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重点,亲爱的。”摩根说。
“好的。这是事情的经过,下面,马尔斯先生,我就直奔高潮,就像你们作家说的那样。我们愉快地交谈了一个小时,在这个女人讲完她的经历和她在澳洲的历险后,她起身准备离开。她把杯子递给我时,突然张开了嘴,杯子掉到了地上,她一头倒在我们的沙发上死了。死了。就在我们的客厅里。这是我们一生中最震惊的一刻。”
摩根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天哪。”保拉说。
“命运让她死在德国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摩根太太说。
马尔斯大笑起来。“命、运、让、她、死、在、你、们、的、客、厅?”他一边喘气一边说。
“这好笑吗,先生?”摩根说,“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马尔斯点点头。他笑个不停。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实在对不起,”他说,“我控制不住。那句‘命运让她死在德国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对不起。后来怎样了?”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我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马尔斯先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摩根太太说,“太震惊了。埃德加试了试她的脉搏,但她一点活着的迹象都没有。她已经开始变色。她的脸和手都在变灰。埃德加走到电话旁想打给谁。他说:‘打开她的包,看看能不能查到她住在哪儿。’我把目光从沙发上躺着的那个可怜人的身上移开,拿起她的钱包。我在钱包里看见的第一样东西竟然是我的一百二十美元,回形针还在上面别着呢,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惊讶和困惑吧。那种彻底的困惑。我从来没有这么惊讶过。”
“还有失望,”摩根说,“别忘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失望。”
马尔斯咯咯地笑着。
“如果你真的是个作家,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马尔斯先生,你不会笑的。”摩根站起身来说,“你根本不敢这么笑!你会努力去理解它。你会扎到那个可怜人的灵魂里去,设法理解她。但你根本不是个作家,先生!”
马尔斯咯咯地笑个不停。
摩根把他的拳头砸在茶几上,杯子在桌垫上叮当作响。“真实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就在这栋房子里,就在这间客厅里,现在是说出它的时候了!真实的故事在这儿,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在地毯上摊放的鲜亮包装纸上走来走去。他停下来盯着马尔斯看,后者正用手托着前额,笑得前俯后仰。
“设想一下这种可能性,马尔斯先生!”摩根尖叫道,“设想一下!一个朋友——让我们称他为X先生——是Y先生和Y太太的……的朋友,也是Z先生和Z太太的朋友。不幸的是,Y先生、Y太太和Z先生、Z太太并不互相认识。我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假如他们已经互相认识,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现在, X先生听说Y先生和Y太太要去德国一年,需要有人在他们不在时住那栋房子。Z先生和Z太太正在找合适的住处,X先生告诉他们他知道一个好住处。但没等X先生把Z先生和Z太太介绍给Y先生和Y太太,Y他们不得不提前离开了。作为朋友的X先生,被委托根据自己的判断把房子租给别人,这包括Y先生和Y太太——我是想说Z。这样,那位……那位Z先生和Z太太就搬了进来,并带来一只猫,Y先生和Y太太后来是在X先生给他们的一封信里知道的。尽管租约里明确说明不能养猫和其他动物,因为Y太太有哮喘病,Z先生和Z太太还是带了只猫进来。真实的故事,马尔斯先生,就在我刚才描述的情况里面。如果要说出事实来的话,Z先生和Z太太——我是说Y先生和Y太太搬到Z家后,侵犯了Z的家。在Z的床上睡觉是一回事,但打开Z的私用壁橱,使用他们的床单被套,故意损坏里面的东西,这是不道德和违背租约的。上述这对夫妻,Z他们,打开上面标着‘请勿打开’的装厨房用具的箱子。打碎了盘子,虽然有明文规定,在上述的租约里明文规定他们不得使用房主的,也就是Z的私人物件。我强调一下,是私人的财产。”[3]
摩根的嘴唇发白,他继续在纸上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看马尔斯一眼,嘴巴里发出轻微的喘气声。
“还有卫生间的东西,亲爱的,别忘了卫生间的东西,”摩根太太说,“用Z的毯子和床单已经是很不对的了,但他们还用了卫生间的东西,翻动储存在阁楼里的私人物件,这就太过分了。”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马尔斯先生。”摩根说。他试图填他的烟斗。但他的手在发抖,烟丝散落到了地毯上。“这是个真实的故事,正等着别人来写呢。”
“而且这并不需要托尔斯泰来写。”摩根太太说。
“根本就不需要托尔斯泰。”摩根说。
马尔斯大笑着。他和保拉同时从沙发上站起身,向大门走去。“晚安。”马尔斯开心地说。
摩根跟在他的身后:“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作家,先生,你会把那个故事变成文字,而不是踮着脚尖绕着它走。”
马尔斯只是在笑。他触到了门把手。
“还有一件事。”摩根说,“我本来不想提的,但鉴于你今晚的所作所为,我想告诉你我的两张一套的‘爵士音乐会’不见了。这些唱片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我一九五五年买的它们。现在,我强烈要求你告诉我它们去了哪里!”
