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请你安静些,好吗(出版书)》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完结】 > 请你安静些,好吗[美]雷蒙德·卡佛.txt

第 7 页

作者:美-雷蒙德·卡佛/译者:小二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3

“晚饭好了!”她在厨房里喊道。

他进到屋里,洗了把脸。吃饭时他们稍稍聊了一会儿,大多与即将到来的里诺[1]之行有关。再工作三天,就可以领工资、去里诺度周末了。晚饭后,他出门去前廊收拾狩猎用的假鸟。她出来时,他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早上还要去打猎?”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湖那边。“看这样子,明早肯定是个好天。”她晾着的床单在风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一条毯子落在了地上。他冲那边点了点头。“你的东西要湿掉了。”

“本来就没干呢。已经晾了两天了,还是湿的。”

“怎么了?不高兴了?”他说。

“没有啊。”她回到厨房,关上门,隔着窗子看着他。“我只是不喜欢你总是出门,好像从来都不在家里待着。”她冲着窗户说道。呼出来的气凝结在玻璃上,又消失了。他进门后,把假鸟放在墙角,然后去取他的饭盒。她背靠着碗碟橱,双手放在滴水板沿上。他碰了碰她的臀部,又拉了下她的衣服。

“就等着去里诺吧,我们会玩个痛快的。”他说。

她点点头,厨房里很热,她眼皮上有些细小的汗珠。“你一回来,我就起来给你做早饭。”

“睡你的,我更希望你好好睡觉。”他把手伸到她身后,去拿午餐饭盒。

“亲我一下再走。”她说。

他抱了抱她。她用双臂搂紧他的脖子,抱住他:“我爱你。小心开车。”

她来到厨房窗户跟前,看着他跳过一个个水坑,一路小跑到他的小卡车跟前。他从驾驶室里回头时,她挥了挥手。天几乎全黑了,雨下得很大。

看见卡车车灯转进车道时,她正坐在客厅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听着收音机和外面的雨声。她连忙站起身,匆匆来到后门口。他在门口站着,她用手指摸了摸他潮湿的橡胶雨衣。

“他们让大家都回家。厂里的头儿心脏病发作。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

“吓死我了。”她接过他的饭盒,关上门,“是谁?是那个叫梅尔的领班吗?”

“不是,他叫杰克·格兰吉,我猜他五十岁左右。”他走到煤油炉跟前,站在那儿烘手。“天哪,太怪了!他从我干活的地方经过时,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可能过了还不到五分钟,比尔·贝西就过来告诉我杰克·格兰吉刚刚死在厂里了。”他摇摇头,“就是这样。”

“别去想了。”她说,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搓着他的手指头。

“没在想。正好让我碰上了,要我说的话。简直想不到。”

雨抽打着房屋,雨水划过窗户。

“天哪,这儿真热!有啤酒吗?”他说。

“大概还剩一些吧。”她说,跟着他去了厨房。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他坐下时她用手指抹了一下他的头发。她替他打开一罐啤酒,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漆黑的树林,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他说:“听一个家伙说,他有妻子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孩子。”

她说:“那个格兰吉,真是太可惜了。你不用上班当然好,但我不希望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就是这样告诉那帮小伙子的。我说能回家当然好,但老天,我不希望是因为这个。”他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要知道,我觉得大多数人本来会接着上班的,但厂里的几个年轻人说他那样躺在那儿,他们没法干活。”他喝完啤酒,站起身来,“跟你说——我很高兴他们不想干了。”他说。

她说:“我很高兴你也不用干了。你晚上离开时我就有个很奇怪的感觉。我正琢磨着呢,就看见车灯了。”

“他昨晚还在休息室说笑话呢。格兰吉是个大好人,总是乐呵呵的。”

她点点头:“想吃东西的话,我去做一点。”

“我不饿,但我要吃一点。”他说。

他们拉着手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以前我从来没看过这些节目。”他说。

她说:“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值得看的。星期六和星期日还凑合。但工作日晚上没什么好看的。”

他伸直腿,往后靠了靠。他说:“我有点累,想去睡了。”

她说:“我去洗个澡,然后也来睡。”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游动,又从头顶滑下来,抚摩他的脖子。“也许今晚我们可以‘来一点’。我们几乎都没有机会‘来一点’了。”她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大腿,身子靠过去吻他。“你说呢?”

