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桦树林
我将要谈论的地区位于纽约州的南部,涵括了三个郡──阿尔斯特、沙利文及特拉华。该区为哈德逊河及特拉华河支流的流经之地,除了阿第伦达克地区外,所含的荒地面积在纽约州当属之最。卡茨基尔山脉横越此地,为当地带来严酷的北方气候。在纽约州某些地图中,它们被称作「松山」,但这显然与当地情况不符,因为据我所观察,在这些山中根本看不到松树。「桦山」或许会是一个比较符合它的特色的名称,因为在这些山的山顶,最具优势的树种就是桦树了。这些山区是黑桦与红桦的故乡,它们长得枝繁叶茂,异常高大。在山腰上,则遍布着桦树与枫树,然而,在以往,铁杉则覆盖了下面的山坡,遮掩了峡谷,吸引着伐木工及制皮工人前来。除了在那些偏远、难以到达的地方,如今人们几乎难以找到铁杉。在尚代肯及伊索珀斯一带,皮革几乎是当地唯一的产品,或者说是唯一得以生产的产品。以铁杉树皮为原料的制革厂蜂拥而起,兴旺发达,至今仍保留着其中几家。在现在这个季节穿越那片地区,我看到高高山坡上有零星几棵铁杉树,在屡遭砍伐及剥皮的厄运后,新近又被剥去了树皮,裸露着白色的树身,远远的就能望见,煞是醒目。
不同于其他火山区,这些山没有尖锐的山峰与陡峭的山壁,只有那一望无际、坐落有序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林木,形成了广阔而波浪起伏的水平线,令人赏心悦目。从特拉华河源头的高地向南部望去,二十英里之外,可见一层又一层连绵不绝的蓝色山脉。如果缺了几棵大树,在天际线中留下一点空隙,便可从中望见遥远的景色。
由哈德逊河这侧进入这一地区,要从靠近索哲提斯内陆的地方出发,穿越卡茨基尔山麓边缘一片崎岖不平的乡村。驱车几小时之后,你便处于一座高山的阴影之中。这座山算是这座山脉在这一带的尾端,索性就被称作「高峰」。它的山势由东及东南方向陡直下降伸向平地,以居高临下之势观望着二十英里之外的哈德逊河。在山的背面,由西及西北方向,延伸出无数的小支脉,支撑着这座高傲不逊的主峰。
由此处往宾夕法尼亚州将近一百英里的范围内,便是我要说的那片土地。它是一片二、三十英里宽的乡村地带,荒凉原始,人烟稀少。纽约和伊利铁路上的旅客,会匆匆看上它一眼。
溪流的发源地
旅鸽
这一带遍布着众多冰凉急湍的鳟鱼溪流,其源头便是该地区那些小型湖泊及丰富的山泉。其中一些溪流的名称为:磨坊溪、枯溪、乌伊拉威马克溪、海狸溪、鹿林溪、豹溪、不沉溪、大因金溪及卡勒昆溪。海狸溪是西部主要的排水口,它在汉考克的荒野地带与特拉华河汇流。不沉溪沿此地向南方流去,也与特拉华河汇合。东部的许多小溪流汇流到大因金溪,组成了伊索珀斯河,流入哈德逊河。以拥有许多鳟鱼著称的枯溪及磨坊溪,奔流十二至十五英里,最后汇入特拉华河。
特拉华河的东支流(或称皮帕克顿支流)从此地山间深深的水路攀附而上。我曾多次在路旁丰沛的小溪畔饮水解渴,那里是新生河流初见天日的地方。几码之外,河水转向,流经熊河及斯克哈里河,然后进入莫霍克河。
在这个地区,还能找到不少美国的野生动物。熊偶尔会骚扰羊群,山谷上的空地,常常留下它们破坏的痕迹。
在大因金山谷及不沉溪的源头,以往常常有不计其数的旅鸽在那里生养繁殖。树顶上筑满了他们的巢,绵延达数英里。亲鸟们来来往往,喧闹无比。但猎人很快闻声而来,不分远近,他们通常都在春季蜂拥而至,无论老鸟及幼鸟都一律捕杀。这样的行为很快将旅鸽驱走扫尽,如今只有少数几对鸽子在这些树林里繁殖。
这里还能见到鹿,但牠们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少。去年,仅仅在海狸溪附近,就有将近七十头鹿被猎杀。我听说,有一个无耻之徒发现一群鹿被围困在雪中,他穿上雪鞋,走向鹿群,在早餐前的清晨杀了六头,留下牠们的尸体,扬长而去。据说,作恶多端的人会遭报应,不是瞎了就是傻了,但是这个恶棍却没有遭到天谴,这令人对所有这类传说产生了怀疑。
然而,这一带最吸引人的,还是溪流与湖泊里众多的鳟鱼。那里的水很清凉,泉水的温度是摄氏六到七度,溪水则约是八度。这里的鳟鱼通常都比较小,但是在较远的支流,牠们的数量很多。在这种地点的鳟鱼颜色颇黑,但在湖泊中,其色泽艳丽无比,非语言所能描述。
近年来,这些水域常有钓鱼团体前来垂钓,海狸溪这个名字现在在纽约户外休闲者之中,名气颇大。
卡勒昆荒野中的一座湖泊,盛产一种特别的白色亚口鱼,肉质极佳。只有在春季产卵期,当「树叶像花栗鼠的耳朵一样大」时,才能捕到这种鱼。天黑之后,鱼儿开始沿着小溪逆流上溯,直至河床充满了密密麻麻的鱼。捕鱼者通常都在这个时间前来,往往直接涉水走入活跃的鱼群中,直接用手拿大桶子捞鱼。用这种方式,几个捕鱼者通常就能捞起一车子的鱼。在某些特定的天气,比如吹起温暖的南风或西南风,被认为是鱼群最爱的上溯时机。