“凭良心说,埃德加,”摩根太太在帮保拉穿外套时说,“清点完唱片后,你承认你记不得最后一次见这些唱片是什么时候了。”
“但我现在很确定,”摩根说,“我肯定我们离开前见过那些唱片,现在,现在我想让这位作家确切地告诉我们那些唱片的去向。马尔斯先生?”
但马尔斯已经来到门外,他拉着他太太的手,急匆匆地沿过道向车子走去。巴兹被他们吓住了,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跳到了一旁。
“我要知道!”摩根叫道,“我等着呢,先生!”
马尔斯和保拉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的那对夫妻。摩根太太挥了挥手,而后,她和埃德加·摩根进到屋里,关上了门。
马尔斯把车开上了路。
“那些人疯了。”保拉说。
马尔斯拍了拍她的手。
“他们真恐怖。”她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继续往前开着。雪花扑打在挡风玻璃上。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的路。此刻,他正处在一个故事的结尾。
[1]原文为西班牙语。
[2]包豪斯(Bauhaus),建筑学的一个流派,始于德国。
[3]这段独白里,摩根先生好几次把“Y先生和Y太太”与“Z先生和Z太太”搞混。作者借此来表现摩根语无伦次的愤怒心情。
杰瑞、莫莉和山姆
在阿尔看来,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他必须瞒着贝蒂和孩子们把狗弄走。趁晚上。做这件事只能趁晚上。他只要开车把苏西送到——嗯,某个地方,以后再决定什么地方吧——打开车门,把它[1]推出去,开走。越快越好。做出决定后,他感到一阵轻松。他越来越相信,不管什么行动,有总比没有强。
那是个周日。吃完过了点的早饭后,他从餐桌旁起身,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水池边上。近来什么都不顺。就算不用操心这条烂狗,其他的事也够烦心的了。本该雇人的喷气机公司却在裁员。盛夏,遍地都是国防合同,喷气机公司却在讨论裁员的事。实际上已经在裁员了,每天裁一点。尽管他在那儿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但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安全。他和一些关键人物的关系都还不错,那没错,但这年头,不管是资历还是关系,都没什么屁用。如果轮到你,就该你倒霉——没人帮得上你。他们在做裁员的准备,已经在裁了。一次裁五十到一百人。
不管是领班管理人员,还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没有一个是安全的。三个月前,就在裁员开始前不久,他听了贝蒂的话,搬到这个舒适的地方,两百美元一个月。租赁,外带购买的权利。妈的!
阿尔其实不想离开原来的住处。他在那里一直待得很舒服。谁知道搬来才两周,公司就开始裁人?但这年头谁又能知道什么?比如那个吉尔。吉尔在维因斯托可做簿记员。她是个好姑娘,说她爱阿尔。她只是有点寂寞,那是她在第一天晚上告诉他的。她第一天晚上还告诉他说,她不是个随便就跟已婚男人鬼混的人。他大约是在三个月前遇见吉尔的,当时有关裁员的事弄得他心情沮丧,神魂不定。他是在“城市和乡村”,那个离他新住处不远的酒吧遇见她的。他们跳了一会儿舞,他开车送她回家,在她公寓门口,两人在车里亲热了一番。那天晚上他没有和她上楼,尽管他确信他可以这么做。第二天晚上他才和她一起上楼。
现在他有了外遇,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想继续下去,但也不想就此罢手:暴风雨来临时,你也没必要把船上所有东西都扔到海里去。阿尔在顺水漂流,他知道他在漂流,至于会漂到哪里,他却猜不出来。但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对所有事情的掌控。所有事情。就在最近,在便秘了几天后,他发现自己在想年龄问题——这是个他以往和老年联系在一起的苦恼。再有,就是头上那个小秃斑,他已在考虑换一种发型。他该拿自己的生活怎么办?他想知道。
他三十一岁。
除了要应付这些,还有他小姨子桑迪四个月前给孩子们(亚历克斯和玛丽)的那条杂种狗。他希望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条狗,最好也从来没见过桑迪。那个臭婊子!她总要搞出些新花样,到头来总让他破费。给孩子一些玩上一两天就坏、不得不送去修理的荒唐玩意儿,一些孩子们为此争吵打斗、把对方揍得屁滚尿流的东西。老天爷!通过贝蒂,马上就花掉他二十五美元。想到那些二十五美元、五十美元的支票,还有几个月前那张为她车子分期付款开的八十五美元的支票(她车子的分期付款,老天啊,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容身之地的时候),想到这些,他就想杀了这条该死的狗。
桑迪!贝蒂、亚历克斯和玛丽!吉尔!还有苏西这条该死的狗!
