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完全超越一切……
霸凌的故事让他气愤。“我痛恨霸凌,”他说,“学校怎么能容忍那样的事发生?那个老师怎么能参与?”
露丝没有答案。佩斯托停止了咕噜声,不安地看着奥利弗。
“但完全可以理解,”奥利弗闷闷不乐地说,“我们就活在霸权文化里。政客、财团、银行、军队,都是地痞恶棍。他们偷窃,他们折磨人们,他们定下这些疯狂的规则作为主调。”
她把手滑到他的头和枕头之间,给他揉捏后脖颈。猫抬起一只爪子,放在他的下巴上。
“看看关塔那摩,”他说,“看看阿布格莱布监狱。美国是坏,但加拿大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们一味地应和这种安排,不敢出声。看看沥青砂的开采,和东京电力一路货色。我恨透他们了。”
他翻身到另一边,把猫歪到床垫上。猫跳下床,走了。
奥利弗睡着后,露丝起床走到窗边。外面某处,乌鸦正在大树枝上栖息。她看不到它,但她想到黑色的乌鸦躲在阴影中便很高兴。她好奇它有没有和渡鸦交上朋友。她爬回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那一晚,她第二次做了她的尼姑梦。同样的寺院,同样的黑暗房间,扯裂的纸屏风,同样的老尼,穿着黑色的长袍,坐在桌前的地板上。外面,同样的月光温柔地洒在花园里,只不过这一次露丝隔开了距离,站在花园门外,只能依稀辨出一片像是墓地的轮廓,高矮不一的舍利塔和石头剪影,突兀地映衬在灰白的夜空里。
房间里,电脑刺眼的冷光照亮老尼的脸庞,让她看起来憔悴而病态。她从屏幕前抬头,戴着和露丝相似的黑框眼镜。她摘下眼镜,揉搓疲惫的双眼,然后她发现了露丝。她抖开宽大袖子的黑翼,召唤露丝走近一些,然后露丝就在她身边了。尼姑递过来她的眼镜,露丝意识到她把自己的落在床头柜上了,便接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得戴上它。她眨着眼睛。镜片厚重朦胧。她的眼睛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调适。
不,还是不行。尼姑的镜片太厚也太霸道,朦胧拆解了她所认知的整个世界。她开始恐慌。她试图把眼镜从自己的脸上扯下来,但它卡在那里了,她在挣扎的时候,世界的污迹开始吞没她,像旋风一样打着旋儿呼啸着,把她抛进一个还未成形的地方,还是环境?她找不到词语形容那里。怎么描述呢?不是一处地方,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存在的、突如其来的、黑暗的、洪荒的感觉,那样一种初始的恐惧填满她,让她大声呼喊。她把手放到脸上,却发现自己没有脸。那里空了。没有手,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眼镜,根本没有露丝。除了广漠空旷的冷酷,一无所有。
她尖叫,但没有声音出来。她竭力进入那片广漠,挤进一个感觉上是“前方”甚至“穿透”的方向,但没有脸就无所谓前后。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过往,没有未来。只有这个——这种永恒感,无止境地在向四面八方合并、交融成无以名状的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羽毛般轻盈的触动,她听到像是轻笑或“咔哒”一声,然后一瞬间,她的黑暗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宁静与幸福感。倒不是她有形体能够感受,或者有眼睛能看,还是有耳朵能听,只不过她不知怎么的,体验到了所有这些感觉。就像她被时间拥入了怀里,沉浸在这种喜乐的状态中,一轮永恒甚至两轮般漫长。一束清冷的冬日阳光透过窗外的竹林照进来,她醒来时觉得异常平和,精力充沛。
奈绪
1
你听说过“金缚(2)”吗?这种东西在日本尽人皆知,但在阳光谷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问过凯拉,所以可能美国人没有这个体验。我也没有过,直到我搬去东京。
“金缚”就是你在半夜睡醒却不能动弹,好像有什么痴肥的恶灵坐在你的胸口上。真的很可怕。中央快线事件之后,我醒来时常常以为是爸爸坐在我的胸口上。如果他坐在那里,就意味着他变成鬼了,也就是说他死了,但之后我会听到他在房间的另一头打鼾,这才意识到是“金缚”。你睁开眼睛凝视黑暗,有时你能听到人声,听起来像发怒的恶魔,但你不能说话,甚至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有时你明明躺在那里,却感觉你的身体正在飘走。
葬礼之前,我老是被“金缚”,但葬礼之后就停止了,很可能因为我本身变成了鬼。我照吃照睡,有时也写邮件给凯拉,但我心里知道自己死了,即使我的父母还没注意到。
可是凯拉发现了。由于时差原因,我们基本不再尝试在线聊天。东京早十六个小时,这意味着阳光谷的白天是这里的夜间,而且由于我住在和凯拉的更衣室一样大小的两居室公寓里,我不大可能深更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聊天,所以我和凯拉多数时候发邮件,这个东西要慢半拍。我恨邮件。它太慢了。邮件永远不是现在时。它一直是“那时”,这也是为什么只要偷个懒,你的收件箱就被塞满了。倒不是说我的邮箱还会被塞满,但过去它经常会。我们刚离开阳光谷时,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写邮件给我,问我关于日本的一切,但爸爸花了几个星期才建好网络连接,那时我所有的朋友都开始过暑假了,然后学校开学,他们差不多都和我断了联系。
我一度试过开博客。我在阳光谷的八年级老师埃姆斯先生让我开一个,那样我就能写下自己的感想和观察,以及在日本我身上发生的一切趣事。搬家前我的爸爸帮我建了一个,我给它取名为“未来就是奈绪”,因为我以为我在日本的未来会是一个美式大冒险。很呆吧?