尽管我从小就对此地的周边地带十分熟悉,但进入它的荒野地带却仅有两次经验。一次是在一八六○年,我与一个朋友沿海狸溪上溯至它的源头,并在鲍尔瑟姆湖畔露营。由于一场寒冷持久的暴风雨不期而至,迫使我们在还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匆促离开了森林。我们二人绝不会忘记,在山间一条不知名小路上的徒步跋涉,因为想在林中过得舒适的愚蠢想法,使我们身负许多赘物而行进艰难;也不会忘记在山顶的蒙蒙细雨中,我们煮鱼来吃;当然还不会忘记,当夜幕正要降临时,我们在磨坊溪畔实时抵达了那间简陋但温馨的小木屋。
托马斯湖的冒险之旅
至于一八六八年,我们一行三人,前往位于同一山系、被称作托马斯湖的一方水域,进行一趟短程的钓鱼旅行。这是我生命中最特别的一次旅行,我领教到与印第安人相比,我的生存技能是如此拙劣,我们这一行人多么愚笨可笑,在山势高耸、不确定路的情况下,竟然选择穿越森林。
我们在靠近磨坊溪源头附近的一所农舍,离开了我们的团队,那是一个六月的下午,我们背着背包走进山脚下的森林中,希望在日落前翻越横在我们与湖泊之间的那道山脉。我们雇用了一个脾气很好、但却有些懒惰的年轻人,来带领我们走最初几英里的林间小路,以免我们一出发就误入歧途。此人碰巧也在农舍中歇脚,背着一个联邦军的背包。找到那个湖似乎是世上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从数据上来看,地貌是如此简单,我确信在天黑时能抵达湖畔。「沿这条小溪上行至它位于山边的源头」,他们说,「湖所在的山谷就在对面。」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但再进一步询问,他们便说当到达山顶时,我们应当「一直沿左边走」。这样又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在陌生的森林中,「一直沿左边走」是一种不确定的行为。或许,我们会走得太靠左而发生问题。可是,假若湖就在对面,为什么要沿左边走呢?噢,不是在正对面,而是靠左一点。另有两、三个山谷也都通向那里。我们可以轻易地找到正确的那个。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雇用了前面提到的那个向导,让我们启程时就能走上正路,并与我们一起走到那个「沿左边走」的地点。去年冬季,他曾去过那个湖,认得路。前半小时,我们沿着一条不甚明显的林道而行,那条路原是用来在冬季时运送白杨原木的。那里有一些铁杉,但更多的是枫树及桦树。山林稠密茂盛,没有矮灌木丛,上坡平缓。整条路上,我们一直听见右侧有潺潺的溪水声随行。有一次我走近小溪,发现其中有成群的鳟鱼,溪水冰凉刺骨。不久之后,上山的路变得陡峭,小溪变成了涓涓细流,从长满青苔的石堆中流出来。我们气喘吁吁、步履艰难地爬上崎岖的山坡。每一座山都有最陡峭的地方,通常位于山顶附近,我想,这是上天故意安排,黎明前的时刻,总是最黑暗的。那山势越来越陡,直至顶峰一片光滑的平地,或徐缓形成的圆形凹地,那是古老的冰神很久以前精雕细琢的结果。
我们发现这座山的背面有一片山洼,地面松软而湿润。当我们从那里经过时,看到一些巨大的蕨类,几乎与我们齐肩高。我们还经过了几片开着红花的泽地忍冬的林子。
和向导分别
橙顶灶鸫
最后,我们的向导在一块大岩石边停下,从那里开始,地势开始向另一方向下降,他说他已经完成了带路的任务,我们从这里要找到湖已经毫无问题。「它一定就在那儿」,他边说边指。可是,很显然看得出,连他自己心里都不是很清楚。他曾经几次在选择路线时举棋不定,并且在翻越山顶靠左走时当众出糗。然而,我们并没有多想。我们充满了信心,向他告别,匆忙走下山坡,沿着一条我们坚信通往那个湖的小溪前进。
在这些面向东南方的林区,我初次开始注意到黄褐森鸫。在从山那边过来时,我没有看到任何鸟,也没有听到任何的鸟鸣。现在,黄褐森鸫响亮的颤声在宁静的林中回响。在下山的半路上寻找鱼竿时,我看见位于一棵小树中的黄褐森鸫的巢,离地面约十英尺。
我们持续往下走,直至我们唯一的向导,那条小溪,变成了游动着鳟鱼的大溪流,它那细微的潺潺声,变成了汹涌的巨响。这时,我们开始焦虑地透过树丛观望,想要捕捉湖的影子,或者说,想要看到某种特定的地貌,以确信我们离湖已经很近。经过仔细探察,我们发现原先由近处树下和远处树上观望到的,那个貌似湖面的目标,实际是一片耕地。继而,我们发现它的旁边是一块被火烧过的休耕地。对兴致勃勃的我们而言,这无疑是当头泼来的一盆冷水。没有湖,不能钓鱼,没有鳟鱼当那天的晚餐。那个懒散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在捉弄我们,那么,我们更有可能是──迷了路。我们急于在落日后、天完全变黑前抵达湖边,因为那时正是鳟鱼跳跃的时刻。