这就是阿尔。
他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吧——建立次序,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是该干点什么了,来点直截了当的。他决定从今晚开始。
他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把狗骗上车,再找个借口出门。但一想到贝蒂的那副样子他就浑身不舒服:她会垂着眼皮看他穿衣服,然后,就在他出家门前的那一刻,问他去哪儿呀,要待多久呀之类的,用的是一种听之任之的口气,让他更加难受。他从来就不习惯说谎。此外,想到要用掉他在贝蒂那里所剩无几的信任,去为一个并非是她怀疑的事情说谎,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么说吧,简直浪费了一次说谎的机会。但是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说他不是去喝酒,不是去找别人玩,而是为建立家庭新次序迈出第一步,去扔掉这条该死的狗。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想驱散这些念头,让脑子清净一下。他从冰箱里取出半加仑装的冰拉克[2],拉开铝盖。他的生活成了一团乱麻,一个谎言叠在另一个谎言之上,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将它们理顺。
“该死的狗。”他大喊一声。
“它一点都不识相!”这是阿尔对它的评价。此外,它还是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只要后门没关好,等大家一离开,它就会撬开纱门跑进客厅,在地毯上撒尿。现在那块地毯上至少有半打地图形状的污迹。它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杂物间,会在脏衣服堆里乱翻,以至所有短裤的裤裆都被它咬掉了。它还咬房子外面的天线引线,有一次,阿尔刚拐进车道,就见它躺在院子里,嘴里衔着一只他的富乐绅[3]。
“它是个疯子,”他会说,“它把我也弄疯了。我整天紧跟在后面修都来不及。这个臭狗崽子,总有一天我要宰了它!”
贝蒂对狗的容忍度要高得多,会和狗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会突然发作,捏紧拳头,骂它“臭王八蛋”“婊子”,朝孩子们尖声叫喊,让他们别把狗带进卧室,带进客厅。贝蒂对待孩子们也一样。她会和他们和平相处到一定的程度,不处罚他们。但她会突然变得残酷起来,一边抽他们耳光,一边冲他们大喊:“别闹了!别闹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但是贝蒂当时是这么说的:“这是他们的第一条狗。你肯定记得你有多喜欢你的第一条狗吧?”
“我的狗有头脑,”他说,“它是一条爱尔兰长毛犬!”
下午过去了。贝蒂和孩子们从外面某个地方开车回来,他们坐在阳台上吃三明治和薯片。他在草地上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天几乎黑了。
他冲了个澡,刮完胡子,换上休闲裤和一件干净的衬衫。他觉得休息好了,但人有点迟钝。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着吉尔。他还想到了贝蒂、亚历克斯、玛丽、桑迪和苏西。他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
“我们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贝蒂说。她走进卫生间,盯着他看。
“没事,我不饿。天热得吃不下饭。”他摆弄着衬衫的领子。“我说不定开车去卡尔店里,打几盘桌球,喝点啤酒。”
她说:“我知道了。”
他说:“天哪!”
她说:“去吧,我不在乎。”
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去吧,我说了。我说了我不在乎。”
他进到车库里,说了声“都他妈的见鬼去吧!”,一脚踢开放在水泥地上的耙子。随后他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耙子,把它放回原处。他正在那里自言自语“次序,次序”时,看见狗来到了车库前,在门那里嗅来嗅去,朝里张望着。
他招呼它:“这儿。来这儿,苏西,这里,姑娘。”
狗摇了摇尾巴,仍待在原地。
他从割草机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一罐,两罐,最终拿出了三罐食物。
“今晚随便吃,苏西,老姑娘,能吃多少吃多少。”他哄着它,把第一个罐头完全拉开,一股脑倒进狗食盆里。
他开车转了快一个小时,还是定不下来一个地方。如果把狗随便扔在哪个居民区,马上就会有人通知收容所,要不了一两天狗就会被送回家。贝蒂打出的第一个电话肯定是给县收容所的。他想起在哪儿读到过的故事,走失了的狗能找到几百英里外的家。他还想起了犯罪节目中车牌被人记住的场景,不由得心跳加快。要是被逮个正着呢?在公众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时候,舆论会认为弃狗是件很可耻的事。他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他开到亚美利加河边。这条狗本来也该多出来放放风,让它知道风吹在背上是什么滋味,它愿意的话,可以去河里蹚水或游泳。一天到晚被人圈在一个地方实在太可怜了。堤坝附近看上去很荒凉,周围根本就没有住家。毕竟,他还是希望有人捡到并收养这条狗。最理想的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式大房子,里面住着幸福快乐、举止得体的孩子,他们想要一条狗,迫切想要一条狗。可是这里没有两层楼的老房子,一栋也没有。
