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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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这种东西能让你发疯。这就是我爸爸读着他那些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时一直在思考的东西。观察他之后我就明白了,你必须照管好自己的思想,即使它一点儿都不伟大,因为如果你不看好它,你的头脑就会一直跟你过不去。

2

我爸爸的生日在五月,我的葬礼在一个月之后。爸爸蛮乐观的,因为他又熬过了另一年的人生,而且他刚凭借自己的飞行细身帝王虫(48)在昆虫大战中取得第三名。这是件大事,因为要折出那些伸展的翅膀真的很难。所以爸爸作为一个要自杀的人已经做得很棒,我作为一个被折磨的受害者也混得还行。学校里的小孩仍然假装我是透明人,只不过现在整个九年级都这么做,不只是我自己的班了。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极端,但在日本相当平常,甚至还有个名字,叫作“全员西卡投(49)”。所以我遭受了一些主要的“全员西卡投”行动,我在学校操场上或在走廊里或走向自己的课桌时,会听到我的同学说些“转学生安谷几个星期没来学校咯”之类的话。他们从来不叫我奈绪或奈绪子,只喊转学生安谷或者转学生,好像我从来没有名字一样。“转学生病了吗?”“可能转学生得了恶心的美国病,可能健康部把她隔离了。”“转学生就应该被隔离。她是个‘倍菌(50)’。呃,我希望她别传染!”“你跟她干那事才会传染。真恶心!”“她是个妓女,我才不会跟她干呢!”“是啊,那是因为你无能。闭嘴!”

非常典型。这就是他们经常当着我的面说的东西,只不过现在他们是互相讲,但还是在我面前,所以我能听到。他们也有其他花样。你走进日本学校时,有一个储物柜区域,你可以在那里脱掉户外鞋子然后换上室内拖鞋。他们会等我脱了一只鞋正用另一只脚维持平衡时走过来撞我,把我推倒然后踩过我,就像我不在那里一样。“哇,好臭!”他们会说,“有人踩到狗屎了吗?”

体育课前,你得换上你的健身服,但这里的学校太凄惨了,没有像阳光谷那样真正的更衣室,所以每个人都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换衣服。女生在一间教室,男生在另一间,你必须站着脱掉衣服然后换上弱智制服。等我把衣服脱掉时,那些女孩就会捂住口鼻,环顾四周说:“有东西好臭!什么东西死了吗?”她们可能由此萌生了葬礼的想法。

3

那是暑假前的一周左右,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觉得又有什么起了变化。一切都极其微妙,但就是能辨别出来,如果你曾当过军事心理战的目标,或者被折磨、追捕或跟踪过的话,就会知道我说得没错。你能觉出苗头,因为性命攸关,只不过这次发生的事几乎不值一提。我没有在玄关处被推倒,然后被踩踏,也没人大谈特谈我很臭或者我有病。他们反而异常安静,面部凝重地走来走去。有一次某个呆子在我经过时,憋不住咯咯地笑,他马上就被揍了。我知道山雨欲来,快疯了。午餐时段我注意到他们在传东西,某种折叠纸,像是卡片什么的,当然不会有人给我一张,所以我得等到下午社团散会后才能查明真相。

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在公寓里我无所事事,假装在写作业,一边想编个借口,再出门一趟。爸爸开始翻东西,我听到他在唉声叹气,这意味着他在找香烟,但烟盒空了。

“吵死了!”我暴躁地说,“需要我帮你买包烟吗?”

我能这么提议已经很了不起了。我爸爸不喜欢外出,尽管香烟自动售卖机只在几个街区外,但我通常拒绝帮他买烟,因为在自杀的所有方法里,抽烟绝对是最蠢又最贵的一种。我是说,为什么要让很多已经肥得流油的烟草公司从你的死中再捞一把呢?对不对?但这次他讨人厌的毛病给了我绝佳借口,他还很感激,给了我一点儿额外的钱让我自己买汽水喝。我套上跑步鞋,而非我们通常在小区里办事常穿的塑料拖鞋,临出门时,我又摸了把小菜刀揣进口袋。我跑下窄巷,躲在一排卖香烟、色情杂志和功能饮料的自动售卖机后面。

我在等大辅君。他和我一个班,跟他妈妈一起住在我们这栋楼里。他比我小,是竹节虫的儿童版,他妈妈是个单亲母亲,做酒吧小姐,很穷,所以他几乎跟我一样经常被找碴儿。大辅君真的很可怜。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了,胸前抱着书包踉踉跄跄地走在街道上,一直背对着水泥高墙。他是那种即使穿长裤看起来也像穿短裤的小孩。光是看到他的小脑袋在瘦骨嶙峋的脖子上扭来扭去,明明没人跟着他还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看,我就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所以当他走过自动售卖机前时,我一跃而上揪住他,把他拖进窄巷,我猜我愤怒的肾上腺素给了我超能力,因为把他拿下轻而易举,就像从晾衣绳上拽下一只袜子。说实话,很爽。我觉得很爽,充满力量。这就是我幻想中复仇的感觉。我把他的校帽扯掉,揪住他的头发,让他在我面前跪下。他崩溃了,僵在那里,就是小蟑螂在你打开厨房的灯要用拖鞋拍死它之前的样子。