其实不完全很呆。那时我希望满满,现在看起来有点儿可悲又勇敢。我不能理解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不是我的错。关于我们离开加州的原因,我的父母没有对我开诚布公。他们要面子,假装一切都好,实际上直到我们到这里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们家破产了,还丢了饭碗。当我看到我们东京公寓的破败时,我才开始慢慢理解,意识到我不会有什么大冒险,基本上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发到博客上,发什么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的父母很惨,我的学校生活很恐怖,未来一团糟。我能写什么?
“我和妈妈很享受在公共澡堂的热池子里泡澡。”
“今天在学校里我和我的新朋友玩‘かくれんぼ’玩得很开心。‘かくれんぼ’就像躲猫猫,而我要当‘鬼’!”
“我爸爸去应征中央快线铁道巡视员的新工作了。”
我维持了一段时间,把这些轻松愉快的东西发到“未来就是奈绪”上,但我觉得完全在骗人。之后有一天,在我回来后的几个月之后,我去查我的流量,这才意识到我写博客的这段时间里,只有十二个人访问过它,每人只花一分钟左右,而且我有几个星期没有点击量了,就在那天我把博客停了。没有比网络空间更可悲的了,你独自一人荡来荡去,自说自话。
反正凯拉没用多久就发现,我正在变成一个可怜的废物,再和我做朋友就不酷了。我发誓,即使在网上,人们也会散发出一种虚拟气味让他人注意,尽管我没看出来那是如何实现的。它不像真实的气味,有分子和费洛蒙接受体等,但它显着得就像你恐惧时散发的腋臭,或者当你没钱、没自信又没有像样的东西时挥发的氛围。可能是你的像素呈现方式吧,但毋庸置疑我已经有了,而凯拉从大洋彼端嗅了出来。
凯拉和我截然相反。她超有自信,有大把的钱,什么都不怕。尽管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通信,我甚至不知道她上了哪所高中,但我百分之百确信她是那里的校花,因为她就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校花的类型。凯拉甚至不可能屈居第二,即使还在二年级时就确定了。她挑中我,允许我在午餐时段坐在她旁边。现在我回想起来,觉得她曾和我做过朋友真是个奇迹。
自从我发给她一张我穿着新校服的照片后,事情就开始错得离谱,她回了封超级讽刺的邮件,大意是:哦,老天,我爱死你的校服了!太漫画了!你得送我一套,这样我就能扮成日本校园女生去万圣节派对啦!
对她来说,我的新生活不过是角色扮演(3),但对我来说却完全是真实的。我们不再有任何交集。我们没法聊时尚,或者学校的小孩,或者谁是废物,或者我们喜欢或讨厌哪个老师。我们的聊天和邮件都不了了之,之后她给我回信越拖越久,过了一段时间,她几乎消失了。我试着上网找她时,她通常都离线,即使我知道那个时间她肯定在线,我意识到她把我从好友名单里删除了。
我有时还会给她写邮件,但她几乎从不回复。葬礼之后,我试过和她诚恳地分享我的感受,关于我多恨我的学校,我多恨待在日本,还有我多么想念阳光谷,但我还是无法告诉她霸凌的事,还有我爸爸和我们家的整个状况,所以很公平地说,她也无从聊起。我不能怪她不理解我。最后她终于回信,是一封活泼轻快的简短邮件,清楚阐明了如果我要哭哭啼啼的话,她不感兴趣。
那之后,我转发给她“转学生安谷奈绪英年早逝之悲剧”的链接,就是我的葬礼。主要是为了吓唬吓唬她,但如我所说,我对我的统计数字也颇有点儿自豪。我等啊等,等她的邮件出现,但一直都没有。可能这就是你死后的情形。你的收件箱空空如也。一开始,你还以为只是没人回信,于是你查看你的发件箱,确保你的外发邮件没有问题,然后你检查你的网络服务,确保你的账号仍然有效,最后你只能得出结论:你死了。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像鬼了。日本的鬼都蛮厉害的,她们不是美国那种套着被单的鬼。在日本,她们穿白色和服,脸上披着黑色长发,而且她们没有脚。通常这些鬼都是女人,因为有人对她们做了令人发指的事,所以愤怒也理所应当。有时,如果有人被很恶劣地对待的话,他甚至能变成一个“生灵(4)”。他的灵魂离开他沉睡的躯体,在城市的夜里四处游荡,实施“踏踏里(5)”,坐在所有折磨过他的卑鄙同学的胸口上报仇雪恨。那就是我的暑期目标:变成活鬼。
实际上没有听起来这么疯狂,因为在我们家族里,阴魂不散世代相传,尽管我才刚开始了解这件事。我爸爸的行为开始愈发诡异了。他白天待在家里,但每个晚上等我和妈妈睡着后,他就会出门散步。他为什么要夜里溜出去?他也在对什么人“作祟”吗?他变成吸血鬼还是狼人了?他有外遇了?
