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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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我会没事的,妈妈。我对课后活动不太感兴趣。”

但她没听我讲话。“不,”她说,“你知道,我觉得我得和你的班主任聊一下……”

鱼在我的肋骨弯成的牢笼里战栗。“妈,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

“但是奈绪酱(37),不能再这样下去。”

“会停止的。真的,妈。你别管就行了。”

但妈妈摇头:“不,我女儿发生这种事,我不能袖手旁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一种锐利、听起来像一种很美式的坚定。这和她希拉里·克林顿式的新的自信态度和发型很搭,把我吓得够呛。

“妈,求你了……”

“心配しなくていいんだよ。(38)”她说,轻轻地握住我的肩膀。

不要担心?还能再白痴点吗?!

3

一开始风平浪静,我有几天以为她可能已经忘了这件事,或者改变了主意。自从爸爸变成蛰居族后,就不再陪我走路上学,所以我一个人走。我养成了最后一分钟踩点到校的习惯,就等最后一声铃声响起。我还养成了半路去小寺庙打发时间的习惯,闻闻香火,听听鸟叫和虫鸣。我没有向佛祖祈愿,因为那时我认为他和上帝一样,而我又不信上帝,考虑到我生活中的男性权威人物形象,这并不意外。但老释迦牟尼不像那样。他从来都不装腔作势,只是个智能的老师,我不再对向他祈愿耿耿于怀,因为感觉就像对老己子祈愿一样。

寺庙后面的花园里有一个青苔小坡,顶上种了一棵发育不良的枫树,附近有张石凳,我常坐在那里,看着淡绿色的枫芽舒展开来,长成手指状的叶片。秋天,这些叶子换上铜色,簌簌落下,有个和尚常拿把竹扫帚在青苔绿毯上扫落叶,春天,他有时出来拔几棵野草。那处小绿坡就像他悉心照顾的私人小岛,我最最希望的,就是缩小自己,小到可以住在枫树下面。那么的宁静。我常坐在那里发这样的白日梦,直到最后一刻不得不离开寺庙的高墙。在那里面我是安全的,向不安全的学校跑去,在最后一声铃声淡去时迅速溜进大门。

这是我的习惯,但在妈妈检查我的伤疤瘀青一周后,我走进花园,发现有个路障挡住了小径。人们正在寺庙的院子里施工,于是那天我早早到校了。

那时,我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我靠近时没人抬头看,甚至似乎没人注意到我。我在校门外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偷偷地潜进去,但没人等着我,也没人看过来或围上来。我仔细听,但没听到有闪光眼眸的孩子在甜滋滋地唱着我的名字歌。他们集体无视我,继续聊天,就像我根本不在那里。

我先是觉得紧张,有种类似于解脱甚至刺激的兴奋感,但转念一想,不对,等一下,他们可能在谋划真正邪恶的东西。奈绪,别傻了!提高警惕。保持警觉!于是我两眼圆睁地等着。早晨的课单调沉闷,没完没了——日本历史、数学、道德教育——但就是没人来惹我。没人掐我,朝我吐口水,用他们的笔尖来戳我。没人捏着鼻子,没人威胁说要强暴我,没人在经过我的课桌时假装要呕吐。坐在我后面的男生一次也没拽我的头发。下午之前,我开始相信噩梦终于结束了。午餐时间我完全自己一个人对着午餐盒,没人把它掀翻到地上,踩我的饭团。休息的时候,我独自靠在运动场栅栏边站着,看着其他小孩谈笑风生。铃响了,所有班级的人都冲出学校,我像个透明人般穿过拥挤的走廊,像鬼,或死魂灵。

4

我不知道是不是妈妈去过学校的原因,他们不再从身体上折磨我。我有点儿怀疑。很可能是他们厌倦了,不管怎样正打算住手,而妈妈的投诉只不过让他们转移到新阶段。我不知道她跟谁聊过,但很可能不是我的九年级新班主任宇川老师,他只是个代课老师,正式的老师在休产假。我认为妈妈一定往上捅了,可能投诉到副校长甚至校长本人那里,我这么推断的理由是,宇川老师跟我的同学们同流合污,他无视我,假装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讲话。开始我没放在心上。他向来都忽视我,从来不叫我,不过因为我从来不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你可以说这种感觉双方都有。但之后他开始玩新花样,在早上点名,他会念我的名字:“安谷!”我回答说:“有!”但他非但不记下我到了,反而会再念一遍:“转学生安谷!”就像他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一样。我再次回答道:“有!”扯开嗓门大喊出来,但他会皱眉摇头,记我旷课。这样持续了好几天后,我注意到几个男孩在偷笑,我开始懂了,我的声音当时已经失效了。不管我使多大的劲,都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我嗓子里的肌肉变成了杀人犯的手,在声音正要提起来时将它扼死。有时我的名字被叫到,我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残破的桌面,嘴唇紧紧抿着,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一伙的,在无声地大笑。最后某个小孩会替我回答,他友善地大喊:“安谷君没来。”(39)