“主意不错。”他说。他起身走到窗前。他能看见窗子上她被树木衬托出的影子,就在他的侧后方。“宝贝,你先去洗澡,完了我们就上床睡觉。”他说。他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敲打窗户。他看了一眼表。如果上班的话,现在该是吃中饭的时间了。他进到卧室里,开始脱衣服。

他穿着短裤回到客厅,从地上捡起一本书——《美国人最爱的诗》。他估计是她参加的那个俱乐部寄来的。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灯都关了,回到了卧室。他钻到被单下面,把她的枕头放在他的枕头上面,扭转台灯的软管灯臂,好让光线落在书页上。他翻到书的中间,读起诗来。然后,他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又扭了扭台灯,让它对着墙面。他点了支烟,脑袋枕在手臂上,躺在那儿抽烟。他直直地看着墙壁。灯光照出石灰墙上的小裂缝和鼓包。靠近天花板的一个墙角有一张蜘蛛网。他能听见雨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她站在浴缸里擦身子。注意到他在看她,她笑了,把浴巾搭在肩上,在浴缸里迈出一小步,摆了个造型。

“看上去怎样?”

“不错。”他说。

“那就好。”她说。

“我还以为你那个……你知道的。”他说。

“对的。”她擦完身子,把浴巾丢在澡盆旁边的地上,优雅地踩在上面。她身旁的镜子上都是蒸汽,她身体的气息一直传到了他那里。她转过身,抬起手去够架子上的盒子。然后把手伸进月经带,理了一下那个白色的垫子。她看着他,试图微笑一下。他把烟按灭,又捧起了书本。

“你在读什么?”她大声问道。

“不知道。狗屁玩意。”他说。他翻到书的背面,开始浏览作者简介。

她关了灯,一边梳着头发,一边从浴室往外走。“你明早还去吗?”她说。

“大概不会去了。”他说。

她说:“太好了。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起来后吃顿丰盛的早餐。”

他又伸手拿了一支烟。

她把梳子放进一个抽屉,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件睡衣。

“还记得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给我的吗?“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作为回答。

她绕到他睡的那一侧。他们不作声地躺了一会儿,烟快吸完时他点了下头,她帮他把烟灭掉。他越过她的身体关灯时,吻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说,”他重新躺下时说,“我想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她贴紧他,把一条腿放在他两腿之间。他们面对面地侧身躺着,嘴唇几乎碰在了一起。他不知道他呼出的气息是否像她的那样洁净。他说:“我就是想要离开。我们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我想回老家看看父母。或者去俄勒冈,那是个好地方。”

“如果你想那么做的话。”她说。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有好多地方可以去。”

她动了动,拿过他的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张开嘴亲吻他,用另一只手把他的头往下按。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移,把他的头轻轻地移到她的乳房上。他含住她的乳头,用嘴摆弄着它。他试着去想他是多么爱她,或他是否爱她。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但同时也能听见雨声。他们就这样躺着。

她说:“不想要也没关系。”

“不是那样的。”他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确定她已经睡着了,他松开了她,朝自己那一侧转过身去。他试着去想里诺。试着去想老虎机和骰子发出的咔嗒声,想着它们怎样在灯光下滚动。他试图听到轮盘赌的小球滑过光亮的轮盘时发出的声音。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到轮盘上。他看了又看、听了又听,听到锯子和机器的声音慢了下来,最终全部停了下来。

他下床来到窗前。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连雨也看不见。但是他能听见,雨水从屋顶淌下来,落在窗前的一个水坑里。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都能听见。他用手指刮过玻璃上的水痕。

回到床上,他往她那儿靠了靠,把手放在她的臀部。“醒醒,宝贝。”他低声说道。她只抖动了一下,反而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继续睡着。“醒醒,”他轻声说道,“我听见外面有响动。”

[1]里诺(Reno),赌城,位于美国内华达州。

这个怎么样?

他们对这趟逃离城市之旅的憧憬已被一扫而空,在第一天傍晚,他们穿过深色的红杉林往北开时便消失殆尽。现在,他对那些连绵起伏的牧场、母牛以及华盛顿州西部孤零零的农舍都不再有什么兴致,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曾期待的可不是这些。带着不断增加的绝望和愤怒,他不停地往前开着。

他把车速保持在五十迈,已经是这条路允许的上限了。他脑门上沾着汗珠,上嘴唇上也是,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三叶草味。地形开始变化:公路突然下沉,穿过一个涵洞,又升了起来,随后,柏油路到了头,车子行驶在乡村的土路上,尾部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长长的轨迹。当他们经过几棵枫树后面一栋烧毁的老房子的地基时,埃米莉摘掉了墨镜,身体前倾,盯着它看。

“这是老欧文的家,”她说,“他是爸爸的朋友。他家阁楼上有一个酿酒的蒸馏器,他还养了一大群拉车的马,带着它们去每一个集市。他阑尾穿孔死掉的那年我大约十岁。一年后的圣诞节,这栋房子失火烧毁了。这之后他们搬去了布雷默顿。”

“是吗?”他说,“圣诞节。”接着又说:“我该右转还是左转?埃米莉?向右还是向左?”