我那时经常醒着躺在床上,被“金缚”所以动不了,我脑中的画面是:他穿着磨损的塑料拖鞋,拖着脚步走在黑暗蜿蜒的下町(6)小巷里,走过荒川区和千住区,走过浅草和墨田老住宅区。那里是工人阶层的聚居地,夜里那个时段很冷清,因为人人都在睡觉。几个小时后,他最终会走到隅田川畔的一座小公园里,那里有一道混凝土矮墙,是为了防止小孩掉进水里的。我能想象到他靠在墙上,看着垃圾漂过。有时我甚至能听到他对着野猫说话,它们在垃圾和阴影里钻进钻出。有时他会坐在秋千上,抽他最后几根短支的希望烟,琢磨怎样让活人沉进水里。等抽完所有的烟,他会再走回来,偷偷摸摸地溜进公寓。我经常听到大门门锁“哐当”一声,因为我就在等着这一声。门闩的锁头打破了咒语。我听到它,才能动弹。
2
有一晚,可能是我葬礼的一周后,我做了一个关于同学的疯狂大梦,是那个名叫玲子的太妹。我想我之前跟你提起过她。她超级聪明又受欢迎,就像日本版的凯拉。她从不直接欺负我,我的意思是,她从不掐我、推我或者用她的小剪子戳我。她不需要,因为其他所有小孩都排着队为她效力。她只需用一个表情瞟我一眼,就像她刚看到什么半死不活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一样,然后她的朋友就会急切地动手。大多数时候她甚至不屑看我,但有时我会和她对视,她便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她的眼睛是世上最残忍、最空洞的东西。
那就是我梦里的东西,一只残忍的眼睛,只不过它大得不可思议,像天空那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是在夜里,我在学校运动场上被“金缚”了,躺在一个箱子里,但也可能是一具棺材。我的同学们都在俯视我,他们的眼睛像黑暗森林中的兽类眼睛一般幽幽发光。然后他们开始眨眼,一个个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玲子的一只眼睛。它一边盯着下方的我,一边射出激光光束,但与光相反,它冷酷、黑暗、空洞。它变得越来越大,压迫下来,要把我和整个世界都包裹进去,我拯救世界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我的小菜刀插进她的瞳孔,于是我这么做了。我闭上眼睛,把刀刺向那个黑洞,一次又一次地猛刺,直到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汪浓稠的液体,像氮气一般冰冷,从视网膜的裂口里汩汩渗出。我知道自己必须移动,但我动弹不得,然后球囊破了,冰冷的液体喷涌而出。太迟了。虽然我知道自己会被冻死,但整个世界却可以免受玲子的可怕眼睛的伤害,这要多亏我。
门闩的“哐当”声惊醒了我。是爸爸,他夜游回来了,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当时是七月,哪怕夜里也潮湿闷热,但我哆嗦得厉害,连牙齿都在打战。我紧紧地抱住自己继续装睡,直到我听到爸爸走进卧室,钻进他的蒲团。我等啊等,竖起耳朵听,终于听到他睡觉的声音。妈妈睡觉很安静,但爸爸总是发出“噗噗噗”的小杂音,是空气进出嘴唇发出的声音。我确信他睡着后,就爬起来站到他的身旁,看了他一会儿。角落里电脑二极管发出的光亮足以让我看到他两唇之间的小空隙,我好奇如果用拇指堵住那个小洞会怎么样,但我没试。我只是踮着脚走去客厅。
他的夹克挂在门厅的钩子上,于是我把它披在肩上。这件夹克是阳光谷的公司发给他的,一件帅气又高级的夹克,和人们拍电影时发的一样,用高泰克斯面料制作,背上印有IT公司的标志。他以前常在里面穿一件帽衫打底,那时的他帅气又高级,是穿涤纶套装之前的他。丝般光滑的内衬上仍有他的余温,但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只让我哆嗦得更厉害。我裹着它,直到自己重新暖过来。
我走向通往小阳台的门,把额头贴在玻璃上。从阳台上看不到什么好景致。我们住的小区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的东京的画面,像新宿或涩谷那样一切光鲜而现代,都是混凝土和玻璃的摩天大楼。这片居民区更像贫民窟,老旧拥挤,狭小丑陋的公寓楼,都是有水渍的水泥房子,挤在这条歪七扭八的街上。从我们的阳台望去,我只能看到墙和屋顶,还有屋顶的旧瓦片,它们以奇怪的角度拼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块锯齿状的拼布,层层面面都分崩离析,靠到处垂落的成圈电话线和电缆穿在一起。
白天你能看到一块块补丁状的天空,但夜间除了街灯的小圈光晕以外,一片漆黑。的士的顶灯划破楼与楼间的黑暗,自行车灯颤动的光线轻挠墙壁。很安静。你能听到老鼠在翻垃圾,小姐和约会对象从酒吧跌跌撞撞回家时发出的尖笑。我记得那天晚上,一切都格外黑暗寂静,好像整座城市都感受到我梦境的恐怖,都被“金缚”了。一切都不动弹,甚至猫的影子。