诡异的平静。我不太在乎无声的笑,因为至少不会在我身上留下伤痕。我几乎替宇川老师高兴,他终于成功了,和班上的红人关系混得不错。代课老师比转学生的地位还低,所以我同情他。他的头,无论形状还是颜色都跟“艾诺奇(40)”长得一样,而且满嘴烂牙,头发稀疏,常穿一件涤纶高领毛衣,肩膀上撒满孢子一样的头屑。他还有体味,严重的狐臭。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因为刻薄,而是为了让你真切地明白,对宇川老师这样的边缘人来说,可以和他班上的学生头头们打成一片是多大的飞跃,但多亏有我,他真正做到了。我能看到他念我的名字然后假装等待时脸上的兴奋。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先是看到我,然后目光穿透了我。那么令人信服的眼神,几乎连我自己都要相信自己不在那里了。他记下我缺席时,得意扬扬地挥舞手中的铅笔,就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希望你明白,我不觉得他是个坏人。我只是觉得他很没安全感,像所有没有安全感的人一样,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一切。比如我爸爸,他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他的自杀不会伤害到我和妈妈,因为其实没了他,我们能活得更好,而且在不远的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会认识到这件事,并感谢他弄死了他自己。宇川老师也是一样,他很可能设想我会为自己的不在而庆幸,他确实猜对了。某种程度上,他帮助我实现了我的目标,结果就是,我甚至有些感激他。

我像一抹云朵般飘过我的学生时代,只是一小片悬浮的湿气,似在非在。放学后我步行回公寓,通常孤身一人,这比被人追打然后跌倒被逼退到自动贩卖机旁,或者被追进停满单车的单车棚里要好太多。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因为有时同学会跟踪我,但他们通常隔开一条街,或者跟在我身后半个街区,尽管他们对我的贫民街区大肆评论,至少没有试图跟我讲话或者碰我。

我回到家后,爸爸常会给我做一份点心,我坐在他旁边写作业,或者随便上上网消磨时间,要不就给我在阳光谷最好的朋友凯拉发短信。她还是蛮喜欢我的,愿意和我在网上联系。但跟你说实话,即使那样我也有压力,因为她一直想知道我的学校什么样,我可不会跟她提起霸凌,那样的话她就会知道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废物,所以我只能试着跟她解释日本所有怪趣的事物。日本文化在美国青少年中很流行,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闲聊漫画和日本流行乐还有时装潮流之类的。

“你似乎离得很远,”凯拉写道,“有点儿不真实。”

没错。我是不真实的,我的生活也不真实,真实的阳光谷在异常遥远的时空里,就像从外层空间回望美丽的地球,我和爸爸是住在宇宙飞船里的宇航员,我们绕着冰冷的黑暗轨道运行。

5

我说过爸爸从世界里退离了,变成了一个蛰居族,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爸爸爱我,也盼望我平安。他不会一时失控,把我们俩的头都塞进烤箱还是怎样。大多数蛰居男人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里看色情漫画,浏览变态色情网站,谢天谢地,我爸爸没那么可怜。他的可怜与众不同。他几乎已经不上网了,倒是把时间都花在读西方哲学书和昆虫折纸上。你可能还有些童年记忆吧,折纸是一种日本艺术。

哲学这件事的起因,是我妈妈的公司以前出版过一个系列,叫作《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你很可能已经猜到,《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卖得不怎么样,所以她带回家一套滞销的书给爸爸,觉得这或许能帮他找到人生意义,而且她拿回家里不要钱。他从苏格拉底开始,大概一周读完一个哲学家。我觉得这套书没有帮他找到人生意义,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实在的目标,这比什么都强。我觉得目标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你能找到一些具体的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同时你可以继续过你毫无意义的人生。

还有,不管你对折纸手工知道多少,都可以抛诸脑后,因为爸爸折的不是那些典型的纸鹤啊、小船啊、派对帽子还有糖果盘之类,他折的东西是立体纸艺(origami on steroids),既诡异又美丽。其实,他喜欢用《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的纸张来折,他读完后就会用一把美工刀和钢刃尺把它们从书里裁掉。你很可能有所了解,西方哲学有很多伟大的思想,而且书是用超薄纸印刷的,所以可以把尽可能多的思想塞进这个系列。爸爸说薄纸更容易折,尤其是要做复杂东西的时候,比如泰国独角仙——日本犀甲虫的一种,或者薄翅螳螂——某种磕头螳螂。他只用自己不喜欢的思想来折纸,所以最后我们有了很多尼采和霍布斯做的昆虫。

爸爸常在暖桌(41)的地板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读完书折纸,折完纸读书,我就坐在他旁边写作业,唯一的条件是他答应我不抽太多烟。他以前有一种塑料的薄荷味假烟,来满足他对尼古丁的渴望,有时我会找他要上一根,然后我俩斜对角坐着,俯身各看各的书,手肘支在桌子上,一同吸着自己的假烟。这感觉蛮亲密的,因为过一小会儿,他会兴奋起来,他一兴奋就会开始点头。他会点啊点啊,当他真的陶醉其中时,会用两手紧紧抓住眼镜的镜框,就像它们是双筒望远镜一样,而他想穿透纸背看到字句里面,读出更深层的含义。我坐在他对面很难集中精神,看他在那儿点啊晃啊,特别是他要开始说话时,他会喃喃自语:“那个,那个,那个呃呃呃……”或者突然爆出一句:“那个!就是那样!(42)”有时他会打断我说:“奈绪酱,你听听!”然后他会大声朗读海德格尔的一两页纸。

