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安的庄园(出版书)》作者:[加]露西·蒙哥玛丽/译者:林静慧【完结】 > 《安的庄园》作者:[加]露西·蒙哥玛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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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露西·蒙哥玛丽/译者:林静慧 当前章节:155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这真是个快乐的夏天,」安心里想着,「同样的夏天不会再来一次。」

从来不会完全一样。另一个夏天会来……但是,孩子会长大一些,而莉拉就要去上学了……「而我就失去宝宝了,」安难过地想着。杰姆现在十二岁,已经谈到了「入学考试」的事……杰姆之前在旧的梦想之家还是一个小宝宝。华特长得很快,那天早上她才听到南取笑蒂在学校里一些「男孩」的事;而且蒂还真的脸红了,甩了甩她的红头发。唉,这就是生命。快乐与痛苦……希望和恐惧……以及改变。总是在改变!你什么事都不能做。你必须让旧的东西过去,真心地接受新的事物……学习去爱它,然后再轮流的放它们走。春天,虽然它很可爱,总是必须让位给夏天,然后夏天让位给秋天。

安突然想起,华特问起彼得.科克丧礼上所发生的事。她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它,不过,她并没有把它忘记。她很肯定,当时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坐在月光照亮的昏暗中,她将整件事回想一遍。

那时是十一月,他们在英格塞度过了第一个十一月,紧接着一周的天气如秋老虎。科克家住在摩柏瑞海峡,但是到葛蓝来参加礼拜,而且吉伯是他们的医生;所以他和安都有去参加丧礼。

她记得,那是一个温和、平静,珍珠灰色般的阴天。他们周围的景色都是十一月的孤独、棕色景色,而阳光穿透云层缺口的地方,丘陵和山丘上到处有斑驳的阳光。因为「科克巷」接近海岸,所以一阵咸咸的海风穿透顽强的杉树吹来。那是一栋看起来很大、很热闹的房子,但是安一直觉得那个L型的山形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又长又窄,怀着恶意的脸。

安停下来跟一群站在草坪上的女人们说话。他们都是勤奋工作的人,所以这个丧礼并不是一个令人不高兴的事件。

「我忘了带一条手帕来,」布莱斯恩.布雷克太太哀伤地说。「当我哭的时候,要怎么办?」

「为什么妳一定要哭?」她的妯娌卡米拉.布雷克直率地问她。卡米拉讨厌太容易哭的女人。「彼得.科克跟妳又没有关系,而且妳向来就不喜欢他。」

「我认为在丧礼上哭是合宜的,」布雷克太太僵硬地说。「当一个邻居被召回神的怀抱——他渴望的家时,哭泣可以表现出自己的感觉。」

「如果除了那些喜欢彼得的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没哭,那就不会有太多泪汪汪的眼睛,」科堤斯.罗德太太冷淡地说。「这是事实,干嘛拐弯抹角地说呢?他是个实实在在的老骗子,如果没人知道,我可清楚得很。那个来到门口的人是谁?别……别告诉我那是克莱拉.威尔森。」

「她就是,」布莱斯恩太太难以置信地低声说。

「妳知道,在彼得第一个太太死了之后,她告诉他,在他的丧礼之前,她再也不会踏进他家门口,而她也信守了自己的话,」卡米拉.布雷克说。「他是彼得第一个妻子的姊姊,」……她把安拉到旁边解释给她听。当克莱拉.威尔森烟熏般的黄眼睛直视着前方,不在意地经过她们时,安好奇地看着她。她是一个很瘦的女人,有着黑色的眉毛和一张愁苦的脸,黑色的头发上戴着老人家才会戴的荒谬软帽……一个羽毛做的东西,稀疏的鼻头面纱膨胀地披下来。当她平纹绸的黑长裙「咻地一声」越过草地,走上阳台的阶梯,她不看,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在门口的那一个是杰.柯林顿,带着他的丧礼表情,」卡米拉讽刺地说。「他显然地正在说,我们应该进去了。他总是夸口说,在他办的丧礼上,每一件事都会按照时间表进行。他一直都没有原谅温妮.克罗在讲道之前昏倒的事情。不过,这个丧礼上不太可能有人昏倒。奥莉维亚不是那种会昏倒的人。」

「杰.柯林顿……在罗桥专门办丧礼的人,」瑞喜太太说。「为什么他们没有请葛蓝的人来办?」

「谁?卡特.佛雷格?啊,亲爱的女人,彼得和他互相仇视了一辈子。卡特想要追艾美.威尔森,你知道。」

「有很多人都想追她,」卡米拉说。「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有着铜红色的头发和像墨。虽然那时人们认为克莱拉是两个人中比较漂亮的。她没结婚是很奇怪的事。牧师终于来了……带着罗桥的欧文牧师。当然,他是奥莉维亚的表哥。他没什么问题,不过他在祷告词中放了太多的『喔』。我们最好快点走进去,否则杰就要生气了。」

安在坐下来之前,停下来看了一下彼得.科克。她从来就不喜欢他。当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心里想:「他有一张残酷的脸」。他是很英俊……但是有着冷酷无情的眼睛,即使那时眼睛已经变得肿肿的,以及那张瘦长、尖锐、残酷的吝啬鬼嘴脸。他在处理和其他人的事情上,是以自私和傲慢闻名的,尽管他很孝顺,也有很虔诚的信仰。她有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他总是觉得自己很重要,」但是,整体上来说,他是受人尊敬及景仰的。

