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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我快冻死了。”小孩说。

我看到乔治在街道另一端骑着车。他没看见我。我绕到房子后面脱掉我的靴子。我解开鱼篓,这样我就可以打开鱼篓的盖子,面带笑容,阔步走进家里。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透过窗户往里看了看。他们坐在桌旁,厨房里到处是烟。我看见烟是从炉子上的一口平底锅里冒出来的,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

“我跟你讲的都千真万确,”他说,“孩子们懂什么?你等着瞧吧。”

她说:“我什么都不用瞧,如果那么想的话,我情愿等他们先死了。”

他说:“你什么毛病?你最好管好你的嘴!”

她哭了起来。他把烟在烟缸里使劲摁灭,站起身来。

“埃德娜,你知道这口锅烧起来了吗?”他说。

她看了一眼锅,把椅子往后一推,一把抓住锅的把手,一下子就把锅摔到水池上方的墙上。

他说:“你疯了吗?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他拿起一块洗碗布,开始把锅上的东西往下擦。

我打开后门,咧开嘴笑着。我说:“你们肯定猜不到我在桦木溪逮到了什么。看吧,看这里,看这个。看我逮到什么了。”

我的腿在打抖,几乎都站不稳了。我把鱼篓送到她面前,她终于往里看了一眼。“噢,噢,我的天哪!这是什么?一条蛇!这是什么?快,快拿出去,别等我吐出来。”

“拿出去!”他尖声叫道,“没听见她怎么说的?把它从这里拿出去!”他叫喊着。

我说:“但是,爸,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说:“我不想看。”

我说:“这是一条桦木溪里的超大硬头鳟。看呀!它还可以吧?它简直是个巨无霸!我像个疯子一样在溪里上蹿下跳地追赶它!”我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癫狂,但我停不下来。“还有一条,”我急急忙忙地说,“一条绿色的。我发誓!是绿的!你有没有见过绿色的鱼?”

他往鱼篓里看了一眼,张开了嘴。

他叫喊道:“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扔出去!你到底在犯什么病?赶快把它从厨房拿出去,扔到该死的垃圾箱里去!”

我走到外面,往鱼篓里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在门灯下闪着银光。里面的东西把鱼篓塞得满满的。

我把它取了出来。我拿着它。我拿着只有一半的它。

[1]埃德加·赖斯·巴勒斯(Edgar Rice Burroughs,1875—1950),美国小说家,擅长科幻小说和犯罪小说,人猿泰山(Tarzan)的创造者。

[2]塔斯·塔卡斯(Tars Tarkas),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的幻想小说《火星公主》(A Princess of Mars)里的角色。

六十英亩

电话是一小时前打来的,当时他们正在吃饭。有两个人在李·韦特位于托珀尼什溪的地盘上打猎,就在科威奇路的桥下。有人钻进来了,这已经是今年冬天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约瑟夫·伊格提醒李·韦特。约瑟夫·伊格是个印第安老头,住在科威奇公路边上的一栋小房子里,靠政府的补贴生活,他有一台从早开到晚的收音机,和一台以备生病求助的电话机。李·韦特希望印第安老头别老是拿这块地的事来烦他,要是约瑟夫·伊格愿意的话,除了打电话,他完全可以再干点别的。

门廊上,李·韦特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挑着卡在牙缝里的一丝肉渣。他是个瘦小的男人,脸窄窄的,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要不是那个电话,这个下午他已经睡了一觉了。他皱着眉头,不紧不慢地穿着大衣——反正等他赶到那里,他们早就跑掉了。通常都是这样的。从托珀尼什或者雅基马过来的猎人可以像别人一样开车经过保留地[1],只是不能在那里打猎。他们会在他这块魅力无穷又无人居住的六十英亩大的地里兜兜风,开上两三个来回,要是他们想冒点险,就会把车子停在路边的树林里,再快速穿过齐膝深的大麦和燕麦,来到小溪边,也许能打到几只野鸭,也许打不到,但总能在被赶走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尽兴。瘸着腿坐在家中的约瑟夫·伊格对这样的事见过很多次了。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李·韦特的。

他用舌尖扫着牙齿,在冬日黄昏时分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眯起眼睛。他并不害怕,不是害怕,他对自己说。他只是嫌麻烦。

战前刚修建好的小门廊里光线很暗。仅有的一扇窗户的玻璃多年前就碎了,李·韦特把一个装甜菜的麻袋钉在破洞处。麻袋就挂在柜子边上,看上去又厚又糙,冻得硬邦邦的,随着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轻轻摆动。墙上挂满了旧车轭和马具。那扇窗户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排生了锈的工具。他用舌尖最后扫了一遍牙齿,拧紧头顶上灯座里的灯泡,打开了柜子。他从柜子后面拿出那杆旧双筒猎枪,又伸手从上方架子上的盒子里抓了一把子弹。黄铜子弹头冷冰冰的,他用手掂量了一会儿子弹,然后把它们装进了身上穿的旧大衣的口袋里。