我的梦太真实了。可能第二天我会听到玲子夜里上吊或者被谋杀的消息。会是我的错吗?就在那时,我产生了这个我可以变成“生灵”的念头,如果我现在还不是“生灵”的话,或许我能做到。可能需要练习,而且暑假刚开始,空闲时间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越是考虑这个想法,就越兴奋。第二天一整天和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待玲子的消息。我甚至把大辅逼到墙角里,问他有没有见过她。大辅和玲子在暑假期间去了同一家补习学校。我的大多数同学都去上补习学校,为了准备九年级下半学期的高中入学考试。基本上,如果你是个日本小孩,这些考试就决定了你的整个未来,以及你的余生,甚至你的来世。我的意思是:
你读哪所高中决定了你读哪所大学;
你读哪所大学决定了你去哪家公司;
你去哪家公司决定了你挣多少钱;
你挣多少钱决定了你跟什么人结婚;
你跟什么人结婚决定了你生出什么样的小孩,以及你怎么养育他们;
以及你住在哪里和你会死在哪里;
以及你的小孩有没有足够的钱给你办个上等的葬礼,请高级佛教住持来操办体面的葬礼仪式,来确保你能进入净土。
如果不行的话,你就要变成复仇的饿鬼,注定要因为你所有未满足的心愿滋扰活人,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因为你输掉你的入学考试,没有进入一所好高中。
所以你明白了,如果你在乎自己的人生,补习学校就很重要。我的大多数同学和他们的家长都很认真地看待补习,但我的父母负担不起额外的学费,而且我也不在乎。我是说,我已经是个复仇鬼了,已经在滋扰活人,所以是死是活都没多大所谓,而且我在阳光谷长大,所以我对这种东西持不同的态度。我打心底认为我是美国人,我相信我有自由意志,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重新回到大辅那件事。我又把他逼到汽水机旁边,稍微推搡了他一下,然后我向他问起玲子,问她有没有出什么事,或者她有没有缺席,但他告诉我她还好,每天都来学校。
我更严厉地逼问他。她有没有热感冒?我提示他,掐他的手臂。或者过敏?流鼻涕?流眼泪?
有,他告诉我。听我这么一提,他说她几天前确实戴着一只眼罩来上学。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我放开他。什么时候?我查问,他掰着手指算日子。
星期一,他说。她是星期一戴着眼罩来学校的。我屏住呼吸。我是星期天晚上做的梦。
我把他按在饮料机上,让他告诉我事情的全过程。他说,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得了很恶心的麦粒肿,有个男孩甚至敢叫她“倍菌”。但玲子只是愉快地大笑,告诉他这是角色扮演,她在扮《可爱眼罩的秘密》里的少女武士十兵卫酱。是真的,大辅告诉我,她的眼罩是粉色的,也是心形,和十兵卫酱的可爱眼罩一样。所以当玲子对那个叫她“倍菌”的男生动手,并亲自把他揍得屁滚尿流时,大家都认为眼罩赋予了她少女武士的无敌魔法战斗力。“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真正见到她打架,所以这真的有点儿超自然。”大辅说。
他在小巷里低声飞快地告诉我这一切。
“你们就信她了?你们太蠢了!”
他耸耸单薄的肩膀。他没穿校服,他的骨头在T恤下面更加突兀,让他更像昆虫了。他真的很可怜。
“她看起来很像十兵卫酱,”他嘟哝着说,“她的身材很好。”
确实,就玲子的年龄来说,她的身材确实发育得很好。这话本来就让我光火,再加上出自大辅之口,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意味着,即使像他这样的昆虫都会注意到胸和腿之类的,于是我把他打倒,故意更加用力地掐他,为了让他知道,我不需要可爱眼罩也能拥有让人哭的力量。但等我完事放他走后,独自走回我们的公寓时,我回想他说的事情,突然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倒。你想啊,你以为眼罩下面藏着什么?少说也是麦粒肿,甚至可能是真正的眼伤,那就意味着我真的达成了我的目标。我在睡觉做梦时,我的魂灵真的逃离了我的身体去对我的敌人实施报复。我是个生鬼,这一领悟让我充满非凡的力量。
3
我变成“生灵”的一周后,老己子出现在我们的公寓门口。我当时正在客厅里看漫画,爸爸在阳台上,坐在洗衣机旁的提桶上抽烟,然后门铃响了。我们通常不理门铃,因为我们一个朋友都没有,通常都是收账的或是邻里联合会的人,但接着它又响了一次,然后是第三次。我朝阳台上的爸爸看去,看他希望我怎么做。他站在那里,眼睛里充满惊恐,他的头被湿答答的衣物遮住一半,袜子和内裤悬在他的耳边,像一顶假发。
自从因为掉进铁轨被捕后,他的妄想症就越来越严重,这在蛰居族中颇为典型。如我所说,除了午夜散步以外,他唯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公共浴室,那还只是在天黑以后,而且他已经开始发臭,妈妈威胁他如果再不洗澡就睡到阳台上去。他可能更愿意那样。