死时的他也如生前一样傲慢自大,而那放在宁静胸膛上的过长手指让安觉得说不出地毛骨悚然。她想起一个女人的心被握在那双手上,然后看了看奥莉维亚.科克,身着丧服,坐在安的对面。奥莉维亚是一个个子高大、白皙、漂亮的女人,有着蓝色的大眼睛……「我可不要丑女人!」彼得.科克有一次这样说,而她的脸很镇定,没有表情。没有明显的泪痕……不过,奥莉维亚出身蓝登家,而蓝登家的人从不情绪化。

空气中充满了围绕在棺木旁边花朵的香味,为了彼得.科克摆的,而他却是个无视于花朵存在的人。他的共济会送了一个花圈,教堂送了一个,保守党协会送了一个,学校的理事们送了一个,吉士委员会送了一个。他长期疏远的儿子什么都没有送,不过整个科克家族送了一个用白玫瑰做的大锚,上头用红色的玫瑰花苞横写「终于停泊」的字眼,而奥莉维亚自己也送了一个水芋做的枕头。当卡米拉.布雷克看到它的时候,她的脸部抽动着。安记得她有一次曾经听卡米拉说过,她在彼得结了第二次婚不久后来到科克巷,当时彼得把新娘一起带来的一盆水芋丢出窗外。他不要自己的房子被野草弄乱。

奥莉维亚显然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在科克巷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水芋。奥莉维亚是否有可能……但是,安看着科克太太那沈静的脸,就不考虑自己的猜疑。毕竟,通常是由花店里的人建议该买什么花。

唱诗班唱着「死亡像个狭窄的海洋,将我们与天堂分开」时,安接触到卡米拉的眼神,她知道她们两个人都在想,彼得.科克要怎样才适合上天堂。安几乎可以听到卡米拉说:「如果妳有办法的话,想想彼得.科克带着一把竖琴,头顶一个光圈的样子。」

欧文牧师念出一个章节,然后祷告,里头夹带了许多「喔」,以及许多能抚慰哀伤的心的恳求。葛蓝的牧师接着发言,即使你必须说一些死者的好话,但许多人私底下认为祷告的内容太过份了。听到彼得.科克被人称为和蔼的父亲和温柔的丈夫,和善的邻居以及虔诚的基督徒,他们觉得这是语言的误用。卡米拉在她的手帕到了庇护所,但可不是用来擦眼泪,而史蒂芬.麦唐纳清了一、两次的喉咙。布莱斯恩太太一定是向其他人借了一条手帕,因为她正掩着手帕哭泣着,但是奥莉维亚低下的眼睛里仍然没有眼泪。

杰.柯林顿放松的吸了一口气。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再一条颂歌……依照惯例大家排成一列再看「死者」最后一眼……他的单子上就能再加上另一个成功的丧礼。

这个大房间的一个角落有轻微的骚动,而克莱拉.威尔森穿过了一堆椅子来到棺木旁的桌边。她在那里转身,面对着聚集的人群。她那荒谬的软帽滑向一边,而一绺由发卷松落的漆黑头发挂在肩膀上。但是,没有人认为克莱拉看起来很荒谬。她长而苍白的脸渐渐发红,她烦扰的悲伤眼睛充满了怒火。她是个着了魔的女人。痛苦有如某种无药可治的疾病,似乎扩及她的全身。

「你们已经听了一箩筐的谎话,你们这些来这里『敬悼他』的人,或者只是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不管怎样都好。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关于彼得.科克的真相。我不是一个伪善者……他生前我不怕他,现在他死了,我也不怕他的。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对他说真话,但是现在我要说出真相……在这里,他的丧礼上,他被称为好丈夫和和善的邻居。一个好丈夫!他娶了我的妹妹艾美……我漂亮的妹妹,艾美。你们都知道她是多么的甜美和可爱。他使她的生命变得很悲惨。他折磨她,还虐待她……他喜欢这样做。喔,他定期上教堂……而且做长长的祷告……还他的人情。但是,他是一个暴君而且还欺压别人……连他自己的狗听到他来时,都会跑掉。」

「我曾告诉艾美,她会后悔嫁给他。我帮忙她做结婚礼服……但我还宁可帮她做寿衣。她那时对他很疯狂,可怜的东西,但他的太太不到一个星期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妈妈就像个奴隶,而他希望他的太太也是这样。『在我的家里不准有争论,』他这样告诉她。她没有精神跟他吵架……她的心已经碎了。喔,我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我可怜又美丽的东西。他反对每一件事。她不能拥有一个花园……他甚至不准她养猫……我给了她一只,可是他把牠淹死了。

她必须向他解释她所花的每一分钱。你们有人曾经见过她穿什么体面的衣服吗?如果看起来要下雨,他就要她把最好的帽子戴出门。雨根本对她的任何帽子都不会有影响,可怜的人。她是那么喜欢漂亮衣服的人!他总是嘲笑她家里的人。他一辈子也很可笑,喔,是啊,他总是在做令人生气的事的时候,平静而甜美地微笑着。在她的小宝宝流产之后,当他告诉她,如果她生不出死婴以外的东西,她死了也好时,他还笑着的。那件事的十年后她死了……我很高兴她逃离了他。我当时告诉他,我再也不会来他的房子,除非我是来参加他的葬礼。你们有些人听过我说这个话。我遵守了我的话,而我现在到这里来讲出关于他的真相。这是事实……你们都知道」……她凶狠地指着史蒂芬.麦唐纳……「你知道」……奥莉维亚.科克一动也不动……「你知道」……可怜的牧师觉得那只手指完全穿透了他。「我在彼得.科克的婚礼上哭了,但我会在他的丧礼上笑。而我现在就打算这么做。」