就好像我能听得懂一样,是不是?但我不在乎。这比我不得不为学校做的作业有意思多了。我们在学数学里的正比,每次我看到这样的问题:如果一列火车以每分钟三千米的速度在X分钟内行驶了Y千米,那么……我就会头脑发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撞击刹那的人体是什么样的,头会滚到轨道的哪里,血又会飞溅多远。爸爸的哲学比我的数学要温和许多,也没那么怪诞,而且谁知道呢,就算我一点儿都不懂,说不定有什么能留存下来。我个人更喜欢爸爸不再在什么蠢工作上浪费时间,或者为了找什么蠢工作粉饰他的简历,或者坐在上野公园的长凳上假装在找什么蠢工作,其实在喂乌鸦。我喜欢他现在这样,对工作这个念头近乎绝望,所以有空闲时间来陪我,虽然我怀疑他可能更愿意死掉。

6

说到空闲时间,你听说过“飞特族(43)”吗?日本有种人叫“飞特族”,他们是做兼职工作的人,有大把空闲时间,因为没有像样的职业,也没有在公司里上班的全职工作。我刚才想到这个是因为我回到“菲菲的可爱围裙”了,我一抬头,刚好注意到我被宅男包围了,他们很可能都是“飞特族”,所以在兼职工作的空当,在回父母家进自己卧室之前,有空闲时间来这里坐坐。“法国女仆”们绝对都是“飞特族”,只是目前在这里工作,直到她们找到更好的工作或者傍到大款。男服务员和厨房里的帮手也都是“飞特族”,要不就是其他国家来的移民或劳工。你不能把其他国家的移民或劳工叫成“飞特族”,因为首先,他们绝无希望在日本公司里找到真正的工作。

你可能在想,话说回来,谁愿意去日本公司里做真正的工作啊?你应该听说过日本公司文化的恐怖故事吧,工作时间过长,上班族永远没时间和家人在一起,也没时间拥抱自己的孩子,他们因为工作过于努力而死去,不过这是另一个概念了。与之相比,“飞特族”可能听起来蛮不错的,但并非如此。日本不能容忍任何自由的东西,因为自由意味着各自独立,无牵无挂。

有时人们用英语写这个词时,把它拼成“飞特族”(freeter),看起来很像“浪费”(fritter),有“浪费掉你的生命”这样的说法,如果你问我的话,这正是我和爸爸在做的事。我还年轻,所以还不算太惨,但我很担心我爸爸。

好吧,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露丝

1

飞特族,露丝想,说的就是我们。浪费生命。

她合上日记,让它躺在自己的肚子上。奥利弗睡在她的身边。他在听她朗读时慢慢睡去,她没叫醒他,只是继续默念下去。她知道“蛰居族”的故事让他不安。她也觉得不安。

他们搬来岛上的举动是一次撤退。第一个新年前夜,他们在沙发上度过,她的母亲坐在两人中间,裹在毛毯里。他们一边喝着廉价的气泡酒,一边看着全世界进入二〇〇〇年。英国广播公司在报道千禧年的庆典,沿着时区缓慢向西,环绕整个地球。每当新的一轮烟火照亮荧屏,她的母亲就会往前探身。

“喔唷,真漂亮啊!我们在庆祝什么?”

“妈妈,是新年。”

“真的吗?现在是哪一年了?”

“是二〇〇〇年了。千禧年。”

“不!”她的母亲会惊呼一声,一拍膝盖颓然倒进沙发,“我的天啊。难以想象。”然后她会闭上眼睛再次打起瞌睡,直到被下一轮烟火吵醒,坐起来往前探身。

“哦哟,真漂亮啊!我们在庆祝什么?”

等到千禧年终于轮到他们时区时,星球的其他地方都已经睡了,露丝的头疼得厉害。我们在庆祝世界末日,妈妈。庆祝电力网和世界银行体系的崩塌。终结世界的狂喜……

我的天哪!难以想象。

她担忧的不只是愚蠢的千年虫预言。逼她加速撤离的焦虑更加散漫,更难以言喻。第一年结束前,她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总统大选进入尾声,肯定地觉察到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像一叶小舟在雾里随波逐流,在迷雾散开的间隙瞥了一眼遥远的世界,那里一切风云莫测。