“你不把子弹装上吗,爸爸?”小男孩班尼从身后问道。

韦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班尼和小杰克。自从接到了那个电话,他们就一直缠着他,想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开枪打人。孩子们说这种话让他担心,就好像他们很喜欢这样的事,这会儿他们站在门口,只顾看他胳膊下夹着的那杆大枪,全然不顾吹进屋里的冷风。

“回屋里去,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待着。”他说。

他们门也没关,就朝后面他母亲和妮娜待着的地方跑去,随后进了卧室。他看见餐桌旁的妮娜正在哄小宝宝,想让她吃几口南瓜泥,小宝宝一边摇头,一边往后缩。妮娜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

韦特走进厨房,随手关上门,把身体靠在门上。他看得出来,她很疲乏,嘴唇上闪着一串汗珠。在他的注视下,她停顿了一下,撩开额前的头发。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小宝宝。她以前生孩子从来没像这次这样吃力。前几次她根本坐不住,哪怕除了做饭和缝补衣服,什么事也没有,她也总是蹦过来跑过去的。他揪着脖子上松松垮垮的皮肤,偷偷瞟了他母亲一眼,吃完饭她就一直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打盹。她半眯着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她今年七十岁了,人已经萎缩,但头发仍然乌黑,编成两个长辫子挂在胸前。李·韦特确信她哪里有点不对劲,因为她有时会连着两天不说一句话,干坐在另一个房间的窗前,盯着峡谷出神。当她那么做时,他会感到心碎,他再也弄不懂她的那些小手势和信号、她的沉默都表示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他问,摇摇头,“妈,你要是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意思?”韦特看了她一会儿,看见她正在拉扯自己的辫梢,他想等她说点什么。稍后他咕哝着从她跟前走过,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帽子,走了出去。

天很冷。过去三天里下的一两英寸厚的干雪覆盖了一切,地面变得起伏不平,积雪也让房前的几排枯豆秸显得愚蠢可笑。狗听见开门声,从房子下面挣扎着钻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卡车奔去。“回来!”韦特尖声喊道,喊声在稀薄的空气里回荡着。

他弯下腰,抓住狗冰冷干燥的鼻子。“你最好待在这里。就这样,就这样。”他来回拨弄着狗的耳朵,四下看了看。天阴沉沉的,看不见峡谷对面的塞特斯山,只能看见平缓起伏的甜菜地,除了少数几处雪没下到的地方,一片白茫茫。远处,查理·崔德威的房子进入他的视线,但他看得出来屋子里没有亮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低沉的阴云压迫着四周的一切。他以为有风,但是一点风也没有。

“待在这里。听见没有?”

他朝卡车走去,还抱着无须跑这一趟的希望。昨晚他又做梦了(已经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不过自打醒来以后,他就觉得心神不定。他挂着低速挡开到院门口,下车打开院门,开出去,再下车把院门关上。虽然不再养马了,但他已养成了随手关院门的习惯。

大路上,一辆推土机轰轰隆隆地朝他开来,每当碰到冻住的沙砾,金属铲刀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一点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推土机慢慢开过来。驾驶室里的一个男人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一支烟,经过他身边时挥了挥手。但韦特把头转了过去。推土机开过去后他拐上了大路。路过查理·崔德威家时他看了一眼,还是没有灯光,但车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想起查理几天前和他说起过的上个星期日和人打架的事,那天下午有个男孩翻过他家栅栏,朝畜棚旁边池塘里的野鸭开枪。那些野鸭每天下午都来这儿,查理说。它们信任他,他说,好像这很重要似的。当时他正在畜棚里挤奶,他跑出来,一边挥手一边冲男孩叫喊,那个孩子却用枪对着他。要是我能把那支枪夺下来就好了,当时查理那样说道,并用他那只好眼睛死死盯住韦特,缓缓点了点头。韦特在座位上微微弓起后背。他不想招惹那样的麻烦。他希望像往常一样,等他赶到时,那儿的人已经离开了。

往左开经过西姆科军营[2],漆成白色的老屋顶耸立在新修的栅栏后面。军营的院门开着,李·韦特看见停在里面的车子,有几个穿着大衣的人在走动。他从没在这里停留过。曾经有一次,老师带着所有的孩子到这里来——她称之为郊游——但是韦特那天没去上学。他摇下车窗清了清嗓子,经过时朝院门吐了一口痰。

