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寺院了。我的短裤和T恤都干透了,皮肤也因为盐渍痒得要命。我扶己子站起来,然后我们又牵着手一起走回巴士站。我还在思考她的海浪说,这让我感觉悲伤,因为我知道她那朵小浪花撑不了多久了,很快她就要重新归于大海。即使我知道人无法攥住水,我还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不让她流走。
露丝
1
你无法攥住水,也不能阻挡它流走。这是东京电力在海啸后几周学到的教训。他们把几千吨的海水泵进福岛核电站的反应堆压力槽,试图冷却燃料棒,想阻止事实上已经发生的反应堆熔毁。他们称之为“补水-排水”策略,这一策略每天产生近五百吨高放射性的海水——这些海水必须得到控制以防外漏。
太平洋的对面,露丝仔细阅读灾难报道。监控形势的国际原子能机构发布了《2011年福岛核事故每日更新日志》,描述了东电为稳定反应器所做的孤注一掷的努力细节。这一段是四月三日日志的简短摘录:
四月二日,一单元冷凝器储蓄槽的海水转移到压力抑制池缓冲槽的工作完成,为一单元汽轮机房地下室里的海水向冷凝器转移做好准备。
同样在四月二日,二单元冷凝器里的海水已开始向冷凝器储蓄槽里转移,为一单元汽轮机房地下室的海水向冷凝器转移做好准备。
日志一段接一段、一页又一页地详细介绍了整套复杂系统:水泵和排水管,调压室和给水线,进水口和注入线,压力抑制池和维修区,流速和泄漏通道,壕沟、隧道和泛滥的地下室,这就是攥住水的地方。
四月三日的更新日志第一次提及泄漏,在二号反应堆下方一个控制坑的侧壁上发现泄漏处,紧邻海水进入口。海水样本中发现了高浓度的放射性碘-131和铯-137,最远处达反应堆三十公里以外,这比事故发生前的测量水平高出上万倍。后来《纽约时报》报道,控制核泄漏的就是高放射性海水巨流,最后直接流进大海。
四月四日,更新日志报道说东京电力得到日本政府的批准,将一万一千五百吨污染海水泄入太平洋。那些水大致等同于五个奥运会游泳池的容量。
四月五日,更新日志提到,倾泻工作已经开始,持续了五天。
受污染海水的放射水平大约是法定限度的一百倍,但太平洋浩瀚广阔,而且东京电力没有预见到一个问题。根据更新日志,这家公司估计一位公民若连续一年每天食用从核电站附近采集的海藻和海鲜,他会额外摄入年均0.6西弗的辐射剂量,远低于威胁人体健康的水平。公司没有估计对鱼类的影响后果。
信息和水极像,它很难被攥住,也很难阻止泄漏。东京电力和日本政府企图封锁反应堆熔毁的消息,他们确实也一度成功掩盖了受创核电站周边地区高危辐射水平的关键数据,但最终信息还是开始泄露。日本人标榜自己的坚忍和不易动怒,但不断被披露的处置失当、谎言和掩盖触动了最核心的愤怒。
2
在中世纪的日本,人们相信地震是由岛屿下面一条发怒的鲶鱼引起的。
在最早的传说中,“物いう鱼”,或者叫“言语之鱼”,掌管湖水河流。这种超自然的鱼可以变成人形,会说人话,如果有人冒犯了它的水域,它就会现身传达警告。要是冒犯者不留心警告的话,暴怒的“物いう鱼”就会通过发洪水或其他天灾来惩罚他们。
到了十九世纪中期,“物いう鱼”已经变体成“地震鲶”,这是一种像鲸鱼一样的庞大生物,大地会因为它的剧烈扑腾而震荡发抖。唯一能让它安分的就是鹿岛神祇用过的一块巨石。鹿岛神祇住在鹿岛神社里。
这块石头叫作“要石”,这个日语词汇没法翻译,意思大概是“楔石”“铆钉石”或“天然磁石”之类。鹿岛神祇用“要石”把鲶鱼的头钉在地上来固定它。如果鹿岛神祇打瞌睡或者分心了,或者被叫去办事了,鲶鱼头上的压力就卸掉了,它可以扭摆和扑腾。结果就是地震。
即使你去鹿岛神社,也看不到什么,因为石头的大部分被埋在地下。一小块有檐的围墙遮蔽着一片光秃秃的土地,有一块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小圆石头露出地表,像一个快要出生的婴儿的头顶。你不可能知道地面以下的石头有多大。想想就觉得惊异,日本列岛的命运竟落在一个假设上,即被埋入土里而大部分不可见的至高楔石足够大也足够重,能够压制一条愤怒的地震鲶!