“左,”她说,“向左。”

她重新戴上眼镜,没一会儿又摘了下来。“沿着这条路开,哈里,直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没多远了。”她不停地抽烟,一支接一支,一言不发地看着车外收割完的农田、孤零零伫立着的冷杉和偶尔出现的饱经风霜的房屋。

他换到低速挡,右转。路逐渐下坡,通向一个树木不算茂密的山谷。前方很远的地方应该是加拿大——他推测。一条山脉,这条山脉的后面则是更黑、更高的山脉。

“有条小路,”她说,“在谷底。就是那条。”

他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沿着布满车辙的小路慢慢往前开,等待着那栋房子最初的浮现。埃米莉坐在他旁边,有点坐立不安,他看得出来。她又抽起烟来,也在等待着第一瞥的到来。垂落的树杈扫到了挡风玻璃,他眨了眨眼。她的身体稍稍前倾,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就要到了。”她说。他把车速减慢到几乎停了下来,先开过一个左边茂密的草丛里流出的溪水形成的清澈的小水塘,接着开进一簇山茱萸里,山茱萸刮擦着沿小路攀爬的车身两侧。“就是它。”她说,把手从他腿上移开。

不安地扫了第一眼后,他把目光折回到路上。直到把车子停在靠近前门的地方,他才再次看了看这栋房子。随后,他舔了舔嘴唇,转向她,想微笑一下。

“嗯,到了。”他说。

她正看着他,根本没看那栋房子。

哈里一直居住在城市里——过去三年住在旧金山,这之前是洛杉矶、芝加哥和纽约。很久以前他就想搬到乡下去住,乡下的某个地方。最初他不确定到底要去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想离开城市,然后重新开始。他要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只要几样最基本的东西,他说。他三十二岁,算是个作家,同时也是演员和音乐人。他吹萨克斯管,偶尔参加“湾区城市演奏者”乐队的演出,正在写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自从在纽约住下来之后,他就在写这部长篇。三月的一个寒冷的星期日下午,当他再次说起要寻求改变,要去乡下过一种更诚实的生活时,她提到了——起先只是开开玩笑——她父亲在华盛顿州西北部那栋荒废多年的房屋。

“我的天哪,”哈里说,“你不会介意吗?我是说过简陋的生活?住在乡下?”

“我是在那里出生的,”她说着大笑起来,“你忘啦?我在乡下住过。这没什么。乡下有乡下的好处。我还可以回那里住。但是我不知道你会怎样,哈里,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好处。”

她一直看着他,这会儿变得认真了。近来他发觉她老是在看他。

“你不会后悔吧?”他说,“放弃这里的东西。”

“我本来就没有太多不能放弃的东西,不是吗,哈里?”她耸耸肩,“不过我不想怂恿你,哈里。”

“你可以在那里画画吗?”他问。

“我在哪儿都能画,”她说,“而且,贝灵厄姆[1]就在附近,那里有一所大学。温哥华和西雅图也不远。”她一直看着他。她坐在凳子上,把玩着手里的两把画刷,面前是一幅黯淡的、未完成的一男一女的肖像画。

那是三个月以前。这件事他们谈了又谈,现在他们来了。

他轻轻地敲了敲靠近前门的墙。“结实。根基很坚固。有了一个坚固的根基,主要的问题就解决了。”他的眼睛躲避着她。她很聪明,也许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她说。

“是的,你说过。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仍然不去看她。他用指关节又敲了一下光秃秃的木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下午潮湿闷热,他穿着白色的牛仔裤和拖鞋,衬衫袖子卷了起来。“很安静,是不是?”

“和城里大不一样。”

“天哪,真的是……也很漂亮。”他试图笑一下,“稍微整修一下,就可以了。就一下。假如我们想待在这里的话,这会是个不错的住处。起码没有邻居来骚扰我们。”

“我小时候是有邻居的。”她说,“要见他们你得开车去,但他们是邻居。”

门没有完全打开。门的上铰链松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哈里判断。他们慢悠悠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又敲了两次墙壁,说:“结实。”或者:“不再有人这样盖房子了。这样的房子可以派上很多用场。”

她在一个大房间前面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

她摇摇头。

“我们能从你姑姑埃尔希那里借来必需的家具吧?”

“当然可以,如果我们需要。”她说,“我是说,如果我们打算待在这里的话,我不勉强你。现在回去还不晚。什么损失都没有。”

他们在厨房里发现一个烧木头的炉子,还有一张靠墙立着的床垫。再次回到起居室里时,他四下看了看,说:“我以为会有一个壁炉。”

“我可从来没说过有壁炉。”

“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觉得会有一个壁炉……也没有插座。”过了一会儿,他说。然后,他又说:“没电!”