他转上B号岔道,来到约瑟夫·伊格的住处,所有的灯都开着,就连门廊里也亮着灯。韦特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和科威奇路相交的地方,才下车听动静。就在他以为他们可能已经走掉了,自己可以掉头往回开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枪声。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块抹布,绕着卡车擦拭车窗边沿的冰雪。上车前他跺掉靴子上的雪,又往前开了一段,直到可以看见那座桥,然后寻找着拐进树林的车子留下的车辙,他知道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们的车子。他停在一辆灰色轿车后面,熄了火。

他坐在车里等着,脚一紧一松地踩着刹车,听着断续的枪声。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坐不住了,走出驾驶室,慢慢绕到车头前面。他已经有四五年没来这里做过任何事情了。他靠在车子的前挡泥板上,看着这片土地。他不明白所有这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急着长大。他经常来这里,在小溪的这一段设陷阱捉麝鼠,布置夜钩钓德国褐鳟。韦特四下看了看,脚在靴子里动了动。所有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在长大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听他父亲说,会把这片地留给三个儿子。但是两个哥哥都被人杀了。李·韦特成了这片土地唯一的继承人,全部的土地。

他记得那些死亡。先是吉米。他记得自己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黑暗,炉子里飘出的木沥青味,停在外面的一辆亮着灯、引擎还在转动的车子,车里的喇叭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父亲猛地打开门,一个头戴牛仔帽、佩戴手枪的巨大身影(一名警官)堵在了门口。韦特?你儿子吉米在沃帕托的一个舞会上被人捅了。所有人都坐上一辆卡车走了,留下李·韦特一人。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他独自蜷缩在火炉跟前,守着对面墙上舞动的影子。再后来,他十二岁那年,又来了一个人,另外一名警官,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最好跟他走一趟。

他离开背靠的卡车,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空地边上。现在情况不同了,仅此而已。他三十二岁了,班尼和小杰克在长大,还有这个小宝宝。韦特摇摇头。他用手握住一根高高的乳草,一下子折断了它。听见头顶上野鸭轻轻的叫声,他抬头看了看。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目光跟随着那群野鸭,注意到它们同时展开翅膀,在小溪上方转了一圈。鸭群突然散开了。听到枪声前,他看见三只野鸭栽了下来。他猛地转身,朝卡车走去。

他拿出猎枪,轻轻地关上车门。他走进树林里。天几乎全黑了。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抿紧嘴唇站在那里。

他们践踏着灌木丛一路走来,一共两个人。然后,他们摇摇晃晃地翻过栅栏,来到空地,踏着积雪继续往前走。来到车子跟前时,两人都气喘吁吁的。

“天哪,这里有辆卡车!”其中的一个人说,丢掉手里提着的野鸭。

这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打猎外套,韦特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个装猎物的口袋被野鸭撑得鼓鼓的。

“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另一个男孩站住脚,转着脑袋四下张望。“快点!车里没人。快上车!”

韦特站在原地,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站着别动。把你们的枪放到地上。”他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面对着他们,举起枪,端平枪管。“把外套脱了,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哦,天哪,我的老天啊!”一个男孩说。

另外那一个什么都没说,脱下外套,开始往外掏鸭子,眼睛还在四处张望。

韦特打开他们的车门,伸进去一条胳膊,在里面摸索着,终于找到了车大灯的开关。两个男孩都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车灯。

“你们以为这是谁的地盘?”韦特说,“你们想干什么,敢在我的地里打野鸭!”

其中的一个男孩小心地转过身来,手仍然挡在眼前。“你想怎么着?”

“你觉得呢?”韦特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觉得很陌生。他听见几只野鸭落在溪边,朝仍在天上飞着的野鸭嘎嘎地叫着。“你觉得我会对你们怎么着?”他说,“如果逮到闯入你家地盘的男孩,你会怎么着?”

“假如他们说声对不起,假如他们只是初犯,我就会放了他们。”男孩回答道。

“我也会这样,先生,假如他们道歉的话。”另一个男孩说。

“你们会这样?你们真的觉得自己会这么做?”韦特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站在车大灯刺眼的光线里,然后再次转过身去。

“我怎么知道你们之前没来过这里?”韦特说,“上几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你们?”