当她望着那个死掉的男人寒冷又平静的脸,她整个身体因为胜利与满足感而颤动着。每个人注意要听着她那复仇的笑声。它没有出现。克莱拉.威尔森愤怒的脸突然间改变了……扭曲着……像一个孩子的脸般的皱在一起。克莱拉在……哭。

她转身要离开这个房间时,眼泪从她痛苦的脸上流下来。但是,奥莉维亚站起来,将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有一分钟,两个女人注视着彼此。这个房间被沉默所淹没,感觉起来像是一个私人的聚会。

「谢谢妳,克莱拉.威尔森,」奥莉维亚.科克说。她的脸仍是那样深不可测,但是,在那平静、稳定的声音中,隐含着某种让安颤抖的情绪。她觉得一个洞突然间在她的眼前开启。克莱拉.威尔森或许痛恨彼得.科克,不管他是活是死,但是,安觉得她的恨意与奥莉维亚的比起来相形失色。

克莱拉哭泣着走了出去,路过生气的杰,因为一个丧礼就在他的手中被人破坏。本来打算宣布最后一首颂歌「在耶稣里安息」的牧师再想了一下,后来只说了一个语带颤抖的祝祷。杰没有如平常地宣布,朋友和亲戚现在可以再看「死者」离别的一眼。他觉得,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马上把棺木的盖子盖上,尽快地把彼得.科克埋了,眼不见为净。

当安走下阳台阶梯时,她吸了一口长长的气。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冰凉的新鲜空气是多么可爱。在那郁闷、充满香气的房间,两个女人的痛苦虐待着她们。

下午天气更冷,天空也更灰暗。一小群的人在草坪的周围压低声音地讨论着这件事。人们仍能看到克莱拉.威尔森走过一片干枯的草地,正要回家去。

「啊!这把所有的事都打败了。」尼尔森茫然地说。

「令人震惊,真是令人震惊!」议员巴德太太说。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她?」亨利.瑞喜问道。

「因为,你们都想听听她要说什么,」卡米拉反击说。

「这并不……高雅,」山蒂.麦道格叔叔说。他找到了一个会让他开心的字,然后就在他的舌头上反复的咀嚼它。「不高雅。一个丧礼应该是高雅的,不然该是什么样子……高雅的。」

「天啊,生命不是很奇怪吗?」阿格斯塔.帕马说。

「当彼得和艾美开始交往时,我就有注意到,」老詹姆士.波特静静地回想。「我那年的冬天,我也在追求我的女人。克莱拉当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有,她做的樱桃派有多好啊!」

「她一直都是一个说话刻薄的女孩,」波依斯.华伦说。「当我看到她来的时候,我就怀疑一定会发生什么爆炸性的事,但是我怎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况。还有奥莉维亚!你想得到吗?女人真是奇怪的一群。」

「这对我们其他的人来说会是一个永生难忘的故事,」卡米拉说。「毕竟,像那样的事情如果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历史就会很无聊了。」

锐气尽失的杰已经叫抬棺者把棺木扛出去。当灵车沿着小巷子开时,后头跟着一列缓慢移动的四轮马车,谷仓里传出一只狗心碎地号叫声。或许,最终还是有一个生物为彼得.科克哀伤。

当安在等待吉伯时,史蒂芬.麦唐纳过来找她聊天。他是一个高大的上葛蓝人,有着像罗马老皇帝的头。安一直都很喜欢他。

「闻起来像要下雪,」他说。「十月对我来说,总像是『患思乡病』的时节。妳是否曾经有这样的感觉呢,布莱斯太太?」

「是啊,时间哀伤地回头望着它失去的春天。」

「春天……春天!布莱斯太太,我渐渐老了。我发现自己在想象季节改变。冬天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我认不出春天,还有夏天,现在已经没有春天了。至少,当我们曾经熟悉的人不再回来,和我们一起分享季节时,我们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怜的克莱拉.威尔森……妳对这整件事的感觉怎样?」

「这很令人伤心,这样的憎恨……」

「妳知道吗?很久以前,她曾经和彼得谈过恋爱,而且爱得非常深。克莱拉当时是摩柏瑞海峡最漂亮的女孩,她黑色的小卷发围绕着乳白色的脸蛋。但是,艾美是一个爱笑、活泼的小东西。彼得抛弃了克莱拉,然后去追求艾美。上帝造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对吧,布莱斯太太。」

在科克巷后面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云杉林里,有一个奇怪的骚动;在远处,一个暴风雪将山丘盖上一层白。每个人都急着要在它到达摩柏瑞海峡之前离开。

「当其他女人过得如此悲惨时,我有快乐的权利吗?」当他们驾着车回家时,安心里这样想着。她想起了奥莉维亚感谢克莱拉.威尔森时的眼睛。

安从窗边站起身来。那已经是将近十二年前了。克莱拉.威尔森已经死了,而奥莉维亚.科克移居到海边,在那里再嫁了。她比彼得年轻许多。

「时间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安心想。「珍藏多年的痛苦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把痛苦紧贴着我们的心,把它像宝贝般的拥抱着。但我想发生在彼得.科克丧礼上的故事是华特一定不能知道的。这绝对不是孩子该知道的故事。」