“也没有卫生间。”她说。

他舔湿嘴唇。“嗯。”他说,转过身去检查墙角的某个东西。“我想我们可以在一间房间里装上澡盆什么的,再找人来把下水管道接通。不过电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是不是?我是说,等遇到问题时我们再来处理吧。一件一件来,是吧?你觉得呢?别让……别让这些事扫了我们的兴,好不好?”

“我希望你别再说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他跳下台阶,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他们俩都点了烟。草地尽头飞起一群乌鸦,它们缓慢无声地飞进了树林。他们朝谷仓走去,中途停下来查看已经枯萎的苹果树。他折下一根小枯枝,在手里转动着,她站在他身边吸烟。这是一个安安静静、多少有那么点吸引力的乡村,他感觉到了某种有可能属于他的永恒的东西,一种真正的永恒,这让他感到愉悦。这座小小的果园给了他一份突然的感动。

“只需要浇浇水,再照料一下,”他说,“就能让它们重新长出果子。”他似乎看见自己提着柳条篮走出家门,采摘又红又大、还沾着晨露的苹果,他知道这个想法对他很有吸引力。

走近谷仓后,他振作了一点。他粗略地查看了一下钉在门上的旧车牌。绿色、黄色和白色的华盛顿州车牌,都生了锈,1922—23—24—25—26—27—28—29—34—36—37—40—41—1949。他研究着这些日期,好像它们的顺序有助于解开某个密码。他掀开木头门闩,推拉了几下沉重的大门,直到它完全打开。里面的空气闻起来不太新鲜,不过他觉得还不算难闻。

“冬天这里经常下雨,”她说,“我不记得六月里有这么热过。”阳光穿过屋顶的裂缝照射下来。“有一次爸爸在禁猎期间打了一只鹿。那时我——记不太清了——八岁还是九岁,差不多吧。”她转向他时,他正停在大门附近,查看挂在钉子上的旧马具。“护猎员的车子开进院子的时候,爸爸正带着那只鹿待在谷仓里。天已经黑了。妈妈让我来这里找爸爸。那个大块头的护猎员戴着一顶帽子,跟着我一起过来了。爸爸提着一盏煤油灯,正从阁楼上下来。他和护猎员聊了一会儿。那只鹿就挂在那里,不过护猎员没说什么。他请爸爸嚼他的烟草,爸爸谢绝了——他从来就不喜欢那东西,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不愿意接受。随后护猎员扯了扯我的耳朵,走了。不过我不愿意去想那些事了。”她飞快地加了一句。“我已经有好多年不去想那些事了。我不想作比较。”她说。“不想。”她说。她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我不会哭的。我知道这听上去特夸张,真是蠢到家了,真对不起,我又蠢又戏剧化。不过,实际上,哈里……”她又摇起头来,“我也不知道,也许回到这里是个错误。我能感觉到你的失望。”

“你并不知道。”他说。

“是的,是这样,我不知道,”她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想要影响你。不过我觉得你不想待在这里。不是吗?”

他耸耸肩。

他拿出一支烟,她把它从他手里接过去,拿着烟,等着火柴,等着他的目光越过火柴,与她自己的目光相遇。

“小时候,”她继续说道,“我希望长大了能进马戏团。我不想当护士或教师,也不想当画家。那时我根本不想成为画家。我想做埃米莉·霍纳,走钢丝的艺术家。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一件事。我过去常在谷仓这里练习走木杆。那边的那根大木杆,我在上面走了好几百次。”她本来还想要说些别的,却猛吸了几口烟,用脚后跟把烟踩灭,再仔细地把烟蒂踩进泥土里。

他听见谷仓外面有只鸟在叫,随后又听见阁楼木板上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她经过他身旁,来到外面的光线里,穿过浓密的草丛,朝房子慢慢走去。

“我们该怎么办,埃米莉?”他在她身后喊道。

她停了下来,他走到她身旁。

“活下去。”她说。随后她摇摇头,无力地笑了。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天哪,估计我们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是不是?不过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哈里。”

“我们得做个决定。”他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你决定,哈里,如果你还没有决定的话。决定权在你。我随时可以回去——假如这么做能让你轻松一点的话。我们可以在埃尔希姑姑那里住上一两天,然后再回去。行吗?不过先给我一根烟,可以吗?我要去房子那里看看。”

他走近她,以为他们会拥抱。他想要拥抱。可是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他只好用食指碰了碰她的鼻子,说:“待会儿见。”