继续行进,我们很快来到位于西方陡峭山谷头上一片布满残留树头的原野。我们脚下约一千公尺处有一个简陋的木屋,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一个男孩从屋中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桶子走向小溪。我们向他高喊,他却转身跑回家,没有停下来回答我们。随即,全家人都匆忙跑进院子,望着我们。他们显得如此惊讶,就算我们从烟囱滑进他们家,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我下山到了他们的家中,但却遗憾地得知,我们依然在磨坊溪这一侧,只不过是翻越了一道山脊。我们在来时的路上行进时,靠得还不够左,所以,在我们的翻越点,主山脉突然朝东南转向,依然横亘在我们与湖泊之间。我们从出发点沿溪水走了大约五英里,但却超过了湖约两英里。我们必须直接回到山顶向导离开我们的地点,然后,一直靠左边走,不久,就会来到一排有做记号的树前,那排树会将我们引向湖边。于是,我们折回来往上走,顽强地开始重走我们刚走过的那段路──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而在我们这种情况下更是累人。当我们往回走时,太阳已经下山了。走至山腰处,天色已经漆黑了。我们时常不得不将背包靠在树上歇息,使得进程十分缓慢。最终,我们只得停下来,在从山上滚落的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边扎营过夜。我们生起了火,清扫了岩石,吃了一点面包,把装备高高挂起,使这一带常出没的豪猪无法接近,然后,安顿下来睡觉。假若猫头鹰或豪猪(我想我在半夜听到了一只豪猪的叫声)来我们的营地侦察的话,牠们会看到一张牛皮毯子铺在岩石上,毯子一端排列着三顶老式的帽子,另一端露出三双破旧的牛皮靴。
当我们躺下时,林中似乎一只蚊子都没有,但是,被梭罗笔下印第安人恰当命名为「看不见的敌人」的蠓,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在火熄灭之后开始展开攻击。我的双手及手腕突然间又疼又痒,难以忍受。我的第一想法是我可能中毒了。然后,疼痛蔓延至颈部、脸部甚至头顶,这时,我才开始觉察到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把自己裹得更紧更严密,尽量遮住双手。我的同伴们都睡着了,似乎毫不在意「看不见的敌人」,我试图追随他们,进入睡梦中。但是,我接着又为了我躺的这侧毯子上小小的不平整而困扰。这间旅馆的房务员居然没有把床铺平呀,有一个隆起怎么也抚不平,我把它暂时压下去了,但一会儿它又鼓了起来。但最终,我也适应了这个困扰,入睡了。我深夜醒来,正巧听到一只橙顶灶鸫在附近的树上鸣唱,他的歌声和正午时一样洪亮欢快。于是,我认为,我还是很幸运的。偶尔鸟儿也会在夜间鸣叫,例如雄的短嘴鸦。我还曾在夜间听到过褐斑翅雀鹀、王霸鹟的啼鸣,披肩榛鸡也经常在夜晚敲打鼓点。
黄褐森鸫唤醒晨光
黄褐森鸫
当第一抹淡淡的晨光出现时,一只黄褐森鸫在离我们几十公尺远处放声高歌。不久,当灰色的晨光渐渐围绕我们时,林中处处爆发出鸫鸟的歌声。我想我从未听过他们唱得如此悦耳。多么悠扬响亮的曲子!那是对我们所经历的挫折给予的极大安慰。歌唱是鸟儿一天中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在他们的晨曲结束之前,虫子是安全的。据我判断,鸟儿在离地面几英尺处栖息。事实上,鸟选择栖息的区域和筑巢的位置是一致的。因此,黄褐森鸫应该就栖息在森林的第一层。
黄褐森鸫的分布有些特殊。在我刚开始赏鸟时,本该为了在这些林地发现他们而感到惊奇。事实上,我曾在两篇文章中陈述道,在卡茨基尔山的高地找不到黄褐森鸫,但隐士夜鸫及棕色夜鸫却很常见。结果,上述观察只对了一半。其实,在高地也能见到黄褐森鸫,只不过比较罕见,他的生活习性比隐士夜鸫及棕色夜鸫更为隐匿,只有在育雏期,才能在深山东向及南向的山坡上看到他。在这个地区,我还没发现过黄褐森鸫在附近林中度过夏天,这与我在本州岛其他地方所观察的情况恰好相左。鸟类在不同地区的生活习性,差异真是太大了。
再次向左走
天一亮,我们便起身准备继续我们的旅行。那天我们的早餐,就是一点奶油和面包,以及一、两口威士忌。我们所携带的面包与酒的份量极为有限,我们想多留一点,好作为找到鳟鱼前的粮食。
我们早早地就赶到了与向导分别的那块岩石那里,充满疑虑地环顾着四周茂密无路的森林。在路途不明、昨天又迷路的情况下,仅凭我们自己的判断力重新上路,我们可不能再粗心大意了。这些山的山顶是如此广阔,森林中看起来很近的距离,实际上是那么遥远,以至于在到达顶峰后,谁都无法主掌控那里的情势。况且还有众多的山脊与支脉,以及山势走向的变化,这些都无法仅凭眼睛获得正确的信息,在你还没有意识到时,已经离目标很远了。