3
尽管地震鲶能掀起浩劫和灾难,它却不完全是一条恶毒的鱼。它也有仁慈的一面。地震鲶的一个亚种是“世直し鲶”,或者叫“正世鲶鱼”,它能通过震荡一切来根治社会上的政治经济腐败。
在十九世纪早期,对“正世鲶鱼”的信仰尤其普遍,那段时期的特点是政府软弱无能,商业阶级强大,加上极端反常的气候、谷物歉收、饥荒、囤货、城市骚乱以及大规模的宗教朝圣,常导致群众暴动。
“正世鲶鱼”的目标是商业阶级,也就是那百分之一的人群。这些人行为猖獗,他们私定价格、囤积货物、贪污受贿,导致经济萧条和政治腐败。愤怒的鲶鱼会引发地震,造成严重破坏,为了重建,有钱人不得不破财消灾,于是在抢救财货、清扫碎石和重建过程中为工人阶级创造了就业。财富分配在当时的讽刺画作中多有描绘,它们描画出“正世鲶鱼”逼迫富商和总裁们吐泻出金币,最后落入劳工口袋里的情景。
但可悲的是,地震也造成连带损害,鲶鱼因此通常都心怀懊悔。在一幅令人心酸的绘画中,“切腹自杀的鲶鱼”划开腹部,为自己引发的所有死亡赎罪。金币从它肚皮上的大裂口中倾泻而出。它一只手紧握开膛刀,把它插进腹中;另一只手则举着一根金条,献给一群人。与此同时,鹿岛神祇和死去的魂灵都在高处观看。
4
鲶鱼与地震之间的关联延续到了现代。一款名叫“摇晃来啦”的手机应用可以提醒用户即将来临的地震,提供关于震中位置、到达时间以及地震烈度的信息。“摇晃来啦”的意思是“地震要来了”,这款应用的图标就是一条卡通鲶鱼,它脸上挂着傻气的微笑,头上冒出两道闪电。
“很可爱啊,”奥利弗说,一边伸手去拿他的iPhone,“我们也应该装一个,这里也该有一场大地震了,不知道在鲸鱼镇能不能用。”
他们刚吃完晚餐——蛤蜊生蚝大杂烩浓汤,现烤的迷迭香面包和从温室采来的嫩甘蓝拌辣芥菜色拉,现在坐在客厅的壁炉前。只是二月,但奥利弗已经实现让他们冬天也有新鲜的绿叶菜吃。
“我父母在斯图加特长大,那里的内卡河底有超大的鲶鱼。没有人见过它们,只有在地震之前,鲶鱼才会浮上水面。长胡须的大家伙,称一称有九十公斤重。”
“真有那么大吗?”
“我爸爸是那么说的,但它们现在几乎都被捕光了。现在你再也看不到那么大的鱼了,除非在切尔诺贝利。据说有一群鲶鱼生活在向反应堆冷凝器运送冷却水的管道里。它们在铁路桥下面生活。没有人再去那里钓鱼了,所以鲶鱼长得很壮。它们真的特别庞大,有些甚至有三到四米长。它们在食物链的最底端,显然泥里还包含有大量放射性微粒,但鲶鱼似乎不介意。”
露丝又想到了蛤蜊。她把它们放在门廊上养了二十四小时,让它们排出泥沙来净化。她有一种小窍门,就是把它们浸在一桶海水里,她在水里加了一把燕麦片和一根锈铁钉。她一天里要搅动那桶水好几次,十二小时后还要换水。
她从一本小说里读到这种方法,但她忘记是哪本了。她依稀记得是关于一家人的,他们有一栋度假屋,在缅因州还是马萨诸塞州,也有可能是罗德岛。东海岸的一处飞地,都是美丽的避暑的人,家里都有瘦高的金发孩子和舒适的生活方式,还有一个懂得怎么让双壳生物吐沙的母亲。这家美丽的新英格兰人吃的蛤蜊里不会有讨厌的粗沙刮磨他们强健的白牙。或许是汉普顿。记忆真是个蹊跷的东西。那个母亲实现零沙粒的技巧被露丝沿袭下去了,即使她已经忘记小说的情节,也忘了为什么这一技巧管用。
她把这一联系讲给奥利弗听时,他提供了一种理论:“我觉得发生了两个过程。燕麦片只不过是食物,蛤蜊咽下去后能把绿色的东西从它们的消化道和肠道器官里清理出来。”
他在如此这般解释时,露丝手头一直在切土豆丁,是要放进杂烩浓汤里的。她能清楚地看见小说里的母亲形象,她身穿一条白色细麻布做的连衣长裙,她做的蛤蜊,肠子里不会有绿色的东西。
“那是第一步,”奥利弗继续说,“是生物过程。第二步是电化学过程。盐水是一种离子溶液,起电解液的作用。锈钉子是铁做的,充当导体,我猜想蛤蜊的身体也有同样的作用。”
实际上很可能是汉普顿,露丝在想。那里有沙丘和大西洋的风,有白绿相间的遮阳篷和帆布折叠椅。母亲穿着白裙子,裙摆在下午的微风中飘扬。或许她穿的是短裤,飘扬的是屋子里敞开的高窗上的薄纱窗帘。
“你把钉子放进盐水里,它产生了一个小电荷,刚好足以刺激蛤蜊,让它们排出沙子。”奥利弗说。
但她也有可能把小说里的场景和其他东西搅和起来了。或许那个穿着飘扬白裙的美丽金发母亲没有把锈铁钉放进盛蛤蜊的桶里。这听起来不像她会做的事情。或许桶里放铁钉是日式小窍门,露丝是从母亲或者某个日本朋友那里偷师的。
“所以归根结底,”奥利弗在总结了,“你在喂养它们的同时,也在电击它们使它们上吐下泻。”
露丝当时正在切洋葱,她用手背抹去眼里的泪水:“说实在的,那本小说主要是讲家庭的——高脚杯里的冷饮,白色网球服,还有人际关系,是那类东西。它没有深入讲解电化学的细节。”
他们坐在客厅的壁炉前,听着狂风号叫。这里太冷,穿不了裙摆飘飘的白色连衣裙,而且太平洋西北地区的人都穿实用的衣服,聚丙烯和合成羊毛的,但露丝不去抱怨。火很旺,杂烩浓汤也很美味,作料丰富,奶味十足。不管净化双壳动物的技巧出自哪里,做何解释,有用就行了,蛤蜊既肥美又没粗沙。猫也喜欢杂烩浓汤。他们吃饭的时候它一直在旁边绕,想舔他们的汤碗。奥利弗嘘它,想赶它走,猫却猛拍了奥利弗的手一巴掌,于是奥利弗揪住它,把它的头按到地上。佩斯托屈服了,但也受到冒犯,它背对他们以示回避,现在正闷闷不乐地盯着火看。
