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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美-约翰·巴勒斯/译者:程虹 当前章节:12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登高访鸟:阿第伦达克山脉

一八六三年夏天,我去了阿第伦达克山。当时,我研习鸟类学刚刚起步,正处于初学者的热情之中。我最渴望知道的是,在这荒山野岭中能找到什么样的鸟──哪些是新朋友,哪些是旧相识。

在造访那些遥远偏僻、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时,人们自然期待着能发现一些稀奇古怪,或从未见过的事物,但常常事与愿违,败兴而归。梭罗曾三次到缅因森林做短期旅行,尽管他惊起了麋鹿和驯鹿,但除了黄褐森鸫与绿霸鹟的歌声之外,他对鸟的鸣叫声无任何新的发现。我在阿第伦达克山的经历也大致如此。鸟类大多都喜爱聚集在居民区和开垦区的附近,而且正是在这些地方,我看到了众多的鸟类。

开垦地上的老友与新识

白喉带鹀

刚进入森林时,我们在一位名叫休伊特的老猎人及拓荒者的开垦地上逗留了两、三天。在那里,我遇见了许多老相识,并结识了一些新朋友。灰蓝灯草鹀在这里很多,而在离开乔治湖的路上,也是到处都能见到他。当我清晨到泉水边洗浴时,一只紫红朱雀从我面前飞起,他已经完成沐浴净身的工作了。去年冬天,我才在哈德逊高地上初次观察到这种鸟,一连几个清朗但寒冷的二月早晨,一群紫红朱雀在我房前的树上唱着迷人的歌。现在,竟在他的繁殖地遇见他,真是一种惊喜。白天我还观察到几只松金翅雀──一种深褐色、有条纹的鸟,与常见的金翅雀是同家族,他的行为与生活习性都与之相仿。他们随意地在房子周围徘徊,有时停栖在离房子几英尺处的小树上。而在那些遍地残株的原野,我遇见了一位特别喜爱的老朋友──黄昏歌雀鹀。他坐在一段焦黑的树桩上,嘴里衔着食物。然而,在林子的边界和原野中林木繁茂的地方,响彻着一支新歌,我暗自纳闷,急于找到鸣唱的歌手。在清晨及黄昏,歌声都非常引人注意,但同时又极其神秘和难以捕捉。我最终发现他是白喉带鹀,一种在这整个地区很常见的鸟。其歌柔和而悲哀,是一种细微、颤动的哨音,但却会让你感到失望,因为,那歌声似乎刚响起,就结束了。假如一只鸟儿能将一首序曲唱出终曲的感觉,那他在这些鸟儿歌手中必定位居首位。

奥杜邦林莺

在与开垦地接壤的那片林子里的低处,有一条悠游着鳟鱼的小溪,我在小溪边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寻找和辨认了多种莺鸟──加拿大威森莺、黑喉蓝林莺、黄腰白喉林莺以及奥杜邦林莺。我这是第一次认识奥杜邦林莺,他正带着一群儿女穿过溪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有许多昆虫。

那时正是八月,所有的鸟儿都在换羽,他们的歌声变得断断续续,或只唱出简短的片断。在整个旅途中,我记得只听到一只旅鸫的啼鸣,那是在波瑞阿斯河畔茂密的森林中。他宛如一位挚友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在静水湾钓鳟鱼

鳾鸟

我们安排休伊特的小儿子做我们的向导,他是家中的小弟,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典型的山林人。从休伊特家出发后,我们认真地向森林走去。我们的目的地是波瑞阿斯河的静水湾,它位于哈德逊河偏远支流中一节深长幽暗的河段,大约有六英里远。我们在那里逗留了两三天,住在一间闲置破损的伐木工人工寮中,用留在那里的一具旧炉子煮鱼吃。这期间最值得一提的是,我靠自己的本事从静水湾中钓起了半打漂亮的鳟鱼,而我们的向导使出浑身解数、耗尽耐心,最终却仍一无所获。这个环境一看就知道一定有鳟鱼,但由于季节较晚,河水偏暖,我知道鱼都会躲到深水处,很难引诱牠们上钩。于是,我决定到深水区的洞口附近去找牠们。我先钓了条鲤鱼来,将牠切成一片片,每片大约一英寸长,用来做诱饵,然后把鱼钩放进静水湾的源头,靠近主流的那一侧。不到二十分钟,我就钓上了六条鳟鱼,其中有三条都是一英尺长。我的向导及同伴们,从对岸看到了我的好运,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急忙挥起鱼竿,先是掷向离我较远的地方,后来又纷纷抛向我的周围,但连一条也没钓上。结果,突然之间,连我的努力也白费了。但是,我却因此赢得了向导的尊敬,从那之后,他以平等的同侪态度对待我。

