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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铁杉林赏鸟一日

作者:美-约翰·巴勒斯/译者:程虹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对于每年来我们这个地区的鸟儿数量之多,绝大多数的人都表示不敢相信。只有寥寥无几的人,曾察觉到在自家附近区域度过夏日的鸟类,而且他们所察觉到的数量也只有一半。当我们走进森林中,很少会想到,我们所侵入的是谁的私人领地?是那些聚集在我们头顶上的枝叶中,或者在我们面前的地上寻欢作乐的鸟儿;他们远从墨西哥、中南美洲或遥远海岛而来,多么的稀有而高雅。

我想起梭罗曾写道[1],他在斯伯汀的树林里的高屋发现了一窝漂亮、引人注目的鸟家庭。斯伯汀并不知道那窝鸟住在那里,而当斯伯汀吹着口哨,赶着他的牛群从那窝鸟的低堂中通过时,他们也没有恼怒。这些鸟儿没有进入村子里的社交圈。他们在那里过得挺好的,生儿育女,「也不劳苦,也不纺线」[2],啼鸣中彷佛含有某种有节制的欢乐。

我认为梭罗只说出了鸟儿良善的一面,因为我观察到,当斯伯汀的马车从鸟儿的房前隆隆通过时,有时他们的确挺恼火的。然而,一般来说,鸟儿对斯伯汀一家的活动漠不关心,而斯伯汀一家对他们也是一样。

前几天,在一片老铁杉林中散步时,我数了一下,共有四十多种夏季的候鸟。其中有许多种在附近其他林子中也很常见,但也有许多是这片古老的荒野所独有的,另外还有不少是在任何地方都罕见的。在一片森林中,发现有这么多鸟栖息,颇不寻常,而且这还是一片不怎么大的森林。这些鸟多数是在这里筑巢,度过夏天。根据我的观察,许多这些种类的鸟,通常是在更北方一些的地区度过夏天。但是鸟类的地理分布通常是由气候所决定的。相同的气候,尽管纬度不同,往往会吸引同种鸟类。海拔高度与纬度这两个因素,对鸟的地理分布来说,作用是一样的。位于纬度三十度某个特定高度的地区,会与纬度三十五度的平地拥有相同的气候,以及相似的动植物相。在我写作的特拉华河上游,纬度与波士顿相同,但该区的海拔较高,因此,它的气候与纽约州及新英格兰的北部比较相似。向着东南方开车开上半天,便会将我带进不同的气候,看见比较古老的地貌、不同的林木、不同的鸟类,甚至不同的哺乳动物。在我所处的地区,找不到灰色的小兔子和小狐狸,只有大型的北方野兔和红狐。上个世纪,一群河狸曾居住于此,但是,就连当地最老的居民,也无法指出传说中他们筑坝的地点。在我将要带领读者前往的老铁杉林中,除了各种鸟类之外,在其他许多方面也极为富有。就这样的观点来看,毫无疑问的,其财富主要是林中枝繁叶茂的植物、果实累累的泽地,以及幽暗隐密的林地居所。

铁杉林的历史颇为壮烈。尽管,它们被制皮工人强行夺走树皮,被伐木工人乱砍滥伐,被移居者攻击践踏,然而它们的精神依旧,元气不减。前些年,开了一条公路从林区通过,但那是一条自始至终让人无法忍受的路:大树横倒在路上,烂泥和树枝总是堵塞了路面。最后,大家终于领悟了它的暗示,于是绕道而行。现在,当我走在那荒芜的路上时,所见的只是浣熊、狐狸和松鼠的足迹。

大自然热爱这样的森林,因此便给林子封上了她自己的封条。在这里,她向我展现蕨类、苔藓及地衣是如何生存在森林中。这里的土壤多么肥沃,长满林木。站在这些香气袭人的绿色通道中,我感受到植物王国的能量,并对身边悄然发生着的深奥而神秘的生命进程,深表敬畏。

如今,没有不怀好意、带着斧头与铁铲的人,造访这些僻静的地带。牛群在林中时隐时现,牠们知道去哪里寻觅最嫩的青草。在春季,农夫到毗邻的枫树林中去制糖。七、八月,乡间所有的妇女与孩童穿过老剥皮林区,去采摘覆盆子与黑莓。我还知道有个年轻人,他很神奇地沿着林中那条和缓的小溪在钓鳟鱼。

怀着同样的精神、敏锐度与愉悦,我在这个六月晴朗的早晨,也前往收获我的收成──寻求一种比糖更甘美的甜蜜、比莓果更美味的果实,和钓鳟鱼的乐趣不尽相同的游戏。

六月,是所有月份中,鸟类学的学生最不可错失的时节。这时,绝大多数的鸟儿都在筑巢,同时也是他们歌喉最响、羽毛最美的时期。如果一只鸟不会唱歌,那还能称之为鸟吗?难道我们不会等陌生人开口说话吗?就我而言,似乎只有听到鸟的声音,才算认识他;然后,我会立即靠近他,而他也会对我产生某种兴趣。我曾在林中遇到一只灰颊夜鸫,并将他捧在手掌中,可是我还是不认识他。而雪松太平鸟的沉默,则为他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无论是他好看的外表,还是偷吃樱桃时的样子,都无法消除这种神秘感。鸟的歌声含有生命的线索,并在他与听者之间,建立起同理心与了解的管道。