34

莉拉翘脚坐在英格塞的阳台阶梯上……这样可爱、胖胖的棕色小膝盖!她却是不快乐。如果有人问一个受人宠爱的小姑娘为什么不开心,那问问题的人一定已经忘记了她自己的童年,对大人来说只是最微小的琐事,对小姑娘却是黑暗、可怕的悲剧。莉拉迷失在绝望的深处,因为苏珊告诉她,她要为孤儿院举办的聚会烤一个她银色和金色的蛋糕,而莉拉下午必须把那个蛋糕送去教堂。

别问我为什么莉拉宁可死,也不愿意带着一个蛋糕穿过村子到葛蓝.圣.玛莉的长老会教堂。小孩子的脑子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念头跑进去,而不知为什么,莉拉脑子里的观念是,带着一个蛋糕在任何地方走都是一件可耻羞辱的事情。或许这是因为有一天,当她才五岁,她遇见老堤莉.帕带着蛋糕沿着街道走,而一群在村子里的男孩跟在她身后,嘲笑着她。老堤莉住在港口,她是一个很肮脏、褴褛的老女人。

「老堤莉.帕

上去偷了派

让她肚子吃坏。」

男孩们这样吟唱着。

与堤莉.帕成为同一类的人是莉拉所无法忍受的。这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生根,妳「不能是一个淑女」,同时带着蛋糕到处走。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落寞地坐在台阶上,那可爱的小嘴(一颗门牙掉了)失去了她平常的笑容。她看起来不再了解喇叭水仙在想什么,或者和金色的玫瑰分享她们的秘密,她看起来像一个永远被压碎的人。即使她笑了起来,几乎完全闭上的淡褐色大眼睛,也显得很悲伤,饱受痛苦,而不再是平常那样充满引诱的深潭。

「精灵曾经触摸过你的眼睛,」凯蒂.麦艾利斯特阿姨有一次这样说。她的爸爸发誓说,她一出生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在她出生的一个半小时后,她就对着帕克医生笑。莉拉的眼睛比她的舌头会说话,因为她的发音很不清楚。

但是,她会长大,情况会改善,她长得很快。去年,她的爸爸用玫瑰花丛来量她的身高,今年则是用夹竹桃;很快地就要用蜀葵,而她就要去上学了。莉拉一直都很快乐、很满足于自己,直到苏珊宣布这个可怕的事情。真的,莉拉很生气地对天空说,苏珊一点羞愧感也没有。可以肯定的是,莉拉的发音是「秋葵干」,但是,可爱的蓝色的温和天空看起来似乎听得懂。

妈咪和爹地当天早上到夏洛特镇去了,其他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所以莉拉和苏珊单独的在英格塞。通常这样的情况,莉拉会很高兴。她从来不觉得孤单;她会很高兴的坐在这个台阶上,或者,坐在彩虹谷里她自己那颗生苔的青色石头上,有一、两只精灵小猫陪伴,或者对她所见的各样事物编织各种幻想,看起来像是蝴蝶快乐园地的草坪一角;在花园四处栽种,花朵像漂浮在上空的罂粟花;天空中孤单的一大朵蓬松的云;在金莲花上发出嗡嗡声的大黄蜂;垂挂下来的忍冬用黄色的手指碰碰她红棕色的卷发;吹过的风,它要吹去哪里?寇克知更鸟又回来了,装出重要的样子,在栏杆上大步走着,心里疑问着为什么莉拉不和他一起玩。莉拉除了那件可怕的事(她必须要带着一个蛋糕)之外,无法想其他的事。穿过村子到教堂,为了他们要为孤儿办的聚会。莉拉隐约知道,孤儿院在罗桥,没有爸爸或妈妈的可怜小孩住在那里。她为他们感到很难过。但是,即使为了最悲惨的孤儿,小莉拉.布莱斯也不愿意在公众场合被人看见带着一个蛋糕。

或许,如果下雨的话,她就不用去了。它看起来不会下雨,但是莉拉把她的手掌合在一起,在每只手指的下方出现一个小漩涡,然后很认真地说:「拜托,亲爱的神,让它下大雨吧,让它空然地下吧。火快把……」莉拉想到另个可能解决的方法,「让淑珊的蛋糕烧坏……烤焦……」

唉,午餐时间到时,蛋糕被端了出来,做的恰到好处,也冰过了,得意洋洋地被放在厨房的桌上。它是莉拉最喜欢的一种蛋糕,「金银蛋糕」听起来这样的丰富,但是,她觉得她再也无法吃它一口了。

不过,港口对面是不是有雷声从那低矮的山丘传过来?或许神听到了她的祈祷,或许在出发之前会有一个地震。如果情况最糟的时候,她的肚子能不能痛起来?不。莉拉颤抖着。那就表示要喝蓖麻油,地震比较好!

