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世前开始抽烟斗,是的,”哈密尔顿说,“他很久以前开始抽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变得很沮丧,就戒了。再后来,他换了牌子又抽了起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哈密尔顿说,“闻闻我的手背。”
男孩拿起他的手,闻了闻,说:“我什么都没闻到,爸,是什么?”
哈密尔顿闻了闻手,又闻了闻手指。“我现在也闻不到了。”他说,“刚才还在那儿,现在没了。”也许是被吓跑了,他想。“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算了,太晚了。你赶紧睡吧。”哈密尔顿说。
男孩侧过身来,看着他父亲向门口走去,看他把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男孩说:“爸,你会觉得我在发神经,但我真希望你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我是说,和我现在一样大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我有时会觉得孤单。就好像——就好像刚一想起这些事,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这实在是发神经,是不是呀?不说了,请别把门关上。”
哈密尔顿想让房门开着,稍后改了主意,把门带上了一半。
怎么了?
那辆车必须尽快脱手,利奥让托妮去办这件事。托妮精明能干,而且有个性。她过去曾挨家挨户推销儿童百科全书。尽管他那时没有孩子,她还是让他签下了订单。后来,利奥和她约会,一直发展到了现在。这必须是一笔现金交易,而且,今晚就得成交。明天,他们的一个债主就可能把这辆车收了做抵押。下星期一,他们就得上法庭,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昨天,他们的律师寄来几封说明意图的信后,有关他们的闲言碎语就传开了。律师说,星期一的听证会没什么可担心的,会问他们一些问题,再让他们签几份文件,仅此而已。但是,卖了那辆敞篷车,他说,就今天,今天晚上。他们可以留下利奥的那辆小车,这没问题。但如果他们开着那辆大敞篷车去法庭的话,法庭一定会把它没收。事情就是这样。
托妮在穿衣打扮。已经下午四点了,利奥担心卖车的地方会关门,可托妮还是不慌不忙地打扮着。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新衬衣,宽花边袖口,新西服套装,新高跟鞋。她把草编钱包中的东西放进新黑漆皮手提包里。她检查了一下那只蜥蜴皮的化妆袋,把它也装了进去。托妮在妆发上花了两个多小时。利奥站在卧室的走道里,用指关节敲着嘴唇,看着她。
“你弄得我很紧张,”她说,“别老那么站着,”她说,“我看上去怎么样。”
“你看上去很不错,”他说,“你看上去非常棒。任何时候我都愿意从你这儿买辆车。”
“但你没钱,”她边说边瞟了一眼镜子,压压头发,皱了一下眉头。“你信用极差,一无所有。”她说。“逗你玩呢。”她从镜子里看着他。“别当真,”她说,“这事得办,我会去办的。如果让你去,能弄个三四百块就算你走运了,咱们俩都知道。宝贝,其实只要你不倒找钱给他们,就算是走了大运了。”她最后一次拍了拍头发,抿了下嘴唇,再用纸巾把多余的唇膏擦掉。她从镜子前转过身来,拿起她的包。“我得和他们吃顿饭什么的,我告诉过你,这是他们的规矩,我了解他们。不过别担心,我会脱身的,”她说,“我应付得了。”
“天,”利奥说,“你非得说这些吗?”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祝我好运。”她说。
“好运。”他说。“带上那张粉色单子了吗?”他说。
她点点头。他跟着她穿过房子。她是个高个子女人,有小而挺立的乳房,宽厚的臀部和大腿。他挠了一下脖子上的疙瘩。“你确定吗?”他说,“再看看,没那张粉色单子是不行的。”
“带上了。”她说。
“再看看。”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只是在面前那扇窗子上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至少打个电话回来,”他说,“让我知道事情的进展。”
“我会打的,”她说,“亲亲我,亲亲。这儿。”她说,指着嘴角。“小心点。”她说。
他为她打开门。“你先从哪儿开始?”他说。她从他身边走过,来到了前廊。
马路对面的厄内斯特·威廉姆斯在向这边张望。他穿着百慕大短裤,肚皮耷拉着,一边给秋海棠浇水,一边看着利奥和托妮。有一次,去年冬天的一个假日里,托妮带孩子去了利奥母亲家,他把一个女人带回了家。第二天,一个寒冷、有雾的星期六,早晨九点,利奥送那个女人上车,让拿着报纸站在路边的威廉姆斯吃了一惊。雾散开了,厄内斯特·威廉姆斯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报纸在自己的腿上狠狠拍了一下。
利奥想起了那一拍,耸起肩,说:“你想好先去哪一家了吗?”
