死蚂蚁一样落下来。露丝读到这里时,感到一丝相识的震惊。

她把日记放到书桌的远端,然后怒视自己的手稿。可能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她的纸页上。可能她打算开始阅读时,发现自己的语句竟都消失了。可能这反而是好事,是一种解脱。残损的回忆录邪恶地回瞪着她。她的母亲还活着时,这个计划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整个漫长的晚期,露丝记录下母亲的思维如何被逐渐侵蚀,她也在观察自己,就自己的感受和反应写下很多笔记。成果就是她面前桌上这一堆难看的东西。她粗略地扫过第一页,马上把它推开。写作的语气让她恼火——倒人胃口,像挽歌一样。这让她畏缩。她曾是个小说家。她感兴趣的是他人的生活。她发了什么疯,觉得自己能写回忆录?

不可否认,奈绪的日记让她分心,即使她决定了阅读步调,一天的大量时间还是泡在网上核查地震和海啸遇难者的名单。她查到一个寻人网站,在上面搜索“安谷”这个姓。是有几个“安谷”,但没有叫“己子”或“奈绪”的。她不知道奈绪父母的姓名,于是浏览了人们张贴的失踪者档案,寻找可能匹配的对象。信息很少,基本事实包括年龄、性别和住处,遇难者的工作地点,他们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地点,以及他们的衣着。通常都有照片,是在快乐的时候拍的。戴着学生帽咧嘴大笑的男孩。年轻妇人在神社前对着相机挥手。游乐场里的父亲拉着他的孩子。贫乏的资料层面之下,是丰满的悲剧。所有这些生命中没有她要找的人。最后,她放弃了。她需要安谷一家的更多信息,找到信息的唯一方法就是继续往下读日记。

露丝闭上眼睛。她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奈绪,她独自一人坐在渐暗的厨房里,等着她的母亲把父亲从警察局带回家。她对那些漫长的刹那做何感想?从日记中很难感受到时间流逝的质地。没有哪个写作者,即使是最精于此道的,可以用文字再现已逝生命的流动感,况且奈绪没有那么工于技巧。污浊的厨房昏暗、寂静。酒吧小姐呻吟着,撞在脆弱的墙体上。钥匙插进锁眼的金属咔嗒声一定吓到了她,但她呆坐没动。脚步拖着走过门厅。她的父母说话了吗?很可能没有。她听着母亲在洗手间里给浴缸放水,她的父亲在卧室脱衣服。她没有动,没有抬头。眼睛死盯着手指,它们像死物一般搭在膝上。她听到父亲在洗澡,母亲冷眼旁观,然后她听到他结结巴巴地坦白。母亲偷瞄他绯红的脸颊时,是把它视作耻辱还是只归结于浴室的热气?她有没有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汗水?从他开始说话直到母亲起身离开房间,过去了多少个刹那?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沉默中是不是听起来格外地响?

之后,在她和父母共享的卧室里,她有没有把被子拉过头顶?是打开灯去读书,还是在为了第二天注定不及格的考试死记硬背?可能她趁父母睡下后上网搜索“自杀,男人”,或者他们只是在她身后地板各自的床垫上背对着背装睡。如果她真的搜索了,她会像露丝一样,了解到自杀超过癌症成为日本中年男人的头号死因,所以她的父亲正中目标。那算是安慰吗?她穿着睡衣,坐在黑暗中的发光屏幕前,依稀意识到呼吸声的不同步,父亲的呼吸声稍重些,规则如一,尽管他公然要求停止呼吸;母亲的则更轻柔,但不时被一声恐慌的尖锐鼻音或一次窒息的停顿打断。

她那时有什么感觉?