其他的孩子并没有注意到,莉拉坐在她自己喜爱的椅子上,椅背上有用蓬松的绒线绣上的一只活泼鸭子,非常的安静。如果妈咪在家,她一定会注意到。当爸爸的照片出现在《每日计划》那可怕的一天,妈妈马上就看出她深受困扰。当妈咪进来的时候,莉拉难过的在床上哭,而她才知道莉拉以为只有杀人犯的照片会出现在报纸上。妈咪会喜欢看着她的女儿像老堤莉.帕一样吗?带着一个蛋糕穿过葛蓝。

莉拉觉得任何午餐都难以下咽,虽然苏珊用她上头有着玫瑰花苞花圈的可爱蓝色盘子。那是瑞雪.林德阿姨在上次生日送给她的,她通常只有在星期日才可以用。蓝色的盘子和玫瑰花斑!在妳必须做这样羞耻的事情时用!还有,苏珊做来当点心的水果泡芙也很好吃。

「苏珊,南和蒂放学后不能带蛋糕去吗?」她恳求着。

「蒂放学后要和洁西.瑞喜一起回家,而南也不方便去,」苏珊说,她自己觉得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除此之外,那样会太迟。委员会要蛋糕在三点以前到,他们才能把它们切好,安排桌子,然后回家吃晚餐。妳为何不想去,胖嘟嘟的孩子?妳总是觉得去拿信是很有趣的。」

莉拉是有一点圆圆胖胖的,但是,她讨厌别人这样叫她。

「我不要伤害我的形象。」她僵硬地解释。

苏珊笑了。莉拉开始说一些会让家人笑的事情。她总是不了解他们为什么笑,因为她总是很认真的说。只有妈咪从来不笑;即使在她发现莉拉以为爹地是一个杀人犯时,她也没有笑。

「这个聚会是为了要替一些没有爸爸或妈妈的可怜小男孩和女孩筹钱的。」苏珊解释说……就像她是一个宝宝,一点都不了解任何事情!

「我跟一个孤儿差不多,」莉拉说。「我只有一个爸爸和妈妈。」

苏珊只是又笑了,但没人能了解她。

「妳知道妳的妈妈答应委员会要送一个蛋糕,小东西。我没有时间自己送去,而我们一定得送它去。所以,穿上蓝色的棉布去吧。」

「我的娃娃生病了,」莉拉绝望地说。「我必须带她回床上,在那里陪她。或许是阿摩尼亚。」

「妳的娃娃在妳回来前会很好。妳半个小时就可以来回,」这是苏珊无情的回答。

没有希望了。连神都让她失望了,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莉拉,就快要哭出来而无法抗议,走上楼穿上她新的棉织薄工作服,及帽檐用雏菊装饰,在礼拜日戴的帽子。或许,如果她看起来很体面,人们就不会认为她像老提莉.帕。

「我想,我的脸是干净的,妳能不能好行地帮我看看耳朵后面。」她很庄重地对苏珊说。

她很担心苏珊因为她穿上了最好的洋装和帽子而骂她。但是,苏珊只检查了她的耳朵,把装着蛋糕的篮子交给她,告诉她要注意自己的礼貌,还有,拜托她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停下来跟她遇上每一只猫聊天。

莉拉对格克和马各克做出了一个叛逆的「脸」,然后大步离开了,苏珊爱怜地看着她离开。

「想想看,我们的宝宝已经够大,可以单独一个人带着篮子去教堂,」她心想。当她继续开始工作时,一半觉得很骄傲,一半很难过。

莉拉自从那次在教堂里睡着,跌下椅子之后,再也没有受到这么大的屈辱。通常她很喜欢下山到村庄里;有这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但是今天连卡特.佛雷格太太的令人着迷的晒衣绳,挂着那么多可爱的被子,都无法吸引莉拉的一点目光,而阿格斯塔.帕马先生在院子里立起来、由生铁所铸成的鹿,让她觉得冷。

她每次经过它的时候,总是希望在英格塞的草坪上能有一个像那样的东西。但是,现在生铁做的鹿算什么?炎热的阳光洒在沿途的街道上,就像一条河,而每一个人都出来了。两个女孩经过,彼此窃窃私语着。她们是在谈论她吗?她想象着她们可能说的话。一个沿着街道驾着车的男人盯着她看。他实际上在想着,那是不是布莱斯家的宝宝,的确!她真是个小小的可人儿!但是莉拉觉得他的眼睛穿透了篮子,看到了蛋糕。而当安.朱鲁和她爸爸驾车经过时,莉拉肯定她一定在笑自己。安.朱鲁十岁,在莉拉的眼里,她是一个非常大的女孩。

然后,在罗素角落有一整群的男孩和女孩。她必须经过他们。她感觉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然后再看着彼此,这是很可怕的。她大步走过,这样骄傲而绝望,使得他们觉得她很傲慢,必须要羞辱她一番。他们要那个小猫脸的东西好看!就像所有的英格塞女孩一样,平常装腔作势。只是因为她们住在山上的那个大房子里!

米莉.佛雷格在她后面神气地走着,学着她走路的样子,并且拖着脚走路,踢起一团灰尘盖在她们俩身上。

「小孩带着篮子要去哪里?」「狡猾的」朱鲁大声叫。

「妳的鼻子上有一点脏,果酱脸,」比尔.帕马嘲笑她说。

「猫把妳的舌头咬走啦?」莎拉.华伦说。

「小人物!」彼妮.班特利嘲笑她说。

「妳最好继续走在马路的那一边,否则我会要妳吃下一只甲虫,」大山姆.佛雷格停下咬一支生红萝卜的动作,刚好够他说出这句话。

「看看她脸红了。」麻美.泰勒咯咯地笑。

「我猜妳一定是带着一个蛋糕要去长老会教堂。」查理.华伦说。「苏珊.贝克的蛋糕都像半生不熟的面团。」

自尊不允许莉拉哭出来,但是一个人的忍耐有一定限度。毕竟,一个英格塞的蛋糕,「下一次你们任何人生病,我会告诉爸爸不要给你们任何药。」她反抗地说。

她恐慌地盯着看。那不可能是肯尼斯.福特刚转过港口路的街角吧!不可能!他就是!

