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存在的女孩(出版书)》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完结】 > 不存在的女孩[美] 露丝 · 尾关.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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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露丝·尾关/译者:袁田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哦,”露丝说着把邮票钱递给多拉,“没事,其实只是有个翻译需要一点儿帮助。”

“你是指那本你从海滩上发现的法语笔记本?”多拉问。

见鬼,露丝想。穆丽尔。他妈的这个岛上没有秘密。

“还有一本日记,嗯?还有几封信?”多拉问。

否认没有意义。收发室的其他人都朝小窗口靠近。

“它真的是从日本漂来的吗?”蚝民布雷克问。

“可能吧,”露丝说,“很难说。”

“你不觉得应该上交吗?”昌蒂尼问。她是一个紧张兮兮的单薄女人,有一头绳状的金发,过去教数学。

“为什么?”露丝问。她从她身旁挤过,去开自己的信箱。“上交给谁?”

“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昌蒂尼说,“皇家骑警队?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如果日本的东西冲上岸来,我会担心辐射。”

普瑞蒂的眼睛瞪圆了:“哦,哇噢,核微粒。那真糟透了……”

“会影响生蚝。”布雷克说。

“鲑鱼也是,”昌蒂尼说,“我们所有的食物。”

“全部,”普瑞蒂说,呼气时把尾音拖得很长,“因为空气里都是,然后下雨时进入土壤的含水层,然后就是怎么说,整条食物链,然后进入我们身体什么的。”

多拉白她一眼。

“看什么?”女孩说,“我可不想得癌症,生出个畸形儿来……”

布雷克捋着胡须,然后把手插进前袋里。他两眼放光:“听说还有一块手表。一块真正的神风特攻队手表。”

露丝草草地翻着自己的信件,试着不理他。

“我对那种历史的东西感兴趣,你看我什么时候能开开眼?”

没希望了。露丝伸出手臂,布雷克和昌蒂尼挤过来看,但普瑞蒂退了几步。

“那可能也被污染了,对吧?”她说。

“很有可能,”露丝说,“既然你提起,我敢肯定它被污染了。”

多拉从小窗口探出身来:“让我看看。”

露丝解开空兵手表的表扣,拎着表带递给她。屋外的风已经开始鬼哭狼嚎。多拉拿过手表,吹了声口哨。

“顶呱呱。”她说,把它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不怕中毒啊?”女孩问。

“宝贝儿,”多拉说,“我从乳腺癌死里逃生。再来点辐射也没多大危害。”她盛赞这块手表,然后解开它还给露丝。“给你,”她说,然后使了个眼色,“很好的素材,对吧?新书怎么样了?”

4

露丝搭布雷克的卡车回家,他的车闻起来有股生蚝和大海的味道。他在她家路的尽头把她放下,她冒着倾盆大雨一路跑过长长的车道,奔回家里。一阵狂风掠过高大的冷杉,枫树的巨枝吱嘎地低响。枫树是很脆的树木。几年前的一场暴风雨里,一个邻居被掉在头上的大树枝砸死。寡妇制造者,他们这么叫它们。她跑的时候用余光警觉头顶。乌鸦在哪里,她想知道。

奥利弗告诉她电力已经时有时无,于是她跑上楼去查电子信箱。她试着不要对邮件过于强迫症,但从她写信给雷斯蒂科博士到现在已经四十八小时了,她急切地盼望回信。她飞快地浏览收件箱。没有博士的回音。现在是怎样?

她能听见奥利弗在地下室里摆弄老的煤气发生炉,想把它打着。他们有一套系统应对断电,依赖一台运转的发电机给延长电线供电,延长电线有上百米长,缠成一团,从地下室探出头来,先把电流传送到冷冻库和冰箱,再绕到厨房,最后传到他们楼上的办公室里。电线团很危险,你一不小心就会踏进线圈,从楼梯上滚下来。如果发电机不工作,他们就求助于蜡烛、手电筒和油灯。发电机很吵。如果没有它,也没有电气用具的存在感的话——风扇、水泵还有变压器的呼呼声、嗡嗡声——屋里便幽静入骨。露丝喜欢这种静,问题只是你无法用油灯启动电脑或上网冲浪。

网络是他们与世界接触的主要大门,而这道门经常“砰”地关上。他们的访问由3G移动网络提供,但给他们提供所谓服务的大通信公司臭名昭著,卖出的带宽自己根本提供不了。距离最近的通信塔也隔了一座岛,他们要想联网真是慢得肉痛。夏天,因为超额购买和网站流量,问题更加复杂。冬天则往往是暴风雨天气,信号要穿过好几公里翻滚的海洋,穿透浓重饱和的空气,等它上岸后,还要一路越过被风抽打的高大树冠。

但至少现在网络能用,她想趁断电前抓紧利用。她翻阅了自己越来越长的关键词和线索列表。她键入“未来就是奈绪”,搜索引擎反馈出几个没用的网页,几个视频,关于法国一个名叫NAO的自主编程人形机器人;一篇关于国家审计署的报道,关于保卫未来蜜蜂健康的重要性。