“我就顺着往前走,”她说,“先去第一家,然后一路往下走。”
“从九百块开始要价,”他说,“然后往下降。即使是现金交易,九百已经是蓝皮书[1]上的低价了。”
“我知道该怎么开价。”她说。
厄内斯特·威廉姆斯把水管转向他们这边。他在水雾后面瞧着他们。利奥有了股忏悔的冲动。
“一定要敲定。”他说。
“好的,知道了,”她说,“我走了。”
这是她的车,他们都称它为她的车子,这使得一切更加糟糕。三年前的夏天,他们买了这辆全新的车。孩子们上学以后,她想做点事,就又回去跑销售。他在纤维玻璃厂上班,一周干六天。有一段时间,他们钱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后来,他们就在这轿车上先付了一千美元,然后每月都以分期付款数目的两到三倍来还款,一年内,他们就还清了贷款。刚才,在她穿衣打扮的时候,他把备用胎和千斤顶从车子的后行李箱里取了出来,又把乘客座前放铅笔、火柴和邮票的箱子腾空,先把车子的外面洗了一遍,再用吸尘器把里面吸干净。汽车的红色前盖和挡泥板亮闪闪的。
“祝你好运。”他说,碰碰她的胳膊肘。
她点点头。看得出来她的思绪已经不在这儿了,已经在讨价还价了。
“一切都将会不同!”她走上自家车道时,他朝她喊道,“下星期一,我们从头来过。我说话算话。”
厄内斯特·威廉姆斯望着他们,转过头,吐了一口唾沫。她坐进汽车,点燃一支烟。
“下星期的这时候!”利奥又叫喊道,“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她把车倒上马路,他挥了挥手。她换了挡,向前开去。加速时,轮胎发出低声的呼啸。
利奥在厨房倒了些威士忌,然后端着酒杯来到后院。孩子们都在他母亲家。三天前来过一封信,他的名字被用铅笔写在脏兮兮的信封上。那是整个夏天唯一一封不是催债的信。信上说,我们很快乐。我们喜欢奶奶。我们有了一条新狗,它叫六先生。它很可爱。我们爱它。再见。
他又去倒了一杯酒。他加了些冰块,看见自己的一只手在颤抖。他把那只手放在水池上。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伸出另一只手。然后他端起酒杯,回到屋外,坐在台阶上。他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指着一栋漂亮的房子,一栋很高的白房子,四周种满了苹果树,还围着高高的白栅栏。“那是芬奇家。”他父亲羡慕地说,“他少说也破产过两次。瞧那房子。”但破产应该是企业彻底垮台,高管割腕、跳楼,成百上千的人流落街头才对呀。
利奥和托妮还有家具。他们的家具还在,托妮和孩子们的衣服还在。这些东西不会被没收。除此以外,还剩下什么?孩子们的自行车,但为保险起见,他已经把它们送到了他母亲家。几周前来了辆卡车,把便携式空调、各种器具、新的洗衣机和烘干机都拉走了。他们还剩下什么呢?零零散散,没什么值钱的了,剩下的只是些早已破烂不堪的东西。但是从前,他们曾经有过大型派对、美妙的旅游。去里诺和塔荷[2],八十迈的速度,车篷敞着,收音机开着。食物是一项很大的开支。他们吃起来简直就是狼吞虎咽。他算了一下,光是为那些奢侈品就花了好几千美元。托妮进了商店,见到什么拿什么。“这些都是我小时候没有的东西,”她说,“不能让我的孩子们也没有这些。”就像是他一直都不让他们有似的。她还加入各种读书俱乐部。“小时候,我们家里根本就没有书。”她一边说,一边撕开厚厚的包装纸。他们为了能在新音响上放音乐,又加入了唱片俱乐部。他们什么都加入,甚至还买了一条名叫金泽尔的纯种小猎犬。为买这条狗,他花了两百美元,但一周后就发现它被撞死在街上。他们买了想要的一切。如果付不起,就用信用卡,就签字记账。
他的衬衣湿了,他能感觉到汗从腋下流出来。他手持空杯坐在楼梯上,看着阴影覆盖了整座院子。他伸伸腰,抹了把脸。他听着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声。想着他是否应该走进地下室,站在水池上,用皮带把自己吊死。他知道自己真的很想去死。
回到屋里,他又调了一大杯酒。打开电视,给自己做了点吃的。他手拿伽里[3]和脆饼干,坐在桌前,看着电视里一个盲人侦探的故事。他收拾好桌子,洗了锅和碗,把它们擦干、收好,然后才让自己看了一眼钟。
九点多了。她已经走了快五个小时了。
他倒上威士忌,加了点水,端着杯子来到客厅。他坐在长沙发里,发现自己肩膀太僵硬,不能往后靠。他盯着屏幕,喝着酒,很快就又去倒了一杯。他重新坐下来。一个新节目开始了——十点整——他说:“天哪,天晓得到底哪儿出了差错?”然后,他走进厨房,回来时,杯子里又倒上了威士忌。他坐下,闭上眼睛,听到电话铃声,立即睁开了眼睛。
“我想打电话来着的。”她说。
“你在哪儿?”他说。听到钢琴的声音,他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某个地方。我们正在喝酒,然后要去另一个地方吃饭。我和销售经理在一块儿,他很粗鲁。不过还行,他已经把车买下了。我得走了。我是在去厕所的路上看见这个电话的。”
“车卖掉了吗?”利奥问。他透过厨房的窗户望着自家的车道,她过去总是把车停在那儿。
“我告诉你了,”她说,“现在我得走了。”
“等等,等一下,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说,“车到底卖出去了没有?”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支票本拿出来了,”她说,“我现在必须走了。我得去洗手间。”
