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你生气吗?”有一晚老己子在洗澡时问,当时我在给她搓背。
我正打着转挪动粗糙的搓澡布,注意不要用力过猛,因为我那时已经了解到她苍老的皮肤有多脆弱,薄如米纸。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粗暴的搓背方式在她皮肤上留下了暗红的印子,但她从不抱怨,我也意识到自己应该更加当心,特别是她骨头突出的地方。所以当她问我是不是生气时,我心想可能是我搓得太用力弄疼她了,就道了歉。
“不,”她说,“感觉很棒。不要停。”
我给搓澡布打了更多肥皂,开始顺着她的脊柱曲线一节一节往下移。和大多数老人一样,她的脊柱僵硬而扭曲,但当她坐禅时,姿势却完全笔直。她不再多说,搓完澡后,我从浴桶里舀了几盆热水淋在她的背上,把肥皂沫冲掉,然后我转过身子,这样就可以等她给我搓了。我们都是那样轮换的。
我等待着。老己子喜欢不紧不慢,这个她真的很擅长,因为她已经练习好多年了,所以结果就是我总要等她。你可能以为对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等待很让人恼火,但不知为何我不太介意。那个暑假我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事情可做。我就坐在我的小木凳上,光溜溜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打战,不是因为冷,而是期待着滚烫的热水。所以当我竟感觉到她的指尖摸到我后背中间的一小块伤疤时,我吓了一跳。我的身体都僵了。光线很暗,她的视力又那么差,怎么能看到我的伤疤?我揣测她看不到,但之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有迹可循地滑过我的皮肤,不时地停留,把点与点连接起来。
“你一定很气愤。”她的话语声那么轻,就像在自言自语,可能就是在自言自语。或者她根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我的想象。不管怎样,我的喉咙憋得很紧,无法回答,所以我摇摇头。我感觉太羞耻了,但同时这种汹涌的悲伤溢出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屏住呼吸阻止眼泪流出来。
她没再说别的话。她轻柔地为我洗澡,我头一次希望她赶紧洗完了事。我们洗完后,我飞快地穿好衣服,说声“晚安”就把她晾在那里了。我以为自己会吐。我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于是跑到山腰,藏在竹林里,直到天色变暗,萤火虫出现。等无印当完更,以敲响大钟来标志一天的结束时,我才溜回寺院,爬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己子,在她的房间里我找到她。她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正俯身趴在她的小桌前。她在阅读。我站在门口,甚至不愿意进去。“是,”我告诉她,“我是气愤,那又怎么样?”
她没转过身来,但我能看出她在听,于是我继续,把我糟糕的一生对她做了个简要汇报。
“所以我能怎么办?我解决不了我爸爸的心理问题,解决不了网络泡沫、差劲的日本经济,还有我在美国的所谓最好的朋友对我的背叛、在学校里被欺负,或者恐怖主义、战争、全球变暖还有物种灭绝,不是吗?”
“是这样啊,”她点着头说,依旧背对着我,“的确如此。你对那些事情都无能为力。”
“所以我当然气愤,你以为呢?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气愤地说。
“是啊,”她赞同,“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我看得出来你气愤。我不需要再问一个愚蠢的问题来理解。”
“那你干吗要问?”
她徐徐地以膝盖为轴转过身来,直到最后面对着我:
“我替你问的。”
“替我?”
“让你听到答案。”
有时老己子说话就像打谜语,可能是因为我在阳光谷待了太多年吧,我的日语还是有点儿问题,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从那之后,我开始告诉她学校里发生的小事什么的,即使她不问。我说的时候,她只是聆听,让她的数珠绕着线绳一圈圈地转,我知道她每拨动一颗珠子都是为我祈福一次,也没多少,但聊胜于无。
<105才(34)>。
那是她刚刚回复我的短信。就是你得长到多少岁,你的思想才算真正长大,但鉴于她一百零四岁了,我相当确定她是在说笑。
露丝
1
断电四天,在冬季大停电中已经相当短了。在电力中断期间,他们能够让电脑和其他设备保持工作,但前提是发电机能工作,而且他们必须得有汽油。如果他们的汽油用完了,只能等岛上两台加油泵中其中哪台的发电机开始工作,并且道路上那棵压倒输电线的树木被清走,才能加油。
发电机停止工作时,井泵也会停工,所以他们就没有水。室内厕所,自来热水,浴缸,电灯——四天中,这些似乎都是另一个年代、另一个星球上不可思议的奢侈品。