“我用人格担保,先生,我们之前从没来过这里。我们正好路过。老天作证。”男孩抽泣起来。

“这是千真万确的,”另一个男孩说,“谁一生中都会犯一次错误。”

现在天全黑了,车大灯灯光里飘着毛毛细雨。韦特竖起衣领,眼睛紧盯着男孩。小溪下游传来一声刺耳的公鸭叫。他瞟了一眼四周奇形怪状的树木,又把目光收回到男孩的身上。

“也许吧。”他说,移动了一下双脚。他知道自己一会儿就会放他们走。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的目的是把他们从这块地里赶走,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你。这辆车子是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鲍勃·罗伯茨。”一个男孩飞快地回答道,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孩。

“威廉姆斯,先生,”另一个男孩说,“比尔·威廉姆斯,先生。”

韦特其实很想原谅他们,他们还只是孩子,他们是因为害怕才说谎的[3]。他们背对他站着,韦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们在撒谎!”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们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们跑到我的地里来,打我的鸭子,再对我撒个弥天大谎!”他把枪架在车门上稳住枪筒。他听见树顶上树枝相互摩擦的声音。他想着约瑟夫·伊格坐在自己亮着灯的房子里,脚翘在一个箱子上,听着收音机。

“好了,好了,”韦特说,“谎话精!站着别动,谎话精。”他僵硬地绕到他的卡车跟前,拿出一个装甜菜的旧麻袋,抖开麻袋,让他们把所有的野鸭都装进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膝盖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去呀,快点。继续装!”

他们朝车子走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要倒车开到路上,你们在后面跟着我。”

“是,先生,”一个男孩说着,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可是万一车子发动不起来怎么办?电池有可能用完了,你也知道,它本来就不怎么好。”

“我不知道,”韦特说,四下看了看,“估计我得把你们推出来。”

男孩关掉车灯,踩了一下油门,转动点火器。引擎慢慢转动起来,打着了,男孩踩住油门,让引擎空转了一会儿才打开车灯。韦特研究着朝向他的这两张冰冷惨白、等待他发出讯息的脸。

他把装野鸭的麻袋扔到卡车上,再把双筒猎枪横放在座位上。他上了车,小心翼翼地把车子倒到路上,等他们也倒出来后,他尾随着他们来到B号岔道,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火,看着他们车子的尾灯消失在往托珀尼什的方向。他把他们从这块地里赶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可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已经发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一次失败。

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雾一团一团地从峡谷底部往上冒。他停车打开院门的时候,已经看不清查理家了,只能看见门廊里亮着的一盏微明的灯。他不记得下午路过时那盏灯是否亮着。狗趴在畜棚边等他,当韦特把装野鸭的麻袋甩上肩头,朝房子走去时,狗跳起来去嗅麻袋里的鸭子。他在前门廊停留了好一会儿,不慌不忙地把枪放好,把鸭子丢在柜子旁边的地上,准备明后天再来清理它们。

“李?”妮娜喊道。

韦特脱下帽子,把灯泡拧松了,开门前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

妮娜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身边的一张椅子上摆着放针线的小盒子。她手里拿着一块粗纹布,桌子上放着两三件他的衬衣,还有一把剪刀。他倒了一杯水,从水池上方的架子上捡起几块彩色的石头,孩子们总把这样的石头往家里拿。那里还放着一个干了的松果,几片夏天留下来的薄薄的大枫叶。他扫了一眼食品柜,不过并不觉得饿。随后他来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

这是一栋很小的房子。有点转不开身。

几个孩子都睡在后面的一个房间里,韦特、妮娜和他妈妈睡在旁边的一个房间里,不过到了夏天,他和妮娜有时会睡在屋外。从来都是这样,地方小得转不开身。他母亲还在炉子边上坐着,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小眼睛睁着,正注视着他。

“儿子们要等你回来再去睡觉,”妮娜说,“但是我告诉他们,你说了他们必须先睡。”

“当然,就得这样,”他说,“他们必须去睡觉,没得商量。”

“我有点担心。”她说。

“担心?”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吃惊,“你也担心吗,妈?”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头在毯子下面蠕动,拉扯着掖紧毯子,挡住冷风。

“感觉怎么样,妮娜?今晚好点了吗?”他拖过一把椅子,在桌旁坐下。

妻子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管低着头,用指甲在桌子上刻画着。

“你逮到谁了吗?”她说。

“两个小孩,”他说,“我把他们放了。”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的另一边,朝放柴火的箱子里吐了一口痰,手指勾住屁股后面的口袋站在那里。靠着炉子的木头已经发黑,开始剥落,他看见头顶架子上支棱着一根三文鱼鱼叉,和一团棕色的渔网缠在了一起。那到底是什么?他眯缝起眼睛看着。

“我把他们放了,”他说,“也许我对他们太客气了。”

“你做得对。”妮娜说。

他瞟了一眼炉子对面的母亲,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黑眼珠盯着他。

“我也说不好。”他说。他努力回想着,但是这件事好像早已过去,不管是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要我说的话,我应该多吓唬吓唬他们。”他看着妮娜。“我的地盘,”他加了一句,“我完全可以杀了他们。”