“给我看里面有什么!”我说,用脚尖踢他的书包,“倒空!”我的声音听起来低沉粗暴,就像个“太妹(51)”。我自己都吓到了。

他打开书包,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我脚边。“我没钱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都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当然拿走了。那些有势力的孩子由一个名叫玲子的真正“太妹”领头,他们有一整套模式来剥削我和大辅这样的可怜孩子。

“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卡片。”

“卡片?”

“他们在学校分发的那种卡片。我知道你有,给我。”我踢了一脚他的奥特曼文具盒,钢笔、铅笔到处飞。他手脚并用地在课本里乱翻。最后他递给我一张纸叠的卡片,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我目光接触。我拿过来。

“跪着。”我说,“低头闭眼。坐在你自己手上。”

他把手塞到大腿下面。这姿势他很熟悉,我也是。它出自一个叫“笼中鸟,笼中鸟(52)”的儿童游戏,是“绕着玫瑰转啊转”的日本版。一个小孩当“鬼(53)”,他必须跪在正中央的地上,蒙住眼睛,然后其他小孩手拉手地围着他一边跳跃,一边唱一首这样的歌:

かごめかごめ

笼の中の鸟は

いついつ出やる?夜明けの晩に

鹤と亀が滑った

后ろの正面だあれ?

意思就是:

笼中鸟,笼中鸟,

笼子里的鸟儿啊

何时啊何时,你才能逃出来?

在黎明的夜晚,鹤与龟都倒下后

看看你身后,还有谁?

歌声一落,所有人都停止转圈,然后“鬼”试着猜出哪个小孩站在他身后,如果猜对了,他们就交换位置,然后新的小孩当“鬼”。

游戏本来是这么玩的,只不过我们在学校里玩的版本和它不太一样。我猜你会叫它“升级版”,叫作“笼中鸟凌迟”,在现在的初中生里很流行。在“笼中鸟凌迟”中,你做一次“鬼”,就永远是“鬼”。你再也跪不住栽倒在地时,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候。

所以大辅君就跪在巷子里,双眼紧闭,等着我对他拳打脚踢,但我不着急。时间还早,那个时段的巷子里没有人,因为小姐们天黑前都不起来出门倒垃圾。我打开他给我的卡片。这是一张通知,用漂亮的毛笔字书写,关于一次葬礼仪式。笔迹正式工整,像成年人的,我怀疑是宇川老师写的。葬礼仪式将在我们期中暑假前最后一节课的次日举行。死者是前转学生安谷奈绪子。

大辅君还跪在我的脚下,头耷拉着,眼睛紧闭。我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向后猛地一拉,把纸卡塞到他鼻子跟前。

“你开心了吧?”

“嗯……没有。”他支吾着说。

“骗子!”我说,猛扯他的头发。这个可怜虫当然在撒谎。当你自己啥也不是,看到其他人被折磨而不是你时,当然开心了,我要为这个惩罚他。他的头发摸在手里感觉很恶心,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头发竟然这么粗糙,像老人的头发长在小男孩的头上一样,而且油腻腻的,他可能用了他妈妈哪个男朋友的定型发胶。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攥紧拳头更用力地拉扯,直到感觉毛囊都从毛细孔里被拔出来了。他的皮肤惨白,几乎泛青了,像女孩的喉咙。青筋都抻得很紧,微微颤抖,时间慢下来,每个刹那都展开成一片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就那么简单。

大辅在呻吟。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却微张,脸部异常放松。一小滴口水从他皲裂的嘴角流出来。他看上去像在微笑。

我的拳头紧握菜刀,看起来煞有介事,我的手臂也感觉孔武有力,我很满意。我们站在那里,我和大辅君冻结在时间里,而未来是我的。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此时此刻,我拥有大辅,我拥有他的未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瘆人,却又过于亲密,如果现在我杀了他,我们就会一辈子绑在一起,永世绑在一起,于是我放了他。他瘫在我的脚边。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好像不属于我。他的几绺恶心的头发粘在我的手指上,还带着毛囊的白头。我在裙子上搓掉它们。

“离开这里,”我说,“回家去。”

大辅慢慢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你应该做的。”他说。

他的话吓到我了。“做什么?”我很蠢地问。

他蹲在人行道上,慢慢地把自己的书本放回书包里。“割下去,”他说,抬头看向我,眨着眼睛,“割断我的喉咙。我想死。”