“欢迎来到未来,我们走在时代前沿。”奥利弗说。
露丝在煤油味的黑暗梦境里穿过房子,听着雨的重击声和风的叹息。室内没有了风扇和压缩机持续不断的环绕嗡鸣声,家里悄无声息。一开始,她发现自己急迫地想听到水上飞机的双联发动机声,载着水利公司人员过来,但一两天后仍没听到,她放弃了,屈服于宁静。她抱着猫坐在柴火炉前,借着油灯的光看书,她在尝试读普鲁斯特,在克制自己,不要超前读奈绪的日记。多数时候她凝视火苗,有时在傍晚,她站在门口能听到狼嚎,它们正穿过雾气弥漫的森林。它们的嚎叫低沉地开始,先是一声不安的呜咽穿透林间,接着狼群中一只只相继加入,声音狂野而原始,扯着嗓子汇聚成同一股狼嚎。她一阵战栗。奥利弗不顾下雨,坚持出门跑步,她在担忧地等他。她看到过自家屋后美洲狮留在树上的抓痕,路上的新鲜粪便,泥泞里的狼爪印。
狼的数量在上升,狼群也变得愈加放肆。它们靠近人类的房子,抓走猫,把狗诱进森林里吃掉。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时的狼群攻击牛羊,岛民用屠杀的方式来回击,捕获它们之后,尽可能全部用枪打死,然后把它们血淋淋的尸体像堆柴火那样堆在他们皮卡车的后厢。但它们现在反扑了。省里的野生动物官员来到岛上,教育人们该怎么做。官员说,要迷惑它们,对它们大吼,扔东西。说时容易做时难。一次她从办公室向窗外看去,看到奥利弗穿着跑步短裤,一边挥舞着一根大木棍,一边吼叫着把一只狼赶上他们家的车道。奥利弗在全速奔跑,狼却连大步子都懒得迈,慢悠悠的。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担心狼和美洲狮吃掉丈夫的女人?她无法作答。她的想法悬在那里,处于一种奇怪的中间状态。
来电的时候,整个房子猛然跳回二十一世纪:电灯亮了,电器嗡鸣,水泵咕嘟,龙头叹息。露丝飞身跳过猫,踩过延长的电线线团,跑上楼去查收邮件。世界及时复位了,她的思绪已经回到网上。
她登录。没有教授的音信。快一个星期了。他是在无视她,还是他那边也断电了?帕洛阿尔托会断电吗?
她查看气象服务,还有一场暴风雨在酝酿中。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放着这么多未知线索和悬而未决的问题,她选出了自认为最容易解决的问题。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日本私小说及女性‘自我’之不稳定性”。网络的速度变得很快,就像一个人刚度假回来时的心情,特别畅快。几秒内她就回到了学术档案网站,找到了她在断网前读的那段文章预览。她点击“阅读更多”的链接,被带进一个名叫《东方玄学》刊物的网站。太棒了,文章被列在目录里。她点进去,同一段预览出现了,但这次在页面底部有个“现在订购”的按钮。她点击,飞快地填完订购表,然后把办公室翻个底朝天找她的信用卡。在岛上,她可以连续几天不用钱包,常常对它在哪儿毫无头绪。等她终于在扶手椅角落靠垫的后面找到嵌在里面的钱包后,她输入信用卡号。在她点击“确认购买”按钮,等待下载开始时,却出现了一条新信息:
您请求的文章已从数据库中移除,不再可用。
我们为此不便深表歉意。
您的订购已经取消,贵信用卡不会被扣款。
“不!”她大喊,声音大得连奥利弗在他的办公室里都听到了,他甚至还戴着消音耳机。他停下等待片刻,看之后会发生什么。
2
外面柴堆旁的雪松上,林鸦也在歪着头听。几个刹那过去了,可能有一分钟,房子的窗户再次明亮——在黑暗森林中飘浮的一个个光块。又一声喊叫,这一次拖得更长,从离柴堆最近的窗户里传来。
随之是安静,然后窗户就黑了。乌鸦提起它黑亮的肩膀抖动,这是乌鸦世界里的耸肩。它拍打它的羽翼一次、两次、三次,从栖木上腾空而起,穿过沉甸甸的雪松大枝。它绕着屋顶盘旋。下方,一队散乱的狼群在无声地奔跑,沿着一条鹿道,鱼贯穿过沙龙白珠树林。乌鸦嘶喊出一声警告,说不定有人在听,然后它越飞越高,飞离空地中的小小屋顶,直到最后越出花旗松林。
它在树林上方翱翔,能一路看到赛利希海、纸浆厂和坎贝尔河的伐木小镇。开往阿拉斯加的游轮正经过乔治亚海峡,灯火通明,像一块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飞啊飞啊,盘旋得再高一些,温哥华岛的山脉进入视线,雪白的戈尔登汉德冰川在月光中闪熠。远侧横亘着茫茫太平洋及更远的远方,但乌鸦飞得仍不够高,它看不到回家的路。
奈绪
1
今天“围裙”里的气氛绝对很怪,我不知道自己能写多少。芭贝特刚才过来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约会,我没有,但我对她谎称说我来月经了。她的微笑马上冻结,脸变得冰冷僵硬,扭头就走,她衬裙上的蕾丝边几乎要刮瞎我的眼。我觉得她不知道我在撒谎,但我能看出来,写日记是个问题了,而且我的反社会举止已经开始激怒芭贝特和其他女仆。她们别打算让我付桌钱,因为实在贵得离谱,那样我就得另觅他处写日记了。不过我能体谅她们。以前我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作家的生活不全是花天酒地,而且我没有尽自己的职责把这里的气氛变得欢快向上。
今天,“菲菲的可爱围裙”比往日更加寂寞。
好吧。这就是我的世界里上演的事情。你的世界呢?你还好吗?