“您是否要搜索:未来就是现在?”搜索引擎善解人意地问她。

不是。她知道电力一旦中断,她就可能连续几天无法再跟进了,所以她继续搜索列表的下一个词条。她已经搜索过好几次安谷己子、无政府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小说家、佛教徒、禅、尼姑、大正,甚至现代女性,用了五花八门的组合。现在她加入了新词,这是她从前一晚的阅读中搜集到的。宫城。她靠在椅子里等待。

房间已经暗下来,电脑屏幕映在她脸上的光是此刻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这暴风雨中的岛屿上的一小方光。她感到渺小,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手揉搓。

屋外,狂风正在咆哮,卷着雨水劈头盖脸而来,把整栋房子弄得战战兢兢、低声求饶。岛上的暴风雨原始而蛮荒,把一切都拖回时光隧道。她想起她的第二个尼姑之梦,忆起老妇人召唤时的黑色袖子,她高度数的镜片怎样把世界变得模糊。暴风雨也是一样。然后是那种被抛回虚无、不存在的死一般的感觉,去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没有。梦境太生动也太恐怖,但它结束后,她却睡得那么香甜,被尼姑的轻触和一声轻笑、一记响指唤醒。

她睁开眼睛,重新戴上眼镜。浏览器上的轮子仍在高速旋转,这不是个好兆头。信号没有传输过来,风这么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棵树倒下来砸断电力线。她在刷新页面和重新搜索之间挣扎。就在那时,一道强光照亮了显示器,是外面空中的闪电吗?她说不清,但片刻之后,屏幕一黑,整个房间坠入了黑暗。到此为止。

她站起来,顺着桌边摸索着找头灯,它就放在附近的柜子上。但她刚找到正准备打开它时,电脑硬盘突然嗖嗖作响,然后屏幕闪烁,漆黑被发着白光的网页点亮,上面是她一直在运行的搜索结果。怪事。她回到桌前扫了一眼页面。

没几行字。只有一条,就没了,但看起来希望很大。她读的时候心跳加速:

结果1-1第1条搜索“安谷己子”和“禅”和“尼姑”和“小说家”和“大正”和“宫城”。

她重新回来,把椅子向前拖,然后飞快地点开链接,她被连去一个线上学术期刊档案的网页。档案的访问权限仅限高校图书馆和其他订阅机构。没有订阅的话,只能看到档案的标题,一段简短的预览,以及出版信息。但这是个头绪。

文章的标题是《日本私小说及女性“自我”之不稳定性》。露丝探身向前阅读预览,预览以一段引文开头:

小说及私小说——二者都很另类。你知道,日本的传统文化里没有神,在叙述上没有统一的统治权威——由此一切不同。

——色川武大

“私小说”这个词,以及更加正式的名称“私-小说”,指的是日本一种自传体小说题材,译成英文通常是“我-小说”。私小说在大正民主(1912——1926)短暂的社会政治自由化时代曾风行一时,它引发的强烈共鸣一直持续影响着今日的日本文学。关于它的形式已有诸多讨论,关于它的“告白体”,文字的“通透”,以及著者语气的“诚恳感”与“真实感”也有不少讨论。同样,博客圈里在涉及真诚与虚构的题材时也会将它搬上台面,加强了自我流露、自我掩藏及自我抹除行为间的张力。

提起私小说,通常认为它的先驱以男性为主。私小说早期的女性作者被大量忽视了,也许是因为那时出版作品的女性作者和如今一样,(比男性)要少得多,也许是因为爱德华·福勒在他对于该题材的典范研究《忏悔的言辞》中写道:“活跃在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的突出女性作家投入于文学创作的精力与她们投入女权主义事业的一样多。”

这一断言,即把精力投入到女权主义事业对文学创作有危害作用,是我要重点提出反驳的,至少有一位私小说早期的女性作者把这一形式用在了开创性的、积极的、激进的地方。对于她,以及紧跟其后的女性作者来说,这一文学实践不亚于一次革命。

这位作者在西方不为人知。她出生在宫城县,后来迁至东京,在那里参加激进的左翼政治活动。她与各种女权主义团体共事,包括“青鞳社(16)”及“赤澜会(17)”。她写的内容除去政论文及诗歌外,还有一种不寻常的开创性的私小说,被简单命名为“我-我(18)”。

1945年,她的儿子去世,他是个学生士兵,被特别攻击队(日本的特种部队,又作神风特攻队)征召入伍做飞行员。她落发受戒,成为一名禅尼。

她的名字是安谷己子,“私小说”的一位女性先驱,她把自己抹去……

<阅读更多……>

就在那里,安谷己子的名字,在电脑屏幕上。露丝还没意识到,她有多么强烈地渴望从外部世界得到证实,她梦中的尼姑是存在的,奈绪和她的日记都是真实的,有迹可循。

她倾身向前,一心想要钻进信息的更深层面。预览只是它的一扇门,她想要尽己所能地了解安谷己子的一切,不仅仅是那么偶然地浮现在她曾孙女日记里的信息碎片上。她察觉到一种强烈的亲密感突如其来,与这个另一时空的女人,沉浸于自我流露、自我掩藏与自我抹除行为中的女人。她期盼文章本身可以附带一些翻译,哪怕是私小说的片段也好,她现在非常想读。能够浅尝己子的语气和她的写作风格会很有用。