一天下午,我们在离溪流约两英里远的地方,探访了一个新近才被人发现的洞穴。我们从山边的裂缝挤进去,爬行了约一百英尺,来到一个圆顶状的大通道。那里常年不见天日,在每年的某些季节,是众多蝙蝠的栖息地。那里还有其他的裂缝与坑洞,我们探索了其中几个。洞中处处可听见潺潺的流水声,表示附近有条小溪。正是由于小溪终年对山洞不停的侵蚀,才凿出了洞口。这条小溪来自山顶上的一个湖泊,从洞口处流出,难怪溪水摸起来很温暖,使我们感到很惊奇。

在这些林子中,无论哪种鸟都很少见。一只灰背隼在我们营地上方盘旋,比较常听到的有鳾鸟领着儿女们穿过高高的树林时,传来的微弱笛声。

蕴藏惊喜与奇迹之地

第三天,向导提议带我们去山上的一座湖,我们可以沿着水域漂流找鹿。

这段旅程的开头,是一段陡峭不平的上坡路。在经历了一小时艰难的攀爬之后,我们来到高地上的一片松林。多年前,那片林子曾遭到严重的砍伐,所以现在对我们原本艰难的跋涉再设下重重障碍。这片林子的树种以松树为主,不过红桦、山毛榉和枫树也有不少。背着枪跋山涉水实在是一种负担,但如果真有猎物出现,我们可以有备无患,这恐怕是支撑着我们负重旅行的信念。偶尔会有一只披肩榛鸡呼呼地从我们面前飞过,或有一只红松鼠哧哧窃笑着,急忙逃回牠的巢窝。除此之外,林中似乎什么动物都没有。最醒目的是一棵很大的老松树,显然是原先松林中仅存的一棵,它在半山腰中俯视着一片红桦林。

近午,我们来到一片长而浅的水滩,向导称之为血鹿湖,因为根据传说,很久以前,曾有一只麋鹿在这里被屠杀。望向这片宁静而孤寂的景色,向导率先发现了一个目标,一只正在萍蓬草上觅食的动物。出于我们心中的渴望,我们立即把他看做一只鹿。当我们正焦急地等着看他做出的动作,来证实我们的印象时,他抬起了头。瞧!一只大蓝鹭。看到我们的逼近,他展开长长的双翅,神态庄严地飞向湖对岸的一棵枯树上。这情景非但没有驱走笼罩在林中的孤寂与荒凉,反而更为加深了。当我们继续前进时,他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一直保持在我们前方,很显然,他不喜欢在那片古老僻静的领地上被人打扰。在湖边,我们发现瓶子草在那里生长着,遍布在沙地上的含苞龙胆,抬起了它蓝色的花。

横渡这个荒凉孤寂的湖泊时,因为满怀着期待,我感受到一种微微的激动,大自然似乎会在此处泄露一些她的秘密,或者会出现某些从未听过的稀有动物。在潜意识中,人们常觉得万事的开端都会与水有某种关连。你可能有注意到,当一个人独自散步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最后经常会走到小溪与池塘,彷佛那是惊喜与奇迹的发生地。像有一次,我走在同伴前面,从一个高高的石块上,看到岸边的水里有些动静,但是等我到达那个地点时,却只发现麝田鼠的痕迹。

大蓝鹭

夜间猎鹿

经过艰苦的跋涉,我们穿过了盘根错节的森林,在午后抵达了目的地──耐特湖。那是一汪秀水,宛如一面银色的镜子镶嵌在山谷里。它约一英里长,半英里宽,周围环绕着由香冷杉、铁杉及松树组成的森林,如同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湖一样,呈现出一幅未曾被打破的幽静孤寂之画。

并不是森林本身给了你这种万般寂寥的感觉。在森林中,有各种声响和叫声,以及一种默默无声的陪伴,这时的你不过是一株行走的树。可是,当你来到山中的湖泊前,野性倾泄而出,向你扑面而来。水是如此这般的柔和、温顺,它使得荒野愈加荒野,使得文化艺术更为精粹。