他喜欢阳台,因为能抽烟,这里是白天他唯一能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他坐在反扣的桶上,翻看我从回收桶里找到的旧漫画,抽完烟后,就进来读他的《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折纸昆虫。他几乎不用电脑了,也不浏览网页,这真的很怪,因为那是他在阳光谷时做的唯一的事情。现在他几乎不再上网,除了有时给他以前在阳光谷的朋友发封邮件。我开始觉得他可能也是一个“生灵”,要么他曾经被恶魔附身过,可能是个“水子”,一只隅田川暗流里的大河童(7),它吸光了他的血,把他的空壳还回岸上。看起来就是那样。
总之,门铃响了四五次之后,我起身去开门。我心想很可能是房东的老婆,或是煤气工人,或是户口调查员,或是一对满面春光的摩门传教教徒。为什么传教的摩门教徒看起来总是像双胞胎呢?即使他们的身高、人种不同。那就是我在思考的东西,所以当我打开门,看到两个家伙穿着一模一样的浅灰色宽服,都戴着草编遮阳帽时,我没觉得特别惊讶。他俩不是摩门教徒,但看起来极像一对克隆人,也是满面春光,所以我猜想他们来自另一个牌子的成对行动的宗教。是不是所有宗教型的人都满面春光?可能不是所有人,但那些有神启的人都好像有上帝的光芒从他们的毛孔里透出来一样。
从他们的面光来判断,这两个家伙是真有神启,尽管他们也真的很矮。其中一个老些,另一个是年轻人,我能看出帽子下面两人都是光头。他们宽大的衣裤看起来是我上学路上那座寺庙里的和尚穿的那种,所以我推测他们是佛教徒,来这里化缘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啊呀,他们找错公寓了。
他们深深鞠躬。我也佯装朝他们点头示意。在日本的观念里,我不太礼貌。
“お邪魔いたします,ただいまお父さんは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年轻人问。大概意思是:“请原谅这次冒犯。令尊此时此刻刚好在家吗?”
“哟,爸爸!”我用英语朝屋里喊,“这里有两个穿睡衣的光头侏儒找你。”
我拒绝对我妈妈和我爸爸讲日语时,就会用这一招。在家里我常这样,有时我们出门逛街或去“钱汤”时我也会。说到英语口语听力,日本人真的很差劲,所以你大可尖刻地议论而他们经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这么干时,经常会激怒我妈妈。我不是真的刻薄,只是有一点儿刻薄,我爸爸经常觉得很好玩。我喜欢逗他笑。
不过这一次,年轻和尚开始咯咯地笑了。我心想,妈的,我糗大了。于是我转头再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发现这两个和尚其实是女的,老一点儿的从我身边溜进屋,脱掉她的草履(8)和草帽,穿过客厅,下一秒她已经站在阳台上我爸爸的身边了。他那时正弯腰探出阳台边沿,俯瞰下面的人行道,好像想跳下去。老尼姑爬到桶上面,挤在他旁边探到栏杆很外面,像小孩子准备翻单杠一样。她也像孩子一样矮小,可能那就是爸爸做出反应的原因,他猛地伸出手臂挡住她,不让她掉下去。这是身为爸爸的本能反射,同样的动作很可能让我上百次免于扭断脖子或者被车撞死,只不过我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它,我惊讶于它的快与准。可惜的是他没有那样一只手臂用来拯救自己。
然后老尼姑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但爸爸转身盯着她,然后他从栏杆边退回来坐在桶上,用手捂着脸。我感觉到自己开始恐慌。我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老是哭,但在我看来,这是很吓人的场景。我曾经在中央快线事件后目睹过一次,我不是很想重复那次经验,特别是在陌生人面前。但老太太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她只是给他留点空间。她继续朝下面的街道看去,等她看够了,转身回来,整平自己的衣裤,开始轻拍我爸爸的头,是一种稍微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拍法,就像小孩摔倒受了轻伤后你拍他的样子。她一边拍着他,一边用她缓慢混浊的眼睛仔细地观察四周,目光移过公寓的所有表面——堆满了的烟灰缸、成摞的衣服、电脑配件、漫画、洗碗池里的碗碟,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亲爱的奈绪酱,对吧?”她说,“好久不见。”(9)
我扭头不看她,不想太快承认自己就是奈绪。
“你长大了好多啊,不是吗?”(10)她说。
我极其讨厌人们挑明我长得有多大,而且这个老太婆本身是个侏儒,她懂个屁,况且她以为她是谁,闯进别人家的公寓里进行人身攻击?