目送她离去后,他看了看表,转过身,穿过草地朝树林慢慢走去。草没过了他的膝盖。就在即将进入树林之前,草变得稀疏了,他发现了一条小径。他揉了揉墨镜压着的鼻梁,回望了一下房子和谷仓,又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一团蚊子跟随着他的头移动着。他停下来,点着一支烟,挥手赶走蚊子。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已经看不见房子和谷仓了。他站在那里抽烟,开始感受到草地、树林以及树林后面的阴影中蕴藏的寂静。难道这不正是他所渴望的吗?他继续往前走,想找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他又点了一支烟,靠在一棵树上,捡起两腿之间松土上的几片碎木屑。他抽着烟。他想起了放在车后座一堆东西顶上的那一卷盖尔德罗德[2]的剧本,随后回想着早晨开车经过的那些小镇——芬代尔、林丁、卡斯特、诺克萨克。他突然想起厨房里的那张床垫。他知道它让他产生恐惧。他试图想象埃米莉在谷仓那根大木杆上行走,这也令他感到了恐惧。他抽着烟。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还算镇定。他不会待在这里的,他清楚这一点,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再因此而感到懊恼了。他为能够如此了解自己而感到欣慰。他不会有事的,他断定。他才三十二岁,还不算太老。他此刻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他承认这一点。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这就是生活。难道不是吗?他灭掉手里的烟。没过多久,又点着了一根。

当他绕过房子的一角时,看见她正在做侧手翻。她落地稍稍有点重,身体微微蹲着,这时她看见了他。

“嗨!”她喊道,有点严肃地一笑。

她踮着脚站着,双手分开举过头顶,然后向前侧倾。在他的注视下,她又做了两个侧手翻,然后大喊道:“这个怎么样!”她的双手轻轻着地,保持着平衡,摇摇晃晃地朝他的方向前进。她脸涨得通红,衬衫落到了下巴上,腿疯狂地舞动着,朝着他一路翻过来。“你决定了吗?”她说,有点气喘吁吁的。

他点点头。

“怎么着?”她说。她肩头着地,扑倒在地上,再转过身来仰面躺着,抬起一只胳膊遮住照进眼睛里的阳光,像是在展露她的乳房。

她说:“哈里。”

在用最后一根火柴点烟的时候,他的手颤抖起来。火柴灭了,他手拿空火柴盒和香烟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亮晃晃的草地尽头连绵不断的树林。

“哈里,我们必须彼此相爱。”她说。“我们只有彼此相爱才行。”她说。

[1]华盛顿州的一个城市。

[2]米歇尔·德·盖尔德罗德(Michel de Ghelderode,1898—1963),比利时剧作家,一生写过六十余部剧作。

自行车、肌肉和香烟

埃文·哈密尔顿戒烟已经有两天了,对他来说,两天来嘴里说的和脑子里想的,似乎都与烟有关。他在厨房的灯光下看着自己的手。他闻了闻手指头和指关节。

“我闻得到它。”他说。

“我知道,就像是从你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安·哈密尔顿说,“我戒了三天后还闻得到。甚至洗完澡以后。真讨厌。”她正在把晚餐端上桌。“我真替你难受,亲爱的,我知道你正在经受什么。但是,如果说这算是安慰的话,第二天是最难熬的。当然,第三天也不容易,但再往后,如果能坚持那么久的话,你就过了这个坎了。你这么认真地戒烟真让我高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现在,如果你去把罗杰叫回来,我们就开饭。”

哈密尔顿打开前门。天已经黑了。已经是十一月初,白天变得又短又冷。车道上,一个他不认识的大男孩骑在一辆配置齐全的小自行车上。他身体前倾,屁股稍稍离开车座,脚尖点着人行道,身体直立着。

“你是哈密尔顿先生?”男孩说。

“是的,我是,”哈密尔顿说,“怎么了?罗杰出事了?

“我估计罗杰现在在我家,正和我妈谈话呢。奇普也在那里,还有那个叫加里·伯曼的男孩。和我弟弟的自行车有关。我不是很清楚。”男孩拧着车把手说,“我妈让我来找你,罗杰的家长。”

“他没事吧?”哈密尔顿说,“好的,那当然,我马上跟你走。”

他回家穿鞋子。

“找到他了吗?”安·哈密尔顿说。

“他遇到了点麻烦,”哈密尔顿答道,“和自行车有关。外面有个男孩,我没听清楚他的名字。他让一个家长跟他去他家。”

“他没事吧?”安·哈密尔顿说,脱掉她的围裙。

“当然,他没事。”哈密尔顿看着她,摇摇头。“听上去像是小孩之间的争吵,男孩的母亲也掺和进去了。”

“你想让我去吗?”安·哈密尔顿问道。

他想了一会儿说:“想,我倒是情愿你去。但还是我去吧。等我们回来再开饭。不会很久的。”