我们所到的湖的这端,水深非常的浅,石头浮出了水面,有如夏季的小溪,而且处处都留有我们想要的猎物的痕迹──除了足印、排遗,还有被啃咬或遭连根拔起的萍蓬草。休息了半小时,在用枪打了一些这个地区最好吃的青蛙之后,我们将打猎的子弹袋填满,然后,在柔软、含有树脂的松林中鱼贯而行,想前往湖的另一端扎营。向导向我们保证,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个现成的猎人小木屋。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达了那个地点。那是一个令人极为愉快的地方,如此的舒适而热情,似乎孕育着林中所有亲切仁慈的感化力。在距湖一百多码的一片林中洼地上,尽管为了打猎的考虑而遮掩,我们仍发现那个简陋的小木屋在向我们招手。它掩映在桦树、铁杉及松树的浓荫下,周边是一圈冷杉和枞树。小屋的式样令人赞许,三面是墙,树皮当屋顶,木条做成床,前面有一块岩石,提供了似乎永远用不完的充足燃料。可以隐约听到附近有潺潺的流水声,顺着水声找去,一条欢快的小溪呈现在眼前,它的上面覆盖着苔藓与枯枝落叶,如同被新雪遮盖一样,但有些地方也有水面露出,一汪汪的像口小井,彷佛专门为我们的方便所设。在圆木的平滑处,我注意到有女性的笔迹刻下的女性名字。向导告诉我们曾有一位英国的女性艺术家,带着一位向导在这个地区游历作画。

放下行李,烧了开水之后,我们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去看看独木舟的状况,因为听向导说有这么一个独木舟,才让我们维系着寻鹿的希望。向导说,他确定去年夏天时把独木舟留在附近。搜寻了一阵之后,我们在一棵倒地的铁杉树顶上找到了它,但是它的状况很糟糕。独木舟的一端,有一大片已被撕裂,在吃水处还见到一个可怕的裂口。不过,将它从树顶上取下,再用苔藓堵住裂缝,它还是能够承载两人,满足我们的愿望,只需再做一个灯支架和一支桨便一切就绪了。在太阳下山前,我们得充分施展木工手艺,完成这两件工作。我们用一棵小红桦飞快地削出一个桨的形状,把它削得光滑利落,几乎无可挑剔,它绝不是将就凑合之物,而是一个得心应手的工具,可以发挥它应有的功能。灯架也以同样的技术与速度做成。把一根约三英尺长的坚固木棒立在船头,用一个横木将它固定,穿过一个孔,让它可以随意转动;再把削成直径约八或十英寸的半圆形木片置于支架顶端,在它的周围放一段弯曲的新鲜桦树皮,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圆形反射镜。然后,放上三支蜡烛,夜间狩猎用的灯具就完工了。船中的座位由大树枝加上苔藓制成,一个位于船首,供射击手坐,另一个位于船尾,供桨手坐。青蛙与松鼠的晚餐填饱了我们的肚子,当夜幕降临时,我们都为即将到来的机遇而激动万分。尽管,我绝对称不上是个神射手──充其量不过是个技艺平平、但满腹热情的枪手──然而,我似乎被默默地推举为猎鹿的射击手,假如我们真能碰上这样好运的话。天完全黑了之后,我们顺水而下,去小试身手,一切都运作正常。到了大约十点钟时,我们热切地出发了。我一次又一次地触摸装着火柴的口袋,看看它是否还在,并不停地琢磨着我要做的动作,同时紧握着枪,想要确保不会有任何闪失。我跪蹲在灯架之下,一声令下,便要开火。夜晚清明,没有月光,寂静无声。行至湖心,西边吹来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我们悄然无声地掠过水面。向导是摇桨高手,用不着将桨提出水面或划破水面,他便能保持所需的那种稳定、规律的行进。多么宁静的夜晚!耳朵似乎成了唯一的感官,主控了湖面与森林的所有动静。偶尔,会有萍蓬草擦过船底;弯下腰来,我可以听到船头下隐隐约约传来水的呢喃。除此之外,万籁俱寂。然后,犹如施了魔力一般,我们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圆圈所包围。当我们到达湖心时,湖面在星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那围绕着我们的黑黢森林阴影,在水光的反射下形成了重影,呈现出一道宽厚的、首尾相连的黑环带。其效果如同某个魔术大师的魔法,令人惊奇。彷佛我们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真的来到了阴影与幽灵的故乡。向导所摇动的究竟是何种魔桨,竟能将我们摆渡到这样一个王国!莫非我真是铸成了大错,将那个靠得住的向导留在后方,以至于让黑夜的巫师取代了他的位置?岸边轻轻的哗啦水声打破了沉寂与魔幻,使得我紧张地向后转向桨手。「是麝田鼠,」他说,然后继续向前摆渡。