2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问你问题。我又不指望你回答,就算你真的回答了,我又怎么能知道?但可能也无所谓。或许在我问你“你还好吗”时,你就应该告诉我,就算我听不见,我也可以坐在这里,想象你会说什么。
你可能说:“当然啦,奈绪。我还好。一切都还不错。”
“好吧,那就好。”我会对你说,然后我们会跨过时间对彼此微笑,就像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有些事我想和你分享。这事有点儿私密,但它真的对我帮助很大。是己子教导我怎么培养超能力的事。她说这话时我以为她在说笑。有时很难分清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是不是在说笑,况且她还是个尼姑。当时我们在寺院的厨房里,帮无印做泡菜。己子在洗大白萝卜,我把它们切碎,用盐腌渍,然后放进塑料冷藏袋里。这是在老己子发现我的伤疤之后,我正在跟她聊我的葬礼,以及我的同学们怎样为我念心经,以及我怎么变成生鬼,对玲子发起一次“踏踏里”攻击并刺伤她的眼。己子站在洗碗池旁,洗着比她胳膊还长还粗的老萝卜,等我说完后,她“扑通”一声把萝卜丢在身边堆得像柴火一样的萝卜堆的顶上,说:“那个,奈酱,你不用担心。你不是真的死了。你的葬礼不是真的。”
我心想,呃,我又何尝不知道。
“他们念错咒语了,”她解释说,“葬礼上不应该念心经,必须念大悲咒(35)。”
之后,还没等我表达自己有多释然,她就说:“奈酱,我觉得你最好有些真正的力量。我觉得你最好拥有超能力。”
她说的是日语,但她用了英语单词superpower。只不过在她口中,听起来就像“苏帕-帕瓦”,短音,或者更像“苏帕帕瓦”。
“就像超级英雄那样?”我问,也用了英语单词。
“对,”她说,“就像苏帕希洛!苏帕帕瓦!”她从厚镜片后面眯眼看我,“你想要吗?”
听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谈论超级英雄和超能力很怪。超级英雄和超能力是年轻人的东西。己子小的时候还没有他们吧?在我的印象中,从前他们只有魂灵啊、忍者啊、妖魔鬼怪之类,没有“苏帕希洛”和“苏帕帕瓦”,但我只是点点头。
“很好。”她慢慢地擦干手,脱下围裙,指点无印几句腌菜的事项,然后拉起我的手。
我们先去了濯足处,说了一小段濯足的祷文,是这样念的:
我洗脚时
愿天下众生
获得超自然双脚的力量
修习没有障碍
我当然立刻开始思考超自然双脚的力量,我也希望几个生命拥有它,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众生都拥有,因为那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呢?但那就是我和己子的区别。我肯定她希望众生都拥有超自然的双脚。总而言之,我们洗了脚,然后她领我进入本堂(36)。
本堂是一个特别的房间,很黑很静。那里有一尊大的释迦牟尼金像,另一端有一尊稍小些的文殊菩萨像,他是智慧之神(37)。两尊像前面都是放蜡烛的地方,你可以上香。己子和无印在供奉上花很多时间,但没有很多檀家过来,因为这个村里的大多数人非老即死,年轻人都对宗教不感兴趣,已经搬去城里打工,过有趣的人生了。就像办了派对却没人到场,但己子似乎不介意。
有很多供奉仪式需要人执行,即使在己子这座小寺院也一样。无印对我解释过一次。以前有很多尼姑住在那里,但现在只有她们两人。不时有几个年轻尼姑从寺院总部过来视察,帮忙操办更大的仪式。她们人很好。等老己子去世后,其中一个人很可能要搬来帮助无印,除非大寺院决定把慈眼寺卖给房地产开发商。那些人很可能会把旧的建筑拆掉,盖上温泉度假村或者高尔夫练习场。她们聊起这种事时,老己子看上去很悲伤。小寺院在一点点地被日月侵蚀,但没有钱维修,无印说她都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它固定在山上。她担心地震,害怕建筑就那么崩塌,滑进深谷然后冲进大海。
参禅通常早得要命,比如早上五点我还在睡觉时,还有晚上的饭后,那时我都累了。说实话,冥想整件事让我有点儿紧张,因为我不太喜欢静坐,但我喜欢本堂里的感觉,所以当己子为我示范怎样为文殊菩萨上香时,我很兴奋。她用细香点了我的头,然后才让我把香插进香炉里。她做了三次礼拜(38)鞠躬,我也按她教的方法照做,双膝跪地,让前额和手肘都触地,双手抬起,掌心朝向天花板。我们做完后,她带我走向一个坐蒲(39),让我坐下,就在那时她向我传授教导。
嗯。等一下。我其实还没问她能不能告诉你这件事,现在我想起来了,可能应该先问问她。
好了,我发了短信给她,问她我能不能告诉我朋友怎样参禅。等她回复可能要好一会儿,但因为“围裙”一片死寂,现在没人来打扰我,我或许可以告诉你老己子是怎么成为尼姑的。她告诉过我这个悲伤的故事。那时战争刚结束。在日本如果你说战争,大家都知道你说的是“二战”,因为那是日本发动的最后一次战争。美国则不同。美国一直在到处打仗,所以你得说得更具体。我住在阳光谷时,如果你说战争,会意味着波斯湾战争,而我的学校里很多朋友甚至不知道“二战”,因为它太久远了,其间夹了很多其他战争。
差不多在那时,老己子的独子春树一号正在东京大学学习哲学和法国文学,被征召入伍。他当时十九岁,只比我现在大三岁。很抱歉,但如果有人告诉我三年后必须去当兵,我绝对会抓狂。我只是个孩子啊!