她点击预览末尾“阅读更多……”的链接,然后坐回等待。页面开始加载,但取而代之出现的却是一条“找不到服务器”的信息,让人恼火。她点击返回键,但还是相同的结果。屏幕闪烁。她想要导航返回,恢复原来的网页,但还没等它刷新,屏幕就一片漆黑了,断电了。这一次很安静,但确凿无疑。她倒回椅子里,想流泪。她能听到奥利弗的咒骂声从地下室深处传来,汽油味也飘到了楼上。发动机再次罢工,且溢流了。有时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水电公司要花上好几天才能修好电线,恢复服务。在那之前,他们都得在黑暗中度日。

5

第二天一早,电还是没来,但风势已经渐弱,雨也停了。早餐过后,奥利弗想去为花园里的花草捡些海藻。海藻是极佳的肥料,东南强风后海滩上会堆满海藻。他们往皮卡车上装干草叉和防水布,装好后便开车横跨岛屿了。在接近去日本农场的岔路时,他们陆续看到车辆,一路上都有停着的。

“都想一块儿去了。”奥利弗说。

但看上去还是很蹊跷。车太多了,不像是几个园丁在风暴后出来收集海藻,而更像是举办锐舞派对或是葬礼。“我怀疑是不是有其他事,”露丝说,“太糟了。我们得停车下来走路。”

他们卸下卡车上的工具,朝海滩走去。就在他们爬上堤顶时,他们发现了穆丽尔。她正站在堤坝边沿,张望着海岸线,看到露丝和奥利弗走近时,用手一指:“看。”

海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这很蹊跷。即使在夏天旅游旺季的顶峰,岛屿的海滩都没有拥挤过,你可以一整天游泳、野餐、淘残片,和你做同样事情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今天,人们间隔分散,遍布整个海滩。有些带了防雨布,在收集海藻,但其他人只是在走路,眼睛紧盯前方,机械性地前后踱步。露丝认识其中几个人,其他人她见都没见过。

“发生什么事了?”奥利弗问。

“都是‘清道夫’,”穆丽尔说,“在找日本来的东西。在我的草皮上。”

她用手指绕着棕色长辫子的辫梢,这是她明确的焦虑信号。她到得很早,但很快其他人就开始涌现了。

“菜鸟,”穆丽尔嗤之以鼻,“都是你的错。自从你的冷藏袋被其他人知道后,邮局就有人开始谈论从日本冲上海岸的钱。”

露丝记得在《日本时报》网站上读到过这则故事。大多数海啸遇难者都是老年人,他们往往把自己的储蓄藏在家里,卷进衣柜,或者塞到榻榻米地板下面。当他们的家被海浪卷走后,他们的储蓄也付诸东流,被吸进大海。几个月后,大海开始回吐分赃,保险柜和保险箱被冲上海岸,里面装的都是现金和其他贵重物品,但有关当局发现不可能鉴定物主,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不过,发现它们的人仍然继续上交。

露丝扫视一遍海滩,“清道夫”们看起来像中了邪,像僵尸,行尸走肉一般,让人毛骨悚然。“有人找到什么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说实话,你的冷藏袋是天上掉馅儿饼,我的牙膏管也是。我们的位置太靠内了。我一直这么告诉他们,真正的不义之财在开放海域,外部海岸的沿线。什么好东西也漂不到这么里面让我们看到。但我们这些朋友似乎不听。”

“就算他们找到钱,也不能就那么留着。”露丝说。

“为什么不行?”

“因为属于遇难者啊,这是他们一生的积蓄。大多数是老人……”

“就像这里。”穆丽尔说。

“只不过这里没人有保险箱,更别说钱了。”奥利弗说。

穆丽尔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这里唯一能冲上岸的东西就是成袋的大麻。”

露丝觉得自己脸红了。“这不能开玩笑,”她说,“你们真可怕。你们两个都是。”

穆丽尔挑起眉毛:“好吧,海滨拾捡的规矩就是发现者得。这是很古老的规矩了。况且,我看到你还戴着那块表……”

露丝瞪了她一眼,扛起自己的干草叉。“我在努力寻找物主,”她说,“我打算保管到那时为止。”她转向奥利弗,“我们到底去不去捡海藻?”

她扭头朝海滩走去,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奥利弗耸了耸肩,对穆丽尔局促地一笑,这让她更恼火了。她停下来,回到穆丽尔那里:“这不是我的错。你没必要把我冷藏袋的事告诉整个岛。”

穆丽尔点点头。几缕松散的灰发吹到她的脸上,她把它们拨开:“我知道。对不起。其实,我只告诉了几个人。你知道的,我忍不住,太激动了。我为垃圾而活。”

奈绪

1

老己子真的很爱我爸爸,尽管他有诸多问题,而他也真的很爱她。她过去常说他是她最爱的孙子。当然啦,她只有他一个孙子,所以她是在讲笑话,而且我刚好知道,尼姑不应该对有情众生有所偏爱。现在我想起这件事,可能她爱他是因为他的诸多问题给了她足够多需要祈祷的东西,等你像她那么老的时候,你的身体差不多已经活够了,你需要一些非常强大的理由继续活下去。