就在我想着这些时,爸爸在桶上动了动。他抬起头一声叹息,おばあちゃま(11)……我去!当然啦,她就是他亲爱的老祖母。他抬头凝视着她,现在我看到他不是真的在哭,但他的两颊都红彤彤的,有时他喝过酒就这样。不过我正好知道,自从中央快线事件以后,公寓里一点儿酒都没有了,所以你能猜出这是难堪或羞愧的红。说实话,看着他皱皱巴巴的脸、涨红的眼睛,睫毛上还粘着结壳的眼屎,还有大片的头屑卡在他油腻的头发里,我都觉得羞耻。他穿着满是汗渍、腋下发黄的无袖汗衫,他站起来时,我头一次注意到他的脊柱已经弯成S形,他的肚子坠下来,胸膛凹进去,肩膀则一直拱起来。
我听到身后有杂音。
“失礼了……”(12)是年轻的那个。我已经完全忘了她,但现在我转过身,更仔细地看她,发现她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年轻。光头女士的年龄你很难猜。我唯一近距离看过的另一位光头女士是阳光谷凯拉的妈妈,她得了乳腺癌,所有头发都掉光了,连眉毛都是,但她的脸不像这二位一样满面春光。她的脸像画图用纸一样干枯暗淡。
她们每人有一个小拉杆箱,年轻的那个正准备把它们拖进玄关,但地面都被我们的鞋子占满了,所以她只能把箱子拉上来。然后她脱掉凉鞋,走进公寓,在我身边鞠躬。
“请进?”她小心翼翼地用英语问,好像我是从美国来的客人一样。我只能点头,因为老实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个住在那个东京傻×公寓里的外国人,和这些自称是我父母的陌生人住在一起,但我几乎不再认识他们。
在阳光谷,我过去常觉得自己是被收养的。我有一些朋友是被普通的加州父母收养的中国女孩,但我的感觉正好相反,像是一个普通加州的女孩被日本父母收养了。他们陌生又不同,但可以忍受,因为日本人在阳光谷还算特别。其他妈妈们会请求我妈妈教她们做寿司、插花,而其他爸爸们则会像对待小宠物一样对待我爸爸,带他去高尔夫球场跑跑步,教他一些新把戏。他常会带回来一些崭新的高端用品,比如韦伯牌烤肉架,还有堆肥箱之类。我妈妈甚至不懂怎么用,但很酷。我们毕竟有生活方式。在这里我们只是勉强度日。
4
我有个这样的念头:如果我是基督徒,你就是我的上帝。
你没觉察到吗?因为我对你说话的这种方式,就是一些基督徒对上帝说话的方式。我不是说严格意义上的祈祷,因为你祈祷时通常在索要什么,至少凯拉是那么说的。她过去常祈祷要东西,然后明确告诉她的父母她祈祷要什么,通常她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很可能在努力让她信仰上帝,但我恰巧知道这样没用。
总之,我不是真的把你当作上帝,或者期待你能批准我的愿望还是怎样。我只是很庆幸自己可以对你诉说,而你也愿意聆听。但我最好加快速度,否则我就赶不到该讲的地方了。
己子和我爸爸还在外面的阳台上谈话,这个名叫无印的年轻尼姑帮我沏茶,然后我们展开了空无一物的日本式礼貌交谈,直到妈妈回家。我能看出她假装有多惊讶,发现两个比丘尼在她家的客厅里,而实际上整件事都是她安排的,而且她去购物了,买回来五人份的外带寿司,还有一大瓶啤酒,如果只有我和爸爸,她绝对不会这么做。
我们吃过饭后,我逃回卧室里,上网搜索《转学生安谷奈绪英年早逝之悲剧》的数据,但点击量和我上一次查看时相比,完全没有上升。这真让人郁闷,要知道我死了还不到两周啊,就已经被遗忘了。没有比网络空间更可悲的东西了……但我讲过了。
我能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谈到己子的寺院需要维修,以及“檀家(13)”们怎样拿不出钱来,因为所有的年轻人都搬去城里了,留守老人又没有很多钱。然后谈话转移话题,他们的声音也低下去了,我听到“霸凌”和“ホームシック(14)”还有“入学考试”几个词,于是我戴上耳机,这样就听不到了。唯一比网络空间更孤单的事,就是一个孩子十几岁了还要和你的废物父母共享卧室,因为他们太穷了,租不起足够大的公寓让你有自己的房间,还要听他们讨论所谓的你的问题。我调大音量,放上几首尼克·德雷克的老歌,是爸爸给我的,我曾经很喜欢。《岁月告诉我》《暮色降临》,尼克·德雷克的歌太伤感了。他也自杀了。最后我再也无法忍受,只好投降,走去客厅。
他们仍围坐在我们刚才吃饭的桌旁,只不过放寿司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小盘荧光绿色的麻糬(15),上面涂着某种面糊,还有一包芥末青豆,他们正就着面前的小玻璃杯喝啤酒,只有妈妈在喝茶,爸爸把啤酒拿到阳台上了,这样能抽烟。
“那是哪儿来的?”我用英语问,指向麻糬。我虽说并不特别爱吃甜米团,但问我一声也好啊,你说呢?