己子说春树一号也抓狂了,因为他是个平和的男孩。你想想,一天你坐在自己宿舍的小房间里,正在炭炉上暖脚,抿着绿茶,可能在读一本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然而几个月后,你就坐在自杀式炸弹的驾驶舱里了,正努力保持你的飞机机首对准一艘美国战舰的舰身,心里知道片刻之后你就要爆炸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彻底灰飞烟灭。那有多可怕?我连想都不敢想。我是说,谈论往昔。我知道自己一直在说要退出时间,结束生命,但这完全是两回事,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巨大的火球里灰飞烟灭不是春树一号的选择。根据老己子所说,他不只平和,还是个开朗、乐观的男孩,其实喜欢活着,这和我或者我爸爸的情形完全不同。
虽然我说我连想都不敢想有多可怕,但我或许可以想象到一丁点儿。如果你把我所有的感受加起来,包括我们打包准备离开阳光谷,妈妈在钱汤里发现我的伤疤,爸爸掉进铁轨,还有我的同学们把我折磨死,把这些全部相加再乘以一千亿倍,或许那就是我的舅公春树一号被征召进特种部队,被迫成为神风特攻队战斗机飞行员时他感受到的一丁点儿。是冰冷的鱼死在你胃里的感觉。你努力忘记它,但你刚一忘记,鱼就开始在你的胃部扑腾,提醒你真正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己子获悉她的独子就要战死时,就是那样的感觉。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告诉过她我胃里的鱼,她说她完全明白我在说什么,而且她也有一条鱼,持续了很多年。实际上,她说她有很多种鱼,有些小得像沙丁鱼,有些中等大小像鲤鱼,其他的有蓝鳍金枪鱼那么大。但其中最大的一条鱼属于春树一号,它差不多有鲸鱼那么大。她还说在她成为尼姑,退隐于世之后,她学会怎样把心打开,让那条鲸鱼游走。我也在学习怎么做到。
当己子发现她的独子要成为人肉炸弹赴死时,她也想自杀,但她不能,因为最小的女儿艾玛才十五岁,还需要她。所以己子没有自杀,而是决定等到艾玛再大一些,可以独立,然后她就削发为尼,把她的余生都献给教诲,让人们学习怎样和平相处。她差不多就是那么做的。
老己子说,现如今我们这些日本的年轻人都“和平腐坏(40)”了。我不知道怎么翻译,但它的大概意思是我们都飘飘然心不在焉,因为我们不理解战争。她说我们以为日本是爱好和平的民族,因为我们生于战争结束后,能记得的只有和平,我们喜欢那样,但实际上我们的整个人生都被战争与往昔塑造,我们应该理解这一点。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日本没那么爱好和平,大多数人并不真正喜欢和平。我相信在人们内心的最深处都是暴力的,以互相伤害为乐。老己子和我在这一点上有异议。她说,根据佛教哲学,我的观点是一种妄念。我们的本心都是向善向好的,但我真的觉得她过于乐观。我刚好知道一些人,比如玲子,就是真正的邪恶,而且西方哲学的很多伟大思想在这一点上都支持我。但老己子相信我们性本善,我还是高兴的,因为这给予我希望,即使我自己无法相信。或许有一天我可以。
己子刚才回复我短信了,她说只要我们两人都是认真的,不是在瞎胡闹,那我教你怎样参禅就没问题。我没在瞎胡闹,你呢?我觉得你没在闹。至少,我会想象你没有,那或许你就不会了。我只会把指示告诉你,如果你不想做,就可以跳过不理。
参禅说明
首先,你需要坐下,很可能你已经坐下了。传统方式是坐在地上的坐蒲垫上,双腿交叉,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坐在椅子上。重要的是姿势要端正,不要没精打采,也不要靠在任何东西上。
现在你可以把双手放在大腿内侧,有点儿像交叠在一起,把你的左手手背放在你的右手手掌上,拇指指尖弯曲相触,形成一个小圆。拇指相触的地方应该与肚脐呈一条直线。己子说这种手印叫作“法界定印(41)”,它象征着整个无穷宇宙,你把它托在自己的腿上,像托着一个巨大而美丽的蛋。
接下来你只需放松,保持绝对静止,专注于呼吸。你不需要煞有介事。不是让你想着呼吸,而是让你也别不去想它。就像你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拍打沙子,或者看你不认识的小孩在远处玩耍。你只是注意到一切在发生,你的内里和外在,包括你的呼吸、小孩、海浪和沙子。大概就是这样。
听起来挺简单的,但我第一次尝试时,我被自己所有疯狂的念头和强迫意念彻底干扰,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发痒,感觉像是有千足蜈蚣爬遍全身。我对己子解释这些时,她告诉我像这样数自己的呼吸:
吸入,呼出……一。
吸入,呼出……二。