“你真想死?”我问。

他点点头。“当然。”他说,然后回去捡试卷。

我观察了他一会儿。我同情他,因为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甚至想提议再来一次,但时机已过。算了。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没事。”他嘟囔一声。

在他跪在地上爬来爬去找自动售卖机下面的铅笔时,我又观察了他更长时间。我几乎想去帮他,但还是转身走了。我没有回头。我不担心他告诉任何人。他没那么蠢,我也一样。我一直走到车站,那里有更好的自动售卖机,我给爸爸买了一包短支“希望”烟,因为那是根据名字我唯一可以帮他买的牌子。然后我从饮料机上给自己买了一罐果粒橙,这种饮料里面有小块的果肉,我喜欢用牙齿咬开它们。

4

我的葬礼办得很美,而且非常逼真。我们班上所有的小孩都戴了黑臂纱,他们在我的桌上摆了供桌,放上蜡烛和一个香炉,还有我的相片,放大裱了框,用黑白绸带装饰。我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地轮流走到我的桌前瞻仰我,在我的相片前放上一朵白色的纸花。班上其他人都站在他们自己的课桌边,双手紧扣,眼睛盯着地面。可能他们在强忍着笑,但我觉得不像。整个氛围非常肃穆,感觉就像体面的葬礼。轮到大辅君上前时,他面色苍白,但他还是照做了,他把他的花献上,深深鞠躬。我几乎为他感到骄傲,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儿反常,但我想,你对自己折磨过的人可能会有点儿好感,你曾拥有他们的未来。

仪式的整个过程中,宇川老师一直在念经。我当时还不知道佛经,因为我在阳光谷长大,很少接触到佛教传统。后来,我在我的老己子的寺院里再次听到时,我问她这是什么,她告诉我这叫《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54),意思大概是“最上乘智慧的伟大心经”。我唯一能记住的部分是这么念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55)。

这很抽象。老己子对我解释过,我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但我觉得它的意思是:世上没有什么是实在或真实的,因为没有什么恒久不变,所有一切——树木、鸟兽、沙石、山川,甚至我和你——在某种意义上,都只是流经的时在。我觉得很对,而且让人很安心。我真希望我在自己的葬礼上听到宇川老师念经时能够理解,因为那对我会是极大的安慰。当然了,我那时不懂,因为佛经都是用古语念的,已经没人听得懂,除非你和己子一样,那是她的工作。但其实也无关紧要,因为即使你不能完全听懂话语,你也知道它们美丽且深奥。宇川老师平日的声音咕咕哝哝让人不爽,今天突然变得轻柔而忧伤,他在充满感情地念经,煞有介事。他走到我的桌前献花时,脸上的表情让我想哭,因为那表情太扭曲了,充满他自己独有的悲痛。有几次我真的哭了,比如我看到自己的相片挂着黑白葬礼丝带时,我看到我的同学低下头来,拿着他们的纸花,对我那么恭敬时。他们肯定是放学后聚在社团里一起做那些纸花的,还要装饰我的照片。他们那么认真、那么凝重,我几乎要爱上他们了。

5

我那天没去学校,所以我其实并未出席自己的葬礼。我是后来看到的。和大辅君碰面后,我回家把香烟交给爸爸,就上床了。那天晚上我妈妈回家后,我想办法让自己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然后告诉她我病了。第二天一早我为了保险起见,又吐了一次,因为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个上学日,她就让我待在家里。我真高兴,盘算着自己逃过一劫,但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主题写着:转学生安谷奈绪英年早逝之悲剧。邮件是一个视频分享网站的链接。有人用手机拍下我的葬礼视频,然后发到网上,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看着点击量上升。我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看,但视频点击量成百上千地飙升,好像中了病毒一样。真怪异,我甚至有点儿骄傲。受欢迎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6

我只记得《心经》的最后几句是这样念的: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这些词语其实是古印度语(56),甚至都不是日语,但己子告诉我,它们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去啊去啊,去超越一切

去彻底超越一切,醒悟过来,欢呼……

我一直在想着己子,当众生甚至我的那些愚蠢可怕的同学都醒来,开悟,然后离开时,她会有多释然,那样她终于可以休息了。她一定已经精疲力竭。

(1) 拂:拂尘。日语为払子(Hossu)。佛教禅宗的方丈拿在手上的掸子,用马尾制成。——作者原注(本书中其他凡是作者原注的,不再另作说明)