“等等!”他喊道。那头的电话已经挂掉了,他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老天啊。”他手拿听筒站在那儿。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走回客厅。他坐下,又站起来。他在卫生间里非常仔细地刷了牙,又用了牙线。他洗了脸,又回到厨房。他看了看钟,从每只上面都画着一副扑克牌的套杯中取出一只干净的。他往杯子里装满冰块,然后盯着丢在水池中的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
他靠着长沙发的一头坐下,把腿跷在沙发的另一头。他看着屏幕,发现自己不明白那些人在说什么。他转着手上的空杯子,想把杯子的边咬下来。他打了一阵寒战,想上床去,可是他知道,他会梦见一个一头灰发的壮女人。他总在梦里弯腰系鞋带,当他直起身子时,她正看着他,他弯下腰来又系了一次。他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注视下它握成了拳头。电话铃响了。
“你在哪儿,亲爱的?”他轻声细语地问。
“我们在这家餐馆。”她说,她的嗓音响亮明快。
“亲爱的,哪家餐馆?”他问道。用手掌抵住眼睛,揉了揉。
“市区的一家,”她说,“我想是‘新吉米’。对不起,”她在电话那端对什么人说道,“这是‘新吉米’吗?是‘新吉米’,利奥。”她对他说:“都办妥了,我们就快完事了,然后他会送我回家。”
“亲爱的?”他说。他把听筒靠在耳朵上,闭着眼,前后摇晃着。“亲爱的?”
“我得挂了,”她说,“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好啦,猜猜多少钱?”
“亲爱的。”他说。
“六百二十五,”她说,“已经在我包里了。他说敞篷车不太好卖。我想我们生来就走运。”她说着笑了起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我想我只能这样。”
“亲爱的。”利奥说。
“什么?”她说。
“求你了,亲爱的。”利奥说。
“他说他很同情,”她说,“不过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她又笑了起来。“他说如果是他,他宁愿自己被当成强盗或强奸犯,也不愿意是个破产的。不过他还算客气。”她说。
“回家吧,”利奥说,“叫辆车回家吧。”
“不行。”她说,“我告诉你了,我们正吃着饭呢。”
“我去接你。”他说。
“不行,”她说,“我说了,我们马上就结束了。我告诉过你,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他们总想多得到点什么。不过别担心,我们就要走了。一会儿我就到家了。”她挂了电话。
几分钟以后,他打电话到“新吉米”。一个男人接的电话。“‘新吉米’已经打烊了。”那个男人说。
“我想跟我妻子说话。”利奥说。
“她在这儿上班吗?”那人问,“她是哪位?”
“她是个顾客,”利奥说,“她和一个人在一起。一个生意人。”
“我认识她吗?”那男的说,“她叫什么?”
“我想你不认识。”利奥说。
“没事了,”利奥说,“没事了,我看见她了。”
“谢谢你的来电。”那人说。
利奥快步跑到窗前。一辆他没见过的车子在房子前面减了速,然后又突然加快了速度。他等着。两三个小时后,电话铃又响了起来。等他拿起听筒,那边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忙音。
“我就在这里!”利奥冲着听筒大叫。
天快亮时,他听见前廊上的脚步声。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电视还在嗡嗡叫,屏幕闪着白光。他打开门,她磕磕碰碰地走了进来。她咧嘴笑着。她的脸有点浮肿,好像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了很久。她动了动嘴唇。当他举起拳头时,她费力地闪开身体,躲到一边。
“来啊。”她口齿不清地说。她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突然,她发出一声喊,向前一跃,抓住他的衬衣,把前襟一把扯开。“破产!”她尖叫道。她一扭身子,抓住他的汗衫领口,使劲扯。“你个婊子养的。”她说,用手挠他。
他捏紧她的手腕,然后放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有重量的东西。她跌跌撞撞地朝卧室走去。“破产了。”她嘟囔着。他听见她呻吟着,摔倒在床上。
他等了一会儿,朝自己脸上扬了些水,才走进卧室。他打开灯,看看她,开始动手脱她的衣服。脱她的衣服时,他把她翻过来倒过去。她在睡梦中嘀咕了些什么,手动了动。他脱下她的内裤,拿到灯下仔细检查,然后把它扔到角落里。他掀起床单,把她赤裸的身体裹起来,然后打开她的包。他正看着那张支票,就听见一辆车子开上了车道。
他透过前门的窗帘望出去,看见了车道上的敞篷车,马达平稳地运转着,车的前大灯亮着。他眨了眨眼,看见一个高个子男子从车前绕过来,来到前廊。他在那儿放了点什么后,又朝车子走回去。他穿了一身白色亚麻布西装。
利奥打开前廊上的灯,小心地打开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放着她的化妆包。那男子隔着车头看着利奥,然后坐进车里,松开了手刹。
“慢着!”利奥喊着,走下台阶。当他走进车灯的光线里时,那人刹住了车。车子在刹车的作用下发出嘎吱声。利奥想把他衬衣的两片前襟拢在一起,塞进裤子里。
“你想干什么?”那人说。“听着,”那人说,“我得走了。我不想冒犯你,我是个卖车的,是不是?那位女士落下了她的化妆包。她是个好女人,非常优雅。怎么了?”