她说我应该像那样数到十,等我数到十时,我可以重新从一开始。我想着,没问题,己子!但我在数数时,疯狂报复同学的某些幻想或阳光谷的怀旧回忆跳进我的脑海,彻底挟持了我的注意力。你很可能已经猜到了,因为注意力缺失症,我的头脑一直喋喋不休像只猴子,有时我甚至数不到三。你能相信吗?怪不得我进不了像样的高中。但好消息是,即使你搞砸了参禅也没关系。己子说甚至别去想搞没搞砸。她说人的头脑要思考是完全自然的,因为那正是头脑应该做的事,所以当你的头脑开始漫游、陷进疯狂的念头里时,你没必要抓狂,没什么大不了。你只要注意到它发生了,把它放下,没关系,从头再来就好。
一,二,三,等等。就这么简单。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但己子确定,如果你每天都做,你的头脑就会觉醒,你会养成你的苏帕帕瓦!我到目前为止已经蛮勤奋的了,如果你掌握了它的窍门,就不会很难。我喜欢的一点是,当你坐在你的坐蒲垫上(如果刚好手边没有坐蒲,比如说,你在火车上,或者你正跪在一圈孩子中间,他们在捶你,准备要剥掉你的衣服……换句话说,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让头脑回到参禅状态,感觉就像回到了家。或许对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你一直都有家,但对于我,一个从未有过家的人,除了已经失去的阳光谷,这就是很重要的事。参禅比家还好。参禅是你永远不会失去的家,我一直在做是因为我喜欢那种感觉,而且我信任老己子,尝试像她那样稍微乐观一点儿看世界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己子还说,参禅就是完全进入时间。
我真的很喜欢。
这是道元老禅师要说的话:
念想不念。
你怎么念想不念?
无念。这就是参禅的精妙艺术。
我猜除非你坐下来尝试,否则没多大意义。我不是说你必须这么做,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
露丝
1
一,二,三。每次露丝尝试坐定,数她的呼吸,她的头脑就在她的宇宙蛋周围缩成一团迟缓、呆滞的迷雾,她就打瞌睡了。
一次又一次。
这怎么会让她的头脑觉醒?更像厌倦吧。像断电时的感觉。但奈绪说得对,感觉也像家,但她不确定自己喜欢它。
2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当她的头往前一栽,她就猛然惊醒,然后开始数数,但一次又一次地再次打瞌睡。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浮在一种黑暗阈限的状态里,不完全是梦,但永远在成为梦的临界线上。她悬在那里,潜下去,慢慢地翻滚,就像浪峰下方的一颗浮物,随时都会碎裂。
3
我要是在梦里走得太远,赶不及醒过来怎么办?
露丝问过她的父亲一次。那时她还小,他常把她塞到床上,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叮嘱她做个好梦,但这一叮咛总让她焦虑。要是我的梦不好怎么办?要是它很恐怖呢?
“提醒你自己它不过是个梦,然后醒过来。”
那要是我赶不及回来呢?
“那我就来找你。”他说,一边关上灯。
4
“可能你太强求了,”奥利弗建议说,“或许你应该休息一下。”
他正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她调整地板上的坐垫。
“我不能休息,”她说,又盘坐下去,“我这一辈子都在休息。我必须做这件事。”
她把重心调整到前面,弓起脊背。或许她太安逸了,或许她应该更别扭一些,她摸索了一圈,重重地捶了坐垫一拳,再次尝试。
“或许你只是累了,或许你应该停止尝试冥想,去小睡一下。”
“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瞌睡。我要醒过来。”她闭上眼睛呼气,立刻察觉到疲乏闪着暗淡的光,从她身体内部挤压着她,把她拖垮。她晃醒自己,重新睁开眼睛。
“听着,”她说,“是你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好吧,宇宙提供了奈绪,而她说这是醒来的方法。或许她是对的。无论怎样,我想尝试。我需要,我需要‘苏帕帕瓦’。”她再次闭上眼睛。她的头脑就是她的力量。她想要头脑回来。
“好吧,你完事之后想去弄些蛤蜊和生蚝回来吗?雨停了,刚好退潮。”
“当然。”她说,眼睛还是闭着的。
猫一直在门柱上磨爪子,现在从奥利弗的两腿间挤出来,径直过来找她,把头拱进她的手里。
“佩斯特。”她说。她打开“宇宙蛋”的圆,挠它的耳朵。“奥利弗,请你过来把你的猫弄走,出去时顺便把门带上。”
“那是它的超能力,”奥利弗一边说,一边捞起猫,“它知道怎么惹人烦。”
他在门口又停下了,手里还抱着猫:“不过我们得快点去捡蛤蜊,趁潮水还低。你还要在那里坐多久?需要我来叫醒你吗?”