此时,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年轻农民对我说过,他曾在没有向导、也没有路的情况下,在这地区的中心地带走了一整天,准确无误地抵达目的地。他当时一直在卡勒昆一带剥树皮──此地的树皮远近闻名,在剥够树皮之后,他想直接回到位于枯溪的家,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绕道而行。但这样的话,必须徒步走十或十二英里,其间要翻越几座山,穿过一片原始森林──这是无人愿意参与的冒险行为。甚至连熟悉那一带地形的老猎人都劝他不要走这条路,并告诫他此行必败无疑。但是,由于心意已决,他将老猎人告诉他的当地地形图牢记于心,把斧头扛上肩,上了路。他沿着穿越森林的路线一直走下去,即使遇到泽地、溪流或山也不改道。当他要停下来休息时,他先看好路前方的一个标志物,休息结束就顺着那个标志继续往前走,这样就不会偏离方向。那个老猎人曾告诉他,在路途中间有一个猎人的小木屋,如果他碰见了,就表示他走的路是对的。大约正午时,他来到了小木屋。日落时分,他出现在枯溪的源头。
由于没有找到那排有标志的树木,我们犹疑不决地向左边的高地走去,并在经过的树上做了记号。我们不敢走下坡路,惟恐下山下得太快,因为对我们的有利地形就是高地。浓雾降临,使得我们更为迷惑。但我们依然继续前进,攀登山壁,穿越蕨类丛林,大约两小时之后,我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这条小溪从横亘在山中高地的一道巨大石壁下涌出。此地有一片宽阔的平地,桦树林长得十分茂密,树身巨大无比。
寻湖最后一搏
在休息及讨论之后,我们决定最好不要再继续疲劳不堪的寻觅,但又不愿彻底放弃。于是我向同伴们提议,他们留在溪边看管我们的装备,我来为寻找湖泊作最后一搏。假如我成功了,就鸣枪三声,通知他们过来;如果没有成功,想返回,就鸣枪两声。他们听到后,就作出答复。
于是,我把水壶灌满了溪水,以小溪为向导,再度上路。我沿着小溪走不到二百码时,它就潜入我脚底的地面之下。我开始有些迷信,认为我们受到了诅咒,因为我们的向导们总爱捉弄我们。然而,我还是决定再试一次,并且贸然向左走去。「向左走,向左走」,这似乎是关键词。此时,云消雾散,我可以比较清晰地掌握地势。我曾两度望着下面陡峭的山坡,真想下去试一试,但我还是犹豫了,继续沿着山边行进。当我站在一块岩石上沉思时,从我下方那块平地的丛林中,传来一阵骚动声,好像大型动物的脚步声。为了探明真相,我悄悄地下去,发现一群小牛正在悠然地吃草。我们曾几次穿越牠们踏出的小道,并在清晨看到山顶上一片平坦的绿草地,那是牠们过夜的地方。牠们并没有像我预期的受到惊吓,反而是十分高兴地围拢在我的身边,彷佛急于打听外界的消息──或许是牛市的行情吧。牠们走近我,急切地舔着我的手、衣服及枪。牠们要找的是盐,凡是含有一点带咸味的东西,牠们都乐意吞下。牠们大多是一岁的小牛,皮毛柔嫩光滑,看上去带点野性。后来我们得知,周围的农民在春季把小牛群赶进这些林地,直至秋季再赶回去。这样,牠们状况会很好──不像人工喂养的牛那么肥,却像鹿似的精悍灵活。牛的主人一个月来林中找牠们一次,给牠们喂盐。牠们有自己常走的路,很少走出范围外。看牠们吃东西十分有趣,牠们啃着低矮的树枝、灌木以及各种植物,来者不拒地用力咀嚼着任何到口的东西。
牛群想要跟着我走,但我沿陡峭的岩石攀下,逃离了牠们。此时,我发现自己渐渐地以螺旋状绕着山边行进,扫视着森林与地貌,渴望捕捉到一点湖的影子或迹象。后来林子变得开阔起来,下坡也不那么陡急了。树木高大笔直,大小一致。我第一次看到了数不清的黑桦树,感到欢欣鼓舞。侧耳细听,从吹动低垂树叶的微风中,我听到了像是牛蛙的叫声。获得了这个暗示后,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树林。然后,我又停下来仔细地听着。这次毫无疑问,那就是牛蛙的叫声。我欣喜若狂地向前奔去。渐渐地,我边跑边能听到牠们的叫声了:「噗嘶啦咯,噗嘶啦咯」,老牛蛙闷声地叫。「噗咯,噗咯」,小牛蛙尖叫着。
然后,我从矮树的缝隙中,瞥见了一道闪烁的蓝光。起初,我以为那是远方的天空。再看过去,我才发现那是水。即刻,我便走出林子,站在了湖畔。我静静地站立着,按捺着内心的狂喜。终于找到了湖,它闪烁在晨光中,美得如同梦境。在昏暗茂密的森林跋涉许久之后,来到如此宽阔的地带,看到如此明快的色调,感觉真是太好了!目光如同一只出笼的欢快小鸟,兴高采烈地在这片景色中跳跃着。
