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伯不再爱她了。当他亲她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吻了一下,这不过是「习惯」的关系。所有的魔法都消失了。以前他俩一起笑的老笑话全都涌了上来,现在都充满悲剧了。她怎么会觉得它们很好笑?蒙提.透纳每个星期亲太太一次,他还做了一个备忘录来提醒自己。(会有哪个太太要那样的亲吻?)柯蒂斯.亚米思遇到戴着新软帽的太太,就认不出她来了。克蓝斯.戴尔太太曾说过:「我对我的丈夫不是很在意,但是如果他不在了,我会想念他。」(我想,如果我不在了,吉伯会想念我的!但我们之间真的走到那个地步了吗?)奈特.艾略特结婚十年后告诉他的太太:「如果妳一定得知道,就是我已经厌倦了婚姻生活。」(而我们已经结婚十五年了!)
啊,或许所有的男人都像那样。柯妮利亚小姐大概会说,他们是这样的。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就很难被绑住了。(如果我的丈夫需要被『绑住』,我才不要绑住他。)但是,也有像席尔多.克罗太太这样的,她有次在妇女互助会上骄傲地说:「我们结婚二十年了,而我丈夫仍像结婚当天那样爱我。」或许她是在骗自己,或者只是在「维持面子」。而且,她看起来和她的年纪一样老,或许还更老。(不知道我看起来是不是已经开始变老了。)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年纪感觉起来很沉重。她走到镜子那里,仔细地端详自己。她的眼睛旁边有一些细小的鱼尾纹,但是,只有在强光下才看得到。她下颚的线条还是很利落。她的肤色一直都挺白的。她的头发很厚,呈波浪状,并没有一根灰头发。但是,真的有人喜欢红头发吗?她的鼻子仍然很漂亮。安像拍拍朋友那样地拍拍它,回想起生命中的一些时刻,那时鼻子是唯一支持她继续下去的东西。但是,吉伯现在也将她的鼻子视为理所当然了。它可能是歪的或者狮子鼻,对他都没什么关系了。他很有可能已经忘记她有一个鼻子。就像戴尔太太一样,如果它不在那里,他可能会想念它。
「我得去看看莉拉和谢立,」安阴郁地想着。「至少,他们仍然需要我,可怜的小人儿。为什么我变得那么暴躁?喔,我想他们一定都在我的背后说:『妈妈的脾气变得很不好!』」
雨持续地下着,而风继续哀嚎着。阁楼里的锡桶幻想曲已经停止了,但客厅里那一只孤单的蟋蟀不止息的唧唧声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午间来了两封她的信。一封是来自玛丽拉,但是,当安把它折起来的时候,她叹了一口气。玛丽拉的笔迹愈来愈虚弱,抖动的愈来愈厉害。另外一封信是来自夏洛特镇的巴瑞.傅勒太太,安不太认识她。而巴瑞.傅勒太太邀请医生和布莱斯太太下个星期二晚上七点和她一起吃饭,「来见见你的老朋友,来自温尼沛的安德鲁.道森太太,闺名为克里斯廷.史都华」。
安放下了这封信。旧日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向她袭来,肯定有一些是不愉快的。雷蒙大学的克里斯廷.史都华,人们传说曾与吉伯订过婚的女孩,那个曾经让她非常痛苦地嫉妒的女孩……是的,她现在承认了,二十年之后,她是曾经嫉妒她,虽然她曾经讨厌克里斯廷.史都华。她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克里斯廷.史都华,但是她记得她。一个高大、象牙白的女孩,有着深蓝色的大眼睛以及蓝黑色的头发。还有一种卓越的特质。不过,她有一个长鼻子。是的,肯定是一个长鼻子。喔,你不能否认,克里斯廷当时很漂亮。她记得许多年以前听到,克里斯廷「嫁进了一个好家庭」,然后搬到西部去了。
吉伯匆忙地回来吃一口晚餐,麻疹开始在上葛蓝地区流行起来,而安静静地将傅勒太太的信交给吉伯。「克里斯廷.史都华!我们当然会去。看在以前的交情的份上,我想去见她,」他说,并表现出几星期以来首次的赞美。「可怜的女孩,她有自己的问题。她四年前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妳知道吧!」
安不知道。那吉伯又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她?他是不是忘了下星期二是他俩人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从不在那天接受任何邀请,而是单独的庆祝。好,她不会提醒他。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见见他的克里斯廷。在雷蒙的时候,有一位女孩曾阴沈地对她说:「吉伯与克里斯廷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安。」当时,她只是一笑置之而已。克蕾儿.哈磊是一个满怀恨意的人。但是,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些事情。
此时,安突然间记起一件事,使她起了一阵冷颤,就在她结婚后没多久,她在吉伯的旧记事本里找到一张克里斯廷的小照片。当时吉伯似乎不在意,并且说他还在想那张旧照片是到哪里去了。但是……这是不是那些不重要而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之一?有可能吉伯曾经爱着克里斯廷?安会是他的第二选择吗?这是安慰奖吗?
