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尽力地做我所能做的,亲爱的医生太太。当然我们必须在桌子上多放一块板子,但是既然都已经这样决定了,加长桌子总比把它裁短来得好。」
「苏珊,我们不能在桌上摆花,因为我知道花会引发她的气喘。还有胡椒会让她打喷嚏,所以,我们最好也不要用。她还经常会有严重的头痛,所以我们得试着不要太吵。」
「老天爷!我从来不觉得妳跟医生会制造什么噪音。如果我想要叫,我就走到枫树丛中。但如果我们可怜的孩子们要为了马莉雅姑姑的头痛,而整天保持安静,妳得原谅我这么说,不过,这就有点太过份了,亲爱的医生太太。」
「只是几个星期而已,苏珊。」
「希望是这样。喔,亲爱的医生太太,如果我们要在这个世界吃肉,那就不能挑肥捡瘦的。」苏珊最后这样说。
所以,马莉雅姑姑来了。她人一到就马上问最近有没有清理烟囱。看起来,她很怕火灾。「我总是说,这个房子的烟囱不够高。我希望我的床单已经拿出去晒过了。充满湿气的床单是最糟糕了。」
她占用了英格塞的客房,除了苏珊的房间之外,她顺道占用这个房子里的其他房间。没有人对她的到访额手称庆。杰姆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溜出厨房,小声地对苏珊说:「苏珊,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能笑吗?」华特一看到她就开始哭,必须被人连拐带骗地带出房间。双胞胎没有等人把她们带出房间,自己就先跑了。苏珊说连小虾都走了,昏倒在后院里。只有谢立坚守岗位,他安全地坐在苏珊的大腿上,苏珊的手臂环绕着他,他棕色的圆眼睛不害怕地盯着马莉雅姑婆看。玛莉雅认为英格塞的孩子没什么礼貌。但是,当你有一个「为报纸写作」的妈妈,还有一个认为「只要是自己的小孩,就是最完美的人」的爸爸,再加上苏珊.贝克,一个从来不晓得自己在家中地位的女佣,你还能有什么期待?但是,只要她(马莉雅姑姑)在英格塞一天,她就会为可怜的约翰堂弟的孙子们尽她的全力。
「你饭前的感恩祷告实在太短了,吉伯,」在英格塞吃第一顿饭时,她不赞许地说。「趁我在这里的时候,你要不要我领着大家做感恩祷告?这样可以为你的家人做一个比较好的示范。」
让苏珊大吃一惊的是,吉伯说他没有意见,马莉雅姑姑在晚餐时说了感恩祷告。「她那个比较像是一般的祷告,而不是饭前的祷告,」苏珊在洗碗时,嗤之以鼻地说。苏珊私下相当同意她侄女对玛莉雅的描述。「苏珊阿姨,她看起来总是像闻到了不好的味道似的,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就是一种不好的味道。」苏珊回想起来,葛拉蒂的说法很传神。如果要一个没有像苏珊抱持着那种偏见的人来看,马莉雅姑姑小姐是个蛮好看的五十五岁女士。她拥有自认为是「贵族的特质」,脸旁围着梳得整齐的灰色卷发,似乎每天都在取笑苏珊尖尖的灰色小发髻。她穿得很体面,耳朵上戴着黑玉制的长型耳环,在她细长的颈子上有着很流行的高贵网状领子。
「至少,我们不用因为她的外表而感到羞耻。」苏珊想。但是,如果马莉雅姑姑知道苏珊用这来安慰自己,那她会怎么想你只能自己想象了。
5
安剪满一花瓶的六月百合放在她的房间里,而另外一个放着苏珊种的芍药的花瓶,会被放在书房里吉伯的桌上,牛奶白的芍药,花心有着血红色的斑点,就像神的亲吻。在异常炎热的六月天过后,空气开始流动起来,没有人分辨得出港口究竟是金色还是银色的。
「今晚的夕阳会很美,苏珊 。」她说,当她经过厨房窗前的时候,向里头看了一眼。
「亲爱的医生太太,在我把盘子洗完之前,我没办法欣赏夕阳,」苏珊抗议着。
「等到那时候,夕阳就下山了,苏珊。看看那巨大的白云,顶上有着玫瑰般的粉红色,耸立在洼地之上。妳不会想要飞上去,降落在那里吗?」
苏珊想象着自己手拿着洗碗布,飞越过葛蓝来到那片云上。画面不怎么吸引她,不过,她现在得为医生太太的想象力留点空间。