在接近湖底端时,船缓缓调头,我们默默无声地滑回那道神奇环带的接头处。和刚刚一样,我仍能听到轻微的动静,但却毫无我们所期待的猎物出现的征兆。结果,我们一无所获,回到了出发地。

一个小时之后,在接近子夜时分,我们再度出发。等待不仅没有使我变得迟钝,反而使我更加警觉与敏锐,夜色也更加深沉而浓郁。时值夜半,在这个季节,常常能在子夜时分看到天空中柔和的光泽,「寥寥几颗硕星」温柔地闪烁着。我们像之前那样缓缓地划向那片奇幻的阴影之地。那片寂静非常令人感动。偶尔,会有飞鸟从头上的天空中掠过,发出隐约的「嘤噗」声;蝙蝠会快速搧着翅膀飞过,或者,山中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这一切都是寂静的话语。片刻之后,我被岸边的声响惊起,带着探询的目光转向船尾那沉着的桨手。

我们又到达了湖的尽头,再度调头返回。好奇心与兴奋都开始减弱,疲倦逐渐袭卷而来。船缓缓而行,枪手在他的岗哨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不久,有动静惊醒了我。「有一只鹿,」向导低声说。枪听到了他的话,迅速跳到我手中。侧耳倾听,先是树枝折断的声响,随后是某种动物在浅水中行走的声音。声音来自湖的对岸,离我们的营地不远。我们像之前那样悄然无声地滑行,只是加快了速度。怀着紧张与激动,我看着船渐渐地驶向那个方向。现在,就像一个满腔热情要打灰松鼠的猎人,面对突然出现的一只狐狸,忘记了他身上带着枪一样,这真是个严厉的考验。我突然觉得活动空间不够,但现在怎么可能再把船挖得宽一点呢。看来我别无选择,只好任由我的动作发出声响了。「把灯点亮,」身后传来轻轻的耳语。我慌忙地、笨手笨脚地去拿火柴,结果掉了第一根。第二根火柴划得太猛,在我膝盖上折断了。第三根点着了,可是却在我急着往灯架上点蜡烛时熄灭了。我怎么能点不着这些蜡烛芯!我们很快就要靠岸──萍蓬草已经开始擦着船底了。再试一次,终于点亮了。一个轻轻的动作带来了火光,剎那间,一大团亮光洒落在我们面前的水面上,而船依然掩映在一片漆黑之中。

此刻,我已经度过了紧张阶段,恢复了沉着与镇静,而且格外机警与敏锐。我一切就绪,准备好随时面对猎物出现,然而,周围却是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岸边的树已经隐约可见,每一个景物都彷佛是一头大鹿的模样。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如同要跃起的鹿,倒地的那棵树的枯枝像是鹿角。

可是,那两个闪烁的亮点是什么?这还用得着我告诉你们吗?瞬间,一个真实的鹿头出现了。然后,是牠的颈子和肩膀,最后是整个身躯。牠站在那里,在及膝的水中,眼睛直盯着我们,显然刚才正在专心地低头在萍蓬草叶间探寻,以为那团亮光是月光在水面上玩的新游戏。「给他一枪!」有人催促着我,然后,一声枪响。水中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跳入林中的响声。「牠跑了,」我说。「等一等,」向导说,「我带你去看一看。」独木舟飞快地划向岸边,我们冲上岸,高举着灯架,借着它的光线搜寻着附近。在那边的木头与灌木丛中,我又看见了那闪烁着的亮点。可是,可怜的家伙!已经没有必要再打第二枪了,那太残忍了,因为那只鹿已经倒地,快要断气了。然而,这个成就太一般了,因为这只是一头老雌鹿,整个夏季所付出的母爱已使牠精疲力尽。

这种猎鹿的方式非常新奇。被猎的动物显然是受到火光的吸引,或感到迷惑。牠并没有显得恐惧,反而像是因为惊奇而呆住了,或者,是受了某种魔法的影响。仅仅把握住鹿感到恐惧或想逃跑的那一刻是不够的,要想成功,必须在牠最初的困惑消失之前,迅速地击中他。