露丝睁开眼。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竖起耳朵。她能听到外面的鸟声,一群黑凫从水边来,冠红啄木鸟的敲打,清澈的重击,还有渡鸦的嘶喊,但刚才吸引她的不是声音——相反,是声音的缺失:奥利弗有节奏的梆梆斧声没了。她感到一阵加速的恐慌。什么时候停下的?她站起来,走向可以俯瞰柴堆的窗户。他伤到自己了吗?眩晕了,然后砍掉了自己的腿?乡村生活十分凶险。岛上每年都有人死去,或淹死,或受重伤而死。他们的邻居摘苹果时死了。他头着地从梯子上栽下来,他的妻子在树下找到了他的尸体,身边都是散落的水果。危险四伏:梯子、果树、打滑的苔藓屋顶、雨水槽、斧子、开裂的大槌、链锯、猎枪、削皮刀、狼、美洲狮、疾风、掉落的树枝、红潮、狂浪、接错电线、毒贩、醉酒的司机、老年司机、自杀,甚至谋杀。

她盯着窗外。在下方的车道上,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他看起来没事。两条腿都在。他站在柴堆旁,一手插口袋,一手握着斧柄。他正抬头凝望一棵树,听着渡鸦嘶喊。

7

“那只林鸦又回来了,”那晚他泡在浴缸里说,“它把渡鸦们都逼疯了。”

露丝咕哝了一声。她正在用电动牙刷刷牙,满嘴牙膏。奥利弗四仰八叉地躺在浴缸里,草草翻看最新一期的《新科学》杂志,佩斯托蹲在浴缸沿上,挤在他的头边。

“我在读关于林鸦的东西,”他说,“它们在日本显然是个大麻烦。它们很聪明,记得垃圾车的时间表,等主妇把垃圾拿出来,它们就能撕开袋子偷里面的东西。它们吃小猫,在电线杆上用铁丝晾衣架筑巢,这会让电线短路,造成断电。日本东京电力公司说,一年当中有上百起停电的罪魁祸首是乌鸦,包括那些可以让子弹列车停工的大断电。他们有特别的乌鸦巡逻队负责追捕它们,捣毁它们的鸟巢,但乌鸦比他们聪明,会做假巢。儿童们上学都得撑伞来抵挡乌鸦的攻击,还要防它们的鸟粪,女士们已经不戴发亮的发卡了。”

露丝吐了一口水。“听起来你很高兴嘛。”她对着洗手池说。

“我是高兴啊。我喜欢乌鸦。我喜欢所有的鸟。你还记得几年前史丹利公园的猫头鹰事件吗?慢跑者们拥进急诊室,头上都是抓痕,抱怨说被猫头鹰偷袭了。医生们后来弄明白了。当时是雏鸟成熟季,那些猫头鹰都是幼雏,正在学习猫头鹰界的技能。然后突然有只鸟发现慢跑的人都是扎马尾辫的秃顶中年男子。从上往下看,这些发亮的脑袋和甩来甩去的老鼠尾巴一样的东西,看上去一定很像亮闪闪的诱饵。小猫头鹰们无法抗拒。”

露丝站起来,用毛巾擦嘴。“你就是个秃顶的中年男子,”她说,“你得小心点。”

她出门时用手指在他的头顶轻弹了一下。猫一巴掌打在她的手上。

“没错。”奥利弗说,继续看他的《新科学》,“但你要注意,我可没有马尾辫。”

奈绪

1

安谷己子是我爸爸那边的曾祖母,她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名叫春树,两个女儿分别名叫须贺子和艾玛。以下是族谱:

艾玛是我的祖母,艾玛结婚时,己子让她的丈夫健治入赘,取代了春树的位置。春树在“二战”中死了。倒不是说有人可以替代春树,但家族需要一个儿子延续安谷家的香火。

春树是我爸爸的舅舅,艾玛用他的名字给爸爸取名。春树一号是神风特攻队的飞行员,你要细想一下会觉得有点儿怪,因为他在成为人体炸弹前是东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而我爸爸,春树二号,真的很喜欢哲学,而且一直尝试弄死自己,所以我猜你会说,自杀和哲学通过血脉相承,至少在所有的春树当中如此。