利奥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人。那人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又放了回去。他挂上倒挡,汽车朝后倒了一点。
“我想告诉你。”利奥说,润了润嘴唇。
厄内斯特·威廉姆斯卧室的灯亮了,窗帘卷了起来。
利奥摇摇头,又塞了塞他的衬衣。他往后退了退。“星期一。”他说。
“星期一。”那人说,防范着突然的举动。
利奥慢慢点点头。
“那好,晚安。”那人边咳边说,“别往心里去,听见没有?星期一,很好。那好,就这样吧。”他的脚从刹车上挪开,车往后倒了两三英尺后,他又踩住刹车。“嗨,有个问题。朋友之间随便问问,它真跑了这么多里程吗?”那人等着,清了清喉咙。“好吧,算了吧,都无所谓了。”他说,“我得走了,别往心里去。”他倒上公路,迅速地开走了。转弯时都没停一下。
利奥一边往里塞着衬衣,一边往回走。他锁上了前门,又检查了一下。然后他走进卧室,锁上门,掀开床单。关灯前,他又看了看她。他脱了衣服,在地上仔细地把它们叠好,钻进去躺在她身边。他仰面躺了一会儿,用手揪着肚皮上的毛,想着什么。他看看卧室的门,在外面黯淡的光线下,只能看见轮廓。隔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屁股。她没动。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他的手指在上面滑动,感受着上面的褶痕。它们像是道路。他追踪着她肉体上的这些道路,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一条,又一条。路在她的身体上纵横交错,成打,也许有上百条。他记起他们刚买下这辆车子的第二天早晨,醒来后看见了它,它就在车道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1]美国二手车市场上汇编旧车参考售价的小册子。
[2]塔荷,指靠近里诺的塔荷湖,是内华达州和加州交界处的一个高山湖。
[3]一种墨西哥食品,由红豆、牛肉末、辣椒等原料炖制而成。
信号
作为那晚计划好的一系列奢侈活动的第一项,韦恩和卡罗琳去了阿尔多,那是北面较远的一家高级餐馆。他们穿过放着小型雕塑、建有围墙的小花园,一个身着深色西服、头发灰白的高个子男人对他们说:“晚上好,先生,女士。”为他们打开厚重的大门。
进门后,阿尔多本人领着他们参观了鸟笼——里面有一只孔雀、一对金色的雉鸟、一只中国环颈雉鸡,还有一些正在飞行或栖息着的叫不出名字的鸟。阿尔多亲自把他们领到餐桌旁,先给卡罗琳安排好座位,然后转身面向韦恩,离开前说了句:“真是位可爱的太太。”他是一个个头不高、深肤色、带着温和口音的无可挑剔的男人。
他们对他的殷勤甚为满意。
“我在报上读到过,”韦恩说,“他一个叔叔在梵蒂冈担任着要职。这就是他能搞到这些油画复制品的原因。”韦恩冲靠近他那面墙上的一幅委拉斯凯兹[1]复制品点了点头。“他叔叔在梵蒂冈。”韦恩说。
“他原来是里约科帕卡瓦纳的侍者总管[2],”卡罗琳说,“他认识弗兰克·辛纳屈[3],拉娜·透纳[4]是他的好朋友。”
“是吗?”韦恩说,“这我倒是不知道。我读到他在瑞士的维多利亚旅馆和巴黎的一些大酒店里做过。不知道他也在里约的科帕卡瓦纳做过。”
侍者往桌子上摆放沉重的高脚玻璃杯时,卡罗琳把包稍稍挪了挪。他倒完水后,在韦恩旁边站定。
“你看见他穿的那套西服了吗?”韦恩说,“现在很难见着这种西服了,一套三百块。”他拿起菜单。过了一会儿,他说:“嗯,你来点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还没想好呢。你来点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也没想好。”
“这种法国菜怎么样?韦恩?要不这种?在这一面。”她把手指放在菜单上,眯着眼看着他,他正琢磨着那是哪一种语言,噘着嘴,皱着眉,摇着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知道自己要吃的东西叫什么。我实在是看不懂。”
侍者拿着卡片和铅笔回来,说了几句韦恩听不太懂的话。
“我们还没想好。”韦恩说。见侍者还在桌边站着,他摇了摇头。“等我们想好了就和你示意。”