从岸边观望湖中的景观,我看不到任何出乎意料或异常的情况。没有动静,没有声音,只有渐渐朝你而来的那道光,像是地狱中的一只巨眼,紧紧地盯着你。

据向导说,当一头鹿受了这种把戏的玩弄并逃脱后,牠绝不会再上当受骗第二次。上岸之后,牠会发出一声长长的鼻息作为信号,告诫所有听到信号的动物赶快逃离。

猎鹿之后的续集,是用左轮手枪小试身手,击中了一只兔子。牠被营地的营火及睡在那里的人所吸引,冒冒失失地跳进我们中间。当牠在品尝放在大树下没有封口的浓缩牛奶时,可怜的兔子被击中了脊骨。在大自然中夜宿的人,会发现早起是很正常的事。正是由于我们的贪睡恋床,使得我们与大地和空气所隔离,让我们无法效法鸟兽早起的习性。当一个人在卧室醒来,那不是清晨,而是早饭时间。可是在野外宿营,他可以感觉到清晨在空气之中流动。他可以闻到它、听到它,并清醒地一跃而起。当早饭的吆喝声响起时,我们毫不犹豫地冲向摆着白色薯片的横倒树干旁,因为我们急着想要尝尝鹿肉的滋味。但是,很少有人吃第二片。它又黑又有股怪味。

在森林游荡

松金翅雀

那天暖和无风,我们在林中游荡。森林是属于大自然的,能在其中漫步真可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她枝繁叶茂,充满了神圣感,却又醇美无比。没有燃烧的火,也没有伐木工的砍伐。每根树干、每条树枝、每片树叶,都完好无缺地待在他应有的位置。我们的每一步都踏在苔藓之中,有如陷入一片绿雪。苔藓覆盖了一切,使得小石头成为坐垫,大石块成为床铺,森林成为豪华的古老斯堪的那维亚风格的客厅,这样装潢摆设,超越了人工技艺所为。

一片石松毯随意地垂落在一棵松树脚下,我在那里小睡片刻之后,醒来发现自己正成为一群山雀讨论的对象。不久,三、四只羞涩的林柳莺也来查看我这个闯进他们领地的怪物。除此之外,我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在湖畔,我遇见了那个果园中的美丽鸟儿──雪松太平鸟。正在度假的雪松太平鸟,常会使人误认为是爱吃飞虫的鹟鸟,因为他把鹟鸟的行为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月前,我曾看见他在花园及果园中痛快地吃着樱桃,但当到了燠热的七月天,他飞往溪流与湖畔,寻求更刺激的娱乐来消烦解闷。他从湖畔的枯树顶上,向四面八方飞去,在空中划出一条长曲线,然后飞上飞下,时而冲上天空,时而又直落而下,几乎贴近水面。然后,回到刚刚停栖之处稍歇片刻,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松金翅雀也在这里,他仍像往常那样,总显得那么地不拘谨,带着某种期待的神情。我还在这里遇到了我那漂亮的歌手──隐士夜鸫,但现在他的口中已经没有歌了。一、两周之后,他将踏上飞往南方的旅程。这是我在阿第伦达克山脉中看到的唯一的鸫鸟。在长着大片覆盆莓和野樱桃的桑福特湖附近,我看到了许多隐士夜鸫。我们遇到一个赶着牛群回家的牧童,说那是「榛鸡鸟」。显然,他听到的是隐士夜鸫被打扰时,发出很像披肩榛鸡「咯咯」的声音。

耐特湖中有鲈鱼、棘臀鱼,但却没有鳟鱼,因为那里的水质不够清澈,鳟鱼无法生存。是否还有任何别种鱼像鳟鱼这样挑剔,要求如此和谐与完美的生存环境?再往北约一英里处的高地上,有一个里湖泊有鳟鱼,湖岸陡峭且多岩石。