已经很晚了。她把日记放到一边,关上灯。她能听到奥利弗的呼吸声,就在身边。细雨滴答地轻拍着屋顶。她合上眼睛,能看到大红色的凯蒂猫饭盒在哑灰色的海浪上浮浮沉沉。

2

早晨,她手握一大杯咖啡壮胆,重振决心拿起自己的回忆录。修复关系是当务之急。一本未完成的书若无人照管,会变得狂野,她需要调集全部的精力、意志以及无情的决心来重新驯服它。她把猫踢下椅子,清理了桌面,把这一沓稿纸放在面前。

猫被惹恼了,跳回到她的书桌上,但她把它拢回手里,放到地板上,然后把它推往走廊的方向。

“去找奥利弗,佩斯特,他才是你爱的人。”

猫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尾巴跷到天上,好像离开正是它的本意一样。

有时她不能集中精力,给自己定个可实现的短期目标再做定时冲刺会有所帮助。自从奥利弗让古董手表走起来之后,她每天都戴着它,现在她解开表带,让它从手腕上滑落。还没到九点。工作三十分钟,然后休息十分钟。她看得到分针在平滑地绕行轨道,但还是把手表举到耳边确认一下。她觉得嘀嗒声让她安心。这是一块英朗的手表,后期装饰艺术的风格,黑色表盘,粗体数字,发光刻度盘。因为时间久远,钢背已经满是凹点,但她能辨识出汉字的数字——是序列号还是别的什么?数字上方另有两个字。她认得第一个,是汉字“空”,“天空”的“空”。第二个汉字“兵”,也很眼熟,但她想不到用字的语境。她翻开自己的汉字词典,开始数笔画。七画。她浏览了七画汉字的长长列表,终于找到了它。“Hei.”她读出来,意思是“士兵”。

天空的士兵?

她启动电脑,然后用谷歌搜索了“空兵日本手表”。上百个网址跳出来,都是观看一部名叫《星空战士》的日本动漫的。一点儿用没有。

她再试“古董手表”,然后试“古着(44)手表”,然后试“古着军表”。正中!找到一个古着军表收藏家的小天地。

现在,再猜一次,她加进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和“空兵”,但鬼使神差地,她把后者改成了“神风特攻队”然后敲击回车键。搜索引擎高速旋转,一瞬间她就进入了一个军用计时器爱好者的论坛。她开始阅读手上这块手表的起源,查看相似手表的图片,了解到它们都是精工手表公司在“二战”期间制造的,很为神风特攻队所喜爱。尽管当时批量制造,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块留存至今,原因不言自明。这种手表很罕有,被收藏者们热切追捧。背面刻的数字的确是序列号,不是表的序列号,而是属于戴这块表的士兵。

春树一号?

3

她在网上搜索“安谷春树”,把他的名字与她能从奈绪的日记里回想起的每一个关键词交叉检索:天空、士兵、神风特攻队、哲学、法国诗歌、东京大学,没一个对得上。她继续找第二个春树,输入新的关键词:计算机程序员、折纸手工、阳光谷。尽管她找到了好几个“安谷”、两三个“春树”,还有一大把有其中一个名字的科技行业的人,但她就是找不到两个名字同时都有的人,更找不到看似和神风特攻队飞行员或者他的外甥,也就是和奈绪的父亲有关的人。

烦心。她返回海啸寻人网,搜索“春树”和“智子”,但两人都不在“安谷”姓氏列表下的失踪和死亡名单里。让人松了一口气。她继续查找日本北部的禅宗寺院,但她无法深入,因为她既不知道寺院在北部的具体方位,也不知道它属于禅宗的哪个宗派。她试着把“安谷己子”的名字加到寺院搜索里,还有其他词条比如无政府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小说家,以及尼姑,尝试了各种组合方式。但一无所获。她查找北部在海啸中被损毁的寺院,这倒有好几个。其他寺院因在早期充当救灾工作的先头部队,所以才逃过一劫。

空兵手表的指针在表盘上画圈,但她无视它们,继续阅读,挖掘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后每个月的发帖。不切实际的宗教领袖把地震归结于众神发怒,说它们在惩罚日本人的所作所为,从唯物主义、崇尚科技到依赖核能、滥杀鲸鱼。福岛愤怒的家长在质问,政府为什么在保护儿童免受辐射方面无所作为。政府的回应只是玩数字游戏,并不断提升照射剂量容许水平。与此同时,核电站的工人们在福岛与熔毁奋战时不断倒毙。一个自称“长者敢死队”的小组,全部由七八十岁的退休工程师组成,自愿前去替下年轻工人。在因放射性尘埃和海啸无家可归的人群中,自杀率呈上升趋势。她敲出确切死亡和自杀,然后想起了火车,她输入中央快线,最后是haruki(45)。这是因为她忙中出错,左手的食指按下r键太久,右手指本应伸到u键却敲到了y上,但还没等她更正错误,小指已经敲了回车键。

搜索引擎的小轮高速旋转,她一声叹息,然后盯着结果,倒吸一口气。

4

网站是斯坦福大学一名哲学系教授——龙斯塔·雷斯蒂科博士建的。雷斯蒂科博士在做第一人称叙述的自杀和轻生的调研。他贴出了一封信的节选,信是一个被调查者写给他的,那人用了“哈里”这个名字。节选内容如下:

自杀是个很深刻的主题,但既然你很感兴趣,我可以试着向你解释我的想法。

纵观历史,我们日本人向来推崇自杀。在我们看来,自杀是一件美丽的事情,赋予我们的生命以永恒的意义、姿态与荣光。这是一种让我们获得最真实存在感的方法。几千年来都是我们的传统。

你看,因为存在感不易体验得到,即使生命看似有分量、有形态,也只是幻觉。我们的存在感没有实界,或者说没有范围。所以我们日本人说,人生有时感觉那么不真实,如梦如幻。

死亡是确定的。生命无常,像天空里的一阵风,或海里的波浪,甚至只是脑中的一念。所以实施自杀,就是探寻生命的边界。它让生命在时间里戛然停止,让我们得以把握它的姿态,感受它的真实,至少在那一刹那如此。自杀是试图在变化不息的生命洪流中抓住一些真正的实体。

如今在现代科技文化中,有时我们会听人们抱怨说,再没有什么具有真实感了。现代世界的一切都是塑料的、数位的、虚拟的。但我要说,生命一直是那样啊!那就是生命本身啊!连柏拉图都探讨过,生命里的东西都只是形态各异的影子。这也是我所说的,生命的变化及不真实感。

你可能要问我,自杀怎样让生命感觉真实呢?

嗯,通过切入幻象。通过切入像素画面,让它见血;通过进入思想之谷,与火共舞。让影子流血。你可以通过取走生命,来彻底感受生命。

自杀就像完整的一体。

自杀就像生命的意义。

自杀就像一锤定音。

自杀就像永远停住时间。

不过这些也注定只是妄想!自杀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它也是妄想的一部分。

日本如今因为经济衰退和裁员,自杀变得十分盛行,特别在中年上班族当中,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他们被公司裁员,无法支撑家庭,有时还背着巨债。他们不能告诉妻子,所以每天像“戈米”一样坐在公园长凳上。你知道“戈米”吗?意思就是垃圾,那种被丢弃无法回收的垃圾。男人像“戈米”一样胆战心惊,感到羞愧。这是可悲的境遇。

至于方法,多种多样。上吊是其一,最受欢迎的上吊自杀地点在富士山附近的青木原。这个地方被称作“自杀林”,因为有太多上班族吊死在林海的枝头。

其他方法包括:

1.在火车进站时跳下站台(中央快线是一个受欢迎的选择)

2.跳楼

3.烧炭法

4.清洁剂自杀法

市面上有很多流行的自杀电影,还有教人如何使用这些方法的书。我个人尝试过火车站台法,但我失败了。

最近流行起了自杀俱乐部,你可能也听说过。人们在网上寻找对象,讨论怎样实施自杀。他们可以讨论各种方法,也可以完全私人定制,比如哪种音乐适合作为他们死时的配乐。之后,如果他们找到合拍的朋友,就可以拟订计划。他们在哪里碰面,比如在火车站,或是在百货公司门口,或是在公园长凳上。他们可能会拿着什么,好让对方认出自己,或者穿特别的衣服。然后他们互发短信,直到目光相交。这就是他们相认的方法。

很多俱乐部成员偏爱三号——烧炭法。要实施这一方法,他们必须合租一部汽车然后开去郊区。之后他们用CD播放器放一些好听的音乐,一边听音乐,一边吸一氧化碳自杀。

他们大多听些悲伤的情歌。

在日本租车很贵,因为裁员和破产等原因,很多自杀的人不是很富裕,所以越多人加入就越合算。这也是为什么警察有时会发现一部车里塞了五六具尸体。

每当我读到这种方法,就会想起你带我去家得宝购物的那天。你还记得那次吗?你向我介绍韦伯牌烤肉架和牧豆味的煤球。很可惜,我在东京找不到牧豆味的煤球,而韦伯牌烤肉架在这里也不太受欢迎。

有时我想,美国人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日本人想要自杀。美国人有强烈的自我价值感。他们相信个体自我,他们还有上帝告诉他们,自杀是错误的。真单纯啊!能够相信那么单纯的东西真好。最近我在读一些哲学书,都是西方伟大的思想家写的,关于生命的意义。都很有趣,我希望能找到一些不错的答案。

我不太在乎我自己,但我害怕我的态度不利于女儿的身心健康。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应该自杀,那样她就不会因为我找不到高薪工作而感到羞耻,但在尝试过一号方法后,我能看出她脸上有那么多的悲伤,于是我改变了心意。

现在我觉得自己必须努力活下去,但我没有活下去的信心。请教我一种简单的美国方法吧,让我热爱生命,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再去想自杀。我希望为了我的女儿找到生命的意义。

此致

“哈里”

5

尊敬的雷斯蒂科教授:

我写信给您是有点儿急事。我是一个小说家,最近在为手头上一个项目做关于日本自杀的调研,碰巧看到了您的网页以及您对第一人称叙述自杀与轻生的研究。我饶有兴趣地读到一位名叫“哈里”的被调查者写的信,很受触动。这个“哈里”会不会刚好就是日本电脑工程师安谷春树?他曾经住在加州的阳光谷,网络泡沫时期在硅谷工作。