“杀了谁?”他母亲说。

“就是科威奇路那块地上的那些小毛孩。约瑟夫·伊格电话里说的那件事。”

从他站着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母亲的手指在腿上移动,抚摸着毯子上凸起的条纹。他靠在炉子上,想说点别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晃到桌子跟前,重新坐下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大衣,他站起来,花了点时间才解开大衣,然后把大衣横放在桌子上。他把椅子拉近妻子的膝盖,无力地环抱双臂,用手指拽着衣袖。

“我在想,也许该把地租给那里的狩猎俱乐部。地在那里对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是不是?如果我们的房子在那里,或者那块地就在这儿,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吧?”

寂静中他只能听见炉子里木头发出的噼啪声。他把两只手平摊在桌子上,感觉到了手臂上脉搏的跳动。“我可以把地租给托珀尼什或者雅基马的野鸭俱乐部。随便哪个俱乐部都想要这样的地,就在候鸟迁徙的路线上。这是谷里最好的打猎点……假如我能让它派点用场,情况就会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她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她说:“要是你觉得该这么做的话。你觉得该怎样就怎样。我不懂。”

“我也不懂。”他说。他的目光扫过地面,越过他母亲,再次停在那支三文鱼鱼叉上。他站起来,摇了摇头。他穿过小房间的时候,老妇人勾着脑袋,脸贴着椅背,眯着的眼睛跟随着他。他伸手从开裂的架子上取下鱼叉和团在一起的渔网,在她的座椅背后转过身来。他看着那颗黑黑的小脑袋,看着那条柔顺地搭在她隆起肩膀上的褐色羊毛披肩。他转动着手里的鱼叉,开始解缠在上面的渔网。

“你能得多少钱?”妮娜说。

他知道自己不清楚。这个问题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困惑。他扯着渔网,然后把鱼叉放回到架子上。屋外,一根树杈粗暴地刮擦着屋子。

“李?”

他不是很确定,他得去问一问。马克·查克去年秋天租出去三十英亩,挣了五百美元。杰罗姆每年都要租一部分地出去,不过韦特从来没问过他挣了多少钱。

“也许一千块吧。”他说。

“一千块?”她说。

他点点头。她的惊奇让他松了口气。“也许吧。也许更多。等一等才能知道。我要去打听一下。”这确实是一大笔钱。他想象着自己拥有一千美元的感觉。他闭上眼睛,试图想清楚。

“这不是把地卖了吧,不是吧?”妮娜问,“如果你把地租给他们,这块地还是你的?”

“没错,没错,当然还是我的地!”他朝她走过来,靠在她对面的桌沿上,“你不知道这之间的差别吧,妮娜?他们无法购买保留地里的土地。你不知道这个吗?我会租给他们,让他们使用。”

“我明白了。”她说。她低下头,挑着他一件衬衫袖子上的线头,“他们必须把它还回来?地还是你的?”

“你还是不明白?”他说。他抓住桌沿。“这是租约!”

“这事妈怎么看?”妮娜说,“这样做可以吗?”

他们俩同时看了一眼老妇人,可是她的眼睛闭上了,像是睡着了。

“一千美元。”妮娜说,摇了摇头。

一千美元,或许更多,他不知道。不过就算是一千美元吧!他想着该怎样着手这件事,让别人知道他有块地要出租。今年已经太晚了,不过春季到来时就可以开始打听。他抱着胳膊思考着。他的腿开始打战,他靠在墙上。他靠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任由身体顺着墙壁慢慢下滑,直到自己完全蹲在了地上。

“只不过是一张租约。”他说。

他盯着地面。从他的那个角度看,地面似乎有点倾斜,好像在移动。他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耳朵,来稳住自己。随后他想把手掌窝起来,这样就能听见那种咆哮,像是风灌进贝壳发出的响声。

[1]这里是指印第安保留地,是由美洲原住民部落管理的地区,保留地内的法律不同于周围地区。

[2]美国政府为了监视印第安部落而在华盛顿州中南部建立的军营。

[3]两个男孩在报自己名字的时候都在说谎,因为“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而“比尔”则是“威廉姆斯”的昵称。

阿拉斯加有什么?