「有一种很恶毒的虫子在玫瑰丛中肆虐,」安继续说。「我明天必须为它们喷药。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做的,今晚刚好就是那种我喜欢在花园里工作的夜晚。东西在今天这种夜晚会长大。我希望天堂里有花园,苏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里面做点事的花园,帮助东西成长。」
「但是,当然不能有虫,」苏珊抗议说。
「嗯,我想不会有的。不过一个已完成的花园就一点都不有趣了,苏珊。妳必须自己在花园里工作,不然,它就失去了意义。我要除草、挖洞、移植、改变、计划,以及修剪。在天堂里我要有自己喜欢的花。苏珊,我宁可要自己喜欢的紫罗兰,也不要水仙花。」
「妳为什么不能如愿地在晚上工作?」苏珊打岔说。她认为医生太太说得有些太离谱了。
「因为医生要我跟他开车出去一趟。他要去看可怜的约翰.派顿老太太。她就快要死了……他没办法再为她做任何其他的事了……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但是,她喜欢他去拜访她。」
「喔,亲爱的医生太太,我们都知道不管是有人去世或者出生,医生都必须在他们的身旁;而且今晚很适合开车出去兜风。我想,在双胞胎和谢立上床睡觉之后,到村子里去散个步,补充一下柜子的食物,并帮亚伦.沃德太太施点肥。她的花开得没有往常来得多。布莱斯小姐刚刚上楼,走一步叹一口气,说她的头痛正在发作,所以,今晚至少会安静一点了。」
「苏珊,你要确定杰姆该睡觉时就去睡觉,好吗?」安一边说,一边走进像是有一杯香水被打翻般香甜的夜色中。「他比自己想象中要累得多,但他总是不想上床睡觉。还有,华特今天晚上不会回家,莱斯利问说他是否可以留下来过夜。」
杰姆坐在门边的台阶上,光着的脚跨过另一只脚的膝盖,对周遭的事物,特别是葛蓝教堂尖塔后方那个巨大的月亮生气地皱着眉头。杰姆不喜欢这么大的月亮。
「小心你的脸就这样地被冰冻起来,」马莉雅姑婆进屋时经过他身旁,她这样对他说。
杰姆更加阴沈地皱着眉头。他才不管自己的脸是不是会被冻住。他倒希望它真的结冻。在爸爸、妈妈开车离开之后,南悄悄地溜到他身后。「走开,别老是跟在我后面,」他对南说。
「坏脾气的人!」南说。但她快步离开之前,她把为他带出来的红色糖果狮子,放在他旁边的阶梯上。
杰姆假装没看见,他愈加觉得自己被虐待了,大家都没有好好地对待他,每个人都找他的麻烦。那天早上,南不是才说:「你不像我们其他人是在英格塞出生的。」蒂那天上午吃了他的巧克力兔,即使她知道那是他的兔子。连华特都把他遗弃了,跑去跟肯尼思和波西.福特一起在沙滩上挖井。真是很好玩!他多想跟柏弟一起去看刺青的过程。杰姆很确定,他一生中从来不曾这么想做某一件事情。他想要看看柏弟所说的那艘很棒、装备完整的船,它一直被放在比尔船长的壁炉上。这是一个很残忍的缺憾,就是这样。
苏珊为他拿了一大块洒满枫糖霜和坚果的蛋糕,但是杰姆坚若盘石地说:「不用了,谢谢。」她为什么没有为他留一点姜饼加上搅成泡沫的奶油呢?其他的人应该把它吃光了吧。猪!他陷入更深的郁闷之中。那帮人现在一定在往港口的路上。他光想到就受不了。他一定得做什么事来报复家人。如果他在客厅的地毯上,把蒂装满木屑的长颈鹿锯开,会怎样呢?那样就能让好苏珊生气 ,苏珊和她的坚果,她明明知道他讨厌洒上糖霜的坚果。假如他把她房里那幅日历上的天使图画上画上胡子,又会如何呢?他一直很讨厌那个又胖、带着微笑的粉红色天使,因为她看起来就像西西.佛雷格。西西在学校里告诉大家,杰姆.布莱斯是她的护花使者。但是,苏珊认为那个天使可爱极了。
假如他把南的娃娃的头皮剥掉呢?假如他把格克或马各克的鼻子打掉……或者,干脆两个都打掉呢?这样或许就能让妈妈知道,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等到下个春天就知道了!他每年都会摘五月花送给她,从他四岁开始,但是,明年春天他就不会再这么做了。绝不!