(2) 道元禅师(1200-1253):日本禅宗大师,因长期任永平寺住持,亦被称为永平道元。著作有《正法眼藏》,《有时》是其第十一章。

(3) 御宅(お宅,otaku):指过分沉迷于某种事物。现多指热衷动漫、电脑游戏、模型等次文化的人。

(4) 携带(携帯,keitai):携带电话的简称,即手机。

(5) 大正时代:1912年至1926年,日本大正天皇在位时期,是相对稳定的时期,因该时期民主、自由气息浓厚,后来也被称为“大正民主”。

(6) 新女性:日本在20世纪早期使用的词,用来形容受过教育的进步女性,她们反对传统的性别分配角色对女性的限制。

(7) 更多关于禅宗刹那的思考,请见附录一。

(8) 现在地で始まるべき(Genzaichi de hajimarubeki):你应该从你所在的地方开始。“现在地”在地图上指示“你在这里”。

(9) “御宅族”这个词是敬语,将它用在第二人称身上时,会在说话者和被提到的“您”之间产生一种正式的社交距离。这一距离在惯例上表示恭敬,但也可以带有讽刺和嘲弄的意味。

(10) 蛋包饭(オム·ライス):煎蛋皮里填满香料米饭,用西红柿酱和黄油调味。

(11) 人气No.1(ninki nanba wan):最受欢迎,流行度第一。

(12)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だんな様(Okaerinasaimase,dannasama):欢迎回来,主人。

(13) 这里应是主人公随机说出的假定场所,旨在强调“法国女仆”这一潮流已不再流行。——译者注

(14) 数珠(juzu):佛教徒诵经用的念珠。

(15) 菩萨(bosatsu):菩提萨埵(bodhisattva),觉醒的生命,佛教中的圣徒。

(16) 原宿(Harajuku):东京一个以年轻文化和街头流行闻名的地区。

(17) 纸艺(ペーパー·クラ,peipaakura):纸质工艺品,由英语单词“纸”(paper)和“工艺”(craft)组成。

(18) 补习塾(juku):补习班。

(19) 吃茶馆(kissa):咖啡馆。

(20) “当每个人体内的那个作家都苏醒过来时(那并不遥远),我们必然进入一个全民发聩且理解缺失的时代。”——米兰·昆德拉,《笑忘书》,1980年。

(21) 归国子女(kikokushijo):被遣返回国的儿童。

(22) 便当(bentō):盒饭。

(23)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24)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25) 库拉该(kurage):海蜇,水母。

(26) 御节料理(おせち料理,osechi ryōri):新年晚宴的特别冷餐,提前做好,然后放在多层的饭盒里上桌。

(27) 朴门永续:一种农业培植技术。

(28) 刹那(setsuna):日语,源于梵文ksāna,见附录一。

(29) 关于道元与量子力学的思考,见附录二。

(30) 原文为日文,“再见”的意思。——译者注

(31) 蛰居族(引きこもり,hikikomori):隐居者,拒绝出门的人。

(32) 欧爱罗(OL,ōeru):“办公室丽人”的缩写。

(33) 洗汤(sentō):公共浴池。

(34) 奥库桑(奥さん,okusan):太太。

(35) 布粗布粗(ぶつぶつ,butsubutsu):肿块,斑点皮疹。

(36)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37) 酱:日语为ちゃん,加在名字的后面,是一种表示亲昵的称谓。

(38) 心配しなくていいんだよ:不用担心。

(39)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40) 艾诺奇(えのき,enoki):金针菇,一种白色的小蘑菇,长条的丝状细茎上顶着一个小圆头,在阴暗的环境里簇状生长,从不见天日。

(41) 暖桌(kotatsu):一种下面装有发热组件的矮桌,盖有毯子用来保温。

(42)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43) 飞特族(furiitaa):一种自由职业者,由英语“自由”(free)和德语“工作者”(arbeiter)组成。

(44) 古着:从日本流行开来的一种文化。最早指在衣服紧缺的时代对旧衣服的再加工。现指年代久远今已不再生产的东西。——译者注

(45) haruki:春树。

(46) 空华(kūge):“虚空的”或者“天空的”花朵;是白内障的一种俗称,也是道元禅师《正法眼藏》第四十三章的标题。“空华”在这里指的是白内障使视力变得低下,但在传统的佛教教义里,“空华”是指一个人的业障导致的妄念。道元把它解释为“虚空的花朵”;换句话说,是一种开悟的状态。他说,世上一切,都是空虚之花的小宇宙。

(47) 言灵(kotodama):言语(koto)+灵或魂(tama)。

(48) 鹿角虫。

(49) 全员西卡投(全员しかと,zen in shikato):“集体放逐”或者“全民无视”。

(50) 倍菌(ばい菌,baikin):细菌。

(51) 太妹(スケ番,sukeban):大姐头,女流氓。

(52) 笼中鸟(笼目,kagome):一种开放式的竹编篮或竹笼。

(53) 鬼(oni):恶魔,食人魔。

(54) 原文为日文。——译者注

(55) 大乘佛教的核心经文,阐述的是万物皆空的理念。

(56) 梵文。

海军二等海尉安谷春树

实际上,每个读者在阅读时,

读的都是他自己本身。

作者的作品不过是

一种供给读者使用的光学仪器,

让他得以辨清一个在没有书的情况下,

他可能永远无法看到的自身。

读者在书中得到的自我认识

就是书的真理明证。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露丝

1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形象,三十几岁或四十岁出头的样子。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海啸残骸前,它们一直延伸到摄像机镜头所能及的远方。男人戴着白色纸面罩,但他把面具拉到下巴对着记者说话。他戴着劳保手套,穿着松垮的运动裤、拉链衫和靴子。他举起手臂示意身后的残骸。