我对己子说这些时,她告诉我,春树一号不是真的想自杀。他只是个热爱书本和法国诗歌的年轻人,他也不想去打仗,但他们逼他去。那时他们逼所有的人去打仗,不管你愿不愿意。己子说,因为热爱法国诗歌,春树在军队里受尽欺侮,所以那是另一个在家族里血脉相承的东西:对法国文化的兴趣以及被人找碴儿。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春树一号战死了,所以先是他的妹妹艾玛,然后轮到我爸爸必须把安谷这个姓延续下去,这也是为什么我叫安谷奈绪。我只是想说,看到族谱我有点儿吓坏了,因为你能看到,就剩我了。而且因为我不打算结婚或生小孩,所以就这么结束了。卡壳,了结,萨哟娜拉(30),安谷。

说到名字,我的祖母艾玛是根据艾玛·戈尔德曼取名的,她是己子崇拜的英雄之一。艾玛·戈尔德曼是很久以前,己子成长时期的一位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女士,己子觉得她真的很了不起。艾玛·戈尔德曼写了一本自传叫作《我的生活》,己子一直想让我读,但我抽不出时间来,因为我在忙着过自己的生活,或者说,在想办法不过我自己的生活。

己子以菅野须贺子的名字为小女儿取名,她是另一个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姑娘,也是己子的英雄之一,是日本第一个因为叛国罪被绞死的女性。如今人们会把菅野须贺子叫作恐怖分子,因为她密谋用炸弹暗杀天皇,但你听己子谈论她,会发现己子并不信那一套。己子真的很崇拜她。她们不是情人或其他的什么,因为须贺子被绞死时,己子还是个小孩,甚至很可能从没见过她,但我想她对须贺子的爱,就像少女们迷恋年长的流行女歌星或女子职业摔跤手一样。须贺子写过一本日记,叫《绞架路上的反思》,我也应该读一读。标题很了不起,但为什么这些无政府主义女人都要长篇大论呢?

我爸爸还小的时候,艾玛祖母常带他去老己子在北部的寺院,她成为尼姑后搬去了那里,所以他们还挺亲近的。爸爸说我还是个婴儿时,他们也带我坐火车去拜访过几次,但后来我们搬去阳光谷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己子,直到他们在铁轨上发现爸爸,让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2

中央快线事件对于我们是一次重要转折点,尽管我们都假装它没发生过。这次事件之后,爸爸开始从世界里退离,变成了一个“蛰居族(31)”,而妈妈终于明白,我们这个所谓的家庭里必须有人去找工作,而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他。她不再去水族馆看水母,而是给自己弄了一套像样的套装和一个上班族的发型,给她的旧时大学同学打了一通电话,终于谋得一份在学术期刊和教科书出版公司做行政助理的工作。如果你对日本公司的运作稍有了解,一定会相当震惊,因为虽然“行政助理”就是个入门级的职位,薪水少得可怜,她能拿下来还是很惊人,毕竟她已经三十九岁了,几乎没有人会雇用一个三十九岁的“欧爱罗(32)”。

所以现在爸爸躲在公寓里,妈妈来养家,只剩我的问题了。新学年已经在三月份开始,我不知怎么居然混进了九年级,但霸凌只会变本加厉。在那之前,我一直把手臂和腿上所有的小疤痕和被掐的瘀青藏得很好,直到有一晚,我们的浴缸报废了。虽说它一直在漏水,长满了黑霉,至少还能用,但现在加热组件坏了,而房东不愿意来修,他是爸爸的朋友,我们也只好开始去“洗汤(33)”。

我知道如果被妈妈近距离看到我的裸体,我一定完蛋,所以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心想,没门!想也别想!我是不会在那些老太婆面前脱衣服的!我确实是认真的。最后妈妈忍无可忍,把我一个人留在更衣室里。我到底还是脱了衣服,拿着一条很蠢的遮裆小毛巾跟在她身后,很想去死。我只记得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一不小心瞥见别人的乳头时觉得脸变得通红。但如果说我从加州阳光谷一个中产阶级科技雅痞的小孩沦落到日本东京一个失业废物的小孩,这短短一生中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人可以适应一切。