“我想我就来块西冷牛排吧。你点你想要的。”侍者离开后,他对卡罗琳说。他合上菜单,拿起高脚杯。透过邻桌压低的交谈声,韦恩能听见鸟笼那儿传来的鸟鸣声。他看见阿尔多正在招呼四位一起来的客人,一边和他们交谈,一边点头微笑,并把他们领到一张桌子跟前。
“我们完全可以有张好一点的桌子,”韦恩说,“而不是在正中央,大家都从你旁边经过,看着你吃饭。我们本可以有张靠墙的桌子,或者靠近喷泉那边的。”
“我就来菲力牛排。”卡罗琳说。
她还在看菜单。他弹出一支烟,点燃它,然后环顾周围其他用餐的人。卡罗琳还在盯着菜单看。
“好啦,看在老天的分上,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把菜单合上,他就会过来点单了。”韦恩抬起胳膊招呼那个侍者,而他正站在后面和其他侍者闲聊。
“除了和别的侍者吹牛就没事可干了。”韦恩说。
“他过来了。”卡罗琳说。
“先生?”侍者是个瘦瘦的、脸上留有痘痕的男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西服,打着黑色的领结。
“……我们来瓶香槟,我想就来小瓶的吧。那个,国产的就行。”韦恩说。
“好的,先生。”侍者说。
“现在就给我们上,然后再上沙拉和开胃碟。”韦恩说。
“嗯,开胃盘一起上吧,就这样。”卡罗琳说,“谢谢。”
“好的,太太。”侍者说。
“这帮人狡猾得很,”韦恩说,“你还记得那个叫布鲁诺的家伙吗?他过去工作日到办公室上班,周末去餐馆做侍者。他从装零用钱的盒子里偷钱时让弗雷德给逮着了。我们把他解雇了。”
“我们谈点高兴的事情吧。”卡罗琳说。
“好的,那当然。”韦恩说。
侍者往韦恩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香槟,韦恩端起杯子,尝了尝,说:“很好,这个很不错。”然后他说:“敬你,宝贝。”他高举酒杯。“生日快乐。”
他们碰了碰杯。
“我喜欢香槟。”卡罗琳说。
“我喜欢香槟。”韦恩说。
“我们本可以来瓶枪骑兵[5]的。”卡罗琳说。
“哦,如果你想要的话,刚才为什么不说?”韦恩说。
“我不知道,”卡罗琳说,“刚才没想到。这个其实也不错。”
“我对香槟不太在行。我不在乎承认自己不是个……行家。也不在乎承认自己其实就是个乡巴佬。”他大声笑着,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正忙着从盘子里挑选一颗橄榄。“不像你最近常来往的那伙人。但如果你想要枪骑兵的话,”他接着说,“你该点枪骑兵。”
“噢,快闭嘴!”她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她抬头看着他,他不得不避开她的目光。他在桌子下面动了动脚。
他说:“来点香槟吧,亲爱的?”
“好的,谢谢。”她轻声说道。
“敬我们。”他说。
“敬我们,亲爱的。”她说。
喝的时候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我们应该经常这样。”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不时地出来走走有好处。如果你想要我这么做,我会努力的。”
她伸手去拿芹菜。“这取决于你。”
“不是这回事!又不是我要去……要去……”
“要去干吗?”她说。
“我根本不在乎你去干什么。”他垂下眼睛说。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那个。”他说。
侍者端来了汤,拿走了酒瓶酒杯,又给他们的水杯加满了水。
“能给我拿一把汤匙吗?”韦恩问道。
“先生?”
“一把汤匙。”韦恩重复道。
侍者看上去很吃惊,随后又露出困惑的样子。他朝其他桌子扫视了一眼。韦恩对着汤碗做了个舀汤的动作。阿尔多出现在桌旁。
“一切都好吗?有什么问题吗?”
“我丈夫好像缺一把汤匙。”卡罗琳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说。
“应该的。请你拿一把勺子来[6],”阿尔多用平静的声音对侍者说。他看了一眼韦恩,然后对卡罗琳解释道:“这是保罗的第一个晚班。他几乎不会说英语,但我相信您会同意他是个优秀的侍者。布置桌子的小伙计忘记放勺子了。”阿尔多微笑着。“难怪保罗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地方真漂亮。”卡罗琳说。
“谢谢,”阿尔多说,“两位今晚能光临我不胜荣幸。您二位愿意参观一下酒窖和包房吗?”