“就像一场梦,”他说,“一场梦魇。我一直努力醒过来。我以为只要我醒了,女儿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表达方式也很简短:“我什么都没了。我女儿,我儿子,我妻子,我母亲。我们的房子,邻居。我们整个县。”

屏幕下方的字幕交代了男人的名字:野岛某某,环卫工人,某某市,宫城县。

新闻广播员对着摄像机说话,面罩让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解释说他们所站的地方以前是野岛先生的家。画面上是彻底被摧毁的景象,但摄像机捕捉不到的是臭气。他把面罩拉下来,解释道,恶臭不堪,是烂鱼和腐肉的呛人臭味,都埋在残骸下面。野岛先生在找他六岁大的女儿。他对能找到活人几乎不抱希望。他在找三月十一日早上海啸来袭时,她背的双肩包。

“是红色的,”野岛说,“上面有凯蒂猫的图案。我刚给她买的。学年要开始了,她很为它骄傲,在家里都背着它。她马上就上一年级了。”

当时野岛和女儿正在家中的厨房里,废水和残片的海墙冲毁了他们的房子。几秒之后,野岛被冲到天花板上,女儿消失了。他以为自己会被淹死,但房子奇迹般地被扯高地基,天花板塌掉时他被推到二楼的卧室里,他妻子正缩在墙角抱着他们襁褓中的儿子。

“我试着去抓她的手,”他说,“几乎就要抓到她,但房子倾斜了,裂成两半。”

他的妻子和儿子被卷走了。他以为自己还能抓到他们。他成功地爬到一栋漂过的混凝土建筑房顶上,能看到他的妻子仍在漂浮的卧室墙角抱着宝宝,但她被推得越来越远。他朝她喊。水的怒吼和残骸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太吵了,但我觉得她听到我喊了。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但她一声都没叫,她不想吓坏宝宝。她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他甩着头,好像想把记忆清零,死死地盯着残骸区——支离破碎的房子,皱成一团的汽车,煤渣砖和拧结的钢筋,小船,家具部件,砸毁的电器,房顶瓷砖,衣服,杂物——数米高的可怕垃圾堆。他看着自己的脚,用鞋尖轻轻拨着一个泥泞的布团。

“我可能永远找不回我的家人了,”他说,“我已经不指望给他们办个像样的葬礼。但如果我能找到点什么,哪怕只是我女儿的一件东西,我也能了却心愿,离开这里。”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然后深吸一口气。

“和家人一起的生活是一场梦。”他朝那片废墟比画,“这才是现实。一切都消失了。我们必须醒来,明白这一切。”

2

地震和海啸后的几天里,露丝坐在电脑屏幕前,在网络上搜罗朋友和家人的消息。几天内,她收到确认回复,自己认识的人都安然无恙,但她还是无法不看新闻。大量从日本涌来的画面催眠了她。每隔几小时,又会爆出一组骇人的镜头,她会一遍一遍地反复播放,研究海浪如何冲上防波堤顶,把船冲上城市的街道,卷起轿车、卡车,把它们堆在大楼顶上。她看着整个的城镇在顷刻间被冲垮,荡然无存。她意识到这些片刻被拍下来放到网上的同时,有更多其他的片刻就那么消失了。

多数镜头是恐慌的人站在山顶或者高楼顶上用自己的手机拍的,所以画质都很粗糙,好像摄影师没意识到自己在拍摄一样,他们只知道这很要紧,所以他们打开手机,把它们对准来势汹汹的海浪。有时画面会突然糊掉,然后画面的边框、小小的汽车和人都被拍到在逃离汹涌而来的污水黑墙。有时人们似乎很困惑。有时他们看起来好像怡然自得,甚至扭头往回看,还没能理解自己身处的险境。但通常从摄像机所处的有利地势看去,你能看到海浪移动的速度有多快,它们又有多巨大。那些小人儿一点儿机会都没有,站在屏幕后面的人心知肚明。“快跑啊!快跑啊!”他们空洞的声音在摄影机后面嘶喊,“不要停!跑啊!哦,不!老奶奶呢?哦,不!看啊!在那里!哦,太恐怖了!快点!跑啊!跑啊!”