这个湖泊呈长椭圆形,方圆仅一英里多,湖畔林木茂盛,渐次高升。在湖光山色前凝视片刻之后,我走回林中,将枪装满了子弹,放了三枪。枪声在群山中回响,牛蛙止住了叫声,我等待着回应。但是却没有听到回音。然后,我试了一次又一次,依然是没有响应。后来得知,我的一个同伴爬上小溪后方的高大岩石上,彷佛有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一声枪响,那声音好像来自山下十分遥远的地方。我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很远,难以用事先与同伴们约定好的方式联络。于是,我又向回走,但没有选择来时我走的那条曲折的路线。回程时,我又将子弹装满枪膛,并不时地鸣枪。我的枪声肯定会唤醒了无数像瑞普.凡.温克尔[1]那样沉睡多年的人。由于我的弹药所剩不多,只好时而对天鸣枪,时而高声呼喊,直至我快要喊破了喉咙,打完了枪弹。最后,我开始产生一种惊恐与失望的感觉,茫然地环顾四周,企盼找到一条脱身之道,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现在我找到了湖,却与同伴走失──这时,一阵微风带来了最后一声枪响的回应。我高兴地应答,并飞快地朝着枪响的方向跑去。但是在我又鸣枪三次之后,却没有再引出一声应答,这使得我再度感到忧虑不安。我怕朋友们被枪的回音误导,而走错了路,暗自思量他们是匆忙地跑往了相反的方向。我急于想把他们从歧途上找回来,没有太留意我走的路,后来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是他们并没有误入歧途。不久,一阵高声的呼叫,表示他们就在附近。我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然后树丛被拨开,我们三人又相遇了。
一个人寻湖
在回答他们急切的询问时,我向他们保证我已经看到了湖,它就在山脚下,如果我们从当时所在的位置直接下山,绝对不会错过那个湖。
我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但却依然敏捷地背起行囊,我们开始下山。我注意到树林更加茂密,看起来也与我先前路过的林子大不相同,但是却没有想太多,因为我猜想我们现在去的或许是湖的源头,而之前我到的是湖的尾部。没走多远,我们就穿越了一排有标志的树木,我的同伴决定沿那排树木而行。那条路几乎以直角与我们的路相切,一直通向上山的山腰。在我的印象中,那条路是从湖那边出来的,而沿着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应该要比沿着那排树的树更快抵达湖畔。行至半山腰,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可以看见对面的山坡。我鼓励着我的同伴,告诉他们湖就位于我们与那个山坡之间,不到半英里就到了。我们迅速来到山底,那里有一条小溪及一大片赤杨泽地,显然是多年以前一个湖的湖底。我向有些恼怒、又有些疑惑的同伴解释道,或许我们现在是位于湖的上方,这条小溪肯定是通往那个湖的。「那就沿着它走」,他们说,「我们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越发觉得我们真是受了诅咒,湖竟然从我的眼前溜走了。眼看如此走下去,没有任何湖的迹象,我放下我的装备,爬上一棵向外倾斜、视野宽广的枯树。当我从我可及的最高树枝上探身远望时,树根突然发出大脆裂声。剎那间,我像只笨熊似的跌落在地,但匆促间还是瞥见了一眼这片山区的概貌,这一眼已足以使我相信附近没有湖。我不肯就此罢休,放下所有的赘物,只背着枪,继续前进。在另一片赤杨沼泽中艰难地行进了近半英里之后,我自以为湖已经近在咫尺。因为我看到了一道低矮的山脊,像只手臂般的伸展,我天真地想象在它怀抱中,就坐落着我要寻找的目标。然而,我找到的只是更多的赤杨沼泽。在走出这片泽地之后,往山下流的溪水开始变得十分湍急。它的两岸更高更窄,奔腾咆哮的水声在我听来,如同一阵对我的嘲笑声。我怀着厌恶、悔恨与苦恼的心情踏上返程的道路。事实上,当我离开了近两个小时,又饿又累,垂头丧气地回到同伴身边时,整个人几乎要垮掉了。我宁可以最低价把我对托马斯湖的兴趣兜售出去。这是平生第一次,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远离森林。就让托马斯继续独占他的湖,让巫师为他守住他的占有物!我怀疑托马斯本人第二次是否能找到那个湖,或者是否真有其他人曾经找到过那个湖。
第二次尝试
我的同伴们已经恢复了精神,他们可不像我那样悲观丧气,反而显得颇为乐观。我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一点点面包,喝了几口威士忌,在当时,这点面包和酒对我可谓救命之物。之后,我同意他们的提议,准备再做一次尝试。彷佛是为了增强我们的信心,附近一只旅鸫唱起了欢快的歌;一只冬鹪鹩也放开歌喉,不断流泻出悦耳动听、热情奔放的曲子,这是我在这些林中第一次听到冬鹪鹩的歌声。毫无疑问,这只鸟是我们最佳的鸟儿歌手之一。假如他像丝雀那样,关在笼中也能长得好、唱得好,他将远远地超越丝雀。冬鹪鹩具备丝雀所有的活泼特质及出众的才气,但声音又没有丝雀那么刺耳。冬鹪鹩的歌声如流水潺潺,缠绵动听。