“真差劲。”奥利弗说,“我可以下载‘摇晃来啦’,但它只能依据日本气象厅的数据工作,没法预测我们加拿大的地震。”
露丝凝视火苗:“我以为加拿大很安全。”
“没有哪瑞安全。好了,我装好了。现在我们能知道关于日本地震活动的一切啦。”
“或许我们应该去日本,这样你就能用得上这个应用程序了。”
“或许我们不必过去,因为日本正在过来。”
5
“什么?”
“日本正在往这儿来。”
“你在说什么?”
“地震啊,它让日本海岸向我们移动了。”
“真的吗?”
奥利弗一脸困惑:“你不记得了?俯冲的释放力造成震中附近的大陆朝我们这个方向跃升了快四米。”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我们聊过的啊。它还使地球质量更偏向于地心,继而让地球自转得更快。转动速度的加快缩短了一天的长度,现在我们的一天也更短了。”
“更短了?太可怕了!”
他微微一笑:“你的口气听起来很像你母亲……”
她不理会他的评论:“我们失去了多少时间?”
“没多少。一天失去1.8个百万分之一秒,我记得是这个数。你想让我查一下吗?”
“我信你的话。”
“我很肯定我们聊过这个的,”奥利弗说,“网上铺天盖地啊。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她撒了个谎,“我觉得每天似乎都短得要命,我还以为是自己臆想的呢。”
奈绪
1
暑期结束前,我在己子的帮助下已经功力大长。不只是身体变强大了,头脑也是。在我的头脑里,我正成为一个超级英雄,就像十兵卫酱,那个忍者少女一样。只不过我是奈酱,一个超级尼姑,拥有佛祖赐予我的能力,其中包括与海浪作战——虽然我经常输掉,以及能够承受惊人的疼痛与苦难。己子鼓励我连续几小时纹丝不动地坐禅,并且为我示范如何避免杀生,连杀死趁我黄昏时坐在本堂里或者夜里躺在床上时围着我的脸嗡嗡叫的蚊子都不行,以此帮助我养成我的“苏帕帕瓦”!它们叮我时,我学会不去一巴掌拍死它们,之后也不去挠痒。刚开始我一睡醒,脸和胳膊上都是包,但渐渐地,我的血液和皮肤都变皮实了,有了毒素免疫力,不管我被咬得多厉害,都不会冒出包来。很快我和蚊子之间也没有区别了。我的皮肤不再是隔开我们的一堵墙,我的血就是它们的血。我很为自己骄傲,于是我去找己子告诉她这件事。她笑了。
“是啊,”她拍着我的手臂说,“好多美味可以拿来喂蚊子。”
她解释给我听,年轻人需要大量运动,我们应该每天都耗尽自己的力气,否则我们就会胡思乱想瞎做梦,导致胡作非为。我对年轻人的胡作非为有足够了解,很赞同她,所以我不介意她每天让我在厨房里跟着无印干活。我知道无印很高兴有我在那里,因为她告诉我了。我来之前,工作量太大,一个尼姑做不完。我很可能之前提过这个吧,但关于寺院生活你得认识到这一点,就是生活在这里就像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做每一件事花的时间都比二十一世纪长一百倍。无印和己子从不浪费。每条橡皮筋,每段扭缠结,每一根线,每一张纸,每一片布,她们都仔细地收集起来,回收利用。无印对塑料袋情有独钟,她会让我小心地用肥皂和水把它们洗干净,然后把它们挂在外面晾干,让它们见到太阳,像水母气球一样在风里飞转。我不介意,因为我也没有其他事好做,但在我看来,这太浪费时间了。我试着解释说,干脆把旧袋子扔掉买新的用会更便捷,那样她们就有更多时间用来参禅,但己子不同意。坐禅,洗塑料袋,一回事,她说。
只有当东西真的彻底坏了,她们才会扔掉,之后她们还要大费周折一番。她们攒起所有弯折的别针、断掉的缝衣针,为它们举行一年一度的纪念仪式,一边念经,一边把它们插进一块豆腐里,让它们在松软舒服的地方安息。己子说,每件物品都有灵魂,即使它老了,没用了,我们也必须告慰和敬重曾经用心服务我们的东西。
所以你懂了吧,有这么些杂活儿,多一个年轻人真的能帮上不少忙。我们能腌制更多的梅子和卷心菜,晾干更多的葫芦和白萝卜,还能更好地打理寺院的花园。我们能够拜访很多老弱病残的香客,有时我趁拜访他们的时机,还会给他们的花园除草。
我开始早上五点起床,和她们一起坐禅,上香、供奉仪式和扫除结束后,在无印做早餐时,己子会让我一口气跑到山下的路上,再一口气跑回寺院。她会在我两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几级石阶时,在那里迎我。她会和小鬼一起站在那里——那只寺院的黑白小猫,她递给我一条毛巾和满满一大罐凉水,看着我把水喝掉。
“你的腿很直,”她有一次说,“又长又漂亮,很有力。”
我很开心,要不是我的脸已经因为跑步涨红了,肯定会羞红的。
“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腿,他以前就很能跑,只比你快一点儿。”她继续说。
“你也让他跑上跑下?”