3

地震、海啸以及福岛核反应堆熔化后的两周里,全球的宽带都被日本的画面报道淹没。在短短的时间里,我们都变成了核辐射、微西弗(1)、板块构造论还有俯冲的专家。然后,利比亚暴动以及美国乔普林飓风后来居上,关键词搜索云转向了革命、干旱和不稳定气团。日本的信息大潮渐渐退去,偶尔会有一篇文章出现在《纽约时报》上,关于东京电力对核反应堆熔化的处置失当,或者政府无法回应,保护公民不力,但这些新闻很少再上头版了。商业版刊登悲观的文章讨论日本连串灾难的代价,将它视为史上损失最为惨重的灾难,对整个国家经济的未来做出极端预测。

信息的半衰期是多少?它衰退的速率与传输的媒介相关吗?像素需要力量。纸张在水深火热中不够稳定。刻在石头里的文字更加耐久,尽管不那么容易散布,但惰性也是好事。在日本海岸沿线分布的县市,有人在山边发现了石头标记,刻的是古老的警告:

建屋不要低于这个点!

有些警告石有六百多年历史。有几块被海啸移走了,但大多数还是平安地守在原地,躲过了魔掌。

“它们是我们祖先的声音,”一个镇长说,他所在的镇被海浪冲毁了,“他们穿越时间对我们喊话,但我们没听。”

信息的半衰期与我们注意力的退减有关联吗?互联网是一种暂存的洋流吗?它把故事吸进它的轨道,好像它们是地理漂流物一样。它的洋流记忆是多少?我们又怎么衡量漂流物的半衰期呢?

浪潮崩解成微粒,每一颗都包含一个故事:

·一部手机,被压在污泥残骸的大山下,嘀嘀作响;

·围成一圈的士兵,向插旗标记的一具尸体鞠躬;

·一个全副武装的医务工作者,正在扫描一个在母亲怀里蠕动的苍白婴儿;

·一排学步的小孩,正安静地等待着接受检测。

这样的画面多得难以置信,它们仅是零星代表。画面旋转着老去,每绕洋流旋转一圈就分解一点儿,慢慢地裂成刀刃般锐利的碎片和色彩鲜明的碎屑。就像塑料“孔费蒂”,它们被吸进洋流停滞的中心,那里是历史与时间的垃圾带。洋流的记忆就是我们遗忘的一切。

4

露丝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垃圾带,像一块不加分辨的垫子,上面满是停滞断裂的像素。她靠回到自己的椅子里,远离闪烁的屏幕,闭上眼睛。像素流连不去,在她眼睑后方的黑暗中舞蹈。她花了一个下午在YouTube及其他各种视频分享网站上看霸凌和骚扰短片,美国的和日本的都看,但她要找的短片《转学生安谷奈绪英年早逝之悲剧》,按奈绪的说法,一度像中了病毒般火爆,就是找不到。

她用手上下搓脸,揉捏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把手指压进眼眶。她觉得自己在试图仅凭纯粹的意志力和眼球的定力,把女孩从发亮的屏幕里吸出来。有那么重要吗?就是重要。她需要知道奈绪是死是活。她在找一具尸体。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晃到楼下。家里没人。奥利弗收到一大集装箱的水杉子苗,他一直在“新始新世”的清空地上种植这种树。那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吹着《白雪公主》里小矮人的调子,嗨吼、嗨吼,没有什么事比种树苗更让他开心。车停在外面的门廊上,等着带他回家。

下午四点半,该考虑晚饭了。她路过饭厅时,闻到一阵死藤壶的鱼腥味,气味越来越重了。她走向电话,拿起听筒,拨通考莉的号码。

5

“它们是鹅颈藤壶,”考莉说,一边检查冷藏袋上的藤壶,“茗荷属藤壶。有柄目。一种群居型浮游物种,不完全是原生物种,从深海里漂来的海藻上常能发现它们。”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落在烧水煮茶的露丝身上:“这就是你在古德伦和霍斯特家下面发现的袋子吗?”

露丝在电话里和考莉交谈时,并没有提及自己是在哪里发现的袋子,但考莉接到她电话时听起来丝毫不惊讶,就好像她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似的。考莉确实能帮得上忙。她曾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也是环保活动家,在岛上负责前滩监控项目,还为海洋哺乳动物保护局做志愿工作。大游轮从这里定期往来于阿拉斯加,她依靠在内陆段的隐蔽水域沿线做自然学家来谋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考莉说,“那些坐游轮的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们正是掌握资源引导改变的人。”

她经常提起一个故事。那时轮船正要下锚,她站在甲板上为兴奋的乘客指出一小群座头鲸,乘客们都挤在栏杆旁,“噼啪”猛拍照片,拍摄录像。一位老者远离人群站着。当考莉要把自己栏杆旁的位置让给他,说视野会更好些时,他却嘲讽地大笑起来。

“不过是鲸鱼罢了。”