「我当然不是嫉妒。」安心想,试着一笑置之。这是非常荒谬的。吉伯想要见一见雷蒙的老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一个忙碌的男人,结婚已有十五年,忘记时间、季节、日期,和月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安回信给傅勒太太,告诉她他们愿意接受邀请。然后,在日历上星期二前三天的那个格子里写上:「绝望地希望,上葛蓝会有某人在星期二下午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开始阵痛。」
40
希望中的宝宝来得太早了。吉伯在星期一晚上九点出外诊去。安哭着睡着了,并在三点醒来。以前,在半夜醒来总是很棒的;躺着看看窗外夜晚展现可人的一面;听着身旁的吉伯规律的呼吸声;想到走廊另一头的孩子们,以及即将来临的美丽日子。但是现在!当东方的天空上,清澈、碧绿有如萤石的晨光出现时,安还醒着,而吉伯终于回到家了。「双胞胎。」当他倒在床上时,他空洞地说,然后在一分钟之内,他就睡着了。双胞胎,是啊!在妳第十五个结婚纪念日的一大清早,妳丈夫能对妳说的第一句话「双胞胎。」他甚至不记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当吉伯十一点下楼来的时候,显然地他并没有回想起来。这是第一次他提及纪念日;第一次他没有送礼物给她。很好,那他也得不到他的礼物。她好几个星期前就准备好了,一个银柄的小刀,刀的一面刻着日期,另一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当然,他得用一分钱跟她买这把刀,这样他们的爱才不会被切断。但是,他已经忘记了,那她也要忘记,作为报复。
吉伯似乎一整天都处于恍惚的状态。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闷闷不乐地待在书房里。他是不是迷失在再度见到他的克里斯廷,那种充满魔力的期待感之中了?或许,他这几年来都在他的脑袋背后想着这一天。安知道,这是绝对不理性的想法,但是嫉妒什么时候是理性的行为了?豁达一点是也没有用的。沉着冷静对她的心情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们要搭五点的火车进城。「我们能进来看妳打扮吗,妈咪?」莉拉问。
「喔,如果妳要的话,」安说完后,突然地站起身来。啊,她的声音开始显得有些不耐。「来吧,亲爱的!」她忏悔地加上一句。
看妈咪打扮是最让莉拉开心的事。但是,连莉拉都觉得,妈咪打扮时不是很开心。
安对该穿什么衣服做了一番考虑。她穿什么衣服并不会真的有什么影响,她苦涩地告诉自己。吉伯现在都已经不再注意了。镜子再也不是她的朋友……她看起来苍白而疲倦,而且没人要。但她在克里斯廷面前,不能看起来太土气、过时。(我不要她可怜我。)是要穿她那件新的苹果绿色网织上衣,底下穿上头有玫瑰花苞的套裙?或者她那件奶油丝薄纱宽领有蕾丝的上衣?她两件都试穿了,然后决定穿网织上衣。她试了几款不同的发型,结论是那种新的把前面头发梳高,发尾垂下来的发型还蛮好看的。
「喔,妈咪,妳看起来真漂亮!」睁着圆眼睛,莉拉带着崇拜表情说。
嗯,小孩和傻子应该都是会说实话。莉贝卡.朱鲁不是曾告诉过她,她「比起别人来挺漂亮的」?至于吉伯,他过去常常赞美她,但是过去这几个月他什么时候赞美她了?安不记得他曾赞美过。
吉伯到他的衣橱去时经过安旁边,对于她的新衣服没说一句话。安站在那里一分钟,心中燃烧着愤怒;然后暴躁地将衣服脱下来,丢在床上。她要穿那件她旧黑色的……在四风地区被认为是非常「时髦」,但吉伯从来就不喜欢的薄洋装。她该戴什么在脖子上?杰姆的珠炼,虽然珍藏了好几年,但是很久以前就碎了。她真的没有一条体面的项链。嗯!她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装着吉伯在雷蒙时代送给她的珐琅制的粉红心型项链。她现在很少戴它了,毕竟,粉红色跟她的红发不搭。但是,她今晚会戴着它。吉伯会注意到吗?戴好了,她准备好了。为什么吉伯还没准备好?什么事情把他耽搁了?喔,他肯定很仔细地在刮胡子!她急速地敲着门。
「吉伯,如果你不赶快,我们就要错过火车了。」
「妳听起来像学校的老师,」吉伯走出来说。
喔,他可以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对吧?她不让自己去想,他穿着燕尾服有多好看。毕竟,现代男性的服装潮流真的很荒谬。完全缺少魅力。能身处在「伟大的伊丽莎白的宽广时代」多棒啊,当时男人穿着绸缎制的紧身上衣,加上紫红色的斗篷和蕾丝制的皱领。但是,他们并不显得阴柔。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富冒险精神的男人了。
「好,走吧,如果妳这么赶的话,」吉伯心不在焉地说。他近来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她只是家具的一部分……是啊,只是一件家具!