杰克三点下班。他离开修车站,开车去了离他公寓不远的一家鞋店。他把脚放在一个小凳子上,让店员把工作靴的鞋带松开。

“来双舒服点的,”杰克说,“平时穿的。”

“我们有几双这样的。”店员说。

店员拿来了三双鞋,杰克选了那双柔软的米色鞋。鞋不挤脚,脚下很轻快。付完钱,他夹着装旧靴子的鞋盒,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上的新鞋。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脚可以在踏板间很随意地移来移去。

“买了双新鞋,”玛丽说,“让我瞧瞧。”

“喜欢吗?”杰克问。

“我不喜欢这种颜色,但我敢打赌穿着肯定很舒服。你是需要双新鞋了。”

他又看了一眼鞋。“我得洗个澡。”他说。

“今天我们早点吃晚饭,”她说,“海伦和卡尔叫我们晚上过去。海伦买了个水烟管,是给卡尔的生日礼物,他们急着想试试。”玛丽看了他一眼,“你没别的事吧?”

“几点?”

“七点左右。”

“可以。”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鞋,吸了下腮帮子。“你去洗澡吧。”她说。

杰克打开水龙头,把衣服和鞋都脱了,他在澡盆里躺了一会儿,就开始用刷子来清洗指甲里的机油垢。他把手在澡盆里泡了泡,举到眼前。

她打开浴室的门。“我给你拿了瓶啤酒。”蒸汽立刻罩住了她,向客厅弥漫。

“我一会儿就好。”他说着,喝了口啤酒。

她坐在浴盆边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内侧。“从战场上回来了。”她说。

“从战场上回来了。”他说。

她的手在他湿漉漉的腿毛上慢慢滑动。突然,她拍了一下手:“嗨,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今天参加了一个面试,我想他们会给我这个工作的,在费尔班克斯[1]。”

“阿拉斯加?”他问道。

她点了点头,“你觉得怎样?”

“我一直想去阿拉斯加,把握大吗?”

她点了点头,“他们喜欢我,说下周就有消息。”

“太好了,把毛巾递给我,可以吗?我要出来了。”

“我去把饭菜端上桌。”她说。

他的手指头和脚指头都泡得有点发白发皱了。他慢慢把自己擦干,穿上干净的衣服和那双新鞋,梳了梳头,然后进了厨房。她把饭菜端上桌时,他又喝了瓶啤酒。

“我们该带些香草汽水和零食过去,”她说,“我们得去趟商店。”

“汽水和零食,好主意。”

吃完饭,他帮她收拾桌子。然后他们开车去了超市,买了香草汽水、薯片、玉米片和洋葱味脆饼干。在收银台前,他又抓了一大把“哟喏”巧克力棒。

“哎,太好啦。”她看见后说。

他们又开车回家,停了车,走路去海伦和卡尔家。

海伦打开门,杰克把袋子放在餐厅的桌子上,玛丽往摇椅上一坐,吸了吸鼻子。

“我们来迟了,”她说,“杰克,他们没等我们来就开始了。”

海伦笑了:“卡尔回来后我们抽了一根,我们在等你们,还没有点水烟管。”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们,咧开嘴笑着。“让我瞧瞧袋子里面都有什么。”她说,“哦,哇!我现在就想来片玉米片,你们也来点?”

“我们刚吃了晚饭,”杰克说,“待会儿再说吧。”水声停了下来,杰克听见卡尔在浴室里吹口哨。

“我们有一些冰棍和M&M巧克力豆。”海伦说。她站在桌边,手伸进装薯片的袋子里。“如果卡尔能把澡洗完的话,他会去准备那个水烟管的。”她打开装饼干的盒子,往嘴里放了一片。“嗯,好吃。”她说。

“我不知道艾米丽·波斯特会怎么说你。”玛丽说。

海伦摇摇头,只管笑。

卡尔从浴室里出来。“你们好。嗨,杰克,有什么好笑的?”他笑着说,“我刚才听见你们在笑。”

“我们在笑海伦。”玛丽说。

“海伦一直笑个不停。”杰克说。

“她很搞笑的。”卡尔说,“这么多好吃的!嗨,你们想来杯汽水吗?我去把管子准备好。”

“我要来一杯,”玛丽说,“你呢,杰克?”

“我也来点。”杰克说。

“杰克今晚不太痛快。”

“你为什么这么说?”杰克问道。他看着她说:“这倒是个让我不痛快的好办法。”

“我逗你呢。”玛丽说。她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宝贝。”

“嗨,杰克,别不开心,”卡尔说,“给你看看我的生日礼物。海伦,你去开瓶汽水,我得去准备那个管子了,我口渴得要命。”

海伦把薯片和脆饼干放在茶几上,她开了瓶汽水,拿出四个杯子。

“看来我们今天可以狂欢一番了。”玛丽说。

“我已经饿了自己一整天了,不然的话,一周下来非长十磅不可。”海伦说。

“这我太知道啦。”玛丽说。

卡尔拿着水烟管从卧室里走出来。“怎么样?”他一边问杰克,一边把管子放在咖啡桌上。

“像那么回事。”杰克说。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这玩意叫水烟,”海伦说,“卖这个的人是这么说的。这只是个小号的,但很管用。”她笑了笑。