我深知这个请求有些唐突,而且无疑涉及保密问题,但我正在尝试与安谷先生或他的女儿奈绪取得联系。有些物品,包括一些信件和一本日记,通过某种玄妙的途径到了我的手上。日记应该是他女儿的,我很关心她的状况,想尽快将它物归原主。

如果有任何信息需要我提供,我很乐意配合。我过去曾在斯坦福的比较文学系担任客座作家,我可以肯定,P-L教授或学院的其他成员会乐于为我担保。希望您得便时,从速与我联系。

非常诚挚的,

等等。

她发出邮件,靠回椅子里,然后扫一眼“空兵手表”,它正待在丝毫未动的手稿最上面,她在几个小时前放弃了它们。她的心一沉。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整个早晨倏忽不见。似乎还嫌不够糟,她听到了轮胎驶上车道的声音。

6

时间与注意力的相互作用很有趣。

在一个极端,当露丝被强迫型狂躁症控制,注意力集中在网络搜索上时,时间就像海浪一般涌起,把她一天的时光大块大块地吞掉。

在另一个极端,当她的注意力涣散时,她感受到的时间是颗粒状的,每个片刻都如微粒一般凭空徘徊,在一潭死水里扩散,悬浮。

也曾有过中间地带,在那里,她的注意力集中却又广阔,时间像一汪清澈的池塘,被洒满阳光的蕨类包围。从很深的池下有一眼地下泉涌上来,注满水塘,语词像一涓细流冒着泡泡上升,可在池塘的表面,和风依旧,波光粼粼。

这种极乐状态,露丝回想起来似乎仍觉得幸福。曾经她可以顺利地写作;现在无论她多么努力,那片伊甸园就是避而不现。泉水干涸,塘泥淤积。她责怪网络。她责怪自己的荷尔蒙。她责怪自己的DNA。她集中精力阅读网页,搜集各种关于注意力缺失症、注意力缺陷多动症、躁郁症、多重人格分裂症、寄生虫甚至昏睡症的信息,但她最大的恐惧还是阿尔茨海默病。她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大脑萎缩,斑块对大脑功能的腐蚀作用她并不陌生。和母亲一样,露丝也常忘事。她也执拗、失语,在时间里穿梭来去。

车是穆丽尔开来的,现在她和奥利弗坐在厨房里,边喝茶边谈论垃圾。露丝下楼以示礼貌,坐在两人中间,略感无聊。她听着他俩交谈时,手指在拨弄着凯蒂猫饭盒里的那沓信件。桌上的饭盒旁躺着一管磨损的日本狮王牌牙膏,它就是穆丽尔突然造访的借口。她在日本农场下方的海滩发现它被冲上了岸,马上带过来了。

露丝讨厌这种不期而至。她刚搬来岛上时,人们就这么开车过来拜访,事先连个电话甚至邮件都没有,让她十分讶异。奥利弗对这种习俗的反应比她更加紧张,有一次他听到轮胎开上碎石路时,甚至躲进了地下室一个旧冰箱的纸箱里。但这种策略不管用,客人们会不见外地擅自进屋,坐到餐桌旁等着,等露丝办完事回来后,进门发现他们。她给他们端茶倒水,然后大声问:“奥利弗在哪里?”

“噢,他不在家。”他们告诉她。

他们闲聊着,小口喝茶,露丝则在尝试摸清他们此行来访的目的。一小会儿后,她听到地下室一阵鬼鬼祟祟的响动,然后奥利弗出现在门口。

“你去哪儿了?”她问。一方面怀疑他怎么会外出这么久,一方面又很气他把她一个人晾着处理局面。

“哦,出去了。去了森林。”他说着,从头发上拨掉蜘蛛网。

等到客人终于离开后,她逼供他,最后他招了。

“你是说,你就一直坐在那下面?”她问。

他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儿怯懦。

“躲在箱子里?从头到尾?”

“也没多久。”

“好几个小时啊!你在那里干吗?”

“什么也没干。”

“在听我们讲话吗?”

“听到一点儿。听不太清。”

“那你在干吗?”

他摇摇头,成功地摆出困惑又有点儿自以为是的表情。“没干吗。”他说,“我就坐在那里。蛮好的。还凉快。我打了个盹儿。”

她真的很想大发雷霆,但她做不到。他的天性就是这样,于是她一笑了之。他也放心了,跟着大笑。

这是他的天性,就像不期而至是这个岛屿的一部分天性一样。不管这种习俗有多怪、多吓人,客人突然现身时,你还是得请他们进屋喝茶。

发现一管狮王牌牙膏倒很有趣,而且分享它也很“穆丽尔”,但谈话转到了塑料在洋流里的半衰期,这让露丝觉得沉闷,于是她转而关注信件。她把信纸都摊在桌上,把每张纸展开,凝视那些高深莫测的汉字。至少她应该能破译一个地址。就算只是县名也会有所帮助。奥利弗和穆丽尔还在聊天,尽管他们俩的那种谈话方式算不上聊天,露丝注意到。他们俩的交流听起来更像是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两位教授轮流上台做信息展示,两人都知道这些信息,并且几乎已经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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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就是那样,”奥利弗正在说话,“塑料无法被生物降解。它被卷进洋流里搅动,然后磨成微粒。海洋学家把这称作‘孔费蒂碎屑’。它会以颗粒形态永远游荡下去。”