她住在海岸线旁一座山边的小寺院里,尽管寺院真的很小,它还有两个名字:秘汤山、慈眼寺(19)。这个小型建筑群落紧挨着陡峭的山坡,被一片日本雪松(20)和竹林环绕。你不知道上去得爬多少级台阶,而且夏天热得要命,你觉得自己就要死于中暑什么的了。这个地方真的应该使用电梯,但禅宗佛教徒不太热衷于现代化的方便设施。我发誓,抵达那里要时光倒回大概一千年。

我爸爸同意坐火车送我到仙台,在大白天走出我们的公寓对他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我能看出来这让他压力过大,我也没有体谅。我怀着一个幼稚的念头,就是我们可以稍微绕一下道去东京迪斯尼,那样我就能和米奇酱握手了。我知道这很不现实,因为东京迪斯尼并不在去仙台的路上,况且我爸爸在人群里会崩溃,但我真的想去。米奇酱来自加州,我也是,我觉得他可能也会想家,所以我拼命地求我爸爸,但他当然说不。我觉得,放在一个普通状况的家庭里,我的请求可能说得通。我是说,为了整个夏天摆脱家里的小孩,和米奇酱玩上几个小时的价钱并不算贵。但我们家的状况不普通,而且我知道爸爸不是那种“迪斯尼型”的人。如果我努力一点儿,或许能够为此原谅他,我们本可以一同享受搭火车的这一段路,但我反而闷闷不乐,让他一整天都觉得愧疚和痛苦,说实话这也不会让我觉得很快活。最后,他答应说等他来接我回家时,我们可以去迪斯尼,这让我稍感快慰,因为知道他至少打算活到我的暑假结束。

他在东京站时真的很紧张,我们不得不在出发信息板下方站上一个小时,让他搞清楚我们需要搭乘哪辆子弹列车,以及我们需要买什么票。然而我们走错站台了,最后上了山彦号当地准快线,而不是小町号快线。但他并不介意我们一路上每个站都停车,其实我也不介意。于是我们的火车驶过东京的郊区,一站又一站没完没了,然后穿过一些工业区,经过有烟囱的工厂,还有一片片丑陋的公寓大楼、购物中心和停车场。火车车门开了又关,人们上了又下,列车小姐穿着她们窄小的制服,推着她们的便当车在过道里来来去去,喊着:“哪位想要便当吗?哪位要来点茶吗?”(21)突然间我很想吃照烧鳗鱼便当,但我正准备问我爸爸时,我想起上一次我们吃照烧鳗鱼是庆祝他的新“工作”时。我记起了他的谎言,对鳗鱼的喜爱立马消失了。我只要了个鸡蛋三明治,我吃掉它,盯着火车窗户里映出的我的脸,像鬼一样掠过风景。外面的一切不是脏灰色就是水泥色,但不时有几块绿色的小稻田像无价的祖母绿一般闪耀,我们离东京越远,世界就变得越绿。

我们最终抵达仙台后,又换乘区间车,车送我们到离己子的寺院最近的县,然后我们把我的拉杆包堆到一辆古老巴士上,上面载满了真的很老的老人。巴士把我们送到了她的村子。在出县的路上,我们经过几家迷你超市、几家咖啡馆和一所小学。但说真的,也没多少其他东西:一座鱼类加工厂,一家弹珠机游戏厅,一个加油站,一间7-11,一家汽车修理店,一座路边的神殿,几小块地。巴士继续行驶,建筑之间隔得越来越远,最后我知道我们到乡村了。因为这里很美,就像身在动漫电影里一样,我们的小巴士嘎嘎地驶上驶下,绕山蜿蜒,紧贴峭壁。我能看见下面的海浪在猛击嶙峋怪石,有时我们会经过一小片海滩,就像一个沙袋藏在岩石里。

我以前很爱去加州的北线海滩,去马林、索诺玛或者洪堡特,这里的感觉有点儿雷同,只不过在日本,一切都更绿一些,有更多的树,没有设计师的住宅。海岸沿线有一些小渔村,有成群的小船、渔网和生蚝木筏在海浪上晃动,房子旁边是一架架等着晒干的鱼。车停了大概一千亿站,都是根本不像巴士站的地方,路边只有一条长凳,或者杆子上有个生锈的圆形标志,或者有时是个小茅屋一样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你住在加州时放热水浴缸的过滤装置的地方。加州也有很多陡峭的丘陵地区,但我不觉得己子住的这个地方会有很多热水浴缸、游泳池和名人豪宅。

那时车上已经没剩几个乘客了,只有我、我爸爸和几个像古代时候的老人,她们头上包着手巾(22),脊柱弯成九十度直角。司机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姿态很好。他头戴一顶小帽子,戴着白色棉布的司机手套,每次开到路肩靠边停车时,都会鞠躬,用他戴手套的手指点一下帽檐,很有格调(23)。

小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沿着一条深涧向上蜿蜒盘山。然后司机又停车了。我看着窗外的山,树林密布,以为至少能看到一条长凳或是生锈的路标,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这边的山,还有另一边直落深谷的悬崖。但当我再次看山时,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石门,藏在树林里,被湿漉漉的青苔覆盖,通向石门的石阶消失在黑暗中。