红眼绿鵙

红眼绿鵙

我从一座陡峭的小山下来,穿越一大片糖枫林,走近铁杉林。当我距林子约一百公尺远时,便听到林中处处响着红眼绿鵙那连绵不绝的啼唱。那歌声欢乐喜悦,宛如一个孩童欢快的口哨。红眼绿鹃是最为常见、分布最广的鸟之一。从五月至八月,在美国中部或东部的任何地区、任何时候、任何天气,走进任何森林听到的第一声鸟鸣,很可能就是来自红眼绿鵙。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无论午前还是午后,无论是在森林深处还是村庄的小树林──当鸫鸟嫌天气太热,莺鸟嫌天气太冷、风太大时,这个小小的音乐家却从不缺乏演唱的时间与地点,总是沉浸于自己的欢唱之中。在阿第伦达克山脉深处的原始森林中,很少看见鸟,更少听到鸟鸣,然而,红眼绿鵙的啼鸣几乎总萦绕在我的耳际。他总是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停地沉浸在他的音乐兴趣中。他的曲子结合了勤劳与满足,他的演唱既不伤感,也不是特别的和谐流畅,但是却表达出了明显的欢快情感。的确,多数鸟的歌声都被人类赋予了某些意义,我认为,那是我们从中得到快乐的源泉。对我来说,长刺歌雀的歌声表达了狂欢,歌带鹀的歌声象征着忠诚,蓝鸫的歌声意味着爱情,灰猫嘲鸫的鸣叫表示着骄傲,白眼绿鵙的啾唧显露出羞涩,隐士夜鸫的吟唱体现出精神的宁静,而旅鸫的叫声则含有某种军人的好战。

红眼绿鵙被一些作家归为爱吃飞虫的鸟,但是他们几乎没有鹟属或莺属的鸟的那些特点与习性,他们其实比较像爱吃蠕虫的那类鸟。他的外形和东方歌绿鵙很相似,因此这两种鸟常使粗心的观察者分不清楚。这两种鸟的鸣声都带有同样欢快的曲调,但东方歌绿鵙更连绵、更急促。红眼绿鵙体形略大、也较修长,带有淡青色的头顶和淡淡的过眼线。他的动作很有特色,你会看到他在枝条上跳来跳去,然后在叶子下好奇地探索,左顾右盼,一下飞过去,一下跳过来,并连续不停地啼叫;偶尔,啼鸣的音调减弱,听起来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当他发现喜欢吃的虫子时,就会从树枝上纵身一跃,先用嘴弄伤虫子的头,然后再大口吃掉它。

灰蓝灯草鹀

灰蓝灯草鹀

当我走进森林中,石板色的灰蓝灯草鹀从我面前飞起,叽叽喳喳地尖叫着。当他被打扰时,他所发出的抗议声,差不多就是这么刺耳而尖锐。灰蓝灯草鹀在某些地区被称为「雪鸟」,不过,他来我们这里生儿育女,并像歌带鹀一样,在冬天即将来临前离去,春天时又返回,所以对我们来说,他与寒冷和冰雪毫无关系,无法被视为雪鸟[3]。鸟儿在不同的地区所呈现出的行为,真有着天壤之别;甚至连短嘴鸦都不在我们这里过冬,十二月到三月之间,难得见到他们。

被当地农人称为「叽叽喳喳的黑鸟」的灰蓝灯草鹀,是我所知的地面建筑师中最优秀的。他的巢通常选在靠近树林的小路较低的边坡。他会挖出一个浅浅的凹洞,带着一个半隐半露的入口,然后,将他那精致的建筑物设立在其中。由于用了许多牛和马的毛,使得鸟窝的内部不仅对称均匀、结实稳定,又柔软舒适。

冬鹪鹩

冬鹪鹩

走过糖枫树构成的隧道,我驻足片刻,看了三只松鼠(两灰一黑)的滑稽表演,然后,穿过一片古老的林篱,才算真正进入老铁杉林内。我处在森林里最原始和僻静的一角,踩在厚厚的苔藓上,脚像是被包裹起来;在朦胧、近乎神圣的光线下,我眼睛的瞳孔张大。然而,无礼的红松鼠蹿过来,对我的到来窃笑不止。牠们喋喋不休地嬉闹、蹦跳,毫不理会这里的宁静。

这方僻静之地是冬鹪鹩首选的栖息之处。在邻近地区,这是我唯一可以找到他的地点,这里也是附近唯一的林区。他的声音充斥在这阴暗的通道中,彷佛藉助了某种神奇的回声装置。事实上,对一只这么小的鸟来说,他的歌声非常洪亮,并且完美结合了卓越的才华与情感,我将他想象成不断颤动着的金嗓子。从他那满溢着情感的特色中,你或许可以听出那是冬鹪鹩之歌,但是,你想看见这小小音乐家,却必须仔仔细细地瞧,尤其要趁他演唱的时候才找得到。他的体色接近大地与树叶的色彩;而且他从不飞到高高的树上,总是在较低的地方轻快的飞跃,从一段树桩到另一段树桩,从一根树根到另一根树根;他从自己的隐身处跳进跳出,并且以怀疑的目光审视所有的侵入者。他长着一副活泼可爱、近乎滑稽的脸孔,尾巴老是竖得笔直,直指他的头。他是我所知的鸣禽中最不爱炫耀的。他演唱时从不装腔作势,只是抬起头、清清嗓子做好准备,然后,站在一根圆木上,任歌声自然涌出,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或是朝下看着地面。作为歌手,比他优秀者寥寥无几。在七月的第一周之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他的歌声。