吉姆驾车载他们去车站。柯妮利亚小姐上来问苏珊,她是否可以像以往一样,帮忙准备教堂晚餐的焗烤马铃薯……苏珊和柯妮利亚小姐在他们后面羡慕地看着他们。
「安还保持得很好。」柯妮利亚小姐说。
「她是,」苏珊同意,「不过,在过去的几个星期,我有时候认为她的生活需要一点刺激。但是,她的外貌维持得很好。而医生一直跟以前一样有平坦的肚子。」
「理想的一对。」柯妮利亚小姐说。
这理想的一对在进城的路上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美丽的话。当然,吉伯的心情深深地因为即将见到他的旧爱而激动着,所以,他没跟他的太太说话。安打了个喷嚏!她开始担心自己头着了凉。整个晚餐,在闺名为克里斯廷的安德鲁.道森太太的面前,一直擤着鼻涕,这该是多可怕的事情!她的嘴唇上有一个地方刺痛着,大概是一个小水泡快要长出来了!茱莉叶会打喷嚏吗?假若威尼斯商人里的波西亚生冻疮会怎样呢!或者希腊的大美女海伦打嗝!或者埃及艳后克利欧佩特拉长鸡眼!
当安进入巴瑞.傅勒住所楼下的时候,她绊到了地毯上的熊头,接着摇摇晃晃地通过客厅的门,穿过一整片家具过多、为舞会装饰的野地(傅勒太太称这为客厅),跌坐在长沙发上,幸好没有跌得四脚朝天。她不高兴地四处看,寻找克里斯廷的踪影,然后,很感激地发现克里斯廷还没有露脸。如果她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吉伯.布莱斯太太醉醺醺地出场,这会是多么糟糕的事!吉伯甚至连她有没有受伤都没有问。他已经认真地跟傅勒医生,以及一个不认识的莫瑞医生聊起天来。莫瑞医生从新波威被叫来,他写了一篇相当著名、有关于热带地区的疾病的专题论文,在医界引起一阵骚动。但是安注意到,当一阵向日葵所散发的香水味先飘下来,克里斯廷接着走下楼,专题论文马上就被忘记了。吉伯站了起来,眼睛里充满兴趣。
克里斯廷在楼梯口站了一分钟,让人印象深刻。她可没有被熊的头而绊倒。安记得,克里斯廷以前就有站在门口展现自己的习惯。而克里斯廷肯定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吉伯看看他失去了什么。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天鹅绒长袍,有着飘动的长袖子,袖子上绣着金线,鱼尾状的衣服尾巴镶着金色的蕾丝。金色的束发带将她两旁仍旧黝黑的头发圈起来。一条长而细、用钻石装饰的金链子由她的脖子上挂下来。安马上觉得自己像是没有见过世面、俗气、零零落落、寒酸,整整落后了六个月的潮流。她真希望自己没有戴上那可笑的珐琅心项链。
毫无疑问的,克里斯廷跟以前一样漂亮。有点过份整齐、体态保养得太好,或许……对,相当地胖。她的鼻子没有变得比较短,而她的下巴已有些像是中年妇女。她站在楼梯口,你可以看到她的脚,很结实的。而且,她那股优越的神情是不是渐渐地过气了?但是,她的脸颊仍像象牙一样平滑,而深蓝色的大眼仍然明亮地,她在雷蒙时代一直被人认为是相当迷人的。是的,安德鲁.道森太太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心一点都不像被整个埋在安德鲁.道森先生墓里的样子。
克利斯汀一进房间就吸引整个房间人的注意力。安觉得自己好像不在这幅图画之中。但是,她坐直起来。克利斯汀可不能看到一个体态松弛的中年妇女。她会大张旗帜地奋勇作战。她的灰色眼睛变得特别的绿,红晕在她椭圆形的脸颊染上颜色。(记得,你还有一个鼻子!)之前没有特别注意她的莫瑞医生,意外地觉得布莱斯医生有一位外貌出众的太太。那个摆姿势的道森太太在她旁边几乎就没什么特别了。
「啊,吉伯跟以前一样英俊,」克里斯廷顽皮地说:「看到你都没有改变真是好。」
(她讲话还是懒洋洋。我一直厌恶她那丝绒般的嗓音!)
「当我看着你,」吉伯说,「时间都不再有意义。你是怎么学会永保青春的秘诀的?」
克里斯廷笑了。
(她的笑声不是有一点难听吗?)