车门开了,司机点点他的帽子。老太太们期待地看着我们。

“我们到了,奈绪子。下车吧。”不知为何,他用英语说话。他的英语一直说得不太流利,但当他说英语时,听起来那么斯文理性,你无法想象他会是那种在场外赛马赌博把钱输光然后卧轨的人。

“这里?”我尖叫。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已经站起身来,老太太们都咧着嘴在笑,她们的头一点一点,在对我们说些什么,好像她们已经知道我们是谁。我爸爸也对她们点头回礼,我则努力操纵我的拉杆包,想让它沿着狭小的过道滚到阶梯上。司机从镜子里看我,他看我很艰难,就跳起来帮忙,从我手上接过包的把手。我爬下车,站在路的一边,探头去看悬崖峭壁的碎石边缘。峭壁深跌入谷,一路向海。我只能瞥见一点儿大海,波光粼粼,像是某种救赎的承诺。

我转身不看海,向上仰视山坡,目所能及之处没有建筑,有的只是石门、苔藓,以及通往不知何处的黑暗石阶。我爸爸也下车了,站在我的身边,司机把我的拉杆包递给他。我看着石阶,开始想厘清头绪。我拽拽爸爸的衣袖。

“爸爸……”

但司机正在对我爸爸鞠躬,他在鞠躬回礼。然后司机爬回了他的驾驶座,关上车门,挂上挡。轮胎在碎石路上吱嘎研磨,很快只剩我和爸爸在路边了,看着小巴士的尾灯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在一个弯道之后。

突然间万籁俱寂,我们只能听到风穿竹林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鬼。我看着身边土路上的拉杆包,它是粉色的,上面有个凯蒂猫的图案,凯蒂看起来寂寞而悲伤。

我猛然一惊。爸爸要把我留在这里了。我们先要把我的拉杆包拖到山上,然后他就要把我留在那里和某个刚巧是我曾祖母的而我几乎不认识的老尼姑待在一起,度过整个暑假。

“好啦!”爸爸说着,大步穿过小路,朝陡峻的石阶走去,“来吧!我们要挑战咯!”

我的喉咙一紧,鼻子里开始刺痛。出于习惯,我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就像学校里那些小孩在“笼中鸟凌迟”中踢我时那样。但之后我想,去他的,我应该哭,我应该呼天抢地,大发脾气,因为如果我表现得足够可怜,爸爸可能会于心不忍,然后带我回家。我稍微抽泣了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反应,但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他正盯着山坡,神采奕奕,好像很激动却又不想表现出来。我们住在阳光谷时,他曾有一个程序员哥们儿邀请他去钓飞鱼,从那次起我就再没见他这么激动过。能看到他这样很不错,于是我跟着他穿过小路,拖着我的拉杆包上了第一级台阶,身后一声巨响。

窟……隆克(24)。

包很沉,里面装满了我这个暑假要学习的书。窟……隆克。日本古代史。窟……隆克。日本时政。窟……隆克。日本道德与伦理。窟……隆克。窟……隆克。我已经大汗淋漓,就要放弃了,但爸爸在前面等我,热切地盯着前方的台阶。(25)“我还小的时候,能一口气跑到山顶,或许我现在还可以……”

但他却走下来,从我手中接过拉杆包的把手,这一次我默许了。他先是在地铁上想要帮我拿行李,然后是火车上,再然后是我们上巴士时,但我告诉他想也别想。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想象那幅画面——满头油发的中年男子两眼充血,神情颓唐,身后拖着一个粉色的凯蒂猫拉杆包,你会容许你的爸爸在公开场合那样吗?那太可悲了。他看起来会是一个十足的变态,但他不是。他是我爸爸。或许他是个蛰居族,但我爱他。我不能忍受人们盯着他看。

但在这里,旁边没有人看。

“来啊,奈绪酱!我们走!”

他拖着箱包,一个箭步冲上台阶,我跟在后面,我们一起爬山。我们爬得越高,森林就越茂密,也越热,汗从我的腋窝滴下来。石头很滑,不是因为下雨,而是湿气的原因,一切都让人感觉黏滑,连空气都是。这让我想到旧金山的雾,不过雾能冷却空气,而这里感觉比凯拉妈妈的桑拿房还要热,连微风都不管用。苔藓像皮疹一样爬遍一切,从石头的裂缝里挤出来。爸爸一直在爬。一步,又一步,越来越高。我们是两人军队,他和我,在山上行军,却不是为了攻克。我们在撤退,一支逃亡的溃败之军。

一声高亢尖利的虫鸣划破空气,像一根振弦,越发响亮。谧——谧翳翳——谧翳翳翳翳翳——我不记得声音从何时开始,可能一直都在,在我的头脑里,只不过现在有人调大了音量,让我的颅腔像扩音器一样震动,把鸣声轰进了世界。我把手指塞到耳朵里,看自己能不能辨出声音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爸爸看到我了。

“谧谧哉谧(26)。”他说。他停下来拿出手帕,用它抹去眼睛里的汗水,然后他把它搭在脖子上,就好像他在健身房里擦汗一样。以前在阳光谷时他经常去健身房。“只有公的会叫。”他说。