“非常愿意。”卡罗琳说。
“您二位用完餐后,我会请人陪同二位参观一下。”阿尔多说。
“那真是太好了。”卡罗琳说。
阿尔多微微鞠了个躬,再次看着韦恩。“祝二位用餐愉快。”他对他们说。
“那个混蛋。”韦恩说。
“谁?”她说,“你在说谁?”她放下勺子问道。
“那个侍者,”韦恩说,“那个侍者。这里刚来的那个蠢货,偏偏是他在为我们服务。”
“喝你的汤,”她说,“别把肺气炸了。”
韦恩点着一支烟。侍者送来了沙拉,拿走了盛汤的碗。
开始吃主餐时,韦恩说:“那个,你是怎么想的?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他低下头,整理好膝头的餐巾。
“也许吧,”她说,“可能总是有的。”
“别跟我来这一套,”他说,“直接回答我。”
“别冲我叫。”她说。
“我在问你。”他说,“给我一个直接的答案。”
她说:“你要我写血书来保证吗?”
他说:“这倒是个不坏的主意。”
她说:“你给我听好了!我把这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你。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他说。
“我今年三十六岁了,”她说,“今晚就三十七了。今晚,现在,此时此刻,我没法告诉你我之后要干什么。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才不在乎你去干什么呢。”他说。
“真的吗?”她说。
他丢下他的叉子,又把餐巾扔在了桌上。
“你吃完啦?”她愉快地问道,“我们来点咖啡和甜点。我们来个好点的甜点,高级一点的东西。”
她吃光了她盘子里所有的食物。
“两杯咖啡。”韦恩对侍者说。他看了看她,又回过头来看着侍者。“你们有什么甜点?”他说。
“先生?”侍者说。
“甜点!”韦恩说。
侍者先盯着卡罗琳,然后又盯着韦恩看。
“不要甜点了,”她说,“什么甜点都别吃了。”
“巧克力慕斯,”侍者说,“橙子雪葩。”他微笑着,露出一嘴烂牙。“先生?”
“我根本就不想参观这个地方。”侍者离开后,韦恩说。
他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时,韦恩在他的咖啡杯旁丢了张一美元的纸币。卡罗琳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两美元,把纸币抹平,把它们放在那张一美元的边上,三张纸币排成了一排。
韦恩付账时,她在一旁等着。韦恩用余光看见阿尔多站在近门处,正往鸟笼里面丢谷粒。阿尔多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微笑着,继续用手指捻着谷粒,鸟儿在他跟前拣食。然后,他快速地掸了掸手,向韦恩这边走来,韦恩侧过脸,当阿尔多走近时,他故意微微转过身去。当韦恩回过头时,他看见阿尔多拿起卡罗琳的手,看见阿尔多很潇洒地并了一下脚后跟,看见阿尔多亲吻她的手腕。
“太太,您对今天的晚餐还满意吗?”阿尔多说。
“非常满意。”卡罗琳说。
“您会常来光顾吗?”阿尔多说。
“会的,”卡罗琳说,“有机会我就会来的。下次,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到处瞧一瞧,但这次我们得先走了。”
“尊敬的女士,”阿尔多说,“我有样东西给您,请稍等片刻。”他向靠门的一张桌子上的花瓶伸过手去,优雅地转过身来,手里多了枝长茎的玫瑰。
“给您的,尊敬的女士。”阿尔多说。“但请小心。有刺。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士。”他对韦恩微笑着说,然后转身去迎接另一对客人。
卡罗琳站在那里。
“快走吧。”韦恩说。
“这就是他能成为拉娜·透纳朋友的原因。”卡罗琳说。她拿着那枝玫瑰,用手指捻着它。
“晚安!”她冲着阿尔多的背后喊道。
但阿尔多正忙着挑选另一枝玫瑰。
“我觉得他根本就不认识她。”韦恩说。
[1]迭戈·委拉斯凯兹(Diego Velázquez,1599—1660),文艺复兴后期、西班牙黄金时代的一位画家。
[2]原文为法语。
[3]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1915—1998),美国著名歌手、演员,曾获由里根总统颁发的总统自由勋章。
[4]拉娜·透纳(Lana Turner,1921—1995),美国著名演员。
[5]产自葡萄牙的一种起泡酒。
[6]原文为法文。
请你安静些,好吗?