“我不喜欢他天黑了还出门,”安·哈密尔顿说,“不喜欢。”

男孩坐在自行车上,在摆弄手刹。

“有多远?”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哈密尔顿问。

“在阿巴克尔球场那边。”男孩回答,见哈密尔顿看着他,加了一句,“不远,过两条街就到了。”

“大概什么事?”哈密尔顿问道。

“我不太确定。我对整件事不是很清楚。他和奇普还有加里·伯曼原来计划在我们度假时用我弟弟的自行车,我估计他们把它给撞坏了。是故意的。但我不是很清楚。不管怎样,他们正在谈这个。我弟弟的车子找不到了,是他们最后用的它,奇普和罗杰。我妈正在想办法弄清楚车子到底在哪里。”

“我认识奇普,”哈密尔顿说,“另外一个男孩是谁?”

“加里·伯曼。我猜他是新搬来的。他爸下班后马上就会过来。”

他们拐了个弯。男孩独自骑在前面,保持着一点距离。哈密尔顿看见一座果园,然后他们又拐了个弯,进了一条死胡同。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街,更不用说认识街上住着的人了。他看着周围这些不熟悉的房子,惊讶于儿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活动范围。

男孩拐上一条车道,下了自行车,让车子靠着房子。男孩打开前门后,哈密尔顿跟着他穿过客厅来到厨房,看见儿子和奇普·霍利斯特以及另外一个男孩坐在桌子的一侧。哈密尔顿仔细看了看罗杰,然后看向坐在桌首的矮胖的黑发妇人。

“你是罗杰的父亲吗?”妇人对他说。

“是的,我叫埃文·哈密尔顿。晚上好。”

“我是米勒太太,吉尔伯特的母亲。”她说,“很抱歉让你过来,我们有点小麻烦。”

哈密尔顿在桌子另一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四处看了看。妇人旁边坐着一个九到十岁的男孩,哈密尔顿估计是那个丢了自行车的。另一个男孩,十四岁左右的样子,坐在滴水板上,晃荡着两条腿,看着另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孩。那个男孩还在想着刚从电话里听到的什么,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他拿着香烟,伸到水池边上。哈密尔顿听见了烟在水杯里熄灭的声音。带他来的男孩抱着胳膊靠在冰箱上。

“找到奇普的家长了吗?”妇人对这个男孩说。

“他姐姐说他们买东西去了。我去了加里·伯曼家,他爸爸说他一会儿就过来。我留了地址。”

“哈密尔顿先生,”妇人说,“让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上个月我们去度假,奇普想借吉尔伯特的自行车,这样罗杰就可以帮奇普送报纸。我估计罗杰自己车子的轮胎瘪了还是怎么了。嗯,结果呢……”

“加里掐我的脖子,爸爸。”罗杰说。

“什么?”哈密尔顿说,仔细看着儿子。

“他掐我的脖子。我这儿有印子。”他儿子拉下T恤衫的领口,给他看自己的脖子。

“他们在外面的车库那儿,”妇人接着说,“我不知道他们在干吗,直到科特,我家老大,出去看了。”

“是他起的头!”加里·伯曼对哈密尔顿说,“他骂我是个白痴。”加里·伯曼看着前门。

“我的车值六十块,伙计们。”叫吉尔伯特的男孩说,“你们可以赔我现钱。”

“没你说话的分儿,吉尔伯特。”妇人对他说。

哈密尔顿呼出一口气。“接着说。”他说。

“喔,结果呢,奇普和罗杰用吉尔伯特的自行车来帮奇普送报,然后这两人,还有加里,他们说,轮流滚它。”

“你说的‘滚它’是什么意思?”哈密尔顿说。

“滚它,”妇人说,“就是把它沿着街道用力向前推,让它摔倒在地上。后来,请注意——他们几分钟前刚承认——奇普和罗杰把车子带到学校,把它往球门柱上摔。”

“这是真的吗,罗杰?”哈密尔顿说,又看了看他儿子。

“有些是真的,爸爸。”罗杰说,垂下目光,用手指在桌子上刮来刮去。“但我们只滚了一次。奇普先干的,然后是加里,再后来我也干了。”

“一次就已经很过分了,”哈密尔顿说,“一次就已经等于很多次了,罗杰,我很吃惊,对你很失望。还有你,奇普。”哈密尔顿说。

“但你看,”妇人说,“今晚有人在撒谎,或者说没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实际的情况是自行车还没有找到。”

厨房里的大男孩们一边笑,一边逗着还在打电话的男孩。

“我们不知道车子在哪里,米勒太太。”叫奇普的男孩说,“我们已经跟你说了,最后一次见着它是我和罗杰把它从学校带回我家。我是说,那是倒数第二次。最后的一次是第二天早上我把它带到这里来,放在房子后面了。”他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它去哪里了。”男孩说。