我想问他为什么,但我不想听他回答。他把手帕系在脖子上,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森林的上方,脸上有种陌生的缥缈的表情。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记得这个声音,这是夏之音。”

他站在我上方几步,看起来真的很高大。我看着他时,心想或许我能理解他缥缈的表情,是幸福吧,我觉得爸爸是开心的。

对我来说,夏天的快乐之音也很遥远。是“好心情”卡车声,救生员的哨声,晨曦中喷水的自动洒水机声,谁家韦伯烤肉架上肋排的嘶嘶声,还有高脚磨砂玻璃杯里柠檬水和冰块的哗啦声。是割草机声、除草机声,还有小孩在谁家的游泳池里玩“马可波罗”的游戏声。我的喉咙像一条老水管,被这些快乐的回忆堵塞了。

窟……隆克。窟……隆克。爸爸又开始爬了。我抹抹眼睛,跟上去。我还能怎么样?我得往好处想,尽量随遇而安。至少爸爸没有劫持巴士,把它开到山下面去。至少他还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或许——或许他不会离开,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让他留下。因为尽管他答应了我,会在我的假期结束时回来接我带我去迪斯尼,但要是他不来呢?要是那些专科医生治不好他呢?或者要是在回家的路上,去死的意志突然过于强烈,他无法自控地要把自己甩进迪斯尼超级快线列车前方的轨道上呢?他其实并不真的在乎和米奇酱握手。对于一个要轻生的父亲许下的承诺,你到底能信几成?

2

我们爬呀爬,越来越高,两人不太说话,各有心事。爸爸在想着他的童年,我在想着爸爸。天下的小孩都需要担心他们父母的精神健康吗?既然社会这样构建,为人父母者就应该是成熟的人,能够照顾小孩,但很多时候恰恰相反。说实话,我以前没遇到过几个大人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成年人,但可能那是因为那时我住在加州,在那里我所有朋友的父母似乎真的都不太成熟。他们都在接受治疗,经常去个人成长探讨会,还有人性潜能静养所。他们会带回一些疯狂的新理论、膳食法、维生素、视像、仪式,还有尝试用在他们家小孩身上的关系技巧,以期建立他们自身的尊严感。身为日本人,我的父母不太关心自尊感,他们也不太热衷什么心理学,虽然我爸爸有个朋友是心理学教授。他人还行,一个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吸过毒还美其名曰为“研究”而闻名的老头子,所以你能推断出他有点儿怪异,并且很可能也不成熟。我倒不是说自己是专家。我只是个青少年,知道的本来就不多,但依我拙见,老己子是我遇到过的唯一真正的成年人,可能因为她是尼姑,也可能因为她已经在地球上活了很久很久。人必须得活上一百年才能真正成长吗?我得问她一下。

等一下……

(嘿,己子,人得活到多少岁才算真正长大?不只是身体,而是思想。)

我刚发短信给她了。我会告诉你她怎么回复我的。可能得等一会儿,因为现在是寺院的参禅时间。参禅是他们那里的一种冥想方式,似乎和加州那种很不一样,至少在我看来不一样,但我懂什么呢?如我所说,我不过是个孩子。

我讲到哪儿了?噢,对,我们在爬阶梯往寺院去。妈的,这方面我真的很差劲。有时我觉得自己肯定有注意力缺失症之类的病。可能是我在加州得上的。加州每个人都有注意力缺失症,而且他们都吃药,而且他们还不断地更换药方、调整剂量。我过去常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因为我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作为谈资,都怪我父母是日本人,不太懂什么心理学,所以我只是缄口不言。但有一天午餐时,有人注意到我从不吃药,然后凯拉不得不介入为我掩饰。事实上,她暴露了我,但纯属出于善意。她对那个小孩摆出非常高傲的表情,说:“奈绪不需要药物。她是日本人。”我知道那听起来很刺耳,但她说话的方式让这话听起来好像身为日本人是件好事,等同于健康还是其他什么的,然后那个小孩耸耸肩,闭嘴了。

凯拉人很好,肯为我辩护,但事实上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健康。我很肯定自己有全部病症,包括注意力缺失症、注意力缺陷多动症、创伤后紧张症还有躁郁症,以及我家遗传的自杀倾向。己子说参禅冥想很可能治不好我所有的病症和倾向,但它能教会我不要太执着于它们。我不知道参禅有多大作用,但自从她教我之后,我就每天试着照做——好吧,可能是每隔一天,或者一周做几次。现在回想起来,尽管我仍打算自杀,实际上我还没有。既然我现在仍活着没有死,可能它确实起作用了。