妈妈皱眉摇头,意思是我不该指手画脚,也不该用英语讲话。“坐一下。”她说,拍拍坐垫,意思是我应该像她训练有素的吉娃娃一样坐在她身旁。她的眼眶是红的,似乎一直在哭。
我退后一步:“我要去睡觉了,”我告诉她,还是用英语,“我刚才在学习。很累。”
他们都在看我,爸爸在阳台上看我,己子在桌子对面眯缝着眼睛看我,而无印跪在我的脚边,因为啤酒的关系更加面若桃花。她端起绿米团的盘子,把它递给我:“请用!这是豌豆麻糬,是仙台地区特有的豆类食品。”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好像自己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一样,其实我一点儿没听懂。她等着,发现我没接受她的邀请,便放下盘子拿起啤酒瓶,把最后一点儿倒进老己子的杯里。她真的很爱伺候人。
“己子老师很享受,老师喝清酒很厉害,但我很弱。”她咯咯地笑着,打了个嗝,然后用手遮住嘴。她的眼睛圆睁,眼球在眼眶里像烤板栗一样滴溜溜地转。我顺势坐在她身旁的坐垫上。她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我开始喜欢上她。桌子对面,己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奈绪酱。”妈妈说。她在说日语,但语气却故作欢快,“你的曾祖母己子有个好主意。她好意邀请你去她宫城的寺院里度过整个暑假……”
匪夷所思!一切都是陷阱。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妈妈、无印和己子,我察觉到她能透过闭着的眼睑看到我,还有我爸爸,他还在阳台上,假装事不关己悠然自得。我最恨大人们那样看你。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出了故障的电子人,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多刺激啊,你不觉得吗?”妈妈继续叽叽喳喳地说,“海岸线很美的,而且比城里凉快多了。旁边就是大海,还可以游泳。不是很好玩吗?我告诉她你会乐意去的……”
有时候大人们对你讲话,你也回盯他们,他们开始看上去就像在那种老式的电视机里一样,有深色厚玻璃的那种,你能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动一动,讲的话却都淹没在一堆静电干扰的白噪声里了,所以你无法理解他们,这倒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在听。妈妈就像早餐时段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一样滔滔不绝,无印在打嗝,像只喝醉的麻雀一样发出颤音,己子在假寐,而爸爸在对着我的干净内裤吞云吐雾。它们还挂在晾衣绳上,因为太兴奋了我忘记把它们收下来,但这些都与我无关,因为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当情势太紧张时我就钻进自我的世界。只要等他们消停下来就好,而我善于等待,因为我在学校里练习过很多次了。其中一个等待的技巧就是假装你在水底,或者更好的是被冻在冰山里,如果你真的集中精力,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脸冻在冰下的样子,蓝色的脸,模糊不清,泛起涟漪。
爸爸从阳台回屋,坐在我的对面。
我还是无法听到静电干扰里他的声音,但我能读懂他的唇语:你,应该,去。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让脉搏慢下来。我抑制住呼吸。我完全静止不动。
己子睁开眼睛。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因为我都没在看她,但我能感觉到一股能量从她那一侧的桌子传过来,所以当她探身过来,把她的老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时,我并不惊讶。她的手好轻,就像一缕温暖的气息在对我呵气,我的皮肤开始刺痛。她一直看着我,尽管我没在看她,却能感觉到她在化冰,穿过寒冷把我的心拉近她的心。我能感到自己的脉搏回来了,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我眨眨眼。爸爸还在讲。
“只是一小段时间,”他说道,“你妈妈都安排好了。有专门的医生来教我怎么应对我的问题。等你回来时,我就完全康复了。真的。我保证。你相信我,对不对?”
现在我能听到他说话了,也看到他有多疲累、多悲伤,我剩下的部分也融化了。
“但是……”我说,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当然不相信他,但我还能说什么?所以我只是点点头,事到如今……
露丝
1
宫城县在日本的东北部。这片土地是从虾夷原住民手中夺取的最后几块部落地之一。虾夷人是绳文人的后代,从史前时代起绳文人就住在那里了,直到十八世纪被日本帝国军队打败。宫城县的海岸线也是在二〇一一年的地震和海啸中损毁最为严重的一个。老己子的寺院就坐落在这条海岸线上的某处。
宫城县以南的福岛市也曾是虾夷人祖传的土地。现在福岛市是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所在地。福岛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幸福之岛”。在海啸造成核电站的灾难性熔毁之前,人们都相信福岛是个幸福的地方,附近县市的主街上拉的横幅反映了这一乐观情绪。
核能是光明未来的能源!
正确理解核能,通往更好人生!
2
露丝和奥利弗住的这个岛以西班牙一个著名的征服者命名,他推翻了阿兹特克帝国。尽管他没有一路向北到与他同名的岛屿,但他的同胞们做到了,这也是为什么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沿海分布的入海口和海峡都是西班牙著名大屠杀者的名字。但撇开血腥的名字,他们的岛的确是个相对温和幸福的小岛。一年当中有两个月,它是一处宝石般的天堂,挤满前来度夏的无忧无虑的人。他们开着游艇住进度假屋,快乐的嬉皮士农夫种起有机蔬菜,养大光屁股的婴儿。有大量瑜伽老师、健身教练、各种疗法的治疗师、鼓手、萨满和古鲁。一年中有两个月,阳光灿烂。
但游客和度夏的人离开之后,蓝天便再次乌云密布,岛屿龇起牙齿,露出粗野的一面。昼短夜长,接下来的十个月里,雨下个不停。全年都住在那里的本地人更喜欢它这副样子。
他们的岛屿也有绰号,一个极少被提起的幽灵名字:死人岛。有人说这个名字暗指血腥的部落战争,或者一八六二年的流行性天花,它消灭了海岸大部分赛利希族原住民。其他人反对这个说法,称岛屿一直都是部落的一处坟场,遍布着只有老一辈人才知道的秘密洞穴,他们把死者葬在里面。还有人坚称绰号与本地传说完全无关,代指的其实是老龄化的退休白人群体,他们来到岛上安度晚年,把它变成了某种封闭型社区,就像佛罗里达州的博卡拉顿,只是天气更糟,而且没有康乐设施。
露丝喜欢这个绰号。它具有某种庄严感,况且她也把自己的母亲带来这里迎接死亡。她父亲的骨灰也在这里,是她用盒子装着带过来的。母亲被火化后,她把父母二人的骨灰都安葬在小小的鲸鱼镇公墓,那块地还有足够的空间留给她和奥利弗。她向纽约的朋友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告诉她,岛屿的乡下生活把她变得乏味病态,但她不同意。和曼哈顿相比,他们的岛屿确实没有很多刺激,但你人都死了,还需要多少刺激?