这真是不能忍受。肯和华特是好朋友,而莉拉在她小小的心中认为,肯是世上最好、最英俊的男孩。他很少注意到她……不过,有一次他在彩虹谷里一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给了她一只巧克力鸭子,并且告诉她一个关于三只熊和一间在树林里的房子的故事。不过,她从远处崇拜他就已经满足了。现在,这个很棒的人会看到她带着一个蛋糕!

「哈啰,圆圆胖胖的孩子!暑气真是厉害,不是吗?希望我今晚可以吃到一片那个蛋糕。」

所以,他知道这是一个蛋糕!每个人都知道!

当莉拉穿过了村子,自以为最糟的事已经过去了,想不到事情却发生了。她望向旁边的小路,看到她主日学的老师艾美.帕克小姐正往这边走。艾美.帕克小姐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莉拉认出了她的洋装,那个有花边的浅绿色棉布洋装,上头到处都有小白花,莉拉私底下称它为「樱花盛开的洋装」。艾美小姐上星期天在主日学校穿着这件衣服,莉拉认为那是她看过最甜美的洋装。但是,艾美小姐总是穿这样漂亮的洋装,有时候有蕾丝及花边装饰,有时则有丝绸沙沙的声音。

莉拉崇拜艾美小姐漂亮而高雅,她有着白皙的皮肤和深棕色的眼睛,以及她又伤心又甜美的笑容;伤心的是因为她本来要嫁的男人死了,这是某天另一个小女孩低声告诉她的。她很高兴自己在艾美小姐的班上。如果她是在芙罗蕊.佛雷格小姐的班上,她会很不高兴!芙罗蕊.佛雷格很丑,而莉拉受不了长得丑的老师。

当莉拉不祇是在主日学校遇到艾美小姐时,艾美小姐会对她笑,跟她说话,而这些是莉拉生命中一些快乐的时刻。艾美小姐只是在街上对她点点头,都能让莉拉的心突然奇异地被升起,当艾美小姐邀请她班上的小朋友来参加肥皂泡泡派对,他们用草莓果汁做红色泡泡,那时莉拉就拥有所有的东西,只差没有快乐的死去。

但是,带着蛋糕遇到艾美小姐是无法忍受的事,而莉拉也不打算再忍耐下去。除此之外,艾美小姐一定会谈到下次主日学校的演奏会,而莉拉私底下希望艾美小姐会要她担任里头的仙女角色,穿着红色衣服的仙女,带着一顶绿色的尖帽。但是,如果艾美小姐看到她带着一个蛋糕,那这个角色就没希望了。

艾美小姐不能见到她带着蛋糕!莉拉正站在横过小溪的那座小桥上,小溪挺深的,桥下的溪流也很像一条小河。她快速地将蛋糕从篮子里拿出来,并把它丢进小溪里,赤杨树在该处融进了一潭黑水之中。蛋糕撞到树枝里,噗通一声地沈下去了。莉拉感到一阵狂放的轻松感、自由与逃脱,当她转身去看艾美小姐的时候,她现在才看到艾美小姐带着一个又大又凸的纸包裹。

艾美小姐笑着望着她,头上带着一顶有着一只橘色小羽毛的小绿帽。

「喔,妳好漂亮,老师!」莉拉崇拜地说。

艾美小姐又笑了。即使当妳的心已碎,艾美小姐真的相信她的心已经碎了,让别人这样真心的称赞还是感觉很好。

「是因为这顶新帽子,亲爱的。漂亮的羽毛,妳知道。我真的这样认为!」瞥见那个空了的篮子。「妳已经把妳的蛋糕带去聚会。真可惜妳不是要去教堂,而是要回家。我正要带我的蛋糕去,这是一个糖蜜巧克力大蛋糕。」

莉拉可怜地向上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艾美小姐带着一个蛋糕,所以,带蛋糕一定不可能是很丢脸的事。而她做了什么事啊?她把苏珊可爱的金银蛋糕丢进小溪里,而且,她错过了和艾美小姐一起走去教堂的机会,她们两个人都带着蛋糕!

艾美小姐离开之后,莉拉带着她可怕的秘密回家去了。她把自己埋在彩虹谷里,直到晚餐时间,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她很安静。她非常害怕苏珊会问她把蛋糕给了谁,但是没有任何尴尬的问题。晚餐后,其他的人跑去彩虹谷玩,但是莉拉孤单地坐在台阶上,直到太阳下山,而英格塞后面的天空是一片金黄,风在吹,灯光开始在下头的村庄散布开来。莉拉一直都喜欢看着灯光像花朵慢慢盛开,这里也有,那里也有,葛蓝到处都是,但是她今晚对任何事都没兴趣。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不开心过。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夜晚渐渐转成紫色,而她只是更加不高兴。她闻到一股令人开心的枫糖面包香味飘出来,苏珊等到夜晚天气凉一点时,才开始做烘烤的事情。但是枫糖面包,就像其他的东西,都只是虚空。她悲惨地爬上阶梯,爬上床,盖着她那粉红色花朵的新床单,她之前因为它而很骄傲。但是她睡不着。她仍然被蛋糕的鬼魂纠缠着。妈妈答应委员会要送那个蛋糕,蛋糕没有送去,他们会怎么想?它可能会是那里最漂亮的蛋糕!今晚,风的声音这样孤单。它在责备她。它在说:「傻瓜……傻瓜……傻瓜,」一次又一次地说着。