3

我讲到哪里了?噢,寺院。对。所以我们就在爬石阶,最后我们终于见到了寺院的大门。它,看起来很宏伟,像某种恐怖石兽的嘴,爬满苔藓和垂落的蕨类,在我们头顶赫然耸立,就要砸到我们的头把我们压死。这里绝对是那种鬼魂喜欢藏身然后折磨活人的地方。后来我意识到它并没有多大,不像那些地位显赫的寺院大门。它其实挺小的,只不过第一天从下面仰视,看起来巨大无比。挣扎着爬上那么多级台阶,我已经累得够呛,又因为炎热出现幻觉,还被蝉鸣声和我的拉杆包轮子的“窟……隆克,窟……隆克”声催眠了。同时我很惊恐,因为想到爸爸就要把我丢弃在这个闹鬼的地方。我看到大门的那一刻,马上有一种强烈的转身掉头的意愿,一头栽下陡峭的石阶,或者干脆任自己向后自由落体,掉进枕头般柔软的永恒里。就算我像一颗卷心菜一样一路磕磕碰碰滚下去也没关系,最后我还是会触底然后滚进海里,因为至少我能安全地死掉。

我双腿颤抖,膝盖骨感觉像是妈妈常去城市水族馆观看的月亮水母。就在那时,有东西扫过我裸露的小腿,我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像被泰瑟枪打中了一样。踏踏里!我想着,跳起来尖叫,爸爸开始大笑,下一个佛家的刹那,我发现自己已经与一只黑白小猫的苔绿色眼眸四目相对。它飞快地瞟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开始做猫通常做的事情。它在我的腿间绕来绕去,弓起脊背,尾巴跷到天上去,用力地伸出前爪,不是面朝我而是背对着我,把它的屁股撅给我让我挠,同时亮出它皱巴巴的肛门和毛茸茸的大白蛋蛋。基本上,当猫让你给它挠屁股时,你都得照做,而别去想剩下的事。它的毛又软又热。就在那时,寺院的钟声开始敲响,声音很低沉,竹叶都跟着震颤,然后正站在石门下方的爸爸仰视寺院,自顾自地低声说:“ただいま……”(27)

你回家时会这么说。

有着大蛋蛋的小猫轻摇它的尾巴,把我们领上走道。就在那时我听到拖鞋拍打石头的声音,然后无印跑出来迎接我们。她穿着灰色的宽服,头上还裹着一条白毛巾。她兜起猫,把它夹在腋下,然后在猫不掉落的情况下双手合掌,弯下腰深深鞠躬。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ご主人様!”(28)她说。这几乎和“菲菲的可爱围裙”里的“法国女仆”恭迎主人回家时说的话一样。

当晚她们举办派对给我们接风。其实算不上是派对,因为只有我和爸爸、己子和无印,还有几个在这里晃悠的檀家老太太,帮忙煮饭、扫花园、做些宗教服务什么的。我们吃饭之前,统一轮流去大浴桶(29)里洗澡,水是从硫黄温泉盛来的。爸爸第一个去,因为他是男人,这要是放在阳光谷会完全行不通,但这里甚至不会有人考虑这件事。等他浑身泛红湿答答地出来后,他已经穿着浴衣(30),脚蹬木屐(31),头上还搭了一条毛圈小手巾。无印递给他一杯啤酒,他看上去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兴,包括在阳光谷。我的希望回来了,或许他会决定留下和我们一起在寺院里度夏。我只是知道,这比他去看一堆心理医生的效果要好得多。他又没有工作,而且妈妈上班很忙,她能照顾自己,再有就是西方哲学的伟大思想几千年没有他都好好的,等到八月末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们坐在木质走廊里,小小的寺院花园尽收眼底,一缕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我看着他享受啤酒,正准备问他会不会留下时,己子起身说:“奈酱,一绪にお风吕に入るか?”(32)拒绝的话会很粗鲁,所以我站起来跟着她去洗澡,一心盼着她的白内障让她看不到我所有的小伤疤、瘀青,还有烟头烫痕。它们基本上都愈合了,只有几处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

浴室外面有一个小神龛,己子点燃一根蜡烛和一炷香,然后她深鞠躬三次,膝盖跪地,前额触地。这花了她好一会儿,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久,尽管她确实很老。她让我也照做,我觉得自己特别笨拙,但她似乎没在意,因为她由始至终都在随着呼吸喃喃地念着一段日语祷文,如果翻译出来大概是这样:

我沐浴自己的同时

也为众生祈福

让我们得以纯净身体与头脑

由外及内洁净自身

似乎要经历很隆重的一件事,但接着我想起“钱汤”里的酒吧小姐,她们洗完澡后看起来那么纯净,而她们的生活方式并不太健康,所以可能己子的祈祷真的造福她们了。

浴室基本上就是一个木头的大箱子,里面有个木头的小箱子。小箱子是浴桶,里面盛满超烫的硫黄水,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像煮鸡蛋,意思就是你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闻习惯。浴室里面非常暗,只有几道强烈的阳光利刃般划破黑暗,落在你赤裸的皮肤上。浴桶旁边是几张小木凳和几个塑料盆,用来从浴桶里舀出热水来冲洗。

在日本洗澡的方式是,首先你用热水彻底冲洗身体,把汗和灰都冲掉,这样你就不会把浴桶里的水弄脏。然后你爬进浴桶,泡一会儿,意思是软化一下。然后你再出来,坐在你的小板凳上,那才是你好好用肥皂和擦澡布把自己全身洗干净的时候。如果你要洗头发、刮腿毛、刷牙还是干吗的,都趁这个时候做。等你彻底洗干净后,就把所有的肥皂泡冲掉,然后再进浴桶做个收尾。如果你好这一口并且能忍受臭鸡蛋味的话,真的可以在那里面耗上很长时间。