他回到高速公路上。自从把它哄上车后,他一直没能看它一眼。现在它安静地趴在后座上。当他拐下高速,把车停下后,它站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四下张望。
他停在一家酒吧的外面,进去前把车窗都摇了下来。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喝啤酒,玩沙壶球。他一直在想是否要把所有车门也打开一点。当他出来时,苏西坐在座位上,嘴唇翻开,牙齿露在外面。
他上了车,接着往前开。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刚好跨入约诺县县界、他们曾经住过的挤满了孩子的居民区。如果狗在那里被人捡到,会被送到伍德兰市的收容所,而不是萨克拉门托市的收容所。只要开到那个旧居民区的某条街上,停车,扔出一把它吃的狗屎玩意,打开门,再轻轻助它一臂之力,把它推出去,开车走人。完成!这件事就算完成了。
他加速朝那里开去。
经过居民区时,他看见一些住家的门廊里亮着灯,三四栋房子前面的台阶上坐着男男女女。他慢悠悠地开着,来到他从前的房子跟前时,他慢得几乎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前门、门廊和露出灯光的窗户看。看着这栋房子,他觉得自己更加脆弱了。他曾在那里住过多久?一年?十六个月?在此之前,是奇科、红泊拉弗、塔科马、波特兰(在那里认识了贝蒂)、雅基马……托珀尼什,他在那里出生,上了高中。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就再没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想起了在小瀑布钓鱼和露营的夏季,秋天,跟在山姆的后面猎野鸡,长毛犬闪亮的红毛像一盏火炬,出没于玉米地和开着紫苜蓿的田野,当年的他和他的狗都发疯似的奔跑。他希望今晚能够一直不停地开下去,一直开到托珀尼什镇砖头铺成的老街上,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左拐,再左拐,在他母亲住过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不管发生什么,永远永远不再离开。
他来到街道黑暗的尽头,正前方是一大块空地,街道从右边绕过这块空地。几乎一整条街上,靠空地的一侧没有一栋房子,另一侧也只有一栋,里面一片漆黑。他停了车,不再去想自己该做什么,抓了一把狗食,俯身到后座,打开靠空地一侧的后门,把狗食扔了出去,说了声:“去吧,苏西。”他推着它,直到它极不情愿地下了车。他探身关上车门,慢慢开走了,然后越开越快。
之后他去了“杜皮”,那是回萨克拉门托途中的第一家酒吧。他心惊胆战,往外冒汗,原以为自己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完全没有。他不停地告诫自己:这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第一步,好的感觉明天就会降临,他要做的是熬过这一段时间。
四杯啤酒下肚后,一个穿着高领毛衣和拖鞋、拎着箱子的女孩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她把箱子放在两个高脚凳之间。她似乎认识酒保,酒保每次经过她身边时总要和她说上几句,有一两次甚至停下来和她聊了一小会儿。她告诉阿尔她叫莫莉,不让阿尔帮她买啤酒,但说可以吃他半个比萨饼。
他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他拿出烟和打火机,把它们放在吧台上。
“那就比萨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我开车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我在等人。”她说。
他说:“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哦,”她用脚趾碰了碰箱子,“你是说这个?”她大笑起来。“我就住在西萨克[4]。我哪儿也不去。里面只是我妈妈的洗衣机的马达。杰瑞,就是那个酒保,他修东西很有一套。杰瑞说他会免费帮我修理。”
阿尔站起身来,朝她弯下腰时稍微晃了一下。他说:“好吧,再见,宝贝,回头见。”
“那还用说!”她说,“谢谢你的比萨。我午餐后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正在努力减掉一些这玩意儿。”她掀起毛衣,抓起一把腰上的赘肉。
“真不需要我送你去哪儿?”他说。
女人摇了摇头。
又回到车里,开车,他去掏烟,然后发疯似的去掏打火机,这才想起来他把它们落在吧台上了。见鬼去吧,他想,送她了,让她把烟和打火机放进那个装洗衣机的箱子里吧。他把这个也算到了狗的头上,又一笔开销。但这是最后一笔了,我对天发誓!现在他为这事生气,现在他总算想明白了,那个女孩其实对他友善得不能再友善了。要不是处在这种心情下,他早就把她弄到手了。但是当你心情沮丧的时候,从哪儿都看得出来,甚至是你点烟的样子。
他决定去看吉尔。他在烈酒店买了一品脱的威士忌,爬上她公寓的楼梯后,他在平台上停住脚,调整了一下呼吸,用舌头净了净牙齿。他嘴里还留有比萨饼上蘑菇的味道,嘴和嗓子眼被威士忌烧得辣辣的。他意识到他想马上去吉尔的洗手间,用一下她的牙刷。
他敲了敲门。“是我,阿尔。”他轻声说。“阿尔。”他大声了一点。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拉开锁,想松开门上的链子,但他重重地倚在门上。
“等一下,宝贝。阿尔,你不要推,我打不开。好了。”说完她打开门,拉住他的手,审视着他的脸。
他们笨拙地拥抱在一起,他吻了一下她的脸庞。
“坐下,宝贝。这儿。”她打开一盏台灯,把他引到沙发跟前。随后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发卷,说:“我去抹点口红。你想喝点什么?咖啡?果汁?啤酒?我好像还有一点啤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威士忌?你想喝点什么,宝贝?”她靠着他,凝视着他的眼睛,用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可怜的小宝贝,你想要什么?”她说。