“大海里满是塑料‘孔费蒂’,”穆丽尔肯定地说,“四处漂荡,被鱼吃掉或者被吐回海滩上。它们存在于我们的食物链里。我并不羡慕人类学家,未来的他们要从堆肥里挖出所有亮闪闪的硬块,凭它们来理解我们的物质文明。”

最后一封信比其他的都厚,被裹在一个几层油质蜡纸叠成的小包里。露丝小心翼翼地剥开它,把黏黏的纸放到一旁。夹在最里面的是一本薄薄的作文本,被折成豆腐干状,就是以前学生在大学里写论文答卷的那种本子。她打开来翻看内页,本以为会看到更多日文的草书字迹,却惊奇地发现了罗马字母和法语。

轮到奥利弗了。“未来的人类学家们——”他话头刚启,就被露丝打断了。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想转移话题,但你们俩有谁懂法语吗?”

7

她给他们看作文本,他们依次尝试读,但都读不下去。

“够了,别再搞什么双语教学。”穆丽尔说。她扫了一眼露丝的手表,把她的老花镜放下,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电话给贝努瓦试试。”

露丝不认识贝努瓦。

“贝努瓦·勒贝克,”穆丽尔说,“就是垃圾佬啊,魁北克人,去互诫协会,开铲车……”

“互诫协会?”

“匿名戒酒互诫协会。”穆丽尔说,“但这岛上没有匿名这件事,所以他们就叫它互诫协会。他的妻子在学校工作,我知道他读书很多。他的父母都是文学教授。”

她伸手去拿压坏了的狮王牌牙膏,它就躺在爬满藤壶的冷藏袋旁。

“你打电话给考莉咨询那件事没有?”穆丽尔问。她指着袋子,因为藤壶慢慢死掉,袋子开始释放毒气了。

“还没。”露丝感伤地说。她不是故意的,但她近来觉得拿起电话听筒越来越难了。她不再喜欢和真实时间里的人聊天。

“好吧,我只是碰巧听说她刚航行完回来,会在岛上待一段时间。你应该趁这些小家伙死掉更多之前打给她。”

露丝感到一阵刺痛的懊悔:“我们应该想办法让它们活下去吗?我从没想过……”

穆丽尔站在那里耸肩:“也可能无关紧要,但还是打给她吧。或许她能告诉你些什么。”她改变了主意,把牙膏放在桌上,现在她威严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那我把那个留给你了,”她说,“从保管角度来说,我觉得它们是一套的,应该待在一起。”

他们送她走到车旁。穆丽尔今天穿着一件破烂的男式开襟羊毛衫,还是长裙、胶鞋。露丝看着她困难地挪下门廊楼梯时,想起了奈绪对澡堂老婆婆们的描述,她们的形态大小各异。露丝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年龄,在膝盖里,在屁股里。在纽约,她去哪里都走路,从来不愁运动量不够。现在在岛上,她几乎到哪里都开车。她想到曼哈顿东村的老街区,咖啡店、餐厅、书店、公园。她的纽约生活让人感觉那么鲜活、真实。就像奈绪的阳光谷。

在异常遥远的时空里,就像从外层空间回望美丽的地球,我和爸爸是住在宇宙飞船里的宇航员,我们绕着冰冷的黑暗轨道运行。

才刚到下午四点,外面已经暗下来。雨收住了,但空气依旧潮湿阴冷。他们走过湿透的草地。奥利弗为穆丽尔拉开车门,但头上一阵突然的响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抬头一瞥,然后指去:

“看!”

在大叶槭的粗枝上,一只乌鸦形单影只地立在黄昏的阴影里。它油黑发亮,前额有一块独特的圆突,还有厚实的弯钩长嘴。

“真奇怪,”穆丽尔说,“它看上去像只林鸦。”

“我想是它的亚种,日本乌鸦……”

“也叫作大嘴鸦,”穆丽尔说,“太奇怪了。你认为……”

“对。它有一天突然冒出来。我猜它是乘着浮货过来的。”

“一个不速之客。”穆丽尔说。她了解他们对不速之客的厌恶。她觉得很有趣。

乌鸦振翅,在粗枝上跳了几步。

“你怎么知道它是男的?”露丝问。

奥利弗耸了耸肩,好像她的问题并不重要,但穆丽尔点点头。

“问得好,”她说,“它也可能是个女的。一只乌鸦祖母,在原住民的斯利亚门语里叫作‘苔茨’。她是有魔力的祖先之一,可以变形,变成任何动物或人类。她救了孙女的命,当时那女孩怀孕了,她的父亲要求整个部落抛弃她。父亲叫乌鸦祖父熄灭所有的火,但苔茨为她的孙女在贝壳里藏了一块灼热的炭,救了这女孩的命。女孩后来生下七只小狗,它们换下毛皮变成了人类,成为斯利亚门人,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用手臂架住汽车的外框,缓慢地弯腰坐进驾驶座。露丝伸手撑了她的手肘一把。