浴室里挺挤的,虽然己子真的很瘦小,我却不是,站在她身旁,我就像一头光溜溜的河马,每次我挪动都很担心自己会撞翻她或者压碎她。但己子甚至根本没注意,过了一会儿我也放下心来。那就是己子的特质,她的一项超能力,就是即使仅是和你共处一室,她也能让你对自己感觉良好。不只是我,她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见识过。

现在可能是描述己子看上去多大年纪的好时机,因为第一天在浴室里我着实被吓到了。你得记得,她有一百零四岁了,如果你以前从没和老掉牙的人相处过,那我现在告诉你,压力很大的。我的意思是,尽管他们仍像人类一样有手脚、乳头和胯部,但老掉牙的老人看起来更像外星人,或者外层空间的生物。我知道这么说可能存在歧视的嫌疑,却千真万确。他们看起来像ET之类的,既年老又年轻,而且他们移动的方式缓慢、谨慎,又有点儿痉挛,也很像外星生物啊。

鉴于她是个尼姑的事实,所以她是个光头。她的头颅锃亮光滑,她圆润的两颊也是,但其他地方的皮肤都被极纤细的皱纹铺满了,就像清晨带露的蛛网。她很可能只有二十几千克重,大概一米二高,瘦得一把骨头,所以当你握住她的手臂或腿时,拇指都能压到另一头的手指。她的小肋骨就像铅笔一样排在皮肤下面,但她碗状的髋骨却巨大无比,和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极不成比例。你以为她的身体会有很多松垮皮肤像一层层褶子荡在她的骨架上,但其实她身体上的皮肤惊人地年轻。我认为原因在于她一直很瘦,从没有多余的赘肉。她的胸部又小又平,所以很像少女刚开始发育的胸,乳头小巧粉嫩。

还有一件事,可能我不应该提,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信任你不会用扭曲变态的眼光看待,就是她两腿之间也是光溜溜的,你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阴部,所以她这个部分也给人很年轻的印象。除非你不小心注意到有几缕灰色的长毛垂下来,像老头的胡子。在浴室的阴影里,看着她苍白、佝偻的身体从暗色木桶的蒸腾雾气里直立起来,我觉得她很像鬼——部分是鬼,部分是孩童,部分是少女,部分是性感女人,还有部分是山姥(33),同时并存。所有的年龄和阶段,都化合成一个女性的时在。

我并不是第一晚就有了这些想法的。我描述的是几个星期后的整体印象。我看着她从浴桶里爬进爬出,搓洗后背,我甚至用剃刀帮她刮头。浴室只够三个人同时在里面洗澡,如果硬要挤的话,有时无印和我们一起,那我们就一起鞠躬和念祷文。你如果住在寺院里,就会有这些规矩,比如你不该在沐浴时聊天,我们多数时候不聊天,但有时己子打破规矩,那我们安静地交谈就无所谓了,感觉真的很平静。

说到规矩,她们两人有一堆疯狂的每日例行的仪式,为你能想象的各种事情而做,比如洗脸啊、刷牙啊、吐牙膏啊,甚至大便。我没在开玩笑。她们鞠躬,感谢马桶,然后念一段祷文拯救众生。那一段有点儿搞笑,是这样念的:

我排泄的时候

也为众生祈福

让我们得以清除一切污秽并

消灭贪、嗔、痴之毒

一开始我心想,打死我也不说,但等你和那些一直都超级感激一切总在说“谢谢”的人在一起待久了,最后就没什么大不了,于是有一天我冲完水,转身对着马桶说:“谢了,马桶。”感觉相当自然。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你在山边的寺院里做做无所谓,但你最好别在初中的洗手间里尝试,因为如果你的同学们抓到你在对马桶鞠躬致谢,他们会想办法把你淹死在里面。我对己子这么解释,她也同意这不是个好主意,但有时只要心怀感激就可以了,即使你一句话不说。心是最重要的。你不需要大肆张扬。

我不是当下跟己子聊这些东西的。一开始我觉得害羞,不想跟她或任何人讲话,尤其在爸爸一大早趁我睡觉时偷偷溜走后,他甚至连声“再见”都不愿意说。他留了张字条,我醒来后发现的。他用英语写道:“奈绪酱,你看起来像睡美人一样平静。我会在夏末回来。请不要担心我。做个好女孩,照顾好你亲爱的曾祖母。”

我把字条撕个粉碎,觉得他太了,就这么把我丢在这儿然后闪人,让我甚至来不及求他留下让他愧疚。他完全没提答应带我去迪斯尼的事,而且他没给我的掌上游戏机买电源适配器就离开了——他也答应过的,害得我现在被困在这里完全没东西玩,除了手机里有俄罗斯方块,但那东西一点儿都不刺激。那个时候,寺院里连电脑都没有,所以我没法写邮件给阳光谷的凯拉,当然我在东京也没有可以发短信或打电话的朋友。漫长炎热的暑假在我面前遥遥无期,我觉得自己将要无聊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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