“就想让你抱着我,”他说,“这儿,坐下。不用抹口红。”他说,把她拉到他的腿上。“抱着我。我要摔倒了。”他说。
她用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肩膀。她说:“你去床那里等着,宝贝,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听我说,吉尔,”他说,“像在薄冰上溜冰,随时会掉下去……我也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两眼肿肿的,看她的眼神呆滞,但他没法改变。“真的。”他说。
她点点头。“什么都别想,宝贝。放松一点。”她说。她拉近他的脸,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是嘴唇。她在他腿上稍稍转了一下身,说:“坐着别动,阿尔。”她的两只手突然同时滑向他脖子后面,夹紧他的脸。他顿时觉得整个房间在眼前旋转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她在干什么。她一边用有力的手指固定住他的头,一边用大拇指指甲把他鼻子一侧的一个黑头往外挤。
“坐着别动!”她说。
“不要,”他说,“不要这样!停下来!我没有这个心情。”
“马上就好。别动,我说了!……好了,你看这个,你觉得怎样?你不知道它在那里吧,是不是?还剩下一个,一个大的,宝贝。最后一个了。”她说。
“厕所。”他说着,一把推开她,逃脱出来。
家中一片混乱,到处是眼泪。他还没把车停稳,玛丽就哭喊着朝车子跑来。
“苏西不见了,”她呜咽着,“苏西不见了。它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爸爸,我知道。它跑了!”
我的天哪,他心猛地一紧。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别着急,甜心,她可能跑去哪儿闲逛了。她会回来的。”他说。
“她不会,爸爸,我知道她不会。妈妈说我们可能要再去找一条狗。”
“那样可以吗,宝贝?”他说,“另一条狗,如果苏西不回来的话?我们可以去宠物店……”
“我不要另一条狗!”孩子在哭,抱着他的一条腿。
“我们可以不要狗,要一只猴子吗,爸爸?”亚历克斯问,“如果我们去宠物店挑狗,我们可不可以要一只猴子?”
“我不要猴子!”玛丽哭喊道,“我只要苏西。”
“大家都松手,让爸爸进屋。爸爸的头非常非常疼。”他说。
贝蒂弯腰从烤箱里拿出一个盘子。她看上去疲劳、易怒……更老了。她没看他。“孩子们告诉你了吗?苏西不见了?我已经把附近彻彻底底搜了一遍,所有的地方,我发誓。”
“狗会出现的,”他说,“也许正在哪儿闲逛呢。那条狗会回来的。”他说。
“说真的,”她说,转身面向他,双手放在臀部,“我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我觉得它可能被车撞了。你开车出去转转。孩子们昨晚找过它,它那时就已经不见了。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它。我给收容所打过电话了,给他们讲了狗的样子,但他们说收容车还没有全回来。我早晨还要给他们打电话。”
走进卫生间后,他还能听见她在那里唠叨。他一边往水池里放水,一边带着胃痉挛的感觉在想,自己的错误后果会有多严重。关掉水龙头后,他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他直直地盯着水池。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她大声喊道,“我让你晚饭后开车去找它。孩子们可以跟你一起去……阿尔?”
“知道了,知道了。”他回答道。
“什么?”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好了吧。随便!让我先洗把脸,可以吗?”
她从厨房那里看过来。“说吧,什么鬼东西让你这么心烦?我可没让你昨晚喝醉酒,我让你那样了吗?我受够了,我告诉你!这一天过得就跟在地狱一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亚历克斯早晨五点就吵醒我,爬到我床上来,告诉我他爸爸呼噜打得有多响,都快把他吓死了!我看见你穿着衣服死人一样躺在那里。我告诉你,我受够了!”她快速地扫视了厨房,像是要抓起什么东西。
他一脚踢上门。一切都乱套了。刮胡子的时候,他中途停下来一次,手拿剃须刀,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毫无特征——邪恶,这才是正确的描述。他放下剃须刀。我相信这次我犯了个最大的错误。我相信我犯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错误。他拿起剃须刀,刮完胡子。
他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把我的晚饭放进烤箱里,”他说,“或者冰箱里。我要出门,就现在。”他说。
“你可以吃完饭再去。孩子们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见他的鬼。让孩子们吃饭,他们如果愿意,可以在附近找找。我不饿,天马上就要黑了。”
“所有的人都疯了吗?”她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马上就要崩溃了。我马上就要疯掉了。我疯了以后孩子们会怎样?”她使劲拍了一下滴水板,她的脸皱成了一团,泪水从脸上滑下来。“反正你根本就不爱他们!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担心的不是狗。是我们!我知道你早就不爱我了——该死!可是你连孩子都不爱!”