晚些时候在游轮里她办了一场关于鲸类的讲座。她播放影片,讲起它们复杂的群体关系和社会行为,还有它们的泡泡网、回波定位,以及它们的情绪范围。她播放它们发声的录音,讲解它们的滴答声和歌声。让她惊讶的是,老者也在观众里聆听。

后来,他们看到另一小群鲸鱼,这一次靠得更近,他们有幸看到一系列壮观的水面行为:鲸跃出水,直立出水,尾叶拍水,还有击水。老人走到甲板上观看。

他们靠近温哥华港时,游轮线路就要结束了,老人找到她,交给她一个信封。

“给你的鲸鱼。”他说。

然后她谢了他,他摇摇头:“不要谢我。”

他们上岸,考莉忘记了信封的事。等她回家后,她找出信封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五十万美金的支票,捐给她的海洋哺乳动物保护局。她以为是开玩笑。她以为自己数错零了。她把它送到办公室,他们兑现了它。支票结清了。

根据旅客名单,她找到了老人在美国贝塞斯达的家庭电话号码,她询问他。一开始他并不情愿,最终还是做出了解释。他告诉她,他曾在“二战”期间担任轰炸机飞行员,驻扎在阿留申群岛的空军基地。他们那时每天都出机,寻找日方目标。通常在他们无法定位敌方军舰,或者天气突然转坏时,他们要被迫放弃任务飞回基地,但满负荷降落非常危险,所以他们得把炸弹扔进海里。他们从驾驶员座舱里能看到鲸鱼的大片阴影在水面下方移动。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鲸鱼似乎很小。他们用它们做打靶练习。

“那时觉得很好玩,”老人在电话里告诉考莉,“我们懂什么呢?”

“它们是滤食生物,”考莉说,说的是藤壶,“但它们不太擅长移动触毛,所以依赖水流的急剧运动来获得营养。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偏好比我们这里更开放的海岸线。”

“触毛是什么?”露丝问。她放下两大杯茶,然后为奥利弗倒上第三杯,他刚种完树回来,脱下夹克挂起来,然后加入她们的谈话,猫后脚就跟进来了。

“谢了。”考莉说,喝了一小口茶,“触毛是藤壶的手脚,羽毛状的卷须,用来拉近浮游生物。”

“我没看到羽毛状卷须。”露丝说。她不喜欢藤壶。它们很丑陋,让她起鸡皮疙瘩。

“它们只有在水下才伸展触毛,”奥利弗用发红的手指握住温暖的马克杯,“无所谓啦,反正这些家伙也死了。”

露丝检查藤壶,它们看起来和活着时差不多大。它们扒着强硬坚韧的深色长茎干附在冷藏袋上,茎干上满是凸起。每根茎干悬空的一端都有一小簇白色的板状硬壳,看上去像指甲。考莉用她的笔尖点着其中一根坚韧的茎干。佩斯托跳上桌面观看。

“这是脚,或者叫柄,”她说,“这块白色的硬壳就是骨端,或者说是头。”

猫在闻藤壶,露丝把它推开。“它有脸吗?”她问。

“算不上有脸,”考莉说,“但它有背部,也就是上面,也有腹部,就是下面。”

她从自己的渔夫背心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塑料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鉴定仪器:一把解剖刀,镊子、钳子、剪刀各一个,还有一把小尺。她选出最大的藤壶,用解剖刀仔细地把塑料袋和柄部的基座切开。她取下藤壶,把它放在面前的台子上。她拿出尺子,测量这个小生物从头到脚的长度。

“你能辨别它的年龄吗?”奥利弗问。

“不好说。它们一岁时性成熟,到五岁完全成熟。能活二十年甚至以上。这个家伙,或者说姑娘——实际上无所谓,因为它们是雌雄同体的——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它们可以长到二十厘米长,大约是八英寸,但这只刚刚超过三英寸,说明寄居体还很年轻,或者周围条件不太好,或者二者皆是。嘿,奥利弗,我能用一下你iPhone上的显微镜吗?”

他最近改装了自己的iPhone,用强力胶粘了一个四十五倍的小型数码显微镜头到外壳上。考莉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她才刚回岛上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伸出手,他“咔嗒”一声把改装外壳装到手机上,打开应用程序,然后递给她。她把镜头对准藤壶的头时,应用程序打开了iPhone的照灯。一个特写画面出现在小屏幕上。“这太酷了!”她说,“你看到这些灿烂的钙质板没有?”

露丝越过她的肩头盯着小屏幕。钙质板看上去像史前爬行动物的脚指甲。

“它们刚分泌时是闪着珠光的,渐渐地被海浪冲开了,就变得麻麻点点、暗淡无光。”

“像我们一样。”露丝一边说,一边坐下来。

“正是,”考莉说,“所以那是另一条测龄的线索。总之,我会说这个寄居体漂来漂去好几年了,很可能三到四年。”

“三年的话就在海啸之前了。”奥利弗说。

“嗯,我也说了,很难做到更精确。但我们应该还不大可能看到海啸的东西冲上我们的海滩吧。我们这个地方窝得很深。”

她关掉显微镜的灯光,大赞这个镜头:“你是怎么连上的?”