“那当然。他是个整天胡思乱想的年轻人,需要大量运动。”
我把罐子里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然后甩了甩头,水滴从我的发梢飞出来,淋到了小鬼,它跳起来走开了。
“对不起啊,小鬼!”我喊道,它当然不理我。它坐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开始舔自己。它似乎被冒犯得不轻,但它是只猫,所以我没往心里去。
“爸爸还在胡思乱想,”我看着对我不理不睬的猫说,“或许他应该回到这里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或许你可以训练他,教他重新强大起来。他可以上下来回跑,可以参禅,可以在花园里干活……”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很赞,不知不觉话就从嘴边冒了出来:“求你了,奶奶!我是认真的。他需要帮助!”然后我告诉她那晚他掉到火车头前的整件事,还有他和妈妈怎样假装那是一场意外而那明明不是,还有他如何白天不离开公寓,却在深更半夜出门,在外面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撑着不睡,在留心听他的动静,因为我害怕他不会回来了。还有一晚,我实在忍不了,就溜出去跟着他,因为我有必要知道他是不是在跟踪谁,还是要去见情人,那样的话妈妈会很惨,但至少会让他有一个存在的理由。我跟着他走街串巷,一路躲在阴影里,贴着墙根走。他走的路线毫无逻辑,但他无所谓,好像他是个机器人,脚被编好了程序,只需执行我们在电脑课上学的什么随机公式,而且他的头脑已经被关闭,所以他不理会自己往哪儿走。或许他在梦游。有时他走进各种街区,有时巷道又老又窄,七扭八拐,我敢肯定我们迷路了。他从不停下,不对人说话,也不买东西,连自动售卖机里的香烟或啤酒都不碰。现如今我回想起来,我们也从未在街上遇到过任何人,所以可能他的系统里还内置了一个避碰公式,有些机器人就有,这样它们就不会撞上东西。
“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我很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又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跟踪他,但我实在累得跟不上了。就在那时他转了最后一个弯,我们走进隅田川河岸边的那座小公园里,我在自己的床上做‘金缚’梦时见过它。它和我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在紧邻河堤的这一侧,有一块运动场地,有秋千、滑梯和跷跷板,我知道他要去那里。果真,他径直走到秋千上坐下。他背对着我,于是我避过他,躲在一个水泥熊猫后面,从那里能看到他的脸。他点燃一根短支‘希望’烟,开始荡秋千。他面朝河水,开始蹬腿发力,荡得越来越高。他把香烟叼在嘴里,龇牙咧嘴的好像他要动真格了。看样子他在努力让秋千荡得尽可能高,在它抵达弧线的最高点时他就撒手,摆动的冲力会助他越过防护矮墙,坠入隅田川,那样他就能淹死,尸体会沉到河底,被河童或者大江鲶吃掉。我发誓我能看见那一幕,他的手从铁链上滑落,他的身体被抛出座椅,向前飞去,他的四肢张开,准备拥抱迎面而来的空气和幽暗的深河。不……不……不!我听到自己在低语,我的心在时间里随着摆动狂跳。现在……现在……现在!
“但没有发生。他没撒手,然后慢慢地,他的蹬腿也使不上劲了,秋千的弧线变小了,越来越平,最后他几乎不动了,他的塑料凉鞋鞋头在地上前后磨,在秋千下面的土里漫无目的地画圈。他站起来,走向防护墙,从上面张望,然后他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把它弹到河里。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盯着油污的河水看。我担心他要翻过去然后跳河。我想从我的藏身处跑出来阻止他。”
“但你没有。”己子说。
“不。我马上就要去了,但他不再看河,又开始走路。”
“你跟着他吗?”
“是。他走回家了。我在我们家公寓门外等着,一直等到我觉得安全了,才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我觉得他没听到我的声音。他那时已经在打鼾了。”
老己子点点头:“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很能睡。”
“那你不觉得他应该回来,和我们待在一起吗?”我问,“我觉得会对他大有好处,你不觉得吗?我们爬台阶来寺院时,你要是看到他的脸就好了。他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他一直喜欢这里。”己子说。
“所以他应该回来,对不对?”