棕色夜鸫

棕色夜鸫

坐在这个如同软垫的圆木上,我品尝着酸味极为刺激的酢浆草。这种植物的花朵颇大,且带有粉红色条纹,在苔藓上方盛开成一大片。此时,一只赤褐色的鸟快速地飞过,降落在十几公尺外的低矮树枝上,用「呼!呼!」或「唔咦!唔咦!」的叫声向我致意,那声音很像你呼叫家里的狗的口哨声。从他那情不自禁的、优雅的动作,以及带着暗色斑点的胸部,我知道那是只鸫。这时,他吐出了几声轻柔圆润、如同笛子般的啼鸣──那是我听过最简约的音乐表达形式,然后,飞掠而过。我得知他是一只棕色夜鸫,或称为「威尔逊鸫」。在所有的鸫鸟之中,他的体型最小,与蓝鸫差不多,人们往往从他胸前斑点的暗淡程度来区分他与其他的鸫类亲戚。黄褐森鸫的斑点是椭圆形的,点缀在白色的羽毛上,非常醒目清晰。隐士夜鸫的斑点排列成线状,分布在淡青白色的羽毛上。而棕色夜鸫的斑点不太清晰,从十几公尺远望去,只看得出胸前一片黯淡的黄色。想要看清楚他,你只能在他的栖息处坐等静观。而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他也同样急于仔细地打量你。

橙胸林莺

橙胸林莺

从那些高高的铁杉树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如虫鸣般的鸟鸣。偶尔之间,我看到一根细枝在颤动,瞥见一只鸟儿掠过。我看了又看,看得头都发昏,脖子都要错位了,但依然没有看清楚。不久,鸟冲出来了,或者说,是坠落了几英尺去追一只苍蝇或蛾,这时我看到了他整体的轮廓,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我无法确定他是谁。在如此紧急关头,我拿出了枪。「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句话从鸟类学研究的角度来看,也颇有道理。因为如果不猎杀鸟、不获取标本,就无法在鸟类研究中取得可信而迅速的进展。从他的习性及形态来看,显然,这是只莺鸟。但是,是哪一种莺呢?我观望着他,并试图叫出他的名字:深橙色或火红色的喉部和胸部,过眼线和头顶也呈现同样的色彩,背部则混杂着黑白两色,雌鸟的斑纹及色彩都偏淡一些。称呼他为「橙胸林莺」似乎颇为合适,是个很有特色的绰号。但不对!他应该是用发现者的名字来命名,第一个用步枪打落他的巢、从他配偶身边夺走他的人,大概是──布莱克伯尔尼(Blackburn),那么,他应该叫做「布莱克伯尔尼莺」[4]。「伯尔尼」(burn)一词有燃烧之意,似乎用得特别贴切,因为在阴暗的常青树林中,他橙红的喉部和前胸,就像火焰似的在燃烧。他的叫声十分细致,令人想起橙尾鸲莺,但音乐感不是特别强。在这个地区,除了这片铁杉林,我从未在其他林子里发现过他。

北森莺

北森莺

在同一地点,我被另一种莺所吸引,而且为了看清林中的歌者,也经历了同样的艰难。那是一种引人注目的曲子,清高带着齿擦音,在古老的树林中听起来煞是好听。人们在长着山毛榉和枫树的高原地带,要比在这些僻静的荒野更常听到他。如果有机会将这种鸟捧于手中,你不禁要惊叹「多么漂亮!」北森莺是如此小巧而优雅,莺类鸟中最小的一员;雅致的淡蓝色背部,两肩之间有块淡古铜色的三角区域;嘴喙上半部呈黑色,下半部黄灿如金色;喉部黄色,到了前胸渐渐变成深古铜色。也有人称他为「蓝黄背莺」[5],不过他的黄其实比较接近于古铜色。他真是优美漂亮得不同凡响,是我所熟知的莺类中最美丽、最小巧的。每当我在那些外貌粗犷、野蛮的动物中,发现了如此优美、纤巧的尤物时,总是会惊喜万分。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走向大海,攀登山峰,在最粗犷、最野蛮的自然中,你同样会发现最优美、最纤巧的一面。大自然中的浩大与细微,超越常人所能理解。

隐士夜鸫

隐士夜鸫

每当我走进林中,每当鸟儿的歌声渐渐减弱,或我对着周围的静谧沉思时,会有一支曲子由森林的深处传入我的耳际──那是隐士夜鸫的歌声,对我来说,那是自然界中最优美的乐音。我时常就这样远远地听他歌唱,有时距离超过四分之一英里远,这时只能听到他乐曲中最强、最美的部分;在那些鹪鹩和莺鸟的大合唱中,我总能察觉出他的歌声清纯而沉静地升起,彷佛来自某个遥远穹苍的圣灵,以一曲神圣的歌儿在伴唱。这歌声在我心中激起了美感,并暗示着一种宁静而神圣的幸福感,这是自然界中其他任何声音都无法给予的。或许它更合适被称作黄昏赞美歌而非晨曲,尽管我在一天中的任何时间都能听到它。它极为简朴,我很难说出它为什么这么有魅力。「噢,和谐!和谐!」他似乎在说:「噢,上苍!上苍!噢,云消!云消!噢,雾散!雾散!」这些话语以最细腻的颤音、最优雅的序曲点缀着。它不同于唐纳雀或白翅岭雀的曲子,那么高傲和华丽;它没有激情的起伏,没有个人的情绪,彷佛是一个人在经历他最美的时刻,所获得的那种宁静、甜美和庄重的声音。它达到了某种安详、深沉、亦庄亦谐的欢乐,只有最高尚的心灵才能领悟。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上山去看月光下的世界。当我接近山顶时,隐士夜鸫在距我几十公尺外开始吟唱他的夜曲。在寂静的山野中,与地平在线的一轮满月相伴,听着这支曲子,此刻,城市的浮华与人类文明的自负,都显得低俗而微不足道。