“贝蒂,贝蒂!”他说。“天哪!”他说。“不会有什么事,我向你保证。”他说。“别急。”他说。“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我会把狗找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他说。
他冲出家门,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后,连忙在矮树丛里蹲下。小姑娘在哭,嘴里说着“苏西,苏西”;男孩在说狗也许被火车轧死了。他们进屋后,他朝车子跑去。
他焦躁万分地等候着每一个红灯,为加油浪费掉的时间愤恨不已。太阳已沉沉落下,只高出蹲伏在峡谷尽头的山峦顶端一点点。天黑前他最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此后的人生像一片废墟展现在他眼前。即使还能再活五十年——极其不可能——他也不会就弃狗这件事原谅自己。他意识到如果不把狗找回来,他就彻底完蛋了。愿意扔掉一条小狗的男人连狗屎都不如。这种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他两眼紧盯正落入群山的太阳肿胀的脸孔,在座位上扭动着身体。他知道局面完全失控了,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知道他必须把狗找回来,就像前一晚他知道必须丢掉它一样。
“要发疯的是我。”说完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次他沿另一条路开到他扔狗的那块空地,留意着任何移动的东西。
“但愿它还在这儿。”他说。
他停下车,在空地上四下搜索。随后,他接着往前开,开得很慢。那栋孤零零的房子的车道上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旅行车,他看见一个衣着讲究、穿着高跟鞋的女子带着一个小姑娘从前门下了车。他经过时,她们盯着他看。开出很远后,他拐向左边,尽可能远地查看街道和两边的院子。什么都没有。下一条街上,一辆停着的车子旁边站着两个骑脚踏车的男孩。
“喂,”开到两个男孩身旁时,他对他们说,“小伙子们,你们今天有没有在附近看见一条狗?白色的,毛茸茸的?我丢了一条狗。”
其中的一个男孩只管盯着他看。另一个说:“今天下午我看见很多小孩在那边和一条狗玩。这条街另一边的一条街上。我不知道是条什么样的狗。它可能是白色的。有很多小孩。”
“好的,很好。谢谢。”阿尔说。“非常非常感谢。”他说。
他在街道的尽头右转,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街道上。太阳已经落山,天几乎全黑了。住房一栋紧挨着一栋,树木、草坪、电话线杆和停着的车子,宁静、无忧无虑的气氛包围着他。他听见一个男人召唤他的孩子,他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走向亮着灯的门前。
“我还有机会吗?”阿尔说。他感到泪水涌进了眼睛里。他有点惊讶。往外掏手帕时忍不住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这时他看见一群孩子顺着街道走来。他挥手招呼他们。
“孩子们,你们看没看见一条白色的小狗?”阿尔对他们说。
“哦,见过,”一个男孩说,“是你的狗吗?”
阿尔点点头。
“我们刚才还在和它玩呢,就在街那头。特里家的院子里。”男孩用手指了指,“那头。”
“你有小孩吗?”一个小姑娘大声说道。
“我有。”阿尔说。
“特里说他要把狗留下来。他没有狗。”男孩说。
“很难说,”阿尔说,“我觉得我的孩子不会同意的。是他们的狗。只是走丢了。”阿尔说。
他沿着街道往前开。天完全黑了,很难看清什么,他又慌张起来,无声地咒骂着自己,骂自己像一个风向标,变来变去,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这时他看见了那条狗。他知道他已经盯着它看了一阵子。狗慢慢走动着,嗅着栅栏边上的青草。阿尔下了车,开始横穿草坪。他猫着腰往前走,嘴里喊着:“苏西,苏西,苏西。”
狗看见了他,停了下来。它抬起头。他蹲了下来,伸开双臂,等着。他们互相看着。它摇摇尾巴向他致意。它趴下来,把头放在两爪之间,问候他。他等着。它爬了起来。它绕过栅栏,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想到发生的一切,并不觉得特别难过。这个世界上有的是狗。哪儿哪儿都是狗。有的狗你还真拿它没办法。
[1]本篇原文指代狗有时用“she”(她),有时用“it”(它),这里统写为“它”。
[2]啤酒品牌。
[3]美国男鞋品牌。
[4]萨克是萨克拉门托的简称。
亲爱的,这是为什么?