「你总是会说一些很好的赞美,吉伯。你知道」……用着调皮的眼神看了一圈这里的人……「布莱斯医生以前是我的旧情人。安.雪莉!妳的改变没有我听说的那么多,虽然我想如果我们刚好在街上遇到,我也认不出妳来。妳的发色比以前要来得深一点了,对吧?像这样子再次见面不是很好吗?我本来很担心妳的腰痛会让妳没办法来。」
「我的腰痛!」
「是啊,妳不是因腰痛所苦吗?我以为妳有……」
「我一定是把事情弄错了,」傅勒太太很抱歉地说。「某个人告诉我,妳因为严重的腰痛而身体不舒服……」
「那是罗桥帕克医生的太太,我一辈子从来没犯过腰痛,」安带着平淡地口气说。
「妳没事真是太好了,」克里斯廷说,声音中隐约地带着无礼的口气。「腰痛是很糟糕的。我有一个阿姨就是腰痛的牺牲者。」
她的态度似乎把安与阿姨列在同个时代。安设法挤出一丝微笑,但她的眼睛笑不出来。如果她能想到什么聪明的回话就好了!她知道今晚三点时,她大概就会想到反驳的话,但是现在却对她没有帮助。
「他们告诉我妳有七个小孩,」克里斯廷说,她虽然是跟安说话,但眼睛却是望着吉伯。
「只活了六个,」安说,躲避着。她每次想到小乔伊斯时都仍会感到痛苦。
「真是一个大家庭!」克里斯廷说。
突然间,有一个大家庭似乎变成一件不名誉且荒谬的事情。
「我猜,妳没有孩子。」安说。
「我从来就不想要有孩子,妳知道。」克里斯廷耸了耸她非常漂亮的肩膀,但是她的口气僵硬。「我不是那种有母性的人。我从来不认为,把孩子带进这个过份拥挤的世界是女性唯一的任务。」
然后,他们走进去吃晚餐。吉伯领着克里斯廷,莫瑞医生带着傅勒太太,而胖嘟嘟、个子矮的傅勒医生,领着安走。
安觉得这个房间让人气闷难受。房间里头有一种神秘、令人作呕的味道。大概是傅勒太太烧某种香料。菜色不错,但安没胃口地吃完这顿饭,她面带微笑,直到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像在傻笑。她不能将眼光由克里斯廷身上移走,而克里斯廷则不停地对着吉伯笑。她的牙齿好美……有点太漂亮了。他们看起来像在拍牙膏广告。当克里斯廷说话的时候,她充分地运用自己的手。她有双可爱的手。不过,手挺大的就是了。
她与吉伯谈到生命的韵律。她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她自己知道吗?然后,他们将话题转到耶稣受难剧。
「你有去过德国阿巴雷莫古小镇(Oberammergau)吗?」克里斯廷问安说。
她很清楚知道安没去过!为什么当克里斯廷提问的时候,连最简单的问题听起来都很无礼呢?
「当然,一个家庭把妳绑得死死地,」克里斯廷说。「喔,妳猜猜看我上个月在哈利法克斯看到谁?妳那个小朋友……那个嫁给一个很丑的牧师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乔纳斯.布雷克,」安说。「菲莉笆.高顿嫁给他。而且我不觉得他很丑。」
「妳不觉得啊?当然,品味不同。不管怎样,我遇到了他们。可怜的菲莉笆!」
克里斯廷用「可怜的」这个词是很有效的。
「为什么说她可怜?」安问。「我想她和乔纳斯在一起很快乐。」
「快乐!我亲爱的,如果妳看到他们住的地方!一个可怜的小渔村,如果一只猪闯进花园里就是很令人兴奋的大事了!我听说,那个叫乔纳斯的男人本来在国王港有一个很好的教堂,却因为他认为来帮助这些『需要他』渔夫是他的『责任』,而把它放弃了。我对这样的幻想没有耐性。『妳怎么能住在这样一个孤立、偏僻的地方?』我问菲莉笆。妳知道她说什么吗?」
克里斯廷富表情地将她带着戒指的手挥出来。
「或许,就和与我会对葛蓝.圣.玛莉所下的结论一样,」安说。「这是世上唯一可生活的地方。」
「妳竟然能满足地住在那里啊,」克里斯廷笑了。(那口可怕的牙齿!)「妳没想过一个更广阔的生活?妳以前不是挺有野心的,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妳在雷蒙的时候,不是有写一些挺聪明的东西吗?当然,是有一点幻想和古怪,不过仍是……」
「我是为那些相信童话王国的人而写,妳知道,而且他们喜欢听到那个国度的消息。」
「妳已经将它放弃了吗?」
「不完全是……不过,我现在正在写生活的书信。」安说,心里想着吉姆和他的朋友们。
克里斯廷盯着她看,不知道这个引句从何而来。安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当然,她在雷蒙时就已经因为她的神秘发言而有名。她的外表保持得很好,令人惊讶,但是她大概结婚后就停止思考的女人。可怜的吉伯!她在他还没到雷蒙的时候,就把他拴住了。他从来没有一点点机会把她摆脱掉。
「现在还有人吃处罚游戏中的菲力皮纳礼盒的东西吗?」莫瑞医生问,他刚弄开了一个两片杏仁。克里斯廷转身面对吉伯。
「你记得我们吃过一次的菲力皮纳礼盒的东西吗?」她问道。
(他们是不是交换了一个重要的眼神?)