「妳为什么睡不着,小东西?」苏珊说,她带来一个枫糖面包。

「喔,苏珊,我……我只是当我当累了。」

苏珊看起来很困扰。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孩子在晚餐时看起来是很累。

「当然,医生不在家。俗语说:『医生的家人反而病死,而做鞋的太太却光着脚。』总是这样的」她心里想着。然后她说:

「我来看看妳有没有发烧,我的小东西。」

「不不,苏珊。之是我做了可怕的事,苏珊,撒旦要我这么做的……不,不,他没有,苏珊……我自己做的,我……我把蛋糕丢进小溪里。」

「我的老天啊!」……苏珊脑子一片空白地说。「妳为什么这样做?」

「做什么?」那是妈妈,刚从城里回来。苏珊高兴地撤退,很感谢医生太太已经控制住情况。莉拉哭着把整个故事说出来。

「亲爱的,我不懂。妳为什么觉得带着一个蛋糕去教堂是这么糟糕的事情?」

「我以为这就像老堤莉.帕伊样,妈咪。而我让妳蒙羞了!喔,妈咪,如果妳原谅我,我再也不顽皮了,我会告诉委员会,妳真的有送蛋糕……」

「别管委员会了,亲爱的。他们会有许多蛋糕,超过他们所需要的,情况总是这样。又不是真的有人会注意到我们没有送蛋糕。但是,这件事之后,柏莎.玛丽拉.布莱斯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苏珊和妈妈都不会要妳去做任何丢脸的事。」

生命又很甜美了。爹地来到门边说:「晚安,小猫。」而苏珊溜进来告诉她,明天晚餐要吃鸡肉派。

「会加上很多肉汁吗,苏珊?」

「好几勺。」

「我早餐可以要一个棕色的蛋吗,苏珊?我不应该有的……」

「如果妳要的话,妳可以有两颗棕色的蛋。现在,把妳的面包吃掉,然后再去睡觉,小东西。」

莉拉把她的面包吃掉,但是在她去睡觉之前,她溜下床,跪了下来。她非常认真地说:

「亲爱的神,请让我永远是一个又乖又服从的小孩,不管别人要我做什么。还有,请保佑艾美小姐和所有可怜的孤儿。」

35

英格塞的孩子一起玩,一起走路,一起经历各种的冒险,除此之外,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梦想和幻想的内心世界。尤其是南,从一开始就把她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以及她逗留在幻想与浪漫国度的经历,塑造成自己的秘密戏剧,在家里鲜为人知。刚开始,她编织精灵的舞蹈,在充满精灵的谷地里幻想淘气鬼,在桦树林里幻想树的精灵。她与在门边的那株大柳树低声交换秘密,在彩虹谷北方那空无一人的贝利屋则是一个被鬼纠缠的高塔遗址。有几个星期,她可能是一个国王的女儿,被禁锢在海边的孤单城堡好几个月,她是一个照顾痲疯病患的护士,在印度或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南来说,「很远很远」一直都是带着魔力的字眼,像是越过一个吹着风的山丘上的一阵朦胧的乐声。

当她渐渐长大,在她小小生命中所看到的人都成为她戏剧的基础。特别是教会里的人。南喜欢在教会里观察人,因为每个人都打扮地很体面。这几乎是很神奇的。他们和平常的工作天看起来非常不一样。

坐在教会席位上的那些安静又体面的人,关于坐在英格塞席位上的那个谨慎、有着棕眼的小姐所编织的,关于他们浪漫故事会感到很惊讶,或许还会被稍微吓到。有着黑眉毛、心地善良的安塔.米莉森一定会感觉像五雷轰顶,如果她知道南.布莱斯把她想成一个绑架孩子的人,然后把他们活生生的煮熟,拿来做让她可以青春永驻的药。南的想象是如此的生动,有一次在夕阳西下时的一条小巷里,她正忘我地沈浸在金凤花的金色低语中,却遇到安塔.米莉森,把自己吓个半死。她几乎无法响应安塔.米莉森的友善招呼,而安塔回想起来,她认为南真的渐渐变成一个傲慢的小姑娘,需要一些礼貌的训练。苍白的罗得.帕马太太绝对想不到,她把某个人毒死了,而且正因为懊悔而渐渐死去。

有着一张严肃的脸的高登.麦艾利斯特议员一点也不知道,他一出生就被一个女巫诅咒,他永远不能笑。一生没犯过错、长着深色胡须的费雪.帕马一点都不知道,当南看到他的时候,她总是想:「我很肯定这个男人曾做过某件阴沈、绝望的事情。他看起像心里藏着可怕的秘密。」而亚奇柏.范非不觉得奇怪,当南.布莱斯看到他走来的时候,她总是忙着写小诗来响应他的问题,因为除了用小诗,你不能跟他说话。他从来不跟她聊天,因为他特别害怕小孩,但是南在自己绝望而迅速所发明的一些小诗中,得到无尽的乐趣。

「我很好,谢谢您,范非先生,呵!