尊敬的先生:
收到您询问我儿子的来信,我感到很惊讶,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多年前,当事情刚露出点征兆时,我就搬过来了。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但我还是很担心。我害怕的人正是他。看报时我会一边摇头一边纳闷。读着有关他的报道我扪心自问,这个人真是我儿子吗?他真的在做这些事吗?
除了爱发火和不说真话外,他是个好孩子。我找不出任何原因。事情始于那一年夏天的独立日,他差不多有十五岁了吧。我们家的猫特鲁迪不见了,第二天都没回来。第二天晚上,住在我们后面的库珀太太告诉我,特鲁迪那天下午爬到她家后院死了。特鲁迪被弄得遍体鳞伤,但她还是认出了它。库珀先生把尸体埋了。
遍体鳞伤?我说。你说的遍体鳞伤是什么意思?
库珀先生在地里看见两个男孩把鞭炮塞进特鲁迪的耳朵和它那个你知道的地方。他想制止他们,但他们跑了。
谁,谁会做这样的事情,他看清是谁了吗?
他不认识另一个男孩,但他们中的一个往这边跑。库珀先生觉得就是你儿子。
我摇头。不,这绝对不可能,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喜欢特鲁迪,特鲁迪在我家好多年了,不会,不会是我儿子。
那晚我告诉了他特鲁迪的遭遇,他表现得非常震惊,说我们应该悬赏捉拿凶手。他写了个东西并答应把它贴在学校里。但当晚就在他回房间之前,他说别太难过了,妈,它老了,按猫的年纪算,它已经六十五或七十岁了,活得够久了。
他每天下午和星期六在哈特利做搬货工。我在那儿工作的朋友,贝蒂·威尔克斯,告诉了我这个工作,说会帮他说话。那天晚上我向他提了一下,他说好呀,年轻人的工作不好找。
他第一次拿到薪水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喜欢吃的晚餐,他进门时所有东西都上了桌。当家的回来啦,我说,抱了抱他。我太为他骄傲了,你挣了多少,宝贝?八十美元,他说。我大吃一惊。太棒了,宝贝,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饿死了,他说,吃饭吧。
我很高兴,但我弄不懂,这比我挣得还多。
洗衣服时,我在他口袋里发现了哈特利发的工资单,二十八美元,他说是八十。他为什么不说真话?我弄不明白。
我会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亲爱的?他会回答说看戏去了。过后我会发现他去了学校的舞会,或者和什么人开车兜风去了。我就在想这又有什么不同,他为什么不能诚实一点,没有理由对他妈妈说谎呀。
我记得有一次他应该是去参加了学校的实地考察活动,我就问他,你们实地考察时都看到了什么,亲爱的?他耸耸肩,说陆地的形成、火山岩、灰层,我们参观了一百万年前曾是一片大湖的地方,现在那里是一片沙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直讲下去。第二天我收到学校的条子,说他们需要得到家长对实地考察的许可,问是否允许他去。
高中最后一年快结束时,他买了辆车,总不回家。我很担心他的成绩,但他只是笑笑。要知道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如果您对他有点了解的话,肯定会知道这个。后来,他买了一杆猎枪和一把猎刀。
我很不愿意在家里见到这些东西,就对他说了。他笑笑。他总是用笑来应付你。他说他会把它们放在他车子的后备厢里,那样拿起来反而方便些。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没回家。我急得要死。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他回来了,让我给他做早饭,他说外出打猎把他的胃口给撑大了,他说他很抱歉昨晚没回家,他们开了很远才赶到那里。他的话听上去很奇怪。他神色慌张。
你去哪儿了?
去了威纳斯,我们在那儿打了几枪。
你和谁去的,宝贝?
弗雷德。
弗雷德?
他瞪着眼,我没再说什么。
就在那个星期日,我轻手轻脚地走进他房间,去取他的车钥匙。他昨天曾答应晚上下班后,在回家的路上买点做早饭的东西,我以为他可能把它们留在车里了。我看见他床下露出半截的新鞋子上沾满了泥沙。他睁开眼睛。
宝贝,你的鞋子怎么了?看看你的鞋子。
汽油用完了,我只好走着去找油。他坐起来。你管这干吗?