「妳以为我能忘记吗?」吉伯问道。
他们投入一阵「你记得吗?」的洪水之中,而安只能盯着挂在餐具架上那幅鱼和苹果的图画。她从来不知道吉伯和克里斯廷有这么多共同的回忆。「你记得我们在阿亩的野餐吗?你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到黑人教堂去的事吗?你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去化妆舞会的事吗?你扮成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洋装的西班牙女士,穿着一个蕾丝披肩,还带着一把扇子。」
吉伯显然都记得相当仔细。但他忘了他的结婚纪念日!
当他们回到客厅时,克里斯廷望向窗外,看着东方天空,苍白的银光出现在阴暗的白杨树。
「吉伯,让我们在花园里散一下步。我想温习在九月月亮升起的意义。」
(九月时月亮升起的意义跟其他月份有不一样吗?还有,她说「再次」是什么意思?她是不以前曾经……跟他一起学习过?)
他们就走出去了。安觉得自己被优雅地、狠狠地扫到一边。她坐在一张看得到花园景象的椅子上……尽管,她甚至不会对自己承认,不过,她是因为要看到花园才选这个位子的。她可以看到克里斯廷和吉伯沿着小径走。他们对着彼此说些什么呢?大部分的时间似乎都是克里斯廷在说话。或许,吉伯被情绪冲昏头而说不出话来。他在外头,月亮升起,他是否因为一些没有她的记忆而笑呢?她回想起自己与吉伯在艾凡里在被月光照亮的花园中散步的情景。他忘记了吗?
克里斯廷正往上看着天空。当然,当她将脸这样抬高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正在炫耀着那细致、浑圆的白颈子。月亮升起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吗?
当他们终于走回来时,其他的客人也缓缓进来了。那里有说话声、笑声和音乐。克里斯廷歌唱得……很好听。她的歌声总是那么「悦耳」。她对着吉伯唱着……「那逝去而亲爱的日子,已经回想不起。」吉伯在一张安乐椅中向后躺,并且异常地安静。他是否意犹未尽地回想着那些死去而亲爱的日子?他是否想象着,如果他娶了克里斯廷,那他的生活会怎么样?(我以前总是知道吉伯在想什么。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如果我们不快点离开,我就会呕吐并哀嚎出来。感谢老天,我们是订比较早的火车。)
当安走下楼时,克里斯廷和吉伯站在玄关上。她伸出手,从他的肩膀上将一片叶子捡起来;那个动作就像爱抚一样。
「你真的过得很好吗,吉伯?你看起来很累,样子挺吓人的。我知道你工作过度。」
一股恐惧的波浪扫过安。吉伯看起来的确是很吓人的累,而她在克里斯廷指出这点之前,却没有发现!她永远忘不了那个羞辱的时刻。(我也一直将吉伯视为理所当然,然后我还怪他对我做同样的事情。)
克里斯廷转向她。「很高兴再见到妳,安。感觉就像以前。」
「就是啊!」安说。
「不过,我一直对吉伯说,他看起来有一点累。妳应该多多照顾他,安。妳知道,我曾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妳的丈夫。我相信他是我遇过最好的男人。但是,妳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并没有将他从妳身边抢走。」
安的身体再次冻住了。
「或许,他正因为妳没有这么做而可怜自己,」当她踏进傅勒医生即将开往车站的马车里,她带着一些「皇后学院」的高傲姿态这样说,克里斯廷在雷蒙时期就对此颇为熟悉。
「妳这个亲爱的怪东西!」克里斯廷耸了耸她漂亮的肩膀说。她看着他们离开,似乎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整件事很有趣。
41
「今天晚上愉快吗?」吉伯问,心不在焉地扶安上火车。
「喔,很棒啊!」安觉得她自己,套珍.威尔许.卡莱尔太太那句话:「在一支耙底下度过了这个夜晚。」
「妳为什么把妳的头发弄成那个样子?」仍然很心不在焉的吉伯说。
「这是新流行。」
「喔,它不适合妳。或许有些人很适合弄这种发型,不过妳的头发不适合。」
「喔,我有红色头发是挺糟糕的。」安冰冷地说。
吉伯认为,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是聪明的举动。他记得,安对她的发色总是有一点敏感。反正,他累得无法交谈。他坐在车厢的座位上,将自己的头向后靠,然后闭上他的眼睛。安第一次注意到,在他的耳朵上有一抹灰发的闪光。但是,她狠下心来。
他们安静地从葛蓝车站走快捷方式回到英格塞。空气中充满冷杉和羊齿植物的香味。月亮照在被露珠沾湿的原野上。他们经过一栋老旧、被遗弃的房子,上头的窗户曾经与阳光共舞,但现在已经伤心、破碎了。「就像我的生活。」安心想。对她来说,每件事物现在似乎都含有阴郁的意义。她难过地想着,那只在草坪上飞过他们身边的的阴暗白蛾,就像是逝去爱情的鬼魂。然后,她的脚被一个槌球的球洞钩住,差点就一头栽进一丛草夹竹桃中。孩子们究竟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她明天会教训他们一顿!