“嗯,真想知道呢。”(49)她说。这句话就是那种空泛的日式回答。
2
还没到八月,已经热得超乎你的想象。下午,己子和无印在教附近的妇女插花或诵经时,我本该做暑假作业的,但我会不由自主地走到可以俯瞰池塘的缘侧(50),坐在那里发呆。我喜欢戴着耳机靠在厚重的木梁旁,两腿摊在前面,看着蜻蜓掠过小池塘里的荷叶,听着日式流行乐封面的法国香颂——早在听说《追忆似水年华》之前我就喜欢香颂。己子不喜欢我四仰八叉的,她捉我现行时告诉过我。她说坐着的时候把腿劈开给全世界看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是我还不穿内裤。一般情况下我都赞同她,但实在太热了!我只是无法忍受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的感觉,而缘侧的老木头平滑又清凉,况且又没有人看。连小鬼那只猫,平时喜欢热乎乎的大腿,都躲开了。它昏倒在某片蕨类植物下方凉爽的苔藓石上了。多数时候,空气凝滞不动,但有时极小的微风吹过山边,吹进寺院的大门,一路吹进花园。它们吹皱水面,在我的两腿间胳肢,让我微颤。有时我心想,祖先的鬼魂就栖居在微风里,你能感觉到它们在沙沙作响。
就快到盂兰盆节了,鬼魂们就像拖着行李箱抵达机场的旅客一样,在四处巡游,找地方入住。盂兰盆节也是它们的暑假,它们可以从阴曹地府回到所谓活人的地盘,拜访我们。热风里似乎都孕育着鬼,但我在火车上见过快要生产的妇女,我想象中的感觉一定就像这样。她们托着它们到处走,人没到肚子先到,如果好心人给她们让位,她们就“扑通”坐下,然后两腿大开,抚摸着肚皮,给自己通红的汗颊扇风。八月的感觉就是如此,盂兰盆节来临之际,似乎整个世界都怀了鬼胎,往生者随时都可能冲破隔开它们和我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膜。
如果我没去游廊上发呆,我就跟着己子满寺院走,为她提东西,用关于我们家祖先的各种问题来烦她。
“艾玛祖母呢?她会来吗?我有没有见过她?我想见她。须贺子姨婆和春树舅公呢?我也想见他们。你觉得他们会想见我吗?”
我很激动,因为至少据我所知,我们家死去的亲戚还没有不嫌麻烦在盂兰盆节现身过,但我有预感,今年会有所不同。首先,我现在是个生灵,作为一名活鬼,我推测死鬼们会觉得我更易接近。而且我还推测,它们会更愿意来己子的寺院,这里每个人都在期待它们,知道怎么得体地对待它们。相比较而言,阳光谷的邻居们只会一惊一乍,把它们当作万圣节的幽灵一样对待,就像生日派对一样。如果你有凯拉父母那样超酷的活动策划,会带大家去打保龄球或者攀岩,那么当生日主角就会很棒。但如果像我父母那样满头雾水,那么生日真的糟透了。真的,你宁愿躲得十万八千里远,也不愿被困在这个无聊的小派对里,而你的美国朋友们一直在叹气,互相翻白眼,然后每当你妈妈又端了一盘寿司走进房间时就开始假装大呼小叫。你也假装自己玩得很开心,笑得像个疯子,但你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营销,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的父母开心,因为这有助于他们的自尊。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是鬼,你愿意去哪个派对?
己子和无印是很酷的活动策划人,我们把佛教徒的每一纳秒都用在置办神龛、插花和除尘上,还有给寺院最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深度大扫除,这样鬼魂和祖先看到时就会一尘不染。我们还做了不同种类的特别食物来孝敬它们,因为它们千里迢迢赶来会很饿,你要是不喂饱它们,它们就会很生气。食物是盂兰盆节的一个重要部分。在日本,有上千种魂灵、鬼怪、地精和妖魔,都能发动“踏踏里”来攻击你,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将以一场大型施饿鬼(51)庆典来开场,会来很多宾客,还有从附近寺院赶来帮我们供养饿鬼的僧侣和尼姑。
无印给我讲典故。从前,佛祖有一个门徒叫目犍连,他有一次碰巧看到母亲像一片牛肉一样被倒挂在地狱的饿鬼道,心里很苦闷。他问佛祖如何拯救她,佛祖告诉他去做一些特别的食物祭品,这似乎达到效果了。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告诉小辈们应当照顾父母的健康起居,即使他们的父母过世了,也会被倒挂在地狱里的肉钩子上。老目犍连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他有很多“苏帕帕瓦”!比如可以穿墙,还会读心术,还会对死者讲话。我也想穿墙、读心和对死者讲话。那会很酷。我还是个初学者,但如你所知,我觉得生活中有一个具体目标很重要,穿墙似乎很具可行性,你不觉得吗?