您和您的太太过得如何?」

或是

「是,天气真好,

做干草正好。」

如果莫顿.科克太太知道南.布莱斯不会去她的家,她不知道会怎么说,假设她曾经被邀请过,因为在她家门口有一个红色的脚印;而她的小姑伊丽莎白.科克,为人沈静、亲切又没被人追求过,一定想不到自己的爱人就在婚礼举行之前,却在圣坛前倒地死亡,而成为一个老处女。

所有的想象都很好笑也很有趣,而南在真实与想象间从来分不清楚,直到她对有着神秘眼睛的女士开始着迷。

问梦想是如何变大的也没用。南自己都没办法告诉你它是怎么形成的。它由「幽暗小屋」开始,她喜欢对地方编织幻想,就像对人一样,而幽暗小屋除了贝利老屋之外,附近唯一的地方可能发生浪漫的故事。南没有亲眼看过这栋房子,她只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罗桥某条小路的旁边,浓密深沈的云杉林背后,许久以前就已经无人居住,苏珊是这样说的。南不知道「古老得不能记忆」的意思,但是这句话令人着迷,正好适合幽暗的房子的感觉。

当南沿着那条小路去拜访她的好朋友多拉.克罗时,她总是疯狂地跑过那条通往幽暗小屋的小径。它是一条头顶上有阴森树木覆盖的悠长小径,在云杉底下,车轮痕迹与齐腰的羊齿植物之间,长着浓密的野草。在倾圮的大门口有一个修长的灰色枫树干,看起来就是像一只弯曲的古老手臂伸下来要把她圈住。南从来不知道它何时可伸长抓住她,逃过它的捕捉让她觉得很刺激。

有一天,南惊讶地听到苏珊说,汤玛西妮.费尔已经搬进了幽暗小屋。或者,就像苏珊很不浪漫地称幽暗小屋为「麦艾利斯特的老地方」。

「她会发现那里挺孤单的,我想,」妈妈说了。「那里太偏远了。」

「她不会介意那些,」苏珊说。「她从来都不出门,连教堂都不去。已经有好几年哪都没去了。不过,他们说她晚上在自己花园里走着。看看,她变成这样……昔日那样漂亮,非常轻浮的女人。她那时候伤了多少人的心!现在,你看看她!你可以肯定,这是对人的一个警告。」

究竟这是对谁的一个警告,苏珊并没有解释,而且没有人再说什么,因为英格塞没有人对汤玛西妮.费尔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对自己旧生活已经有一点倦怠感的南,有点渴望新东西的她,紧紧地抓住了这个住在幽暗小屋的汤玛西妮.费尔。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人在夜晚上会相信任何事情,她建立了一个关于她的传说,一直到整个故事发展到你无法察觉,南钟爱它的程度比目前所有的梦想都还要深。之前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有着神秘之眼的女士那样令人着迷,似天鹅绒的黑色大眼睛、空洞的眼睛……为了她曾伤害过的心而懊悔。邪恶的眼睛会伤别人的心,不上教堂的人,一定是邪恶的。这个女士将自己埋在世界的外面,作为对自己罪行的救赎。

她可能是一位公主吗?不,在爱德华王子岛上,公主太稀有了。但是,她高挑、瘦长、遥远、冷酷,就像公主一样美丽,黝黑的长发绑成两条辫子,超过肩膀直到她的脚。她有一张轮廓清楚、象牙白色的脸、漂亮的希腊鼻,就像妈妈那个带着银弓的狩猎女神的鼻子一样,还有白色可爱的手,当她在晚上走在花园里时,她就会绞手等待着唯一的真爱,之前因为轻蔑而拒绝,她太晚才学会爱他。你清楚这个故事是怎么发展的吗?

当她长长的黑绒裙曳过草地。她会戴着一个金色腰带,耳朵上戴着珍珠大耳环,她必须过着黑暗、神秘的生活,直到这个爱人来解救她。然后最后她会后悔,并改变她旧日的邪恶与无情,将她漂亮的手伸向他,将她骄傲的头低下来,表示服从。他们会坐在喷水池边……这个时候,那里就有喷水池了……他们再次交换誓约,她会追随着他,「越过山丘到了远处,越过他们最远的紫色边界」,就像妈妈诗里的睡公主一样。妈妈某天晚上翻开爸爸很久以前送给她的丁尼生老旧诗集,把这首诗念给她听。但是,这个神秘眼睛女士的爱人给她的珠宝是无人可比的。

当然,幽暗小屋装潢得很漂亮,而且里面有秘密的房间和楼梯,而有着神秘之眼的女士会睡在由珍珠之母所做的床上,上头有着紫色天鹅绒的罩篷。她由一只灰狗服侍着……两只狗……一整队的狗侍卫……而且她一直倾听着远方竖琴的声音。不过只要她还是邪恶的,她就听不到,直到她的爱人回来,并原谅她……而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当然,它听起来非常的愚蠢。当梦想变成冷冰冰又残酷的文字时,它听起来确实很蠢。十岁的南从来不把它变成文字……她只活在它们其中。对她来说,这个关于有着神秘眼睛的女士的梦想,变得跟她周遭的生活一样的真实。它把她完全迷住了。它成为她的一部份已经有两年的时间。奇怪的是,她开始相信这个故事。即使拿全世界跟她换,她也不会把这个故事告诉任何人,连妈妈都没说。这是她自己特别的宝藏,不能夺走的秘密,如果没有它,她无法想象生命可以继续下去。她宁可自己溜出去,作着关于神秘之眼的女士的梦想,也不要在彩虹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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