我们又沿路折回,绕过那块岩石,再度上山,这次决心要一直沿着那排有标志的树木走。我们最终也这样做了,在走过了此地的右边之后,我们发现靠左走还是对的。那条路缓缓上升,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来到我找到湖时路过的那片林子。我的错误显而易见:我们靠山的右边走得过远,因此走到了山脉的另一侧,进入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的赤杨溪谷。
此时,我们欢乐无比。好几分钟前,我便再度从树间看到了那宛如天空的一抹蓝光。当我们接近湖时,看到了自我们进入森林后遇见的第一只野生动物,一只单独的土拨鼠,牠蹲坐在离水几英尺处的树根上,显然对由陆地那边突如其来的危险不知所措。眼看着没有退路,牠无所畏惧地面对自己的命运。我像一个野蛮人般地杀了牠,而且怀着和野蛮人相同的目的──我想吃牠的肉。
下午的阳光闪烁于湖面上,微风徐徐,碧波荡漾。一群牛在对面悠然吃草,领头牛的牛铃声越过湖面传入耳际。在荒野之中,那叮叮当当的响声显得热情、悦耳。
钓鳟鱼
钓鳟鱼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找到了停在湖畔的一艘木筏,两人上了木筏,划到约一英尺远的水面中,于托马斯湖上漂流垂钓,可是鳟鱼却迟迟不愿上钩。坦白说,在那里停留期间,我们钓的鳟鱼总共不到二十只。而在一周前,有一行三人在此仅垂钓了数小时,便满载而归,并且让左邻右舍吃腻了鳟鱼。可是,此时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鳟鱼却迟迟不肯上钩,或者说,根本不碰鱼饵。于是我们只好开始捉棘臀鱼,这种鱼虽然很小,但数量很多。牠们的巢也是沿着湖畔而筑。牠们会在像餐盘那么大的一块地方,清除沉积物与腐烂的杂草,露出河床底的卵石,十分鲜亮,一、两尾鱼悬游其中,机警地监视着周围。一旦入侵者接近,牠们便会恶狠狠地冲过去。这种鱼有着万达姆斗鸡的气势,带有尖利的鳍及脊骨,两侧有鳞片,在与其他鱼类短兵相接的争斗中,牠们肯定是令人可怕的家伙。对于一个饥饿的人而言,牠们就像铁杉树的针状叶那般,令人失望。可是那天我们发现,尽管瘦而多刺,牠们的肉却非常好吃。
休息之后,我精神焕发,以夕阳为伴,往西前去探索湖的出水口,看看是否能在那里钓到鳟鱼。而我的同伴则想在湖中再试一番身手。通常像这种水域,湖的出口处都十分的平缓而隐秘。从出口流出去的那条小溪流,约六或八英尺宽,在静静而缓缓地流过约十五或二十公尺的水路之后,彷佛顿悟出自由的可贵,突然沿岩石一跃而下。从那里一直到我沿它往下走的那段路程,溪水陡急地层层落下,呈现接二连三的小瀑布状,如同山路上的台阶。这条溪流的外观给我的感觉应该是有很多的鳟鱼,可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但是当我返回营地时,还是提了长长的一串鳟鱼。
日落时分,我则去探索湖的入水口,发现小溪像往常一样,在泽地上不慌不忙地蜿蜒流过。那里的溪水要比出水口的清凉,里面的鳟鱼也更多一些。当我选择那条穿越泽地与繁茂灌木丛的道路时,一只披肩榛鸡跳上离我几步之遥一根倒下的树枝上,摇摆着尾羽,想要飞走。由于那时我没有拿枪,又没有动,即刻,牠便从树枝上跳下来,走开了。
初识黄眉水鸫
作为一个爱鸟的人,我对于不曾相识的鸟类朋友十分敏感,所以一踏进泽地,就被一种活泼欢快的歌声或是颤鸣声所吸引。歌声来自上方的枝头,是一支对我来说从未听过的全新歌曲。但是,那音调中,又有某些成分令我感到他应该与橙顶灶鸫及水鸫有某种亲戚关系。他的歌声像丝雀那般洪亮而出众,但非常短促。那只鸟在高高的树枝上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许久我都没有发现他。我在树下来来往往地走了好几次,每当我走近溪水的弯处时,鸟鸣似乎重新响起,可是当我绕过弯处之后,鸟鸣就停了;毫无疑问,他的鸟巢就在附近。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那只鸟,并把他击落。结果,他是一只黄眉水鸫──对我而言,这是一只从未见过的鸟。他的体型显然比由奥杜邦命名的白眉水鸫还小,但在其他方面,两者看起来很像。就我而言,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再度感到了自己的幸运。
资深的鸟类学家不曾识得这种鸟,而新的鸟类学家对他的描述又很少。他的巢,是用青苔在地面或腐朽圆木的边缘下方筑起来的。我的一位笔友写信告诉我,他曾发现黄眉水鸫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山中育雏繁殖。白眉水鸫是技艺压群的歌手,但现在这只黄眉水鸫有着活泼欢快的歌喉。我看到的这只鸟,不同于他的家族成员的生活习性,他像只莺鸟似的停栖在树顶,似乎正忙于捉虫。
不曾听过的啄木鸟声