第一次之后,我通常趁妈妈上班时去。早早去洗汤的好处是,浴池没那么挤,而且你可以找到龙头旁边的位置,便于观察周遭事物。我们街区在那个时段,只有很老的老婆婆和准备去上班的酒吧小姐去洗汤,两种人都很有看头。

真的很惊人。在加州阳光谷,你没有很多机会看到裸女,除非是货车停靠站卖的杂志封面上的色情明星,但她们并不符合现实。他们绝不会给你看老女人的裸体图片,因为那很可能是违法的还是怎样,所以从某种科学角度来看,我觉得这很有趣。我是说,小姐们身材苗条,皮光肉滑,即使她们的三围尺寸各异,却都同样年轻貌美。而老婆婆们则……我的天啊!她们真的是尺寸形态各异,有些乳房肥硕,另一些则只有层层叠叠的皱皮,还有像抽屉把手一样的乳头,腹部就像你把煮沸的牛奶吹到杯子一边后最上面的那层东西一样。我会玩一个游戏,在脑海中把小姐们和老婆婆们配对,想象哪具年轻的身体会变成哪个年老的身体,这对可爱的乳房会怎么萎缩成那对可悲的皮囊,腹部会怎样膨胀或松弛下来。很怪,就像看到佛教中的时间过隙,你明白吗?

我对小姐们和她们的日常美容最为着迷。我常跟踪她们进桑拿房,研究她们用刷子和棍子从身上磨去死皮的方法,还有用粉彩手柄的迷你剃刀刮脸。她们在刮什么?她们又没有胡子什么的。她们走进来的时候,你能看出来她们刚睡醒,因为她们不停地打哈欠,即使已经下午了还在说“早上好”,但大多数时候她们都不太讲话,眼睛都肿肿的,因为宿醉而满眼血丝。但在浴室里待一个小时后,她们全都活过来了,重新粉嫩欲滴。等她们擦干身子,穿着蕾丝内衣坐进更衣室里化妆时,她们已经开始大笑,谈论前一晚的约会对象。她们认识我之后,甚至会取笑我刚刚开始发育的乳房,你可能觉得我会难为情,但我没有。她们能注意到我,我还暗自受宠若惊呢。我羡慕她们。我觉得她们既漂亮又大胆,行为放纵,为所欲为,这很可能是妈妈断定这种环境不利于我身心健康的原因。她开始让我等到晚饭过后才去浴池,这绝对是最糟时间,因为这时全是带着可憎小孩的无聊妈妈们,还有顶着金属色头发的中年聒噪阿姨们。她们会瞪着你看,多管闲事地评头论足。毋庸置疑,其中一个注意到了我的瘀青,虽然我畏缩不前,努力遮挡自己,她还是很大嗓门地说:“喂!小姑娘,你是怎么回事?你出疹子了吗?”

一开始妈妈没注意,但那个老八婆竟然叫住她,说:“奥库桑,奥库桑(34)!你女儿的皮肤是什么毛病?她满身都是‘布粗布粗(35)’。她别是有病吧!”

我弯下腰提桶的时候,妈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她拎起我的手腕,又抬起我的手臂,然后翻过来察看内侧,那里的瘀青最为密集。她的手指戳进我的腕骨里,比学校的小孩掐我疼多了。

“她可能不该下水吧,”老八婆说,“要是皮疹的话,可是会传染的哦……”

我妈妈放下我的手臂。“没事,(36)”她说,“只不过是健身课上弄的瘀青。他们玩得太凶了。不是吗,奈绪子?”