一
拉尔夫·韦曼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出远门。临行前,他那在杰斐逊小学当校长,同时还在麋鹿俱乐部担任小号独奏手的父亲给了他一番忠告:人生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对一个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是一项需要坚定毅力和意志的事业,一桩艰巨的任务,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尽管如此,回报却是丰厚的。拉尔夫·韦曼的父亲信奉这一套。
但上大学时拉尔夫的目标很模糊。他想成为一名医生,也想做律师,他选修了几门医科预备班课程,还学了法学史和商务法,可后来他得出结论:自己既没有做医生所需的冷静,也不具备学法律所需的不断阅读的能力,尤其是这种阅读可能涉及财产和继承问题。虽然拉尔夫还是东一下西一下地读着科学和商务课程,同时也选修了一些哲学和文学课程,并觉得自己正处在彻底认识自我的边缘。但是那种认识一直没有到来。在这一段时间——他人生的最低潮,后来他提到这段时间常这么说——拉尔夫认为自己几乎就要崩溃了:他加入了学校的一个兄弟会,每晚都喝得酩酊大醉。他因经常烂醉如泥而小有名气,被人叫作“杰克逊”,那是“小桶”酒吧酒保的名字。
大三那年,他受到一个极具感染力的老师的影响。那人是麦克斯韦博士,一位四十出头、英俊儒雅的男子,举止优雅,声音里有一丝南方口音,拉尔夫永远也忘不了他。他之前在范德堡[1]读书,还在欧洲留过学,之后参与了东部一两家文学杂志的工作。几乎一夜间,拉尔夫后来会这么说,他就决定要把教书作为自己的职业。他停止了狂喝滥饮,发奋读书,不到一年就被选入欧米茄·普西,全国新闻联谊会;他成了英语俱乐部的成员,并受俱乐部的邀请演奏三年来动都没动过的大提琴,还加入了一个刚组建的学生室内乐小组;他甚至还成功地竞选上了大四班级的干事。就在那时,他遇到了玛丽安·罗斯——学乔叟的课上坐在他身后的女孩,身材苗条、面容苍白美丽。
玛丽安·罗斯留着长发,喜欢穿高领羊毛衫,无论走到哪儿,肩上总背着一个背带很长的皮包,她的眼睛大大的,似乎只要瞟上一眼,就能把一切尽收眼底。拉尔夫很乐意和玛丽安约会。他们去“小桶”和其他几个大家常去的地方,但他们从不让约会和来年夏天将要举行的订婚影响到自己的学业。他们俩都是非常认真的学生,双方父母最终认可了他们的关系。春天,拉尔夫和玛丽安到奇科的同一所高中实习,然后一起参加了六月份的毕业典礼。两周后,他们在圣詹姆士圣公会教堂举行了婚礼。
婚礼前夜他们握着对方的手,发誓将永葆婚姻的激情和神秘。
他们开车去瓜达拉哈拉[2]度蜜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几座衰败的教堂和昏暗的博物馆,度过了一个个逛集市和购物的下午。拉尔夫暗自被见到的肮脏和公开展露的色欲吓到了,急于回到加利福尼亚安全的环境中。然而,那个让他难以忘怀又深感不安的印象却与墨西哥无关。那是一个傍晚,当拉尔夫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向他们租住的小屋走去时,他看见玛丽安正手扶铁栏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长发搭在胸前,她没在看他,而是凝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脖子上系了一条鲜红的围巾,他能看见她绷紧的白衬衫里乳房的形状。当时他胳膊下面夹着一瓶没贴商标的深色葡萄酒,整个场景让拉尔夫的脑中闪过某部电影里的一幕,那是非常戏剧化的一刻,玛丽安可以融入其中,而他却无法融入。
去度蜜月前,他们接受了一所高中的教职,尤利卡,位于加州北部伐木区的一个城镇。一年后,确定要在这所学校和这个城镇待下去后,他们付了首付,买下了火丘区的一栋房子。尽管拉尔夫并没有仔细想过,他仍觉得自己和玛丽安之间有着充分的了解,至少不比任何配偶之间的了解少。更重要的是,拉尔夫认为他了解他自己: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他根据自己的情况谨慎权衡后规划了怎样的前程。
现在,他们的两个孩子多萝西娅和罗伯特,分别五岁和四岁了。罗伯特出生后不久,玛莉安在镇边一所专科学校获得了一个教法语和英语的职位,拉尔夫仍然留在中学里。他们认为自己是幸福的一对,他们的婚姻只遭受过唯一一次伤害,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到今年冬天就过去两年了。他们从来没再提起过那件事,但是拉尔夫有时会想到它——确实,他愿意承认,自己越来越多地想起它来。那些可怕的影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眼前,包括某些难以想象的细节。因为他已认定,妻子曾为一个名叫米切尔·安德生的男人背叛过他一次。
这是十一月一个星期日的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了,拉尔夫有点困,坐在沙发上改考卷,厨房传来收音机的柔和声音,玛丽安正在那里熨衣服,他感到非常幸福。盯着面前的考卷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关上台灯。
“改完了,亲爱的?”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时,玛丽安微笑着问。她坐在一个高脚凳上,把熨斗竖起放在一旁,像是一直在等着他。
“真要命,还没完。”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把考卷扔到餐桌上。
她大笑起来,爽朗、明快,仰着脸等候他的亲吻,他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椅子,坐下来,翘起椅子的前腿往后仰,看着她。她又微笑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
“我都快睡着了。”他说。
“咖啡?”她说,用手背贴了一下咖啡壶。
他摇摇头。
她拿起放在烟灰缸上的燃着的香烟,一边吸一边凝视着地面,然后把烟放回烟灰缸。她看着他,一丝暖意掠过她的脸。她身材高挑,胸部丰满,身体富有弹性,窄窄的胯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你没再想过那个派对?”她问道,仍然看着他。
他吃了一惊,在椅子里扭了扭身子,说:“哪个派对?你是说两三年前的那一个?”