在湖的源头一带,各种鸟类多得出奇,而且喧闹无比;旅鸫、冠蓝鸦以及啄木鸟以亲切的啼鸣迎接我的到来。冠蓝鸦发现我上方不远处有一只猫头鹰或某个凶猛的动物,出于向来的习惯,他大声发出警告,那叫声一直持续到天色渐暗。
如同在那天的其他两、三个地点,我还在这里听到了某种啄木鸟在坚硬干枯树干上的敲击声,那是一种响彻林间的奇特声音。它不同于以前我曾听过的任何啄木鸟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在沉寂的森林中回响,具有十分显著的特性。其特别之处在于那极为规律的敲击声,彷佛是一场排练过的表演。先是三声紧密的敲击声,稍后,是两声更为洪亮、间隔较长的敲击声。我在此地听到的这种敲击声,隔天日落时分又在弗洛湖──枯溪的源头,听到了,节奏上没有丝毫的改变。这种敲击乐中含有一种旋律,是啄木鸟擅长从光滑干枯的树干上激起的。它显示出鸟声中某种最生动的、最悦耳的特性,那便是森林与荒野的气息。由于黄腹吸汁啄木在这些林子中最多,我便将此曲视为他的作品。那是一种至今仍会令我联想起森林景色的声音。
黄腹吸汁啄木
披肩榛鸡的击鼓声
日落时,湖畔林中到处都是披肩榛鸡的击鼓声,我可以同时听到五只:「萨噗,萨噗,萨噗,萨噗,嘶啰──啰──啰──啰──啰。」那是一种亲切可爱的声音。当我在黄昏返回营地时,湖畔沿岸的青蛙也叫个不停,成年的青蛙扯着嗓门相互高声对歌。我不知道还有哪种身体小如青蛙的动物,能够发出如此之大的声音,有些青蛙的鸣叫有如两岁公牛的叫声一般洪亮。这些青蛙的个头颇大,而且数量繁多。显然,吃青蛙的人从未来过此地。在湖畔附近,我们推倒了伸向湖中的一棵树。大群的青蛙蜂拥而来,聚集在树干与树枝上,如同一群喧闹无比的学童,在露出水面的树顶上跳跃戏水。
夜幕降临后,我开始煎鱼,不小心将一锅大鳟鱼弄翻在火中。我们悲哀地望着这场灾难造成的不可挽回的损失,因为鳟鱼几乎是我们唯一的食物;但是,想起在灰烬中或许还有些能吃的东西,我们从炭火里叉起烧掉一半的鱼,吃了起来,味道还真不错。
当晚,我们在一片灌木丛中过夜,睡得很香。在青绿柔软的山毛榉细枝上铺上水牛毛毯,几乎就像个松软的床垫。下午生起的那堆篝火散发出的热与烟,驱走了此地所有「看不见的敌人」。当我们清晨醒来时,太阳已爬上了山顶。
依然充满疑惑的归途
我立即动身再度前往湖的入水口,并沿着溪水上行至它的源头。用一大串鳟鱼作为早餐算是对我的奖赏。铃儿响叮当的牛群在山谷上徘徊,牠们在那里过夜。牛群中大多数都是两岁的小公牛,牠们向我靠过来,想要盐吃,纠缠不休的样子吓走了鱼。
那天早上,我们吃完了面包,也吃尽了所有能钓到的鱼,准备在十点钟左右离开湖畔。天气晴朗,湖面有如宝石一般,我真想在此待上一星期,但是我们储粮不足是个大问题,必须刻不容缓地离开了。
归途中,当我们到达前天走过有标志的那排树时,出现了问题:我们应当继续沿这排树的路线走,还是沿原先我们自己探索的路,走回那条小溪及山顶的那道石墙,然后,再走到向导与我们分手的那块岩石那里呢?我们决定按原路返回。在走了约四十五分钟之后,有标志的树消失了,我们推断离我们与向导分手的地方已近在咫尺。于是我们便生起了火,放下行李,环顾四周,确定我们的精确位置。我们如此观望了近一个小时,但却毫无结果。这时,我的注意力被一窝幼小的披肩榛鸡吸引住了,榛鸡妈妈愤怒地咆哮着,试图把我的注意力转向她,好让那些还不会飞的小家伙躲藏起来。她如同一只狗般发出十分悲哀的泣诉,拖着沉重的身体假装艰难地行进着。但是,一旦我追逐她时,她便迅速地奔跑,并不时飞上几公尺。当我步步逼近,她便一次比一次飞得更远,直至最终离开地面,哼叫着飞过林子,彷佛她在此地毫无牵挂。我返回原地,捉到了蹲在地上的一只小榛鸡。然后,我把他放进我的衣袖里,这时,他跑到我的腋下,在那里安顿下来。
当我们看到炊烟时,又在究竟哪条路最为可行的问题上产生歧见。毫无疑问,我们一定能走出森林,但问题是,我们想快速走出森林,尽早到达我们进来的那个地点。由于畏畏缩缩、优柔寡断,最终我们又羞愧地走回有标志的那排树,沿着原先的旧路回到山脊顶上的那条溪水边。在四处打量搜寻一番之后,发现我们就在两小时之前离开的那个地点。接下来,又是一番的深思长考和争论不休。但是事情总要有个决定。此时已是下午,在没有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在山中再过一夜可不是件好事。于是,我们开始沿山脊往下走。可是又有一排带着标志的树出现了,那条路与我们走过的路形成了一个钝角,它往山顶延续了约一英里,然后就完全消失了,结果,我们又陷入了迷茫之中。这时,我们之中的一人发誓说,无论如何,他都要走出森林,并且要向右走,立即沿着山的边缘出发。我们其他人跟随着他,但都希望能停下来,再好好考虑一下,以便确定这条路是否真能带我们走到来时的地方。可是,我们大胆的领队当机立断地处理了这个问题。我们不停地往山下走,彷佛要走进地壳深处似的。这是迄今我们所走过最陡的下山路,我们感到既恐惧又满足,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后果如何,都不可能走回头路了。