如果他吃很多长在小树上的绿色小苹果,然后生病了呢?或许那样就会吓到他们了。假如,他再也不把耳朵后面洗干净呢?假如他放一只毛毛虫在马莉雅姑婆身上,一只又大、长满毛的条纹毛毛虫,会怎样呢?如果逃到港口,躲在戴维.李斯船长的船上,一早离开港口,航向南美洲呢?那时候,他们就会感到难过了吧?假如他永远不回来呢?假如他到巴西去猎美洲虎呢?那时候,他们就会觉得伤心了吧?不,我猜他们不会。没有人爱他。他裤子的口袋里有一个洞。没有人把它修补好。管他的,他也不在乎。他要把那个洞给所有住在葛蓝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家人有多忽视他。他被人误解的感觉骤然上升,把他淹没。
滴答……滴答……滴答……布莱斯爷爷的古老大钟在他去世之后,被带到英格塞,放在走廊上,一只细致、古老的定时器,它的历史可以回溯到有「时间」这个概念开始的时候。平时,杰姆挺喜欢它的,但现在,他讨厌它。它似乎在取笑他。「哈哈,上床的时间快到了。其他人可以到港口去,只有你得去睡觉。哈哈……哈哈!」
他每天晚上为什么要上床睡觉?对啊,为什么呢?
苏珊要去葛蓝之前,她走出来温柔地看着这个充满反叛情绪的小东西。
「你在我回来之前,不用上床睡觉,小杰姆 。」她溺爱地说。
「今晚我没打算睡觉!」杰姆尖锐地回嘴。「我要逃走,我打算这么做,老苏珊.贝克。我要跑走,跳进池塘里,老苏珊.贝克。」
苏珊不喜欢被人叫『老』,即使是小杰姆这样叫。她铁青着脸,沉默地缓步走开。他的确需要惩戒一下。跟着苏珊出来的小虾,想要找个伙伴,黑色的屁股坐在杰姆面前,但是牠的努力只让杰姆瞪了牠一下。「走开!一屁股坐在那里,像马莉雅姑婆一样盯着人看!快走开!喔,你不走是吧!那试试这个!」
杰姆拿起谢立放在附近的锡制单轮小推车朝小虾丢过去,小虾发出一声可怜的哀嚎,逃到野蔷薇篱笆边寻求保护。你看看!连家里的猫都讨厌他!在这里继续住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捡起了那只糖果狮子。虽然南把尾巴还有大部分的后腿及屁股的部分都吃掉了,但是它还是一只狮子。不如把他吃完吧。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吃狮子了。等到杰姆把狮子吃完,舔舔自己的手指,他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一个不被允许做任何事的人,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这一件了。
6
「整个房子究竟为什么灯火通明呢?」当安和吉伯十一点穿过大门时,安惊声叫道。「一定有客人来了。」
但是,当安慌张地走进屋里时,她却没有看到任何客人。厨房的灯亮着、餐厅、苏珊房间里,还有楼上走廊的灯都亮着,但是,却没有半个人。
「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安才刚开始说,就被电话铃响给打断了。吉伯接起电话 ,听了一分钟,发出几声惊恐的叫声 ,接着他没看安一眼,就冲出去了。显然,某件可怕的事发生了,连解释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安对这已经习惯了,做为一个服务生者与死者的人的妻子必须习惯这种事。她泰然地耸耸肩,然后把帽子和外套脱下来。她对苏珊有点不高兴,因为在所有的灯都开着,门户洞开的情况下,她不应该不在家。
「亲爱的……医生……太太,」一个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苏珊的声音说,但是,她就是苏珊。
安盯着苏珊看。苏珊她……没戴帽子……她的灰发上插满干草……她的印花洋装令人震惊地被弄脏了,还褪了色。还有她的脸!