5
他们最喜欢的蛤蜊园是个秘密之地,穆丽尔带他们去的。岛民们保守着很多秘密:秘密蛤蜊园和生蚝着床,秘密松蕈和鸡油菌地带,海胆生长的秘密暗礁,秘密的大麻生长园,买鲑鱼、大比目鱼、肉类、芝士和未灭菌奶制品的秘密电话名单。近几年来,三间小杂货店已经升级货源,你现在可以买到大多数食物。但在过去,如果你是新来的,老前辈们看不上你,不泄露一些秘密给你,你就得挨饿。
蛤蜊园在岛的西沿,朝着航道的冰冷深水。那里的生蚝小而甜,蛤蜊个大肥美。穆丽尔说园子历史悠久,赛利希人曾世代培育它,但现在很少有人去那里采集了。这很遗憾,因为频繁采集对园子有好处。现在每铲起一叉沙仍能翻出一打以上的肥蛤蜊,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已经达到了两人合起来的每日限额:一百五十只小帘蛤和三十只生蚝。
他们坐在平坦沙地的一块光滑岩石上,西望的目光掠过大海,看到了群山交错的剪影。靛蓝色的暗空中划过灰白的云纹,云朵反射着白日即逝的光辉。头顶上方,第一波星星点缀天空。小小的海浪拍打着他们踩着岩石的脚。
奥利弗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罐啤酒,“啪”一声打开,递给露丝。他取出一把生蚝刀和一颗酸橙。刀光一闪,生蚝上半部分的壳划了一道弧线就沉入水底了。他伸手把下半部分递给她。被撬开的软体动物在珠光色的壳上闪耀:丰满的灰色肉体,暗色的裙边。他给生蚝挤上酸橙汁时,她觉得自己看到它抽搐了一下。
她接受了递来的蚝,把壳抵在唇边,让肉滑进她的嘴里。口感冰凉新鲜。他又从桶里拿出一只,剥开壳,倒吸进嘴里。
“啊啊啊啊!”他赞叹道,“长牡蛎,海洋的精华。”他用一大口啤酒冲它下肚。
他看起来那么快乐,也很健康。他生病的时候瘦了,看到他恢复健康真好。她想起生蚝采捕人布雷克说起过辐射,穆丽尔说过漂流物的可能。
“有些蚝民担心核污染从福岛过来。你怎么看?”她说。
“太平洋很大的。你要不要再来一只?”
她摇摇头。
“这有点儿讽刺,”奥利弗说着又给自己剥了一只生蚝,“这种太平洋生蚝不是原生的。”
她知道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住在岛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生蚝养殖是这里最接近产业的东西,因为鲑鱼洄游已经殆尽,大树也被砍倒了。
“它们是一九一二年还是一九一三年引进的,却一直水土不服,直到三十年代才适应。但它们一适应,就独霸一方了,把小些的本土物种排挤出局。”
“是,我知道。”她说。
“过去你能光脚在海滩上走。老前辈们是那么说的。”
她也听说过这个。现在本地海滩都被锋利的生蚝壳盖满了,很难想象赤脚走路。“哪里讽刺了?”
“呃,或许讽刺这个词用错了。只不过长牡蛎最初来自日本,是从宫城县来的。事实是,它的别名就是宫城生蚝。你的尼姑不就是那里的吗?”
“是,”她说,觉得宽阔的太平洋突然缩小了一点点,“那个我倒不知道。”
岩石的凉气渗进了她的牛仔裤。她站起来,上下跳跃来暖和身子。坐在岩石上喝啤酒,这种天还是太冷,但她不介意。大海的空气很清新,吸进肺里感觉很好,把她一整天坐在电脑前排山倒海的睡意和朦胧的幽闭恐怖感都扫去了。在这里,她觉得清醒了过来。
“你知道我们有多幸运?”奥利弗在说话,“住的地方海水仍然干净,还有哪里的甲壳类海鲜能吃?”
她想起过去照管这片园子的赛利希人,她好奇曼哈顿周边最后一次采集蚝床上的生蚝是什么时候,她想起福岛核泄漏,她想起老己子的寺院,死守在宫城县的山边,它还在吗?
“我好奇我们还能吃多久……”她说。
“谁知道呢?趁还能享受的时候好好享受吧。”他递出一只生蚝。他的手指潮湿,“再来一只?”
“好。”锋利的壳抵在她的唇上,感觉很粗糙,舌间冰凉的肉却很柔软。她吞下去,品味着咸鲜味。潮水已经涨到他们坐的岩石的高度,拍打她的脚趾。“我冷了,”她说,“我们回家吧。”
奈绪
1
你有没有试过欺负海浪?捶它?踢它?掐它?打它?用棍子把它打死?