当我们在岩石群的边缘歇息时,偶尔从树丛中望见了远处的开垦地,可以依稀看到一间房舍或谷仓。这真令人鼓舞;但我们无法分辨出它是在海狸溪、磨坊溪还是在枯溪,也没有停留太久去思考它在何处。最终,我们停在一道深谷的底部,有一条奔腾的溪流从那里穿过,显然溪水中有许多鳟鱼。但是此时我们可没有心思钓鱼,我们沿着河道行进,有时从水中的石头上跳过,有时索性大胆地涉水而行,同时还在琢磨着应当从哪里走出去。我的同伴们认为应当从海狸溪出去;可是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我说,应当从磨坊溪出去,它位于我们下方六英里处;因为我记得在来时的路上,沿这条溪向上走时,看到过一道深而宽的峡谷,通向山中,就像这道峡谷一样。不久,溪水的堤岸开始变低,我们走进了森林里。我们在那里走上了一条不明显的林道,它不久便将我们引到一大片铁杉林中。那是一片和缓的山坡地,我们纳闷为什么在此地搜索的伐木工和制皮工人会手下留情,让这么好的一片树林丝毫无损。这片森林过后,多数林木都是桦树与枫树。
历险归来
此时,我们已接近囤垦区,并开始听到人声。再多走五公尺,我们就出了森林。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辨别出身在何处。起初,一切看上去都非常陌生,但很快,眼前的景物就开始变化,蒙上了熟悉的色彩。彷佛变魔术般地,我看到的不再是最初见到的那个陌生的囤垦区,而是两天前我们停驻的那所农舍,而就在同时,我们听到了自己在谷仓中的脚步声。我们坐下来,为我们的好运开怀大笑。我们都不敢设想,在绝望之中铤而走险的结果会是如此之好,这让我们任何的精心策划,都相形见绌了。营地的同伴们也预料到此时我们该返回了,准备好的晚饭被端上了桌。
此时是下午五点,也就是说,我们在森林中正好待了四十八小时。但假若如哲学家所说,时间只是现象;如诗人所说,生命只是感觉,那么,比起两天前,我们的成熟程度,姑且不说多了好几年,也有几个月了。然而,我们却也变得年轻了许多──尽管这有些自相矛盾──因为那片桦树林为我们注入了它们自身的柔韧与刚强。
一八六九年
纸上读书会:向巴勒斯学习
听鸟:大自然的音乐家
在〈漫步桦树林〉这一章中,巴勒斯和朋友前往山区寻找托马斯湖,沿路上并没有看到什么鸟,不过,鸟声倒是听到了不少。赏鸟时,听的鸟比看的鸟还多的情况,其实经常发生。因为鸟儿的羽色经常和环境融合为一,当他们藏身在茂密树林间,并不容易发现;但是,他们的叫声却毫无遮掩,轻易地就能让我们察觉他们的存在。
叫声分为两大类
鸟类的叫声是他们彼此沟通的工具,在不同的情境会发出不同的声响,具有不同的意义,因此,即使是同一种鸟,也会有许多种不同的叫声。叫声大致上可分为两大类,一类称为「鸣唱」(Song),另一类称为「鸣叫」(Call):
·鸣唱:持续较长,而且复杂多变,通常音量较大。多半只有在繁殖季时,由雄鸟发出,目的是为了吸引异性,或是用来宣示地盘,和同性竞争。有时已经互结连理的雄鸟和雌鸟会一起鸣唱,或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唱,称为「二重唱」,常有固定的曲式和衔接韵律,非常有趣。在台湾,常听见的二重唱有小弯嘴画眉、薮鸟等。
·鸣叫:较为短促且简单,通常音量较小,雌、雄鸟都会发出。目的是召唤同伴、相互联系,通知食物所在,或警告有敌人入侵,甚至还有对敌人的示威叫声。
不用嘴巴叫的鸟声
除了叫声之外,有的鸟还会用其他的方式发出声音来和同伴沟通,像啄木鸟虽然也会叫,但在繁殖季时,会用嘴敲啄树干发出一连串的声响,藉以宣示领域。而鹪莺的振翅声,以及本书提及的披肩榛鸡拍动翅膀形成的击鼓声,也都是非鸣叫型的鸟声。
为鸟鸣留下记录
鸟类的叫声丰富多变,不但透露出许多生物学上的信息,也给予我们听觉上的享受,然而,目前一般的自然观察都较偏重视觉,对于声音的部分较为忽略。因此,到野外时,不妨多留意流过耳边的鸟鸣,它将带你进入另一个更宽广的世界。许多人说,声音抽象难以记忆,你可以像巴勒斯一样,将鸟的叫声用文字拟声的方式记下来,有助于辨识与记忆鸟音。在台湾,有人将竹鸡的叫声用「鸡狗乖」三字来表达,小莺的叫声则记为「你~回去」,这些有趣的谐音不但好记,更增添了赏鸟时的乐趣。
其实,现代的数字相机、手机等,都具有录音的功能,可多善用这些工具,尽管效果比不上专业录音器材,但仍不失为一种方便且有效的记录方式,得以为美妙的鸟鸣留下记录。
整理/唐炘炘
1.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 1783-1859)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角。瑞普在卡茨基尔山打猎时,喝了一种酒,结果一觉沉睡了二十年。当他醒来时,社会已发生了巨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