“六十块,”叫吉尔伯特的男孩对叫奇普的男孩说,“你可以每星期付我五块钱。”

“吉尔伯特,我警告你。”妇人说。“你看,他们声称,”妇人皱起眉头,继续说道,“车子是在这里丢掉的,在房子后面。但他们今天晚上不是很诚实,这怎么能让我们相信他们?”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罗杰说,“每一句都是。”

吉尔伯特向后靠在椅子上,冲着哈密尔顿的儿子摇头。

门铃响了起来,坐在滴水板上的男孩跳下地,走进客厅。

一个宽肩膀、剃平头、长着一双锋利灰眼睛的男人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他瞥了妇人一眼,站到了加里·伯曼椅子的背后。

“你一定就是伯曼先生了?”妇人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吉尔伯特的母亲,这位是哈密尔顿先生,罗杰的父亲。”

男人对哈密尔顿点了点头,但没有伸出手来。

“这都是怎么回事?”伯曼对他儿子说道。

坐在桌旁的孩子们立刻一齐说了起来。

“别吵!”伯曼说,“我在和加里说话。有你们说话的机会。”

男孩开始讲他的故事。他父亲仔细地听着,不时眯着眼瞅瞅另外两个男孩。

加里·伯曼说完后,妇人说:“我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我不是在为难他们中的哪一个,你们知道的,哈密尔顿先生,伯曼先生——我只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定定地看着罗杰和奇普,他们正冲着加里·伯曼摇头。

“你没说真话,加里。”罗杰说。

“爸,我可以单独和你说会儿话吗?”加里·伯曼说。

“我们走。”男人说,他们进了客厅。

哈密尔顿看着他们离开。他感到自己应该阻止他们,阻止这种隐秘。他的手掌湿了,他伸手去上衣口袋里掏烟。然后,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用手背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说:“罗杰,除了你说过的,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吉尔伯特的车子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男孩说,“我发誓。”

“你最后一次见到车子是什么时候?”哈密尔顿说。

“是我们把它从学校带回家,留在奇普家的时候。”

“奇普,”哈密尔顿说,“你知道吉尔伯特的车子现在在哪里吗?”

“我发誓,我也不知道,”男孩回答说,“我们在学校用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把它带到这里了,放在了车库的后面。”

“我记得你说过是放在房子的后面。”妇人飞快地说。

“我是想说房子!我就是这个意思。”男孩说。

“你后来有没有再回来骑过它?”她说,身子前倾。

“没有,我没有。”奇普答道。

“奇普?”她说。

“我没有!我不知道它在哪里!”男孩大叫。

妇人抬起肩膀又放下。“你怎么知道该相信谁,又该相信什么?”她对哈密尔顿说:“我只知道,吉尔伯特丢了一辆自行车。”

加里·伯曼和他父亲走进厨房。

“滚车子是罗杰的主意。”加里·伯曼说。

“是你的!”罗杰说,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是你要这样做的!后来你想把车子带到果园里拆了!”

“你闭嘴!”伯曼对罗杰说,“跟你说话时你才能说,年轻人,先别开口。加里,我来处理这件事——两个无赖弄得别人晚上不能在家待着!现在,你们中的哪一个,”伯曼说,先看看奇普,然后是罗杰,“如果知道这个孩子的车子在哪儿,我奉劝你们现在就说出来。”

“我觉得你过分了。”哈密尔顿说。

“什么?”伯曼说,他的额头暗了下来。“我觉得你最好把你自己的事管好!”

“我们走,罗杰。”哈密尔顿说,站了起来。“奇普,你不想走的话就留下。”他转向妇人:“我不知道今晚我们还能做什么。我打算就这事再和罗杰谈一谈,如果要说赔偿,我觉得既然罗杰参与了对车子的破坏,真走到那一步的话,他会付三分之一的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妇人回答道,跟着哈密尔顿走过客厅。“我会和吉尔伯特的父亲谈一谈——他外出了。再说吧。也许只能这样了,但我会先和他父亲谈一谈。”

哈密尔顿侧过身,好让孩子们先走到外面的阳台上,他听见身后加里·伯曼在说:“他骂我是白痴,爸。”

“他骂了,是吗?”哈密尔顿听见伯曼在说。“要我说,他才是个白痴,他看上去就像个白痴。”

哈密尔顿转身说道:“我觉得你今晚非常过分,伯曼先生。你为什么不控制一下自己?”