「苏珊!发生了什么事?苏珊!」
「小杰姆失踪了。」
「失踪!」安呆呆地瞪着她。「妳是在说什么?他不可能失踪的!」
「他真的失踪了,」苏珊喘着气说,一边绞着她的手。「当我要去葛蓝的时候,他本来在边门外的阶梯上。我在天黑前就回来了……但他不在那里。刚开始……我还不担心……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屋子里的每一个房间我找过了……他说他要逃家。」
「别瞎说!他不会那样做的,苏珊。妳没必要这么担心。他一定就在附近他一定是睡着了……他一定就在附近。」
「我到处都找过了……每一个地方。整个院子和仓库我都仔细地找过了。看看我的洋装……我记得他总是说,睡在干草棚里会很有趣。所以我到那里去……用手摸在角落的那个洞,手穿进其中一个马厩的秣槽里……还踩到了一窝蛋。我没有摔断腿,真是老天保佑……如果在小杰姆失踪的这种时候,还能说老天保佑的话。」
安仍然拒绝感到心慌。
「妳想他会不会最后还是跟着那群男孩去了港口,苏珊?他以前从来没有不听话,但是……」
「不,他没有去,亲爱的医生太太,这个受上天眷恋的小羊并没有不听话。我在到处都找过之后,赶到了朱鲁家,那时柏弟.莎士比亚刚刚到家。他说杰姆没有跟他们一起去。我听到之后,心上的那块石头似乎更沉重了。妳信任我,把他交给我,而……我有打电话去派顿家,他们告诉我妳去过那里,可是已经离开了,他们不知道妳往哪里去了。」
「我们开车到低桥拜访帕克家……」
「我打电话到每个我认为你们可能去的地方。然后,我回到村子里,大家已经展开搜寻了……」
「喔,苏珊,真的有这必要吗?」
「亲爱的医生太太,我到处都找过了,那个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喔,我今天晚上去过多少地方啊!他说,他要跳进池塘里……」
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杰姆当然不会跳进池塘里……那太荒唐了……但是,那个池塘里有一艘老旧的平底船,以前卡特.佛雷格驾着它去钓鳟鱼。杰姆带着他傍晚那时候的那种反抗精神,可能会尝试驾着它在池塘周围漫游,他经常都想这样做,他可能会在试着解开小船的时候,掉进池塘里。突然间,恐惧凝聚成形。
「而我完全不晓得吉伯去哪里了,」她狂乱地想着。
「大家在慌张些什么?」突然出现在阶梯上的马莉雅姑姑问道。她的头上顶着一圈发卷,身上围着一件刺着龙的晨袍。「在这个房子里,就不能有哪个晚上安静地睡上一觉吗?」
「小杰姆失踪了,」苏珊又说了一遍。恐惧的感觉紧紧地抓着她,使得她没有时间对马莉雅姑姑的口气产生厌恶感。「他的妈妈相信我……」
安已经将整个房子搜寻一遍。杰姆一定在某个地方!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床没有动过,他不在双胞胎的房间里,也不在她的房间里……他……他不在房子里。安从阁楼到地窖都找过一遍之后,她突然陷入惊恐的状态,然后她回到了客厅。
「我不想让妳紧张,安,」马莉雅姑姑毛骨悚然降低声音说,「但是,妳有去查看过接雨水的桶子了吗?村子里的小杰克.麦奎格去年就淹死在雨水桶里。」
「我……我看过了,」苏珊说,又绞了绞自己的手。「我……我拿了一支棍子……往筒子里戳过了。」
安的心,因为马莉雅姑姑的问题停了一秒,又开始跳动起来。苏珊振作起精神,停止了自己的绞手动作。她太晚才想到,她不应该搅乱亲爱的医生太太的心绪。
「让我们平静下来,同心协力,」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就像妳说的,亲爱的医生太太,他一定就在附近。他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在空气中。」
「妳看过煤筒没?钟里面呢?」马莉雅姑姑问道。
苏珊看过煤筒了,但是没有人想到那个钟。它确实够大,可以让一个小男孩藏在里面。安完全没想到杰姆蹲在那里四个小时的这个想法有多荒谬,马上冲去查看。但是,杰姆不在钟里面。
「我今晚上床睡觉时,我就感觉一定有事会发生。」马莉雅姑姑说,双手压着她的太阳穴。「每晚我必读的圣经章节时,『你不知道一天会带来些什么』这些字似乎从书页上跳出来。这是一个征兆。妳最好准备接受坏消息,安。他可能游荡到沼泽里去了。可惜我们没有几只猎犬。」