我不知道两只同类的鸟会在同一地点同时展开歌喉,互较高下,比如像黄褐森鸫或棕色夜鸫。从树上打下一只鸟,我发现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另一只会在几乎同一个地方重展歌喉。那天稍晚,当我穿过老剥皮林的中心时,突然遇到一只在矮树墩上鸣啭的鸫鸟。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惊慌,完全不受干扰似的扬升了他那神圣的歌喉。我掰开他的嘴,发现里面灿若黄金。我期待着能看到里面镶着珍珠和宝石,或从中飞出一个天使。

这种鸟在书中所见不多。事实上,我几乎不知道有哪位鸟类学者在研究这三种歌鸫时,能够将他们区别清楚,他们的外形和歌声都很令人混淆。一八五八年十二月号的《大西洋月刊》中,一位作者郑重地告诉我们,黄褐森鸫有时也被称作隐士夜鸫,然而,在以优美、正确的文字描述了隐士夜鸫的歌声后,竟然将他归属于棕色夜鸫!新近出版的大百科全书,援引奥杜邦的最新研究解释说,隐士夜鸫的啼鸣含有一种单一、悲哀的音调,而棕色夜鸫的啼鸣与黄褐森鸫的啼鸣相似!其实,隐士夜鸫可以从颜色轻易地识别:他的背是清晰的橄榄褐,到臀部和尾部变成赤褐色。如果把一根翅膀的羽毛与一根尾部的羽毛,一起放在暗色的地面上,就能看得出鲜明的对比。

东方林绿霸鹟

东方林绿霸鹟

我沿着那条老路走下去,注意到薄薄的淤泥上有一些足迹。动物们是何时走过这里?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里有一列披肩榛鸡的脚印,那里是丘鹬的。这边是松鼠或水貂的,那边是臭鼬还有狐狸的。狐狸留下的痕迹多么清晰又显得紧张!它与小狗的足迹太容易区分了,因为它的轮廓如此清晰明确!在它旁边,狗的足迹就显得粗鲁而笨拙。动物留下的足迹,就像动物发出的声音一样,充满着野性的讯息。鹿的足迹看来会像羊或是山羊的吗?从灰松鼠在新雪上交织出的清晰足迹,我们可以推测出那是一只快步如飞、轻快机敏的小动物留下的!啊,在大自然里就是最好的修行!森林中的生物们总是不断磨练他们的感官,赋予视觉、听觉及嗅觉新的力量!这也造就了森林里的鸟成为最稀有、最绝妙的歌手,不是吗?

在这些僻静之地,我处处都能听到东方林绿霸鹟那凄凉、几近悲哀的啼鸣。东方林绿霸鹟喜爱捕食飞虫,十分容易识别。他们是很有特色的鸟,家族特征鲜明,有着争强好斗的性情。在我们的原野和森林中,他们是最没魅力、最不优雅的鸟。削肩、大头、短腿,无任何显著的色彩,飞姿和走相都不美观,摇摆尾巴的样子实在难看,老是跟邻居争吵,不然就是和同伴拌嘴。因此,当赏鸟人列举那些曾激起愉悦情感的鸟类时,东方林绿霸鹟几乎从不在此列,他们也从未成为人类感兴趣和喜爱的对象。

东方王霸鹟

东方王霸鹟

东方王霸鹟是霸鹟家族中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员,但他却是个吹牛大王。尽管他总是一副瞧不起别人的样子,但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对手只要表现得凶悍一点点,他便举手投降。我曾见过他在燕子面前仓皇逃走,并且知道前面提到的体型较小的东方林绿霸鹟,把他打得一败涂地。

大冠蝇霸鹟及中美绿蚊霸鹟

大冠蝇霸鹟

大冠蝇霸鹟及中美绿蚊霸鹟的生活方式及习性大致相同。在两点之间的飞行,他们的速度很慢,然而,在捕虫时,他们的速度却极快,似乎毫不费力,一下子就捉住了行动最机敏的虫子。在他们看似沉静、迟钝的外表之下,竟有着紧张、急促的动作。他们不像莺类那样急急忙忙地搜索树丛与枝干,而是停在中间的树枝上,像个真正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当他们抓住猎物时,总能听到他们嘴喙发出「啪」一声。

东方菲比霸鹟

在这一带,最常见的还是东方林绿霸鹟,他总是会以那悦耳而悲哀的啼鸣引起你的注意。森林深处也是他的活动区域,他在那里的歌声似乎拖得更长、拉得更高。

他的亲戚──菲比霸鹟,则是在倾斜的峭壁或突出的岩石上用苔藓建起绝妙的小巢。几天前,在一处靠近山顶的奇妙荒凉之地,我走过一个突出岩壁时,目光停留在这样的一种结构物上,它看上去简直就像长在那里一样,与岩石上的苔藓融为一体。从此,我对这种鸟的喜爱与日俱增。岩石似乎十分喜爱这个小巢,并视它为己有。我感叹道,多棒的一堂建筑课!这间房子的建筑工法,使用了无尽的关爱,以及完美的适应性,它看上去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同样明智的建筑法则,也体现在所有鸟类的巢中。没有任何鸟会把他们的巢漆成白色或红色,也不会增添任何炫耀的装饰物。