荒芜的炼铁工业

红玉喉北蜂鸟

接下来,我们在荒野中冒雨徒步走了约十二英里,来到了一个叫作下游炼铁厂的地方。它位于通往长湖的路上,去长湖开车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我们在这里找到一个舒适的旅店,愉快地享受它为我们遮风避雨,并提供温暖。那里人烟稀少,有几家很好的农场。这里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马西山印第安隘口的北部,以及与它毗连的山脉。在我们抵达的那个下午及翌日清晨,浓雾完全锁住了风景。但到了中午之前,风向转变了,云消雾散,在我们面前展现出旅途中所见最为壮观的山景。约十五英里之外,群山连绵──马西山、麦金泰尔山及戈尔登山,它们是真正的阿第伦达克山之王。那是一种令人心动的景色,由风那双奇妙的手,陡然揭去遮盖物,使它更加生动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在这里看到了拟八哥、雀鹀、孤鹬、加拿大啄木鸟及许多蜂鸟。事实上,我在此看到的蜂鸟,比我以往在任何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还要多。他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几乎充耳不绝。

阿第伦达克炼铁厂已属于历史。三十多年前,泽西城的一家公司在阿第伦达克河沿岸地段购买了大约六万英亩地,那里的磁铁矿源相当丰富。随后,那片土地被夷平,人们筑起公路、水坝及熔铁炉,开始冶铁。

我们所在处的这座水坝横跨哈德逊河,河水回流到上游约五英里处的桑福特湖。湖本身长约六英里,这样便形成了约十一英里长的水路,勉强可以航行至上游炼铁厂,而那似乎是曾经唯一有运转的工厂。在下游炼铁厂,除了水坝之外,我看到炼铁厂的唯一遗迹,是布满了青草与杂草的长长矮丘,像是一道土堤。据说,那里曾堆有几百积层[1]的木块,被裁切得大小均匀,堆积在那里,供熔铁炉使用。

在约十二英里外的上游炼铁厂,曾建立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村庄,但现在已经荒弃了,只剩下一家人还住在那里。

被遗弃的村庄

冠蓝鸦

我们的下一站,就是到这个被遗弃的村庄。道路沿着河延伸了两、三英里,沿路我们看到三、四个荒芜残败的农场。这条路后来延伸到了湖畔,沿着岸边继续蜿蜒而行。这是一条损坏的木栈道,走在上面的人得留心脚下。沿路我们看到了冠蓝鸦、两、三只小鹰、一只孤单的旅鸽,以及几只披肩榛鸡。湖水在树丛中闪闪发光。我们从摇摇晃晃的桥上通过了湖的水湾。过了一阵子,我们路边便开始出现已经荒弃的房屋。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小农舍,房门靠在门框上,门轴已经脱落;窗户只剩下几个窗格,犹如失神的眼睛;庭院及小花园已被茂密的牧草所覆盖,院篱早已腐烂。在湖的源头,一幢巨大的石头建筑在陡峭的湖岸上突显出来,延伸到了路上。再往前一点,山谷朝东开展。向前方约一英里的地方望去,可见到炊烟从一个烟囱袅袅升起。我们继续赶路,在夕阳西下时进入了被遗弃的村庄。狗的叫声把全家人都引到了街上。他们静静地站着等我们走近。在这样的乡下地方,陌生人可是很稀奇的呢,所以我们受到了像老朋友似的欢迎。

一家之主亨特,是很优秀的美国化的爱尔兰人,他的妻子是苏格兰人。他们有五、六个孩子,其中两个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是那种你常见到的、端庄朴素的女子。其中的姊姊曾在纽约和姑姑过了一个冬天,或许是因为这样,她在陌生的年轻男子面前,显得更为局促不安。亨特受雇于一家公司,以每天一美元的工资在此地居住,照看这片地区,使它不至于破败得太快,可以顺其自然地地渐渐衰落。他拥有一间坚固而宽敞的木造房屋,以及大片的草地与林地,还有很好的谷仓,存放了大量的储备品。他养了许多牲畜,种了各种农作物,但仅供自家用,因为要运到市场实在太困难,大约有七十英里的路途。通常他一年去一次位于尚普兰湖畔的泰孔德罗加,采购家庭的必需品。他的邮局位于十二英里以外的下游炼铁厂,在那里,邮件一周递送两次。在他家方圆二十五英里之内,没有医生、律师及牧师。在漫漫冬季,岁月悄悄地流逝着,而他们见不到任何外界的来客。夏季,偶尔会有去印第安隘口和马西山的队伍路过。每年有上百吨的干牧草,在开垦的土地上慢慢地腐烂。