总之,我们终于把一切安排妥当。那晚在第一批客人抵达前,己子、无印和我一起洗了个澡,那样我们就可以干干净净的,显得格外利落,我还用剃刀给她俩都刮了头。己子和无印对个人卫生超级严格,她们从来不让自己的头发留过五天,也就是3.2毫米,有时她们让我帮忙。我喜欢做这事。我喜欢硬硬的小发楂在刀锋下掉落,只剩下光洁美观的皮肤。无印的发楂细小乌黑,像黑蚂蚁从干净的白纸上掉落,老己子的发楂则银光闪闪,像亮饰或仙尘。
剃头也有一段祷文,是这样念的:
我剃去我的发楂时
我为众生祈福
让我们斩断私念
进入真正的自由乐土
那一晚,我想到鬼魂要来就很兴奋,一直待到最后无印催我上床,但等她和己子一睡着,我又溜出门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我穿过花园,走到寺院最高的石阶上,就在门下面,坐在那儿等。石阶透过我的睡裤渗出凉意和湿气,我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蛙声和夜虫的歌声。
有些人觉得夜晚是忧伤的,因为它的黑暗让他们想起死亡,但我完全不同意那种观点。我个人喜欢黑夜,尤其是在寺院里,无印关掉所有的灯,只剩月亮、星辰和萤火虫。或者在阴天的夜晚,世界那么黑暗,你甚至伸手不见五指。
我坐在那里时,一切都变得愈加黑暗,只有点着忽闪小灯的萤火虫在夏日的暗空里画出弧线。开了关……开了关……开了关……开了关。我盯得越久,就越眩晕,直到我觉得世界似乎在翻转,把我倾向山边,落进夜晚长长的喉咙里。我把手放下来触摸石阶,让自己稳定下来,但我摸到的不是冰凉的石头,而是感到手下刺痛,像有一股电流穿过。我尖声叫着跑开,但其实只是小鬼,它也出来陪我迎接鬼魂。它定在那里像只卡通猫,绿眼睛瞪得像两枚发光的硬币,但当我大笑着爱抚它带静电的皮毛时,它紧紧地挤在我的膝盖旁,把它的头拱进我的手里。
“我们好傻啊,不是吗?小鬼酱!”我说。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虽然我几乎辨不清它的轮廓,但有它陪在一旁感觉还是很好。
一阵狂风扫过竹林,感觉很像鬼来了。不过,鬼到底长什么样啊?它看起来会像人类吗?它会像萝卜妖怪一样又大又胖吗?它会有红脸天狗(52)那样超大的鼻子吗?它会像哥布尔地精那样绿,还是像狐狸那样伪装,还是更像一大坨真人大小的无头烂肉,大片肥肉就是手脚,散发出恶臭?这种东西叫作烂肉怪,无印跟我讲过。它们在废弃的古刹和墓地附近流连,喜欢天黑后出来漫无目的地乱走。或许我爸爸正在变成烂肉怪。还有些鬼看起来像发型糟糕的死人,眼珠充血迸出眼眶,皮肤像地衣那样从它们的骨头上脱落下来。它们穿着廉价的涤纶西装,吊在自杀林的树上,慢慢地旋转。这种鬼是我最害怕的,因为它们看起来有一点儿像我爸爸。就在我快要被自己吓死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身旁坐下。我转过身,他来了。爸爸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虽然他的眼睛没有爆出来,也没有穿西装,我还是知道他死了。他最后还是弄死自己了,这是他的鬼魂过来通知我的。
“爸爸?”我试着低声说话,但我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
他注视着黑暗深处。
“爸爸,是你吗?”我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所以我的话语不过是自己头脑里的想法。怪不得他听不到。他注视着黑暗深处。我深吸一口气,清清喉咙,又试了一次。
“父亲。”我说,这次用了日语。这个词从我的唇里逃出来,像个小泡泡。爸爸的鬼魂微微转头,我这时注意到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且穿着某种制服,头上戴了顶帽子。看起来像校服,只不过颜色不同。他还是没有说话。我猛然想起,或许对待鬼魂你得超级恭敬才行,即使它们是你的父母,否则你就会冒犯它们。于是我用自己最正式最有礼貌的学生语气又试了一次。
“您是尊敬的安谷春树先生吗?”