东方鸣角鸮

在森林中最阴暗茂密的一处,我突然遇到了一窝已经成熟的鸣角鸮,他们聚集在长着苔藓、离地面仅几英尺的枯枝上。那时,我在离他们四、五码处停下脚步,环顾着四周景物时,突然,目光落到了这些动也不动的灰色形体上。他们笔直地栖坐着,有的背对着我,有的面朝向我,但头却不约而同地转向我。他们的眼睛瞇成一条黑线,透过这条线,他们正在观察我,显然他们认为自己没被发现。这种景象奇异而可笑,产生了一种新的感受,在白天看见森林黑夜的一面。观察他们片刻之后,我朝他们走了一步,这时,突然之间,他们的眼睛猛然睁开,姿态也随之转变,有的向这边弯腰,有的朝那边低头,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我再走近一步,他们就全都飞走了,只剩下一只。这一只飞到较低的树枝上,转过头来,用受到惊吓的猫的眼神看了我片刻。他们敏捷轻快地飞散在树丛中,我打下了一只。那是一只茶红色的东方鸣角鸮,就像威尔逊所描述的那种。这真是个令人惊奇的事实,这些鸣角鸮的羽毛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型态,一种是灰白,另一种是茶红,这「与性别、年龄或季节无关」。

东方鸣角鸮

橙顶灶鸫

橙顶灶鸫

来到林中一个相对比较干燥、苔藓比较少的地方,我被橙顶灶鸫逗乐了──不过,实际上,他不是鸫,而是一种森莺科的鸟。他在我面前的地上,轻松、滑行般走着,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神态,如同母鸡或披肩榛鸡那样点着头,步履时快时慢,引得我顿足观望。我坐下来,他也停下来观察我,然后又四处继续他那漂亮的漫步,看上去像是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事情,但其实一直把我维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像这样善于行走的鸟算是很少数,大部分的鸟都像旅鸫那样,是用跳的。

看我毫无敌意,这位漂亮的步行者飞上离地几英尺的树枝上,给予我恩惠听他演唱。那是支不断升高的曲子,由非常低的音调开始,低得彷佛他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吟唱。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全身都开始颤抖,歌声变成了尖叫,以一种独特的高亢尖锐在我耳际回响。这支曲子或许可以用这种形式表达:

「啼切儿,啼切儿,啼切儿,啼切儿!」

第一个音节的重音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断加重、拉高。我所熟知的作家,没有一个人对这首曲子里所展现的音乐才能给予赞赏。然而,他的音乐才能只展现了一半。他保留着一支更罕见的美妙之曲,等待送给他在空中遇到的美人。那时,他会轻快地飞向最高的树顶,然后冲向空中,像雀鸟那样以一种近乎悬浮、盘旋的姿态飞行,然后,突然迸发出一支绝妙、令人欣喜若狂的歌曲──清脆如铃,丰富多变,那活力与金翅雀媲美,那旋律能与紫红朱雀匹敌。这支曲子是人们绝少听到的鸟类乐音之一,通常得在黄昏或太阳下山后才能享有。藏在森林中,躲开人们的视线,心醉神迷的歌手用颤音唱出他最美妙的歌曲。在这首歌中,你会立即发觉他与白眉水鸫(名字虽有鸫字,但也是森莺科的)的关系,白眉水鸫的歌声也是突然迸出,音质圆润清脆,含有青春的活力与快乐的曲调,彷佛唱歌的鸟儿刚得到了意外的好运。将近两年以来,橙顶灶鸫的这首曲子对我来说,像是一种虚幻的声音,而且我对这首曲子的困惑,如同梭罗被他那神秘的夜莺所迷惑一样。顺便提一句,我猜那只夜莺不是什么新出现的鸟,而是梭罗原本就熟悉的鸟。小鸟彷佛故意要保持神秘,善用每个机会在你面前重复他那尖锐、不断升高的曲子,他似乎这样就满足了,而且别无所求。我相信,我在这里公开说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泄露任何秘密。我认为这是他绝妙的情歌,因为我常常在鸟的交配季节听到它。我曾在两只雄鸟在森林中以飞快速度互相追逐时,捕捉到那迸发出的、略受压抑的歌声。

玫胸白翅岭雀

从那条老路向左转,我走过柔软的圆木和灰色的残枝枯叶,穿过小鳟鱼溪,深入到老剥皮林区最繁茂的地区。在路上,我不时停下来欣赏路边孤寂的小白花,它从苔藓上探出头来,带着基部心状的叶子,花的样子除了颜色外,与地钱一模一样,但是在我的植物学书中却没有记载。我还观察了蕨类植物,我数了数共有六种,有些较大型的,可以长到齐肩高。

我来到一棵树皮粗糙、凹凸不平的红桦树下,那里有一排石松,上面嵌满了冬绿树藤与奇异地闪闪发光的叶子;边缘的部分,到处都有圆叶鹿蹄草伸出的淡粉红花朵,散发出五月果园的气息。对于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而言,这个卧榻看起来太过奢侈,不过,我还是躺了上去,看看感觉如何。太阳刚刚过了子午线,下午的合唱还没有全面展开。大多数的鸟都是在上午用尽心力地歌唱,然而,下午偶尔迸发出的鸟鸣,也会引起众声合唱;但是只有到了黄昏,你才能领略到鸫鸟圣歌中的力量与庄严。

我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对在离我几码远的矮灌木上嬉戏的红玉喉北蜂鸟所吸引。雌鸟欣喜地叫着,在树枝中躲躲闪闪,雄鸟则在上方盘旋着,往下俯冲彷佛要将雌鸟驱逐。雄鸟看到我,轻盈地落到一根细枝上,转眼间,两只鸟都不见了。然后,似乎有一个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所有的鸟儿都放开了歌喉。我斜躺在那里,眼睛半闭着,解析着由莺、鸫、雀及鹟鸟组成的大合唱。众声之上,隐士夜鸫略带孤寂的神圣女低音升起了。那棵桦树顶上,传来了变化丰富的颤鸣,无经验的人常误认为是猩红比蓝雀的声音,其实那是出自罕见的候鸟──玫胸白翅岭雀。那是一支高亢活泼的曲子,一首明快的盛午之歌,充满了健康与自信,展现出演唱者卓越的才能,但他不算是个天才。当我在树下起身时,他把目光投向我,但继续着他的演唱。据说,这种鸟在西北部颇为常见,但在东部地区却是稀有罕见的。他的嘴不成比例的大而笨重,像一个巨大的鼻子,略微减损他那姣好的面孔。然而,大自然做出了补偿,赋予他玫瑰红的胸部,以及双翅内侧淡粉红色的衬里。他的背黑白相间,当他飞得很低时,白色便显露无遗。如果他从你头上飞过,你便会注意到翅下那一抹柔和的淡粉红色。