吉伯只说:「小心!」并且用一只手帮她稳住身体。如果当克里斯廷和他在猜想着月升的意义时,而她跌倒了,他会这样漫不经心的吗?
吉伯在他们走进房子的那一刻,马上冲进他的书房,而安则安静地走上他们的房间,那里月光躺在地板上,这样平静、清脆、寒冷。她去开窗户,然后向外看。今晚显然是卡特.佛雷格家的狗嚎叫的夜晚,而牠可是尽心尽力的叫着。白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像银子一样闪耀着。今晚,她周围的房子像是在低语,怀着恶意地低声说话,它似乎已不再是她的朋友。
安觉得不舒服、寒冷而空虚。生命的黄金已转成枯萎的叶子。每样事物都再也没有意义了。每件东西似乎都很遥远、虚幻。
远处的下方,海潮仍继续着与海岸的永久约会。现在诺门.道格拉斯把他的冷杉林砍倒了,她可以看到自己小小的梦想之家。他们在那里的时候多么的快乐。那时,只要一起在他们自己的家里就已经足够了,拥有他们的远景、他们的亲抚,和他们的平静生活。他们生命中所有早晨的色彩,吉伯用他眼中那只为她而保留的微笑看着她,每天发现一个新的方式来说「我爱妳」,他们分享快乐,也分享伤痛。
而现在吉伯已经对她厌烦了。男人总是这样子……总是会变成这样的。她曾以为吉伯与别人不同,但是她现在知道真相了。她要怎样调整自己的生活呢?
「当然,还有孩子们,」她无趣地想着。「我必须继续为他们活着。而且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我不要被人可怜。」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走上楼梯,一次跨三阶,就像吉伯很久以前在梦想之家时那样走……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那样走了。不可能是吉伯……
他冲进房间,把一个小包裹丢在桌上,然后他一把搂住安,拉着她在房间绕着,跳着华尔兹,像一个疯狂的男学生,最后他喘不过气来地停在一滩月光中。
「我是对的,感谢老天,我是对的!盖罗太太没事!因为专科医生这样说。」
「盖罗太太?吉伯,你是疯了吗?」
「我没告诉妳吗?我一定有告诉过妳。不过,我一想到它就觉得难过,我没办法把它说出来。我为它已担心两个星期了……不能想其他的事情,不管醒着还睡着。住在罗桥的盖罗太太是帕克医生的病人。他要我去会诊,但是,我对她的诊断与他不同,所以我们差点就吵起架来,但是,我肯定自己是对的,我坚持她还有机会,所以,我们把她送到蒙特娄去,帕克说,她绝对不可能活着回来,因此她先生已经准备见到我就把我给杀了。当她离开时,我崩溃了!或许我弄错了;或许我没必要再折磨她的。当我进屋的时候,我在书房里发现了这封信,还好我是对的!他们已经动了手术,所以,她有很大的机会能继续活下去。安,我现在高兴得可以跳过月亮!我已经少了二十年的寿命!」
安不知道是该笑,就是该哭,所以,她开始笑了。能够再次开怀地笑真好……想笑的感觉真好。每件事情突然间都没事了。
「我想,这就是你为什么忘记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原因?」安开玩笑说道。
吉伯放开她,好把他丢在桌上的小包裹拿起来。
「我没有忘记。两个星期之前,我在多伦多订了这个。而今晚之前它一直都没有送到。今天早上当我没有东西可以给妳时,我觉得自己很渺小,所以我没有提起纪念日的事……我以为妳也已经忘记了,我希望妳忘记了。当我走进书房时,我的礼物和帕克的信放在一起。看看妳喜不喜欢。」
它是一个小小的钻石炼坠。即使在月光下,它像个活生生的东西闪耀着。
「吉伯……我……」
「试戴看看。我真希望它早上就送到,这样除了那个珐琅制的心型旧项链之外,妳就会有其他的东西可以戴去参加那个晚宴。虽然那个项链挨着妳脖子上那个漂亮的凹陷处,看起来确实还很不错,亲爱的。为什么妳把那件绿色的洋装换下来,安?我喜欢……它让我想起妳在雷蒙时代经常穿的那件有着玫瑰花苞的洋装。」
所以,他注意到那件洋装!所以,他仍然记得他很喜欢的那一件雷蒙时代的旧洋装!