“哪儿买的?”玛丽问道。

“什么?第四街上的那个小店,你知道的那个。”海伦说。

“当然,知道了,”玛丽说,“改天我得去一趟。”玛丽说。她抱着胳膊,看着卡尔。

“这玩意怎么个用法?”杰克问道。

“你把烟草放在这里,”卡尔说,“把它点着,再从这头吸,烟从水里滤过。这样一来,味道好,有劲。”

“我也想给杰克买一个当圣诞礼物。”玛丽说。她笑着看了眼杰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我想要一个。”杰克说。他伸直了腿,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的鞋子。

“来,试一下。”卡尔细细地吐出一口烟,把管子递给杰克。“看看怎么样。”

杰克就着管子吸了一口,屏住烟,把管子传给海伦。

“玛丽你先来,”海伦说,“我排在玛丽后面,你们得快点赶上了。”

“同意。”玛丽说。她把管子塞进嘴里,狠吸了两口。杰克看着她弄出来的水泡。

“真不错。”玛丽说,把管子传给了海伦。

“我们昨晚刚开始用它。”海伦一边说,一边大声笑着。

“她早上和孩子起来时还在那儿飘飘欲仙呢。”卡尔说,他笑着看海伦抽烟。

“孩子们怎样?”玛丽问。

“他们很好。”卡尔把管子塞进嘴里说。

杰克一边呷着汽水,一边看着管子里面的水泡。这让他想起了潜水员头盔上冒出来的水泡,他还想起了珊瑚礁和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鱼。

卡尔把管子传了过去。

杰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你要去哪儿,宝贝?”玛丽问道。

“哪儿也不去。”杰克说。他坐了下来,摇了摇头,笑着说:“天哪。”

海伦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等了好一会儿后,杰克问道。

“天知道。”海伦说。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玛丽和卡尔也开始大笑。

过了一会儿,卡尔拧开烟管上部的盖子,对着一根管子使劲吹气。“有时它会堵住。”

“你说我不痛快是什么意思?”杰克问玛丽。

“什么?”玛丽说。

杰克看着她,眨了眨眼。“你刚才说我不太痛快,为什么那么说?”

“我不记得了,不过你一不高兴,我马上就会知道,”她说,“请别说扫兴的话了,行吗?”

“可以,”杰克说,“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在你开口之前我好好的,你这么一说,反倒让我不高兴了。”

“如果鞋子合脚的话。”玛丽说。她靠着沙发的扶手狂笑起来,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卡尔问道。他看了一眼杰克,又看了一眼玛丽。“我刚才没听见。”卡尔说。

“我应该给薯片做一点蘸酱的。”海伦说。

“不是还有一瓶香草汽水吗?”卡尔说。

“我们带了两瓶来。”杰克说。

“两瓶都喝完了?”卡尔说。

“我们喝了吗?”海伦大笑着说。“没喝完,我只开了一瓶,我想我只开了一瓶,我不记得后来又开过。”海伦说,还在不停地大笑。

杰克把管子递给玛丽,她抓住他拿管子的手,把管子塞进嘴里。过了很长时间,他看见烟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来点汽水怎么样?”卡尔说。

玛丽和海伦在笑。

“为什么?”玛丽问。

“这个么,我以为我们要喝一杯。”卡尔说。他看着玛丽,咧嘴笑了笑。

玛丽和海伦还在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卡尔说,他看了眼海伦,又看了眼玛丽,摇了摇头。“我真搞不懂你们。”他说。

“我们有可能会去阿拉斯加。”杰克说。

“阿拉斯加?”卡尔说,“阿拉斯加有什么?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我倒是希望我们能去个什么地方。”海伦说。

“这儿有什么不好?”卡尔说,“你们去阿拉斯加干什么?真的,我想知道。”

杰克放了片薯片在嘴里,啜着汽水。“我不知道,你说呢?”

过了一会儿,卡尔说:“阿拉斯加有什么?”

“我不知道,”杰克说,“问玛丽,玛丽知道。玛丽,我去了那儿能干点什么?也许,我可以去种你读到过的那种超大卷心菜。”

“或者南瓜,”海伦说,“种南瓜。”

“你们会发大财的,”卡尔说,“过万圣节时把南瓜运到这儿来,我来做你们的批发商。”

“卡尔做你们的批发商。”海伦说。

“就是,”卡尔说,“我们都赚它一大笔。”

“发大财。”玛丽说。

过了一会儿,卡尔站了起来,“我知道什么东西美味了,香草汽水。”卡尔说。

玛丽和海伦在大笑。

“你们就笑个够吧。”卡尔说,自己也笑了一下。“谁要来一点?”