玫胸白翅岭雀

猩红比蓝雀

猩红比蓝雀

那棵枯铁杉树上一团璀璨的红色,像一块燃烧的炭火,在黑暗的背景前闪烁,在这寒冷的北部气候里,似乎显得过于明艳。那是玫胸白翅岭雀的亲戚──猩红比蓝雀。我偶尔在铁杉林的深处遇到他,不知道在自然界中,还有比他更强烈的对比吗?我几乎有点担心他会把他落脚的那根树枝烧起来。他是一只独来独往的鸟,在这一带似乎偏好高大僻静的森林,甚至可以栖息到快接近山顶的地方。事实上,我上次到山里去,就在山顶看到这只灿亮的生物正在高歌。微风将他的歌声送往四面八方。他好像很喜欢地势较高的地方,我想象他的歌声因此散播地比平常更宽广、更自如。当他远远地飞向山的那边之后,微风依然能将他美妙的歌声带给我。他是我们所见过羽毛最鲜艳的鸟。蓝鸫并非是整个都是蓝色;仔细观察的话,靛蓝彩鹀、金翅雀、玫红比蓝雀也并非名副其实。可是就算近距离看,猩红比蓝雀的色彩也丝毫不减:身体的深红色、翅膀与尾巴上的黑色,都依然完美无缺。这是他的夏日盛装;到了秋季,他的羽色会变成一种淡淡的褐绿色,而雌鸟则是终年都是这样暗淡的颜色。

紫红朱雀

紫红朱雀

老剥皮林大合唱中的领唱者之一是紫红朱雀。他通常远远地停栖在一株铁杉枯木上,用绝妙的声音吟唱。他是我们最好的鸣禽之一,如同隐士夜鸫的歌声位居鸫鸟之首一样,他则是雀鸟之首。他的歌声达到了一种心醉神迷的境界,而且除了冬鹪鹩之外,是林中节奏最快、内容最丰富的曲子。他没有冬鹪鹩特有的那种颤动的、流畅的、响亮的、滔滔不绝的音质。但是,他的曲子中响彻着一种丰满圆润、丰富多变的哨音,非常悦耳动听。在某些时候,曲子中会带点类似旅鸫的叫声,造成特殊的效果,但整体而言,他的唱法变化如此之大、曲子如此之急促,给人的印象彷佛是两、三只鸟在同时歌唱。紫红朱雀在此并不常见,我只有在这里或其他类似的林子才能发现他。他的颜色很奇特,看起来好像是把一只褐色的鸟放进稀释的商陆[6]浆果汁中浸泡过。如果再浸泡上两、三次,或许就会使他成为完全的紫色!雌鸟的颜色与歌带鹀相同,但体型略大一点,嘴也稍厚重,尾羽上的分叉更深。

褐头牛鹂

褐头牛鹂

在一块没有灌木丛与树木的空地上,我走向小溪,想把手浸入溪水中。当我弯下腰时,一只淡石板色的小鸟从岸边飞出来,与我的头距离不到三英尺。她好像受了重伤,飞过草地,钻进了最近的灌木丛里。我没有跟着她往前追,只是停在原地,仍处在她的鸟巢附近,于是,她尖声地叫着,唤来了雄鸟。我发现他是一只有斑点的加拿大威森莺。我没有在书中看过这种鸟在地上筑巢的资料,然而,他们的巢就在这里,主要由干草做成,坐落在岸边浅浅的凹洞中,离溪水不到两英尺,看起来除了小野鸭与孤鹬之外,很容易受到其他动物的侵扰。巢中有两只雏鸟和一颗刚生下有着斑点的蛋。这是怎么回事?这里隐藏着什么秘密?其中一只雏鸟比另一只大得多,独占着大半个鸟巢,而且张开的大嘴要比他的同伴高得多,虽然两者很明显是同年龄,都孵出不到一天。啊!我知道了,这是褐头牛鹂惯用的伎俩,像人类一样奸诈。我提起这个闯入者的后颈,故意将他扔进水中,我看着他裸露无毛的身子,在寒意中颤抖,顺水漂流而下。残忍吗?然而,自然界就是这样残忍。我伤害了一条生命,但却救了两条生命。否则,在两天内,这个大腹便便的入侵者就会害死巢中两个正当的居住者。于是,我插手干预,让事情回复原本的面貌。

这种将蛋产在其他种鸟的巢中,以逃避抚养后代责任的本性,是自然界的一大奇观。褐头牛鹂经常使用这种狡猾的手段。如果好好计算一下褐头牛鹂的数量,你会发现他们的数量其实不少,因此很显然的,他们造成的小悲剧时有发生。在欧洲,杜鹃也有同样的习性,而我们的杜鹃偶尔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把抚育的责任强加于旅鸫或其他鸫鸟身上。据我观察,褐头牛鹂好像对此事毫无良知,总是选择比较小的鸟巢下蛋。他的蛋通常最早孵出,而当亲鸟弄来食物时,他的雏鸟总是抢先吃到。他长得极快,占据着巢中的位置,于是挨饿、受挤压的小主人很快就死去了。这时,亲鸟便移走他们雏鸟的尸体,倾注所有的精力与爱心,来抚育他们的养子或养女。