傻瓜。
老己子发现我的伤疤后,带我去镇上办事。回去的路上,她想停下来买些饭团、饮料和巧克力零食。她有个主意,我们可以乘巴士去海边,在那里野餐。我不是很上心,但她似乎觉得对我来说,吃吃商店里买的食物还有去海边玩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我心想,随便啦,我愿意跟着去,你知道,让一百零四岁的人扫兴很无情。
因为白内障的关系,己子走路不太便利,她经常拄一根拐杖,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有人牵着她的手。我觉得牵手让她感觉更加自信,所以我养成习惯,走在她身边就牵她的手。跟你说实话,我其实也喜欢那样。我喜欢她单薄的小手放在我手里的感觉。我喜欢做强大的那个人,让她小小的身体离我很近。这让我觉得有用。我不在的时候,她就用她的拐杖。我觉得自己比一根拐杖有用。
上巴士去海边之前,己子想在镇上的全家便利店逛一下,买我们的野餐食物,但刚好有一帮“扬基女(42)”聚在便利店前面的停车场,于是我撒谎说我不饿。她们是摩托车暴走族的小妞,顶着一头漂成橘色和黄色的乱发,穿着松垮的工装裤和随风飘舞的宽大实验袍,看起来像医生和科学家穿的衣服,只不过不是白色的。都是荧光亮色,画满黑色大字的涂鸦。
那些女孩蹲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嚼着口香糖,抽着烟,有几个人靠在木剑上,就是剑道用的那种。我嘴上说,不行啊,奶奶,我真的不饿,但老己子心意已决,一定要给我办一次野餐,所以我能怎么办?我紧握着她的小手,当我们走近女孩们时,其中一个吐了口痰,落在我们脚边,然后她们开始爆脏话。没有哪句是我在学校里没听过的,但我非常震惊,因为己子这么老了,你怎么能对老婆婆爆脏字“曼可(43)”和“津津(44)”?况且她还是个尼姑!经过她们身边的这段路,我们似乎走了一辈子,因为己子走路太慢了,而且她们还有意无意地挡我们的路。她们不停大叫和吐唾沫,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脸烧得滚烫,尽管老己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最后我们终于进了全家便利店。我们在找饭团、饮料,决定甜品是买巧克力还是甜豆蛋糕还是两个都买的时候,我一直透过窗户盯着蹲在商店外面的女孩们。我知道我们离开时,她们会对我们爆出更多脏话。或许她们会朝我们丢东西,绊倒我们。或许她们会跟踪我们到海滩,让她们的男朋友来强暴我们后再一顿暴打,最后把我们的尸体丢进海里,还有可能她们会亲自用木剑动手。我在学校里有过大量的练习,想象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倒不是很担心,但要想象有人伤害我的老己子,对我的头脑来说却是全新的,这让我想吐。
但老己子没注意。她在专心挑选我们饭团的口味,最后她选定了酸梅、调味海藻和辣鳕鱼卵味。她想让我选一个巧克力零食,百奇还是雪吻,还是两个都要,但我怎么能专注于这么琐碎的事情?既然她又老又瞎,无法理解我们所处的险境,我必须保护我们俩,我们的敌人就在门外啊。我还得想办法估出自己击退一伙真刀真棍的扬基婊子的胜算,我有的只是可怜的一点儿苏帕帕瓦!
己子花了很长时间才结好账——你懂的,老人家和他们的零钱包——但我不介意,也没伸手帮忙。我暗中希望或许她能用上一整天,等我们买完了,那帮人也走了,但没那等好事。她们还在,蹲在人行道上,我们一走出商店,她们就盯上我们了,一边吐唾沫,一边掂量我们有几斤几两。我试着催促己子赶快走过去,但你知道老己子的,她一直不紧不慢。
女孩们开始喊叫,我们走得越近,她们的叫喊声就越大,也越刺耳,几个蹲着的也站起来了。我走在前面,但当我们和她们并齐时,老己子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身面朝她们盯着看,好像她头一次注意到她们一样,然后她拽着我的手,开始慢慢地朝她们那边走。
我往后缩,轻声地说:“奶奶,别去,没好事的。我们走吧!”(45)但她不听。她走上前去,站在她们的正前方,然后盯了她们很久。她看什么东西都是这样,持久而坚定,很可能因为透过白内障混浊的晶状体成像需要时间。那些穿着荧光裤子和黑字涂鸦的蓝色、橙色、红色机械师外套的女孩,在她眼中想必只是交杂的线条和色块。
没人说话。女孩们挑起下巴,撅起屁股,慌张地左右换脚站立。最后,我猜老己子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了。她放开我的手,我屏住呼吸。然后,她鞠了一躬。
难以置信。甚至不是稍微弯个腰,而是深鞠躬。那些女孩好像在想,这是在干吗?其中有个胖女孩蹲在前面,她稍微点了个头做回礼——不是鞠躬,也算不上恭敬,但也不至于一拳打在脸上。但之后中间一个高个的女孩,显然是老大,伸手过来,一记快拳直捣在胖女孩的头上。
“你是在糊弄我吗?”她咆哮着,“半吊子。你连像样的鞠躬都不会吗?”(46)
她又掴了胖女孩一巴掌,然后她本人笔直站好,双掌合十,深鞠一躬。她的其他手下也跳起来照做。己子又对她们鞠了一躬,然后轻轻用肘推我,于是我也鞠躬了,但我也是个半吊子,所以她让我再做一次。这样就扯平了,因为现在老己子就像是我们这边的大姐大,而我就是那个搞砸事情、不会好好鞠躬的胖子。我不觉得这很有趣,但那伙少女觉得很逗。己子也笑了,然后她拉起我的手,我们走了。等巴士来了,己子坐在窗边,回头看着停车场。
“我在想,今天是什么御祭(47)?”她说。
“御祭?”