我是你妈妈。
他洗澡时,我拿了钥匙到外面他停车的地方。我打开后备厢,没找到食品。我看见猎枪放在一床棉被上,刀也在那里,我看见他的一件被卷成一团的衬衫,我抖开它来,上面全是血。衬衫是湿的。我丢下了它,关上后备厢往回走,见他正在窗前注视着这边,他打开门。
我忘了对你说了,他说,我鼻子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那件衬衫还洗不洗得出来,还是扔掉算了。他微微一笑。
过了几天我问他工作怎样。很好,他说,涨工资了。但我在街上碰到贝蒂·威尔克斯,她说他们都为他不在哈特利干了感到可惜,大家都那么喜欢他,贝蒂·威尔克斯说。
两天后的晚上我躺在床上,但睡不着,我盯着天花板看。我听见他的车在房前停了下来,我听见他把钥匙插进门锁,听见他穿过厨房,沿着过道进了他的房间,随即关上了门。我爬起来。我可以看见他门缝底下漏出的光,我敲了敲,推开了门,说想喝杯热茶吗,宝贝,我睡不着。他正在衣柜那儿弯腰站着,砰的一下关上抽屉冲我发火,出去,他尖叫道,滚出去,我讨厌你监视我,他尖叫着。我回到我的房间一直哭到睡着。那天晚上他伤透了我的心。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见着他,他就起身出门了,但我无所谓。从现在起我就只把他当成个房客,除非他改改自己的行为,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如果他不想让我们变成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得道歉。
那天晚上我回来时,他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你怎么样?他说,接过了我的外套。今天过得如何?
我说我昨晚没睡,亲爱的。我答应自己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我不是想让你觉得内疚,但我不习惯自己的儿子这样和我说话。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给我看了他正在为他的公民学课程撰写的文章。我确信那是关于国会与最高法院的关系的。(就是那篇为他在毕业典礼上赢得奖状的论文!)我尽力读着它,下定了决心,是时候了。亲爱的,我想和你谈一谈,这年头把孩子带大不容易,像我们这样家里没有父亲的就更难了,需要男人帮助时我们找不到人。你几乎长成大人了,但我对你还是有责任,我觉得我有权要求一些尊重和体谅,对你我尽量做到平等和坦诚。我要听实话,亲爱的,我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说实话。亲爱的。我喘了口气,假如你有这样一个孩子,当你问他一件事时,任何一件事,他去了哪儿或者他要去哪儿,他自己一人时都做了些什么,任何事,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一次对你说真话,你会是什么感受?你如果问他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回答会是没有,天很好,阳光明媚,我猜他肯定暗自发笑,觉得你已经老到或者糊涂到看不见他的衣服是湿的。他为什么要说谎,你问你自己,我不明白他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我不停地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但我没有答案。亲爱的,这是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一直瞪着眼,他走到我身旁说,我会让你知道的。我要说的是跪下,跪下是我要说的,他说,这是第一个原因。
我跑进我的房间,锁上门。当晚他就走了,带上了他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走了。信不信由你,我再也没见过他。我在他的毕业典礼上见过他,但那是和很多人一起。我坐在观众席上,看他领他的毕业证书和他文章得的奖状。我听他发言,和大家一起鼓掌。
后来我就回家了。
我再也没见过他。哦,当然,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我知道他参加了海军陆战队,后来又听说他离开了海军陆战队,回东部上大学,然后和那个女孩结了婚,并且从了政。我开始在报纸上见到他的名字,我找到他的地址,给他寄了信,我每隔几个月就给他寄封信,一封回信也没收到。他竞选州长,选上了,现在很有名了。这时我开始担心了。
我的恐惧在增加,开始担惊受怕,我当然不再给他写信,希望他会认为我死了。我搬到这里来,要了个没有编入电话簿的电话号码。后来我不得不把名字改了。如果你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并想找到什么人,你能找到他们,不会太难。
我应该骄傲才对,但我反而害怕。上周我看见街上有辆车,里面坐着个我知道是在监视我的人,我径直走回家,锁上门。几天前我正躺着呢,电话铃响了又响,我拿起话筒,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老了。我是他的母亲。按说我应该是天底下最骄傲的母亲,但我只感到害怕。
谢谢您的来信。我想让人知道。我非常羞愧。
我还想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住址的,我一直在祈祷没人会知道。但您知道。您为什么会知道?请告诉我为什么。
您真诚的
鸭子
那天下午起了风,吹来一阵雨点,湖里的鸭子像团黑烟一样扑腾着上岸,去树林里寻找僻静的泥潭。他在屋后劈柴,瞧见鸭子穿过公路,栽进树林后面的沼泽地里。他注意到,除了几组三五成群的,大多数鸭子都成双成对,一拨跟着另一拨。湖面上起了薄雾,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已经看不见对岸的工厂了。他加快了速度,用力把斧头劈进大块的干木头,一下子就把木块劈开,朽木四处飞溅。两棵糖松之间拴着他妻子的晾衣绳,上面挂着的床单、毯子在风中啪啪作响。赶在下雨之前,他来回跑了两趟,把柴火搬到了房子前廊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