这次他听到了,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他说话时的语气那么轻柔,在风里我几乎听不到。
“你是谁?”他问。
他不认得我了。我无法相信!爸爸死了,他已经忘记关于我的一切。我的喉咙一紧,鼻子开始发痒,我屏住眼泪时就会这样。我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安谷奈绪子,”我宣布,想让自己听起来勇敢又自信,“很高兴遇见你。”
“啊,非常荣幸。”他的语气飘忽而忧郁,像一炷燃香顶端袅袅升起的青烟。
哪里不对劲。我不想粗鲁地盯着他看,但我忍不住。他看起来很像年轻版的爸爸,只比我大几岁,但他说起话来却不像,而且衣服也完全不对头。那时我才厘清头绪:如果这个鬼回应我父亲的名字却不是我的父亲,那么他一定是我父亲的舅舅,也就是人肉炸弹——安谷春树一号。
“我们之前见过吗?”他似乎在问。
“我相信没有,”我答道,“我相信我是您的外孙女。我相信我是您的外甥安谷春树二号的女儿,他以您的名字取名。”
那个鬼点头:“是那样啊?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有个外甥,更别提外孙女了。时光如梭啊……”
之后我们都沉默了。实际上我没有选择,因为我的礼貌用语已经用完了。我不太擅长非常正式的日语,因为我在阳光谷长大,而且春树一号的鬼魂似乎也不爱闲聊。他看起来有些忧郁,有点儿孤僻,考虑到己子告诉过我,他喜欢法国哲学和诗歌,这倒也说得通。我多希望爸爸给我读存在主义哲学时我多留点心啊,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对他讲点有智慧的东西,但我知道的唯一一首法语诗就是莫尼克·瑟芙的名叫《活着的苦痛》的歌曲的副歌部分,或许给死人唱这个不是一个好选择。
活着的苦痛
活着的苦痛
应该好好生活
值得地活着(53)
我对着黑暗哼唱,用气音唱出歌词,虽然我不太确定它们是什么意思。我好像听到了他在我身旁的轻笑,或是风?但当我向他刚刚坐着的地方看去时,春树一号已经不在了。
3
蠢才奈绪!多傻的女孩!我和舅公的鬼魂坐在一起,这人刚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神风特攻队的战斗机飞行员,而我做了些什么?对着他唱一首愚蠢的法语香颂!那是多么地白痴!他一定觉得我不过又是一个典型的无知少女,而他在人世的时间弥足珍贵,所以为什么要浪费哪怕一个片刻,和我待在一起?最好还是灵光一闪飘走,去找那些能想出更有趣的聊天话题的人。
我哪根筋搭错了?我本可以问他各种事情的。我可以问问他的兴趣爱好。我可以问他,是不是只有忧郁的人才关心哲学,以及阅读哲学书有没有用。我可以问他,被剥夺幸福人生而被迫成为人肉炸弹的滋味如何,还有他们部队的其他人有没有因为他写法语诗而找他的麻烦。我可以问问他,出任务的那个早晨,也就是他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早晨,醒来时是什么感觉。有没有一条冷冰冰的大鱼在他空洞的胃里奄奄一息?或是他被自身散发出的一种晶莹的宁静笼罩,他周围的人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冲上云霄,都不自觉地退后?
我可以问他,赴死前是什么感觉。
蠢才,笨蛋安谷奈绪。
4
早晨吃完早餐后,无印和己子在忙着迎接第一批坐车来的僧侣,他们从主寺过来帮忙操办第二天的施饿鬼庆典,我趁机溜进了己子的书房。她并不介意我待在那里,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觉偷偷摸摸的。这是寺院里我最喜欢的一间屋子,整个花园尽收眼底,有一张矮桌,她喜欢在那里写字,还有一个小书架,放了很多大部头的古老经书和哲学书,布面都已褪色。己子告诉我,那些哲学书是春树一号的,是他大学时代留下的。我试着翻阅其中几本,但日文书籍里的汉字难得要命,而其他书都是法文和德文的。即使是英文写的,看起来也和我看过的英文完全不同。说实话,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看这些东西,但你要是把所有的书页拿掉,它们倒可以做成很棒的日记本。
在房间后侧的书架对面,是家族神龛。顶上挂着一卷释迦牟尼的画像,围绕它的是我们家所有祖先的牌位和一本写着他们名字的书。下方是搁置各种物品的架子,花、蜡烛、香炉,还有放了水果、茶和糖果的供品碟。
其中一个架子靠边的地方,有一个用白布包裹的盒子,还有己子死去的三个孩子的黑白照片:春树、须贺子和艾玛。我以前见过这些照片,但我从来没有留心过。他们不过是呆板、老气的陌生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另一个世界的时在。但现在一切不同了。
我踮起脚尖,伸手越过神龛去拿春树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比鬼魂年轻,是一个戴着学生帽的苍白学生,脸上有诗意的表情,被凝固在玻璃下面。他看起来也有一点儿像我爸爸,那个发福之前短头发的爸爸。玻璃上也积尘了,于是我用裙摆擦了擦,就在我擦拭时,他脸上似乎哪里动了一下。或许是他的下颚咬紧了。似乎有一小点光从他的眼中闪过。如果他转过头来看我对我说话,我都不会惊讶。于是我就等着,但没有其他的情况发生。他只是一直凝视着相机后面无尽的远方,然后那一刹那过去了,他又恢复成相框里的一张旧照。