夜幕降临后,我们出门在长着杂草的街道上散步。那是一种奇特而伤感的景色。与世隔绝、满目荒凉,使得此景愈加凄清。但是隔天我们看到的下一个地点,却堪称奇观。那里总共约有三十栋房屋,其中多数是小木屋,有一扇门、两扇窗,门前有一个小院子,屋后有一个花园。这通常就是乡下工业区的工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有一幢两层楼的宿舍、一个带着圆顶和钟铃的校舍,以及众多的仓库、铁工厂及锯木厂。在锯木厂前,堆积着一大堆准备好可以装车运走的松木,但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如果拿手杖一捅就能捅穿。附近有一栋装满木炭的房子已经爆开来,木炭散落在地上。随着岁月的流逝,炼铁厂也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学校依然还有在使用,亨特家的一个女儿,每天会把她的弟弟妹妹们带来这里,继续他们的学业。这个区域的图书馆有近一百本可读之书,都已被翻旧了。

由于缺乏社交活动,这家人都成了很好的阅读者。我们从下游炼铁厂的邮局,给他们寄去了有插图的报纸。他们全家人怀着极大的热情,把报纸读了一遍又一遍。

四周都是生产的铁矿石,堆积如山。铁矿石在路边随处可见,但问题在于很难将铁从其混合物中分离,再加上运费的昂贵,及某条铁路计划的落空,迫使工厂关闭。但毫无疑问,用不了很长时间,就能够克服上述困难,重新开发这一地区。

但是现在,它还真是个好去处。垂钓、打猎、划船、爬山都很便利,晚上又有一个舒适的住所,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呢。通常当人们来到森林,往往由于睡眠不足及饮食不当,而无法好好享受那里的林间乐趣。如果吃住问题都解决了,人们就能兴致勃勃地去从事任何的活动。

亨德森湖位于村庄东北方约半英里处。那是一汪形状不规则、风景如画的秀水,周围围绕着四季常青的黑森林,并与两、三个由灰白间杂岩石构成的陡峭岬角相连。它最长的一个边,或许还不到一英里。湖水非常清湛,有许多鳟鱼。由印第安隘口流下来的一条汹涌溪流,注入到湖内。

至于位于村南一英里处,则是桑福特湖。这是一方更为宽阔裸露的水面,容积更大。从湖的某些部位望去,马西山及印第安隘口的峡谷一览无遗。印第安隘口像是山中的一道巨大的裂缝,其中一侧垂直的灰色山壁直插云霄。这个湖中盛产白、黄鲈鱼和梭子鱼,被人钓起的梭子鱼,常常光是一只就重达十五磅。这两座湖中都有几只野鸭。一群川秋沙或红胸秋沙鸭的幼鸟,年纪还太小不会飞,吸引我们奋力划船追过去。但是我们的轻型小船只有两个桨,难以追上他们。然而,每天当我们一来到湖中,还是无法抵挡想要追逐他们的欲望。我们得付出极大的克制力才能清醒,好好冷静下来钓鱼。

条纹鹰

湖东的那片地曾被烧毁,现在长满了野樱桃和红色的覆盆莓。这里的披肩榛鸡数量不少,枞树鸡也很常见。有一次,我曾在一小时内一下子打下了八只枞树鸡,其中的第八只是只老公鸡,当时我已经没有子弹了,我用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击中他。他受伤之后,像只惊慌失措的母鸡在一排灌木丛下乱跑,我用一根带杈的树枝从树丛空隙中捅过去,很快便使他断了气。此地的旅鸽也很多,他们引来了一只特别的条纹鹰。一群旅鸽降落在沼泽边一棵枯铁杉树顶上。我越过树篱,穿过空地,走向他们。我还没走几步,却在抬头间看到这群鸽子又骤然飞起,围着一个小山头急速盘旋。就在此刻,那只鹰降落到了同一棵树上。我退回原路,停下脚步,犹豫着该走哪条路。这时,那只小鹰冲向空中,然后如同利箭般直向我逼近。我惊讶地望着,在不到半分钟内,他离我的脸已经只有五十英尺了。他急速冲下来,彷佛瞄准了我的鼻子。几乎出于自卫,我举起了枪管,随后,这个大胆狂徒血肉模糊的落在我的脚下。在阿第伦达克山,我们既没听到也没看到诸如熊、狮、狼及野猫等野兽。「咆哮的荒野,」梭罗说道,「几乎很少咆哮,咆哮主要是旅行者自己的想象。」亨特说他常常在雪地上看到熊的足迹,但却从未见过熊先生[2]。鹿则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一位老猎人声称在山里头还有一只麋鹿。在我们回来的路上,让我们过夜的屋主,这位早期的拓荒者,跟我们讲述他追踪一头美洲狮的漫长冒险经历。他描述牠如何尖叫,他怎样在灌木丛中跟踪牠,他怎样上了船,从船上看到牠的双眼在岸上闪烁,他又怎样用步枪射中了那只美洲狮的双眼。此时,拓荒者的妻子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东西。当她的丈夫娓娓道完之后,她拿出了那只美洲狮的一个脚趾甲,为这个故事增添了戏剧性的效果。