莺类及体型小一点的鹟鸟,通常是此类事件的受害者。但我有时也看到灰蓝灯草鹀无意中上当受骗。有一天,在林中的一棵大树上,我发现一只黑喉绿林莺正在全神贯注地照顾一只灰黑色的、已经长成的弃儿。我曾向一个老农夫说明这件事,他很惊讶,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林子中,他竟浑然不知。

这个时节,你会看到褐头牛鹂满林子徘徊,寻找将蛋偷偷产到别的鸟巢中的机会。有一天,当我坐在一根圆木上,看到一只褐头牛鹂在树丛中不断以短距离飞行,然后逐渐接近地面,其动作急促而鬼祟。在距我大约五十码处,它消失在矮灌丛中,显然是降落到了地面。

稍等片刻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到半路时,我不小心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这时,鸟飞了起来,看到我,匆忙地飞出了林子。到了那个地方,我发现了一个用干草和枯叶筑成的简单鸟巢,在一根匍匐在地的枝条下半隐半现。我想那是个雀鸟的巢。巢中有三枚鸟蛋,还有一枚在离巢一英尺的下方,好像是滚落出来似的,而它的确是的。褐头牛鹂就是故意要让人这样以为,当他们发现巢中鸟蛋的数量已经满了时,便将其中一个扔出来,然后在巢中产下一个自己的蛋。几天之后,我再访此巢,发现又有一个蛋被扔出来,但巢中空出的位置没有下新的蛋。这个巢已经被它的主人遗弃,鸟蛋已经腐坏了。

在所有我发现借巢下蛋的情况时,我注意到褐头牛鹂的公鸟和母鸟都会在附近徘徊,雄鸟会从树顶上发出流畅而澄澈的啼鸣。

加拿大威森莺

七月,在这地区被抚养长大的雏鸟,羽色变成了暗淡的黄褐色,并且开始成群聚在一起。他们在秋季时,会长得很大。

加拿大威森莺是莺中极致,有着活泼可爱的歌喉,使你想起丝雀的某些特性,但他的歌曲不是那么连贯和完整。此刻,这只鸟正在树枝中活泼地跳来跳去,沉浸在他那悦耳动听的鸣叫声中,开心的心情让他无法保持沉默。

他的行为举止十分特别。当他发现你时,他有向你致意的习惯,那样子非常漂亮。从外形看来,他是只优雅的鸟,身材略为纤瘦,背部呈铅青色,往头顶方向渐渐变成黑色。他的下半身,从脖子往下,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黄色,胸前有一道呈带状分布的黑点。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周围带着淡黄色的眼圈。

鸟爸妈对我的出现深感不安,不停地高声大叫,引来了充满同情心的邻居,他们一只接一只地前来探个究竟。栗胁林莺与橙胸林莺结伴而来,黑纹胸林莺稍停片刻,便急忙飞走了。黄喉地莺从下面矮灌木丛中羞涩地偷看,发出了同情的「啡!啡!」的啼鸣。东方林绿霸鹟直接飞到了树的上方,而红眼绿鵙不停地徘徊着,用好奇、无辜的眼神瞧着我,显然非常迷惑不解。但陆陆续续地,所有的鸟都飞走了,似乎没有给那对困窘的父母任何安慰与鼓励的话语。我经常发现鸟类会像这样表露同情心──假如他是真的有同情心,而不仅仅是好奇,或只是想来探究是否将有危险降临。

一小时之后,我又来到此地,发现一切都平静了,母鸟正坐在巢中。当我走近时,她似乎往巢里靠得更紧,眼睛睁得很大,露出那种极富野性的、美丽的眼神。她一直守在巢中,直至我走到离她只剩两步远时,她才像先前那样展翅飞走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巢中的蛋孵化了。两只雏鸟抬起了头,没有受到任何外来寄宿者的推挤或抢占。一周之后,他们便飞走了──鸟的幼年期是如此的短促啊。神奇的是,即使是这么短暂的幼年期,他们竟然能逃得过这一带众多的臭鼬、水貂和麝田鼠,他们可是特别喜好雏鸟这样的珍馐呢。

披肩榛鸡

我继续向老剥皮林深处走去。时而走在一条路径不明的羊肠小道,或是枝叶蔓生的林道;时而爬过松软腐朽的倒木,或者强行穿过一片荆棘与榛树交织的林子;时而走进由野樱树、山毛榉和红花槭组成的美妙林荫中;时而进入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沿路开着金色毛茛花或白色雏菊,又或者跋涉在齐腰深的覆盆子灌木丛中。

呼!呼!呼!一窝还未完全长成的披肩榛鸡幼鸟,在距我几步之遥处陡然飞起,像炸弹开花似的四散,消失在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让我静静地坐下来,在蕨类与荆棘的屏蔽下,听林中这只母披肩榛鸡将她的儿女召唤回来吧。披肩榛鸡这么小就这么会飞呢!大自然似乎将所有精力倾注于鸟的翅膀上,把鸟的安全性作为优先考虑。当雏鸟的身体长满细细的绒毛,还看不到任何羽毛的痕迹时,翅膀上的羽轴就会最先伸展出来,在惊人的短暂时期内,小鸟就可以向前飞行了。

在鸡与火鸡之中,也能观察到这种羽翼生长极快的现象,但像水禽及那些雏鸟在巢中安全地待到羽翼丰满时才离巢的鸟,则没有这种现象。不久前,在一条小溪边,我突然遇到一只年幼的孤鹬,一个极为漂亮的尤物,全身覆满柔软的灰色绒毛,敏捷机警,看上去只有一、两周大,但身上和翅膀上都还没有羽毛。不过,他不需要羽毛,因为他跳进水中一溜烟逃走了,和用翅膀飞走一样快。