我把相框翻过来,看到背后有个日期,昭和十六年。我掰着手指往回数,一九四一年。他还在读高中。只比我大几岁。他本可以是我的前辈。我好奇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他又会不会保护我不被那些恶棍欺负。我甚至想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我。很可能不会。我太蠢了。我在想自己会不会喜欢他。
相框背后有一个钩扣松开了,就在我尝试把它推回去时,整个相框在我手里散架了。我心想,哦糟糕,因为我真的不想让己子知道是我弄坏它的,于是我试着把架子拼起来,但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就是拼不回去。我现在真是满头大汗。我觉得或许可以把它藏起来,要不就干脆把它放在地上,然后诬赖小鬼。但最后我还是坐在榻榻米上,又把它拆开来,就在那时我发现了信。只有一页纸,叠起来塞在照片和纸板衬垫之间。我展开信纸。字迹有力而优美,像己子写的,老式的写法难以辨识,所以我又把它叠起来塞进我的口袋。我没打算偷走它,只是需要一本字典,还要有一段时间来搞清楚它说什么。相框还是散架的,但我把照片塞回去了,然后扣上了一个钩扣,能让它基本保持不散开。在把它放回神龛之前,我把它贴近自己的脸。
“春树舅公!”我用我最诚挚最恭敬的日语低声说,“我很抱歉弄坏了您的相框,我也很抱歉自己是个白痴,请不要因为我拿走您的信而生我的气。请回来。”
5
最亲爱的母亲:
这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夜。明天我将在前额绑一道布条,上面印有旭日的图案,然后冲上云霄。明日我将为国捐躯。不要伤悲,母亲。我看得到您在哭泣,但我不值得您落眼泪。我时常在想,此刻我会做何感受,而现在我知道了。我并不难过。我解脱而快乐。所以,擦干您的眼泪,照顾好自己和我亲爱的妹妹们,告诉她们做好女孩,要愉快,要过幸福的人生。
这是我给您写的最后一封信,也是我的正式告别信。海军当局会将它连同我的死亡通知书和辅助抚恤金一同寄给您,现在您有资格领抚恤金了。我担心钱不会很多,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以我毫无价值的生命,能为您和妹妹们做的太少。
一同寄给您的是您给我的数珠、我的手表,还有K的《正法眼藏》抄本,最后几个月我与它形影不离。
我该如何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呢?亲爱的母亲,为您辛劳养育出这么一个不值得的儿子!我无以言表。
有太多东西我无法表达,也无法寄给您。太迟了。等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但我死时仍然相信,您懂得我的心,不会严厉地批判我。我不是一个好战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遵从于您所教导我的爱与和平。
海浪就要浇熄火焰,
——我的生命——在月光里燃烧。
听啊!你听到了吗?
大海深处传来的呼唤。
空洞的语句,您懂的,但我的心里满是爱。
您的儿子
海军二等海尉 安谷春树
露丝
1
“活着的苦痛。”贝努瓦重复道。他是一个矮个子男人,大方脸,水桶胸,穿一条肮脏的卡哈特工装裤,用红色的吊带吊在撕破了的法兰绒衬衫上,一顶无檐帽扣在他鬈曲的黑发上。他钢丝般的胡须里掺杂着灰色,一只手里拿着几个红酒瓶,另一只手里紧握一个添加利金酒的瓶子。他的目光越过露丝的头顶,落在不远处,就像法语诗寄居在那里一样。回收中心的喧嚣声和嘈杂声似乎平息下来,让他得以说话。
“是的,意思当然是生命的痛苦,”他说,“或者疾病,或者是生活的邪恶,就像《恶之花》那本诗集一样。或者简单来说,就是生命的悲伤和生活的乐趣相对。”
他停顿了片刻,品尝语句的声音,然后把瓶子都丢到轧碎机的方口里。玻璃被碾碎的哗啦声震耳欲聋。“为什么?”他大喊。
“哦,没什么。”露丝说。她突然不确定自己可以对贝努瓦说多少,隔着喧闹她又能传达多少。“它们只是我听过的一首歌的歌词。”怎么解释这种情况?它们是一首唱给鬼魂听的歌的歌词,歌词是她从一本日记里读到的,日记是她在沙滩上一个覆满藤壶的冷藏袋里找到的。她想向他求助,把法语作文本翻译出来,而且她已经随身带过来了,但这一切似乎都太难。垃圾场不是一个适合在周六早晨进行细致谈话的好地方。
在她身后的停车场里,皮卡轧过泥地开往垃圾大铁箱,或者倒车返回分隔间。尽管运输中心近期引进了一套垃圾收集程序,岛民们还是喜欢按老方法办事。他们喜欢亲自来垃圾场丢弃他们的废品。他们喜欢把湿透的成箱瓶瓶罐罐拖到回收台,从他们的纸板里分拣出纸张,把玻璃投进轧碎机。他们喜欢随便看看免费商店里的货架,这里是岛上最接近百货商场的地方。来垃圾场跑一趟就像去购物中心逛一圈。这能充当周六早晨的一项娱乐。儿童们在外面乱跑,在摇摇欲坠的生锈汽车和无门冰箱的废墟里大玩魔兽世界。雷鬼头的庞克族在一堆自行车里淘链条和变速器。乌鸦和渡鸦还有秃鹰在头顶上空盘旋,争抢地盘和残羹冷肉。
“是啊,”贝努瓦说,“这是一首很有名的歌。芭芭拉唱的。”他用法语发音念出这个名字,嘴唇围绕三个音节闭合,每个音节都施加同等的重量,并在喉咙深处轻抚那个喉音“r”。
“其实不是。是一个名叫莫尼克的歌手——”他不耐烦地一拍手,“瑟芙,对,对,同一个人。‘芭芭拉’是她的艺名,她的很多粉丝都这么叫她。你也是粉丝吗?”
“呃,我其实从没听说过她,我只是偶然在一本书里读到歌词,好奇它们是什么意思……”露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