乌鸦在它的树枝上看着整个过程。穆丽尔安全地坐进车后,它伸直鸟喙,发出一声尖利的鸦叫。

“也跟你说再见。”穆丽尔一边说,一边发动引擎,朝它的方向挥挥手。

乌鸦一直翘首眺望,看着汽车缓缓地驶下弯曲的长车道,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高树间的一个弯道上。奥利弗去花园里拔几棵菜做晚饭,但露丝在柴堆旁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乌鸦。

“嘿,乌鸦。”她说。

乌鸦跷着头。“咳,”它回答,“咳,咳。”

“你在这里干吗?”她问,“你想要什么?”

乌鸦这次却没回答。它只是用墨黑的眼珠盯着她。等待。露丝肯定这只乌鸦在等待。

奈绪

1

要写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很难。当己子告诉我她这一生激动人心的故事时,比如她的偶像,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及反帝国主义恐怖分子菅野须贺子因叛国罪被绞死,还有我的舅公春树一号在对美国军舰执行自杀式轰炸攻击时死去,那些故事在她口中那么真实,但之后等我坐下提笔的时候,它们却溜走了,重新变得不真实。往事真是奇异。我是说,它真的存在吗?感觉上它好像存在,但它在哪儿呢?如果它存在过但现在不在了,那它又去哪儿了?

老己子在讲述过去时,她的目光掉转向内,好像在凝视着深埋在她体内、深入骨髓的什么。她的眼睛因为白内障而混浊不清,有点儿发蓝。她把眼睛转向内部时,就好像进入了冻在冰层深处的另一个世界。老己子把她的白内障称作“空华”,意思是“虚空的花”。(46)我觉得很美。

老己子的过去很遥远,但即使过去并不久远,比如我自己在阳光谷的快乐生活,仍然很难下笔书写。那种快乐生活似乎比我现在的生活更加真实,但同时它就像属于截然不同的安谷奈绪的一份记忆。可能过去的那个奈绪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只存在于现在这个奈绪的想象中,只是她坐在秋叶原电器街法式女仆咖啡厅里的胡思乱想。反之也有可能。

如果你以前试过写日记,你就会知道,写往事的最大困难其实始于现在:不管你写得有多快,你一定会卡在“那时”,永远赶不上“现在”发生的事,这意味着“现在”注定要消失。很绝望啊,真的。倒不是说现在有多有趣。现在不过如是,我常常坐在某间忧郁的女仆咖啡厅里,或者坐在上学时经过的寺庙的石凳上,来来回回地用笔在纸上画一千亿次,试图赶上我自己的现在。

当我还是个阳光谷的小孩时,我就对“现在”这个词着迷。我妈妈和我爸爸在家说日语,但其他人都说英语,有时我被夹在两种语言之间。在那种时候,日常用语和它们的意思突然断裂,世界变得陌生而不真实。“现在”这个词对我来说格外陌生和不真实,因为它就是我,至少它的发音就是我。奈绪(Nao)就是“现在”,却有截然不同的意思。

在日本,有些词有“言灵(47)”,它们是生活在词语里的灵魂,赋予词语特殊的力量。“现在”的“言灵”感觉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条光滑的大吞拿鱼,大肚子、小头、小尾巴,看起来有点儿像这样:

对“现在”的感觉像是一条大鱼正在吞食小鱼,我想抓住它,阻止它。但我不过是个小孩。我以为如果自己真的把握了大鱼“现在”的含义,我就能救下小鱼“奈绪”,但这个词总是从我手中溜走。

我猜我那时六七岁,常常坐在我们家沃尔沃休旅车的后座看着窗外,湾岸高速公路上的高尔夫球场还有购物商场还有住宅开发区还有工厂还有盐池,川流不息。不远处,旧金山湾的水面一片蔚蓝,闪闪发亮,我一直开着窗,这样在我一遍遍地低声念出“现在!……现在!……现在!……”时,干热的烟雾就能刮到我的脸上。我越念越快,在世界疾行快走时把它们播进风里,试图趁词语还没变化的刹那抓住它,就是“现在”变成“现在”的一刹那。

但就在我说出“现在”的时间里,现在已经结束了。它已经成为“那时”。

“那时”是“现在”的对立面。所以一旦说出“现在”就已经抹杀了它的含义,把它变成了它恰恰不是的概念。就像词语的自杀还是怎样。所以之后我开始把它简化……“现在,在,唉”……直到它只剩一堆小声的咕哝,最后甚至不成词了。真绝望,就像试图用舌头接雪花或是用指尖接肥皂泡一样。抓住它的瞬间就毁了它,我觉得自己也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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