听!在那边的灌木丛中响起了柔和动听的「咕咕」声,那声音是如此的微妙、热情而又不易察觉,只有最灵敏机警的耳朵才能听到。那呼唤如此温柔、挂念,包含着热切的关爱!那是雌鸟的声音。不久,一种微弱胆怯、几乎难以听到的「耶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幼鸟的应答。由于附近似乎没有危险,雌鸟的「咕咕」声很快变成了非常响亮的「咯咯」声,于是小家伙们便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聚集。我蹑手蹑脚地走出藏身处,剎那间,声音全无,眼前既没有雌鸟,也没有幼鸟。

披肩榛鸡是我们最在地、最有特色的一种鸟。有他的地方,整个森林都平添了魅力。他赋予森林一种家的感觉,使人感到似乎他才是森林真正的主人。没有他的森林彷佛缺了点什么,好像受到了大自然的忽视。他本人也是如此的出色:强壮而充满活力。我认为他对寒冷与冰雪乐在其中。他的翅膀似乎在仲冬时节拍动得更为热切。如果雪下得很快,预示着一场暴风雪,他会顺势坐在一个地方,等待大雪将他覆盖。若在此时靠近他,他会从你脚下的积雪中猛然飞起,将雪花扬得四处都是,然后,像颗炸弹似的哼叫着冲出林子,这真是最具有我们在地精神的一幅景象了。

他那有如击鼓的求偶声,是春天最受欢迎、最美妙的声音。当树刚开始露出新芽的四月,无论是在宁静的清晨,或是夜幕降临的时分,你都能听到他专心扑打翅膀的声响。如你所料,他不选择干枯、含树脂的木头,而喜欢腐朽破碎的原木,似乎尤其偏爱那种有部分已与泥土融为一体的老橡木。如果无法如愿找到理想的木头,他就把他的圣坛建在石块上,那岩石将在他热情的羽翼下与之共鸣。谁见过披肩榛鸡敲打鼓点?这就与碰巧看到黄鼠狼打瞌睡差不多,不过,如果非常小心、机敏,也并非不可能。披肩榛鸡击鼓时,并不会抱着木头,而是站得非常笔直,展开颈部的毛,先敲两声开场的鼓点,稍停片刻,然后再开始。鼓点越敲越快,直至那声音变成连续不断。整个曲子持续不到半分钟。他翅膀的尖端几乎没有碰到木头,所以那声音是由拍打空气的力量形成的,就像飞行时他的身体所形成的声音一样。一根木头可以使用许多年,尽管不一定是由同一位鼓手所使用。那段木头彷佛是某种神殿,而被赋予崇高的敬意。披肩榛鸡总是肃静地步行而至,仪式完成后,再以同样的方式离去──如果他没有被粗暴地打断的话。他极为狡猾,尽管他不能算是很聪明,但即使你蹑手蹑脚,也很难接近他,你得尝试很多次才有可能成功。你要装作匆匆忙忙地从他身边走过,尽可能发出很多声响,这时,他就会收拢起翅膀,一动不动地站着,那么你就能够看个清楚;如果你是个猎人,那你还能够有好个收获。

披肩榛鸡

污黑黄喉地莺

污黑黄喉地莺

走在老剥皮皮林里一条漫无目的地伸展的路上,我被矮灌木丛中传来的特别鲜亮而响亮的鸟鸣所吸引,这让我很快联想到黄喉地莺的声音。不久,歌手便跳上枝头,让我一览无遗:他有着铅灰色的头和脖子,几近黑色的胸部,橄榄绿的背,黄色的腹部。从他靠近地面活动,偶尔甚至还在地上跳跃的习性来看,可以得知他是只地莺;根据他胸前的黑色块,鸟类学家在他名字前添加了「污黑」两字,于是他的正式名称便是「污黑黄喉地莺」。

威尔逊与奥杜邦都承认,相对而言,他们对这种鸟所知甚少。他们两人都没有见过他的巢,也不了解他的栖息环境及一般的生活习性。尽管他的歌声极为突出而新奇,但一听就知道是属于莺鸟家族。他十分羞涩而机警,每次只飞几英尺远,谨慎地将自己藏在你的视线之外。我在此地只发现了一对污黑黄喉地莺。雌鸟嘴里衔着食物,但却机警地避免泄露鸟巢的位置。地莺都具有一种显著的特征──非常漂亮的腿,白皙而纤细,好像总是穿着丝袜与缎面鞋。在高层树上活动的莺鸟,腿通常是深褐或黑色,羽毛更为艳丽,但音乐才能略微逊色。

栗胁林莺

栗胁林莺

栗胁林莺正是属于后面那类。他在这片树林以及附近其他所有的森林里都很常见。然而,他却是莺鸟家族中,少有的漂亮的鸟:白色的胸部和脖子,栗色的侧腹,以及黄色的头顶,十分醒目。去年,我发现了一个他的巢,位于高高的山毛榉林间,靠近路边的一片矮灌木丛中,牛群每天从那里经过并在附近吃草。一切的发展都很正常,直至有一天,褐头牛鹂在那里偷偷地下了个蛋。从此,不幸接踵而来,鸟巢很快就空了。在这个季节,雄鸟有个特殊的姿态,就是翅膀略微下垂,尾巴稍稍举高,使他具有一种聪明又矮小精干的模样。他的歌声美妙而急促,好像不是出自他的歌喉,而是大合唱中的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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