3
鲸鱼镇的邮局是个小木棚,就在鲸鱼镇海湾边上,紧邻一处岩层。信件由渡轮运来,每周三次,所以每次鲸鱼镇每户家庭都得派个代表,开着小车、卡车或者越野车来邮局取信。这种对化石燃料的肆意浪费让奥利弗光火。
“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个邮递员?”他会咆哮着说,“只要一个人、一辆车,降低碳排放,派送所有的信件,会有多难?”
他拒绝开车,常常骑自行车去,如果轮到露丝去的话,他坚持让她步行,即使下雨天也是。即使风暴将至也是。有近五公里远。
“你需要运动。”他告诉她。
风势渐强,雨也猛烈地下起来。露丝到邮局时已经全身湿透。她从口袋里捏出浸透的待寄邮件,张口要几张邮票。
“东南风,”多拉在她的小窗后面说,“已经刮起来了。水上飞机晚饭前就得出动。是个适合写作的夜晚,嗯?”
多拉是邮局局长,一个小个子女人,温和的外表极具迷惑性。她牙尖嘴利,名声在外,可以把她的邻居们贬斥得涕泪横流,只因为他们没有及时来取件,或者在她还没分拣好时就来了,或者只因为把地址写得太潦草。她是个退休的护士,她写诗,会按顺序轮流向期刊投稿。她声称不喜欢大多数人,特别是新人,但她对露丝印象不错,一部分原因是露丝订购了《纽约客》。关于这件事,有一天露丝抱怨杂志总是来得太晚时,穆丽尔向她透露,多拉有占小便宜的习惯,喜欢先把杂志带回家阅读,推迟派送到露丝的邮筒里。不,多拉喜欢露丝的真正原因是,露丝也是个作家,是同道中人,不管何时她去邮局,多拉都会向她汇报自己诗歌投稿的最新状态。露丝认识她这么多年来,看到有几本小杂志发表过她的诗歌,但《纽约客》仍是她的圣杯,她坚决不花钱订购,除非他们发表她的一首诗作。只要露丝继续现有的订购,这一做法就能行得通,而且多拉似乎并不放在心上。她坚信收集退稿通知单也是身为诗人高贵而不可或缺的一项实践,她以自己的收集为傲。她用它们糊外屋的墙面,因为她听说查尔斯·布尔科夫斯基就是这么对待他的通知单的。露丝为她钦佩布尔科夫斯基而钦佩她。
多拉知道所有人的所有事,不只是因为她读别人的信件。她对他人的事务有持久且毫无歉意的兴趣,而且如果不考虑她的小气,她为人也不错。她过去很宠露丝的母亲,会从自己的花园里给她带来成束的杂色玫瑰。她常探问邻居的健康状况,她做护士时留有吗啡,必要时她会配药,比如有人受伤了、要死了,或者需要给宠物安乐死。她为岛上的怀孕单身妈妈们织婴儿服,万圣节时她为儿童烘烤很像断指的曲奇,用杏仁做指甲,红色糖衣做血。邮局就像村里的井,人们在那里流连,这也是你需要信息时该去的地方。
露丝那周已经两次克服自己对电话的厌恶,第一次是打电话给考莉,第二次是打给贝努瓦·勒贝克。她留了口信,但他没打回来,她推测多拉会知道原因。
“噢,他们出门去了。”多拉一边说,一边用鲸鱼镇的邮资消除器在露丝的湿信上盖邮戳。她很为这个消除器自豪。这是加拿大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的消除器,始于一八九二年,那时鲸鱼镇刚有第一所邮局。
“他们去蒙特利尔参加外甥的婚礼了。明天会赶回来参加匿名会。你找贝努瓦干吗?”
露丝从小窗口退后一步,假装在翻找零钱。她敢肯定那本神秘的法语作文本里会有线索,能帮助她查到安谷一家。她想尽快找人翻译出来,但她不打算告诉多拉这些。如果说穆丽尔在散播“八卦”方面是大嘴巴,多拉只会更糟。身为邮局局长,她把这视为自己本职工作的一部分,而露丝对奈绪和她的日记有奇妙的保护欲,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小收发室里还有其他人在他们的信箱前溜达,假装在读自己的信件——一个名叫布雷克的蚝民,一个名叫昌蒂尼的穆斯乔市退休教师,一个嬉皮小妞,大家曾经叫她凯伦,后来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普瑞蒂了。没人交谈,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