她点点头。
他等着,见她没再往下讲,他说:“怎么了?既然你现在提起这件事,怎么了?”他接着又说:“他最终吻了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他那么做了。他确实想吻你来着的,有没有这回事?”
“我正好想起那件事,问你一下,没别的。”她说。“有时我会想起来。”她说。
“哎,他吻了,不是吗?说呀,玛丽安。”他说。
“你有没有再想过那个晚上?”她说。
他说:“没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三年还是四年前。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他说:“和你说话的还是那个老杰克逊呀,忘记啦?”他们俩同时很突然地大笑起来,她突然开口:“是的。他确实吻了我几下。”她微笑着。
他知道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微笑,但是他做不到。他说:“你过去告诉我他没有。你说他只是开车时用胳膊搂着你。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干吗这样?”她恍惚地说。“你那天晚上跑到哪儿去了?”他在咆哮,俯身看着她,两腿发软,收起拳头准备再次出手。这时她说:“我什么都没干,你为什么打我?”
“我们怎么就扯到这上面来了?”她说。
“是你开的头。”他说。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她咬住上嘴唇,眼睛盯着地板。然后她直起肩膀抬起头来:“你帮我把熨衣板搬开,亲爱的,我去做点热饮。朗姆酒加奶油,怎么样?”
“很好。”他说。
她走进客厅,打开台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杂志。他注视着她裹在格子呢裙里的臀部。她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的街灯。她用手掌抹了抹裙子,然后开始把衬衫下摆往裙子里塞。他怀疑她是否觉得他正在观察她。
他把熨衣板立起来放到走廊的壁橱里,重新坐下来,她走进厨房时,他说:“那么,那天晚上你和米切尔·安德森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在想其他事情。”
“什么事?”
“孩子们的事,我在想多萝西娅复活节要穿的衣服,还有我明天要教的课。我想看看学生们喜不喜欢兰波[3]的诗歌。”她笑了起来,“我真不是为了押韵才这么说的[4],拉尔夫,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真后悔提起这件事。”
“那好吧。”他说。
他站起身来,靠在冰箱旁边的墙上,看着她把糖舀进两只杯子,加进朗姆酒搅了搅。水开了。
“要我说,宝贝,既然已经说起这件事了,”他说,“而且这已经过去四年了,就这件事我们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假如我们想谈的话,是吧?”
她说:“真的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我想知道。”
她说:“想知道什么?”
“他除了吻了你以外还干了什么。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安德森他们了,有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件事我们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呢?”他对自己的振振有词感到惊讶。他坐了下来,看着桌布,又抬起头看着她。“怎么样?”他说。
“这个嘛,”她说,顽皮地笑起来,像小女孩一样把头偏向一边,回想着。“不,拉尔夫,真的,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看在老天的分上,玛丽安!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说。他突然明白自己确实很认真。
她关掉煤气炉,把手放在凳子上,然后重新坐下来,鞋后跟搭在凳子底部的木条上。她身体前倾,手臂支在膝盖上,衬衣被乳房撑得紧紧的。她挑拣着裙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抬起头来。
“你应该记得艾米丽先跟比蒂夫妇一起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米切尔还留在那里。那天晚上他一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定。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在闹别扭,艾米丽和他,但我并不清楚。我和你,富兰克林两口子,加上米切尔·安德森还待在那里。我们大家都有点醉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拉尔夫,但我和米切尔那会儿碰巧就单独待在厨房里,威士忌都喝光了,我们喝的那种白葡萄酒也只剩下了一点点。那时肯定已经快到午夜一点了,因为米切尔说:‘如果我们乘着一双大翅膀飞过去,就能在酒品店打烊前赶到。’你知道只要他愿意的话,他会有多么戏剧化吗?手舞足蹈的,再加上面部表情?总之,他看上去非常滑稽。至少那个时候是这样的。而且我得说,他醉得也很厉害。我也一样,就喝醉而言。那是一种冲动。拉尔夫,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别问我,他说我们走吧,我答应了。我们是从后门出去的,他的车子就停在那里。我们走得就像……我们要……连壁橱里的外套都没有拿,我们以为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不知道我们当时在想什么,我觉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拉尔夫。那是一种冲动,我只能这么说。是种错误的冲动。”她停顿了一下,“那天晚上是我的错,拉尔夫,我很后悔。我不该做那样的事情——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