“来点什么?”玛丽问。

“来点汽水。”卡尔说。

“你站起来的样子就像要发表演讲一样。”玛丽说。

“我倒是没往那儿想。”卡尔说,摇了摇头,也开始大笑。他坐了下来。“这玩意不错。”他说。

“我们应该多弄点。”海伦说。

“多弄点什么?”玛丽问。

“多弄点钱。”卡尔说。

“没钱。”杰克说。

“纸袋里面装的是‘哟喏’棒吗?”海伦说。

“我买了一点,”杰克说,“我快出超市时才看见它们。”

“‘哟喏’棒不错呀。”卡尔说。

“它们滑溜溜的,”玛丽说,“入口即化。”

“如果有人想吃的话,我们有一些M&M巧克力豆和冰棍。”卡尔说。

玛丽说:“我来根冰棍吧。你去厨房吗?”

“是的,我要去拿汽水,”卡尔说,“刚刚想起来,你们要来一杯吗?”

“先都拿来再说,”海伦说,“还有M&M巧克力豆。”

“看来把厨房搬过来要容易一些。”卡尔说。

“我们住在城里的时候,”玛丽说,“听别人说,只要在早上看看厨房,就知道谁家前一天晚上疯狂过。我们住在城里时,只有一间很小的厨房。”她说。

“我们现在的厨房也不大。”杰克说。

“我去看看能找出些什么来。”卡尔说。

“我和你一起去。”玛丽说。

杰克看着他们向厨房走去。他把背靠在沙发的垫子上,看着他们。然后他慢慢地向前倾身,眯起眼睛。他看见卡尔伸手去够碗柜架子上的东西,玛丽的身子贴在卡尔的后面,用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你们俩是认真的吧?”海伦说。

“非常认真。”杰克说。

“去阿拉斯加。”海伦说。

杰克望着她。

“我记得你说过。”海伦说。

卡尔和玛丽回到客厅。卡尔拿了一大袋M&M巧克力豆和一瓶汽水,玛丽在吮一根橘子味的冰棍。

“谁想吃三明治?”海伦说,“我们有做三明治的东西。”

“真有意思,”玛丽说,“先吃甜食,再吃正餐。”

“是有意思。”杰克说。

“你是在挖苦人吧,宝贝?”玛丽说。

“谁想要汽水?”卡尔说,“汽水马上就到。”

杰克递过杯子,卡尔把杯子倒满。杰克将杯子放在咖啡桌上,但他伸手去够的时候碰翻了它,汽水倒在了他的一只鞋子上。

“真该死,”杰克说,“你们看见了吧?我把自己的鞋子浇湿了。”

“海伦,我们有纸巾吗?给杰克拿点来。”卡尔说。

“这是双新鞋,”玛丽说,“他刚买的。”

“看上去很舒服。”海伦说,等了好一会儿,她才递了一卷纸巾给杰克。

“我就这么跟他说的。”玛丽说。

杰克脱下那只鞋,用纸巾擦着皮面。

“完了,”杰克说,“汽水肯定擦不掉了。”

玛丽、卡尔和海伦在哈哈大笑。

“这倒是让我想起在报上看到的一件事。”海伦说,她眯着眼,用手指压着自己的鼻尖。“我现在想不起来是什么了。”她说。

杰克穿上那只鞋,他把两只脚都放在台灯下面,同时盯着两双鞋看。

“你读到过什么?”卡尔说。

“什么?”海伦说。

“你说你在报上读到过什么。”卡尔说。

海伦笑了。“我刚才在想阿拉斯加,我记得他们发现了一个包在冰块里的史前人,有什么让我想起了这个。”

“那不在阿拉斯加。”卡尔说。

“也许吧,但它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海伦说。

“你们俩,阿拉斯加到底是怎么回事?”卡尔说。

“阿拉斯加什么都没有。”杰克说。

“他心情不太好。”玛丽说。

“你们在阿拉斯加能干些什么呢?”卡尔说。

“在阿拉斯加什么都干不了。”杰克说。他把脚放到茶几下面,又把它们再次移到灯光下面。“谁想要一双新皮鞋?”杰克说。

“什么声音?”海伦说。

他们听见有个东西在抓门。

“听上去像是辛蒂,”卡尔说,“最好让它进来。”

“你起身时,顺便给我拿一根冰棍。”海伦说,她把头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我也来一根,宝贝。”玛丽说。“我说什么呢?我是想说卡尔。”玛丽说,“对不起,我以为我是在和杰克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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