“是啊,”她说,“那些漂漂亮亮的年轻人,穿着她们的节祭服,看起来那么艳丽,我真好奇是什么日子啊,都是无印帮我记着这些事……”
“不是节祭!那是少年流氓团伙啊,奶奶。摩托车少女,扬基女。”
“他们是女孩?”
“坏女孩,少年犯。她们在爆粗口,我以为她们要揍我们。”
“哦不,”己子摇着头说,“她们都穿得那么好看,都是喜庆的颜色。”
2
“你欺负过海浪吗?”己子在海滩上问我。
我们已经吃完饭团和巧克力,正闲着。己子坐在一个小木凳上,我躺在她脚边的沙滩上。日光很猛。己子在她的光头上绑了一条白色湿手巾,衬着她灰色的宽松衣裤,看起来泰然自若。我则热得大汗淋漓,觉得焦躁不安,但我没带游泳衣,也不是真的很想游泳。但她问的不是这个。
“欺负海浪?”我重复一遍,“不。当然没有。”
“试一试,到水里去,等最大的浪过来就给它一拳,用力踢它一脚,用棍子打它。去吧。我看着。”她递给我她的拐杖。
周围没人,只有一对冲浪者在海滩远处。我把老己子的拐杖拿在手里,先是走,接着跑去大海边缘,把它像剑道的木剑那样举过头顶挥舞起来。浪很大,拍到沙滩上就碎了,我跑进朝我扑来的第一个浪,像武士投入战斗时那样高喊着“开呀耶”。我用拐杖痛击海浪,把它劈开,但浪继续扑来。我跑上沙滩逃走,但下一个浪把我击倒了。我站起身来,一次次地攻击,每一次海水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我逼到岩石旁,把泡沫和沙子掀到我身上。我不在乎。刺骨的凉意让人感觉很好,海浪的猛力也很强大真实,苦涩的盐卤钻进我鼻子里,尝起来刺鼻地可口。
一次又一次,我朝大海扑去,击打它,直到我累得站不住了。我又一次倒下后,干脆躺在那里,任凭海浪泼洒我。我想知道如果我不再起来会怎么样。放弃我的身体,我会被卷进海里吗?鲨鱼会吃掉我的四肢和内脏。小鱼可以依靠我的手指填饱肚子。我美丽的白骨会沉到洋底,海葵寄附在上面生长如花。珍珠可以留在我的眼眶里。我站起来,走回到老己子坐的地方。她从头上摘下小手巾递给我。
“被打败了,”我一屁股坐在沙子上,“我输了,海洋赢了。”
她微微一笑:“感觉好吗?”
“嗯。”
“那就好,再来一个饭团吧?”
3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等我的短裤和T恤晾干。远处下方的海滩上,冲浪者总是掉进水里,消失不见。
“海浪也在痛击他们。”我指着那边说。
己子眯起眼睛,但隔着“空华”她看不到他们。
“在那儿,看见那个人了吗?他刚站起来……他冲上去了……他冲上去了……哦,他掉下来了。”我大笑。做个旁观者很好玩。
己子点头,好像在对我表示赞同。“上,下,一回事。”她说。这是典型的己子式点评,所指的都是她所谓的宇宙的“不二(48)”本质,而我只是在看帅哥冲浪。我很清楚最好别和她争论,因为总是她赢,但这就像是敲门的笑话,你得说“是谁啊”,然后对方才能讲出笑梗。于是我说:“不,它们不是一回事。对冲浪者来说不是。”
“是啊,你说得对。不是一回事,”她扶正自己的眼镜,“也没有不同。你懂我的意思没?”
“是不同的,奶奶。冲浪整件事的目的就是站在浪尖上,而不是在浪下面。”
“冲浪者,海浪,一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干吗没事找事。“那真够蠢的,”我说,“冲浪者是个人,海浪是个浪,两个怎么会一样?”
己子的目光穿过海洋,落在海天交接处:“海浪是从海洋的深部环境中诞生的,人是从世界的深部环境中诞生的。人从世界中探出头来,像海浪一样翻滚前进,直到最后沉落为止。上,下。人,浪。”
她指着沿着海岸线的峭壁:“己子,山,一回事。山很高,会存活很久。己子渺小,活不了多久了。就这么一回事。”
如我所说,这就是我和我家老己子的典型聊天。我从来不能透彻地理解她在说什么,但我还是喜欢她努力对我解释。她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