“我告诉过你别多管闲事!”伯曼说。

“你回家去,罗杰。”哈密尔顿说,湿了湿嘴唇。“听我的话,”他说,“回去!”罗杰和奇普上了人行道。哈密尔顿站在门口,看着伯曼,他正和他儿子穿过客厅。

“哈密尔顿先生。”妇人紧张地开口,但没把话说完。

“你想干吗?”伯曼对他说,“小心点,别挡我的道!”伯曼蹭了一下哈密尔顿的肩膀,哈密尔顿从阳台上跌进多刺的灌木丛里。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向站在阳台上的男人猛冲过去。他们重重地摔倒在草坪上。他们在草坪上翻滚着,哈密尔顿把伯曼压在了身下,用膝盖狠狠压他的二头肌。他抓住伯曼的领子,把他的头往草地上撞,妇人哭喊道:“老天爷,快拉住他们!看在老天的分上,快给警察打电话!”

哈密尔顿停了下来。

伯曼向上看着他,说:“放开我。”

“你们没事吧?”男人们松开手时,她冲他们喊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她说。她看着他们,他们隔开几步,背对背站着,都在喘粗气。刚才那些大男孩都挤在阳台上看,现在结束了,他们看着这两个男人,等着,然后开始假装打架,用拳头捅对方的胳膊和肋骨。

“你们这帮孩子都回屋里去。”妇人说,“我从没想到会这样。”她把手放在心口上。

哈密尔顿在冒汗,当他猛吸一口气时,肺里就像着了火一样。嗓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东西,让他有一阵无法下咽。他开始往回走,儿子和那个叫奇普的男孩走在他的两边。他听见摔车门的声音,引擎发动了,车灯划过走在路上的他。

罗杰抽泣了一声,哈密尔顿用胳膊搂住男孩的肩膀。

“我得赶紧回家了,”奇普说着哭了起来,“我爸会找我的。”他跑着离开了。

“对不起,”哈密尔顿说,“很抱歉不得不让你看到这些。”哈密尔顿对儿子说。

他们一直往前走,到了他们家的街区时,哈密尔顿移开了他的胳膊。

“如果他拿起一把刀呢,爸?或者一根棍子?”

“他不会那么做的。”哈密尔顿说。

“但他如果那么做了呢?”他儿子说。

“人在生气时会做什么确实很难说。”哈密尔顿说。

他们往家走去。当哈密尔顿看见被灯光照亮的窗户时,他有点感动。

“让我摸一下你的肌肉。”他儿子说。

“现在不行,”哈密尔顿说,“你现在就进去吃晚饭,然后赶紧去睡觉。告诉你妈我没事,我要在阳台上坐一会儿。”

男孩看着他的父亲,晃晃一条腿,再晃晃另一条,然后向家里飞奔,同时大喊:“妈!妈!”

他坐在阳台上,背靠着车库的墙,伸开双腿。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他感到衣服里面湿冷湿冷的。

他曾经见到过一次他父亲(一个脸色苍白,说话慢声慢调,耷拉着肩膀的男人)卷入类似的事件里。那次很糟糕,两个人都受了伤。事情发生在一家餐厅里,另一个男人是个农场工人。哈密尔顿很爱他的父亲,能够回想起很多和他有关的事情。但现在他只想着那次斗殴,好像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全部。

妻子出来时,他还在阳台上坐着。

“我的老天,”她说,用手捧住他的头,“回家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饭菜还热着呢。罗杰已经上床了。”

但他听见儿子在叫他。

“他还没睡着。”她说。

“我去一小会儿,”哈密尔顿说,“过后我们也许该喝上一杯。”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根本无法相信。”

他走进男孩的房间,在床脚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我进来道个晚安。”哈密尔顿说。

“晚安。”男孩说,他把手放在脖子后面,胳膊肘向上支着。

男孩穿着睡衣,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哈密尔顿深吸了一口气。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儿子。

“从现在起你老实一点。再也别去那种地方了,别再让我听见你损坏了一辆自行车或任何别人的物品。听清楚了吗?”哈密尔顿说。

男孩点点头。他把手从脖子后面拿出来,开始在床单上捡什么东西。

“好了,”哈密尔顿说,“我要说晚安了。”

他倾身亲吻儿子,但儿子开了口。

“爸,爷爷和你一样壮吗?他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是说,你知道,你……”

“在我九岁的时候?你是说这个吗?是的,我想他很壮。”哈密尔顿说。

“有时我几乎都想不起他来了,”男孩说,“我不想忘记他或是怎样,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爸?”

见哈密尔顿没有马上回答,男孩接着往下说:“你小的时候,你和他就像你和我一样吗?你爱他超过爱我吗?还是一样?”男孩很突然地说了这些。他在被子下面动了动脚,移开了视线。见哈密尔顿还是没有回答,男孩说:“他抽烟吗?我还记得有个烟斗一样的东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