安觉得像只被释放的鸟儿,她又能再度飞翔了。吉伯的手臂环绕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进她的眼里。
「你真的爱我,吉伯?我对你来说不是只是习惯?你已经好久没有说你爱我了。」
「我亲爱的,亲爱的爱人!我以为妳不需要这些话就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妳就活不下去。妳总是给我力量。圣经里有一段诗是为妳而做的:『她这一生都对他有好处,而不是坏处。』」
在几分钟之前看似晦涩和愚蠢的生命,现在是金黄、玫瑰色的,再次充满了漂亮的彩虹颜色。那个钻石炼坠突然滑落到地上。它是很漂亮,但是有更多可爱的东西,信心、平静与令人开心的工作,笑语与宽容,还有旧日那份肯定的爱情所产生的安全感。
「喔,如果我们能将这一刻永远保存下来,吉伯!」
「我们将会有一些时间相处。也该是我们去二度蜜月的时候了。安,明年二月,伦敦将有一个盛大的医学会议。我们要去……然后,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旧世界。我们会有一个假期。我们再度成为两个相爱的人,没有其他的身分,就像重新结一次婚一样。妳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像妳自己了。(所以,他有注意到!)妳很疲倦,而且还工作过度,看来妳可能需要改变。(你也是,我最亲爱的。我一直都太盲目了。)我可不打算让人对我说,医生的太太总是轮不到看医生。我们回来时,会觉得休息够了,感到神清气爽,而我们的幽默感也会完全恢复。那,把妳的炼坠试戴一下,然后让我们去睡觉。我困死了,因为过度担心双胞胎还有盖罗太太,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好好的睡上一觉。」
「你今晚跟克里斯廷究竟是在花园里说什么,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安问,她戴着她的钻石炼坠,在镜子前像孔雀一样地摆姿势。
吉伯打了一个哈欠。
「喔,我也不知道。克里斯廷就是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但是,这是她告诉我的一个事情。一个跳蚤可以跳自己身长两百倍的距离。妳知道这件事吗,安?」
(我因嫉妒而感到痛苦,而他们只是在谈跳蚤。我真是个傻瓜!)
「你们究竟怎磨讲到跳蚤的?」
「我记不得了……或许这是由杜宾犬引出的话题。」
「杜宾犬!什么是杜宾犬?」
「一种新品种的狗。克里斯廷似乎是狗的行家。我因为太担心盖罗太太,所以,我没有太专心听她在说什么。我偶尔会听到一个关于情节与压抑的字……一种新兴的心理学……与艺术……痛风与政治……还有青蛙。」
「青蛙!」
「在温尼沛的研究人员所进行的一些实验。克里斯廷向来说话就不有趣,但是她比以前更糟了。还很恶毒!她以前不会那么恶毒的话。」
「她说什么恶毒的话了?」安天真地问。
「妳没注意到?喔,我想妳搞不清那些意思,因为妳不受那种东西拘束的人。唉,没关系了。她的笑声也让我有些不舒服。还有,她变胖了。感谢老天,妳没有变胖,安女孩。」
「喔,我不觉得她变得很胖,」安宽厚地说。「而且,她肯定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普通普通。但是她脸的线条变得很硬……她跟妳一样年纪,但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岁。」
「那你还跟她说什么永保青春!」
吉伯面带愧疚地笑了。
「人要说一点客套话。文明得依靠一点点虚伪才能存在。喔,克里斯廷不是一个坏人,即使她跟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把那撮盐巴留给她,也不是她的错。这是什么?」
「我要给你的纪念礼物。你要给我一分钱才能给你……我不打算冒险。我今天晚上经历了这么深的苦痛!因为克里斯廷,我被嫉妒咬着。」
吉伯真的看起来很吃惊。他从来没有想到,安会因为任何人吃醋。
「天啊,安女孩,我从来不知道妳有这样的感觉。」
「喔,可是我有。几年前,因为你跟露比.吉利斯通信,让我觉得很嫉妒。」
「我曾和露比.吉利斯通信?我已经忘记了。可怜的露比!但是,那个罗耶尔.卡多纳又怎么说呢?」