其实,比起钓鱼、打猎、观看壮丽的风景,以及白天或夜晚的探险,与原始自然那种无言的交流,更胜于这些活动。更重要的是,透过山间的湖泊与溪水,我们摸着自然老母亲的脉搏,从她的血管中了解她的健康与活力,以及她如何不顾一切地展现自己。

一八六六年

纸上读书会:向巴勒斯学习

鸟地图:都市、田野、森林、河流、湿地

在〈登高访鸟:阿第伦达克山脉〉这一章,巴勒斯原以为可以在深山森林中看到很多鸟,没想到,竟是在居民区和开垦区看到比较多。

什么地方就出现什么鸟

一般来说,森林的鸟种的确比较多,但是越是遥远偏僻,树林就越茂密,尤其在夏日,枝叶繁多、层层迭迭,加上光影摇曳,很难发现藏身林间的鸟。相对的,在人类居住和开垦区,由于植物稀疏、空旷明亮,鸟儿只要一现身,就很容易看到。

然而,出现在森林和开垦区的鸟,种类并不一样。每种鸟都有他偏好的温度、植物类型和食物,因此基本上,「什么地方就出现什么鸟」,虽然我们看不见,但有一条隐形的界线,分隔着不同的鸟的生活范围。只要看得懂鸟儿的不同栖地,想要找到鸟,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台湾的鸟儿生活圈

在台湾,鸟的生活圈大致可分为几个类型:

·都市和乡镇:生活在这里的鸟多半为杂食性,而且适应力要强,因此鸟种不多,如麻雀、白头翁、鸽子等。但也因没有太多竞争对手,每种鸟的数量都不算少。

·农地:喜欢取食种子、小昆虫的鸟类,会出现在这样的环境,像黄头鹭、大卷尾等,会跟在耕耘机后方捕食被惊起的小虫。一旁的草丛里,则有斑文鸟、褐头鹪莺、灰头鹪莺等。

·低海拔森林:五百公尺以下的森林,气候温暖,植物繁多,不同的高度有不同的鸟栖息。接近地面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层,多小型鸟活动,因天敌多,他们常成群结队,常见的有粉红鹦嘴、山红头;第二层为树林中层,枝叶茂密,适合善于飞行的鸟,像黑枕蓝鹟、红嘴黑鹎、五色鸟。最顶端的树冠层,视野辽阔,多中大型鸟类,如台湾蓝鹊。

·中海拔森林:五百到一千八百公尺,拥有针叶林和阔叶林两种截然不同的植被,环境多样化,在此定居的鸟种也是最多的,其中有不少台湾特有种。常见的有冠羽画眉、青背山雀、棕面莺、小卷尾等。

·高海拔森林:一千八百公尺以上,气温低,环境单调恶劣、食物少,相对的竞争对手也少,能够耐寒的酒红朱雀、岩鹩、火冠带菊鸟,以及台湾特有的帝雉,都生活在这里。

·河口、湿地:河流出海口因为河流从上游带来了许多营养物质,孕育了许多虾蟹贝类,吸引了许多水鸟前来,每年冬天,更有成千上万的候鸟落脚在此。

·湖泊:生活在静止水域的鸟,许多脚上有蹼,善于游泳,如各种水鸭、小鷿鷈、鸳鸯等。水边的草丛里,则是红冠水鸡、白腹秧鸡、水雉等的天下。

·河流:因水流声大,这里的鸟叫声尖锐,并常以摆尾、蹲屈等明显的动作,来和同伴沟通。河乌和翠鸟善于潜水捕鱼,台湾紫啸鸫和铅色水鸫则在岸边捕食小飞虫。

整理/唐炘炘

红胸秋沙

枞树鸡

角百灵

1.积层,柴薪的体积单位,合8×4×4立方英尺。

2.中世纪童话《列那狐的故事》中的角色,此处是熊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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