我只是点点头,集中精力清洗身体,克制自己不要呕吐,也不要跳起来尖叫着冲出去。妈妈回到自己的盆旁边,直到我们洗完澡都没再说一个字,但后来我们回到公寓后,她让我进卧室,再把衣服全部脱掉。爸爸还在浴池里。“钱汤”是外部世界里他唯一肯去的地方,他喜欢慢慢地享受,有时洗完还要喝一罐冰啤酒,所以整个公寓里只有妈妈和我,她可以尽情责骂我。我站在那里,她拉近一盏卤素台灯,开始彻底检查我,第一百万次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她发现了剪刀尖划的所有小伤痕和伤疤,甚至还在我的脑后发现一块秃斑,那是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一根一根拔掉我的头发弄的。我试图撒谎,说这是过敏,然后我说这是压力过大造成的脱发,然后我说其实真的是健身课上弄的,然后我提出这可能是血友病或白血病或血管性血友病,但妈妈哪个都不信,于是最后我只得坦白交代,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我努力不把事情闹大,因为我不想让她去学校投诉,闹得满城风雨。

“没事的,妈。真的。不是针对我。你知道小孩子都这样。我是转学生,他们对每个人都一样。”

她摇摇头。“可能是因为你不够努力结识新朋友。”她提出。

“我有很多朋友,妈,真的。真没事。”

她想相信我。我知道我们刚搬回东京时,她很担心我无法适应新学校,但后来她被水母分散了注意力,然后就是中央快线事件。有一段时间里,我似乎是整个家里适应得最好的人。然后妈妈进入主流社会开始真正工作,她没有太多时间担心我在学校的状况,更别说监督我的课后活动了。她不想让我和浴池的小姐们来往,但也不想让我单独在家和爸爸待在一起,因为他抑郁,且有自杀倾向。我觉得她是害怕他做出疯狂的事情,就像美国那些用猎枪打死卧室里睡觉的家人然后又去地下室里轰掉自己脑袋的父亲一样,只不过日本的枪支管制法律很严,他们通常在私家车里用软管和防水胶带还有木炭球来做这件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已经养成了习惯,阅读报纸上关于自杀啊、暴死啊,还有遇难的文章。我想尽可能地了解这些,为我爸爸的死做好思想准备,但我对这些故事上瘾了,特别是后来,我开始给己子朗读故事,让她能够用她的念珠祈福。

总之,重点是与同学对我的所作所为相比,我更愿意赌一把,放学后回家和爸爸待在一起,特别是因为我们没有私家车,更别提有地下室的小楼了。但妈妈不太肯定。

“多参加些课后活动,怎么样?”她提议,“这是新学年。你不是应该加入社团了吗?你有没有咨询你的班主任?或许我应该和他谈谈……”

你知道卡通片里怎么演的吧?一个角色很惊讶时,他的眼珠子会像弹簧一样突然弹出眼眶。我发誓我当时就是那样,然后我的下巴像牵引铲土车的铲子一样砸到了地上。我站在卧室的正中,穿着我的白色棉质小内裤和无袖内衣,在卤素灯光下面,我的胃沉得像装了条冰冷的大死鱼,就在我的心脏下方。我只是盯着她,心想,我的老天爷啊,她要让我死。她刚检查过我的全身,看到了我的同学对我做了什么,现在她竟然提议让我放学后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我已经觉得我父亲疯疯癫癫的了,因为那时我仍相信,只有精神病人才想弄死自己,但在我的思想深处,我猜自己盼望妈妈回归正常。虽然她已经不再去看水母,还找到了工作,但那一刻我顿悟了,她和我父亲一样疯狂,一样靠不住,而且她提的问题已经不言而喻,意味着我已经不能指望生活中的任何人保护我了。我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赤裸和孤独。膝盖打软,我重重地下坠,蹲在那里,胃里像捧着条大鱼。它扑腾了最后一次,几乎直冲我的嗓子眼,然后它砰然摔回去,躺在那里大口喘气。我忍住了。它死在我的怀里。我从榻榻米上捡起衣服,穿好,别开脸不再面对我妈妈,这样我就不用在她盯着我的身体的时候看到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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