奥利弗在解释改装的时候,露丝用手指捏起被切下来的藤壶,研究了一番。这条新信息几乎不支持她的海啸理论。或许穆丽尔是对的。可能冷藏袋是从船上丢下来的,尽管奈绪似乎不像会坐阿拉斯加游轮的那类人。或许她在海啸前把它抛到海上,就像漂流瓶一样,也可能在她走进大海淹死自己时,冷藏袋和石头一起放在她的口袋里。这些解释貌似都说得通,但没有一个感觉对路。从一开始露丝就不喜欢藤壶,现在甚至心生怨恨了,因为它们没能为她的寻找提供证据。

“话说回来,为什么它们被叫成鹅颈藤壶呢?”她问,“它们一点儿也不像鹅。”

考莉已经把iPhone还给奥利弗,正在收拾她的工具:“其实,它们非常相像。有一种鹅叫作黑雁,有黑色的长脖子和白色的头。你们这些小朋友就是以它命名的。过去人们常发现这些小东西附在一块浮木上,他们假定这是黑雁栖居的树枝,以为骨端就是下在树上的蛋,然后黑雁会从里面孵出来。这是一条合理的假设链,当然了,他们大错特错。”

“假设糟透了。”露丝说。她把藤壶放回台面,一直等在一旁的佩斯托迅速跑过去,把它偷走了。佩斯托把它带到厨房地板的正中央放下,又用力闻了一下,然后跷起鼻子。它不愿屈尊吃死掉的东西。

“它们在西班牙是美味佳肴,”考莉说,“柄部尤其细嫩。你煮上几分钟,剥掉外皮,捏着它的壳,把脚放进你的嘴里,然后……啵!”她用手势表演,用嘴唇模拟声音,“肉一下从壳里滑出来。蘸一点儿蒜泥和柠檬汁……美味啊!”

……

还没到下午六点,外面已经很黑了。露丝拿了一个头灯,他们送考莉到卡车边。她抬头望去,能看到云层拨开,满月照亮整个天际。月光下,树冠被夜雾暗淡的卷须勾勒出来,但下方香柏的大树枝却阴沉沉的,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头灯的光线照出树枝间的一个身影。

“嘿,那是你的林鸦吗?”考莉问。

露丝定住她的光线,能看到黑色羽毛和乌黑眼珠闪着微光。“穆丽尔。”她说,就好像是在回答考莉的问题一样。

考莉大笑:“确实,人人都在谈论它。我们当地的本土主义者已经焦头烂额了。”

“为什么?”

“你觉得呢?入侵物种。外来动物。黑蛞蝓,苏格兰金雀花,喜马拉雅黑莓,现在是林鸦?”她转向奥利弗,“说到外来物,契约大战怎么样了?”

他做了个鬼脸。他那块一直栽种气候变迁林的“新始新世”场地,被一个伐木公司清空了。人们定了一个契约,规定任何后续的再造林都仅限于现存地面区域的本地物种。他的树木被认定为外来品种,因此违反了契约。这是奥利弗和他那位拥有产权的植物学家朋友都始料未及的。

“不妙,”他说,“租赁方想让我停止种树,但我辩称,考虑到气候已经开始快速变迁,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本土’这个词,把它的范围扩大到从前的甚至史前的本土物种。”他看起来垂头丧气。“文字游戏,”他说,“蠢到家了。”

就像示意赞同一样,林鸦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喊,考莉大笑:“看到没有?它在适应水土呢。要是我们仇外的岛民拉着鸟网、提着煤油电筒扫荡这里的话,你也不用惊讶。”

露丝抬头看着黑暗树丛里乌鸦的轮廓。“你听到了吗?”她朝它喊,“你最好当心点。”

乌鸦拍打着翅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震下来的积水雨点般落在考莉的头上。

“嘿,”她从脸上抹掉水滴,“打住。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她转向露丝,“它们非常聪明。你知道——”

露丝举起手:“我知道。”但考莉还是继续说:“在斯利亚门传说里,它们是有魔力的祖先,能变成人类的外形。”

“用不着你说。”露丝说。

考莉露齿一笑:“你应该改天去找穆丽尔,让她告诉你……”

6

那天晚上,露丝在床上朗读当天的日记配额。佩斯托躺在奥利弗的肚子上,轻柔地发出咕噜声,奥利弗一边抬着头凝视天花板,一边抚摸猫的额头。她读到奈绪葬礼的部分和传到网上的视频。

去呀,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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