「罗耶尔.卡多纳?菲莉笆不久前写信告诉我,她看过他而且他真的变得好胖。吉伯,莫瑞医生或许是个专业地位非常卓越的人,但是,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枝条,而傅勒医生看起来像一个甜甜圈。你看起来这么英俊,而且脱俗,站在他们旁边。」
「喔,谢谢。这听起来就像太太会说的话。为了报答妳的赞美,我觉得妳今晚看起来特别好看,安,尽管那件洋装不怎么好看。妳脸上有一些红晕,而妳的眼睛真是漂亮。啊,真舒服!当妳在家的时候,没有地方比床更舒服了!在圣经里有段诗歌……真是够奇怪的,居然在一生中回想起妳在主日学校里学到的那些诗歌『我将平静地躺下而睡。』平静地睡着,然后晚安。」
吉伯在他还没说完这句话之前,就已经睡着了。亲爱的、疲倦的吉伯!宝宝可以来,宝宝可以去,但是今晚没有人能够干扰他的睡眠。我们就让电话响到话筒掉下来为止。
安并不想睡。她太高兴了,还睡不着。她轻柔地在房间里移动着,把东西整理一下,把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疼爱的女人。终于,她穿上一件宽松的便服,走过走廊来到男孩们的房间。华特和杰姆在他们的床上,谢立在他的摇篮里,三个人都睡得很熟。小虾活得比下几代的鲁莽猫咪都还要长,已经变成了这个家庭的习惯,牠蜷曲在谢立的脚边。杰姆在读着「吉姆船长的生活故事」时睡着了,床单上还放着翻开的书。躺在床单下的吉姆看起来好长高啊!他很快就会长大。他长成了一个健壮、可靠的年轻人!华特脸上挂着笑容睡着了,就像某个知道快乐的秘密的人。月光穿过了铅制的栏杆,闪耀在他的枕头上,他头顶上方的墙面投射了清晰交错的十字阴影。在未来的许多年后,安还会记得这般景象,并怀疑着这是不是一个预兆,像是一个用十字标示出来的坟墓,上头写着「在法国的某地」。但是,今晚它只是阴影而已。谢立脖子上的红疹已经快消退了。吉伯说对的。他总是对的。
南、黛安娜和莉拉在隔壁的房间。黛安娜那微湿、可爱的小卷发散落在她头的周围,脸颊下方放着一只有点晒伤的手,而南长长的头发轻抚着她的脸。在那布满蓝色血管的眼皮下的棕色眼睛,长得就跟她的爸爸一样。莉拉趴着睡。安把她转过身来,但是她像钮扣一样的小眼睛并没有睁开。
他们全都长得这么快。在短短的几年内,他们就会变成年轻的少年和少女……年少时光踮着脚尖来到……期望中……一颗带着她甜美、狂放梦想的星星,一艘艘小船由安全的港湾出发,航向未知的港口。男孩们会离开,朝他们的工作和女孩走去……啊,带着如雾般面纱的新娘可能会由英格塞的旧楼梯上走下来。但是,他们仍是她的,还有几年的时间……由她去爱、去引导……对他们唱着许多母亲曾经唱过的歌。她的以及吉伯的。
她走出去,沿着走廊来到那扇突出去的窗户。她所有的怀疑、嫉妒以及憎恨都消失到月亮的去处了。她感觉到自信、快乐,以及愉快。
「布莱斯!我感觉像布莱斯家的人,」她说,开心地因为这个感觉笑着。「我的感觉就跟那天听到雷塞非克告诉我吉伯已经『好转了』一模一样。」
在她的下方,夜晚花园展现了它的神秘和可爱。远处的山丘上洒满了月光,就像一首诗。再过几个月,她就会看着洒满月光的远方的苏格兰山丘越过梅罗(Melrose),也越过颓废的肯尼渥斯(Kenilworth),越过莎士比亚长眠的亚方(Avon)旁的教堂,或许能看到罗马的圆形竞技场和古希腊的卫城,还会看到那流过死亡的帝国的哀伤河流。
今晚很凉爽,很快地,更冷、尖锐的秋天夜晚就会来到;然后是深深的雪,然后冬天又深又冷的雪,接着充满狂野的风与暴风的夜晚。但是,谁会在意呢?在亲切的房间里仍会有炉火的魔力,还记得吉伯不久之前不是还说要在火炉里烧苹果树干?它们会让即将到来的灰色日子闪亮起来。当爱清晰而明亮地燃烧着,再加上即将到来的春天时,即使有融化的雪和咬人的风又有什么关系?生命的沿途还有小甜美会散落在路上。
她在窗前转过身来。她穿着白色的长袍,绑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看起来就像绿色屋顶之家的安、像雷蒙时代的安、像梦幻小屋时期的安。那内在的光芒仍在她的心中闪耀。孩子们轻柔的呼吸声由开着的门传了出来。很少打鼾的吉伯现在肯定是在打鼾了。安笑了。她想起克里斯廷曾说的话。没有孩子、可怜的克里斯廷射出她嘲笑的弓箭。
「真是一个大家庭!」安雀跃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