安非常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岛上恐怕没有半只猎犬,姑姑。如果吉伯的老猎犬雷克斯还在的话,他一定立刻就找到杰姆了。可是,牠被毒死了。我蛮肯定我们只是在空担心……」
「卡摩地的汤米.史宾塞四十年前神秘地失踪,始终没找到他……还是有找到呢?反正,如果有找到,也只是找到他的骨头。这可不是好玩的事。安。我真不知道妳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电话响起。安和苏珊看着彼此。
「我不能……我没办法接电话,苏珊,」安低声说。
「我也不能,」苏珊决断地说。她这辈子都会因为自己在马莉雅姑姑面前,显露脆弱的一面而厌恶自己,但是她就是没办法。两个小时处于害怕的搜寻及扭曲的想象力,已经让苏珊憔悴得不成人形。
马莉雅姑姑大步走向电话,拿起话筒。她的发卷在墙上产生了一个形如号角般黑色侧影。尽管苏珊当时很难过,她回想起来,那侧影看起来就像老尼克。
「卡特.佛雷格说,他们每一处都找过了,但是还没有看到他的踪影。」马莉雅姑姑冷酷地报告。「但是他说,那个平底船停在池塘中间,他们可以确定上头没有人。他们要用网子探探那个池塘。」
苏珊及时地抓住了安。
「不……不……我会晕倒,苏珊,」安张开惨白的双唇说。「扶我到一张椅子旁……谢谢。我们必须找到吉伯……」
「如果詹姆士淹死了,妳必须提醒自己,他不用遭遇世界里的许多困难,」马莉雅姑姑像是要进一步地安慰说。
「我要去拿提灯,把整个地方再搜索一遍,」安等到自己可以站起身来就这样说。「对,我知道妳找过了,苏珊……但是,让我……让我去。我不能安静地坐着枯等。」
「那妳得穿上一件毛衣,亲爱的医生太太。外面露水很重,空气也很潮湿。我去拿妳那件红色的毛衣……它挂在男孩们房里的椅子上。妳在这里等我。」
苏珊急忙地走上楼。几分钟之后,某种只能被称做尖叫的声音在英格塞里回荡着。安和马莉雅姑姑冲上楼,发现苏珊在走廊上又笑又哭的。苏珊.贝克这一生中,只有这个时候是最接近歇斯底里的状态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亲爱的医生太太……他在这里!小杰姆在这里……在门的后面,窗下的座位上睡着了。我没有查看那里……门把位子挡住了……他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因为解脱和快乐感到虚弱的安,拖着自己的身子走进房间,一把跪在窗下座位的旁边。再过不久,她和苏珊就会嘲笑自己的愚蠢,但是,现在只有感谢的眼泪。小杰姆安稳地睡在窗下的座位,身上盖着一件羊毛毯,他有点晒伤的手抱着破损不堪的泰迪熊,而宽容大量的小虾横躺在他的腿上。他红色的卷发从垫子上垂下来。他看起来正做一个愉快的梦。安并不想吵醒他。但他突然张开他那有如淡褐色星星的眼睛,看着她。
「杰姆,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床上睡觉?我们有点担心怕会找不到你,我们从没想到来这里找……」
「我想躺在这里,因为当妳跟爸爸回家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你们开车经过大门口。但是我太孤单了,就睡着了。」
妈妈用手将他抱起来,带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被亲吻的感觉是这样的好,感觉她用抚慰的轻拍,将他周围的被子塞好给他被爱的感觉。谁还要去看一条老蛇被刺在手臂上?妈妈真好……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棒的妈妈。葛蓝的每个人叫柏弟的妈妈「捞两次太太」,因为她总是这么小气,而且他知道,她每次都为一点小事打柏弟一巴掌,因为他有看过。
「妈咪,」他睡眼惺忪地说道,「我明年春天一定会摘一大把五月花给妳,每天春天都会。妳可以依靠我。」
「我当然可以依靠你,亲爱的。」妈妈说。
「既然每个人的恐慌已过,我想我们可以呼一口平静的空气,回到我们的床上。」马莉雅姑姑说。但是,她的语调中略带着某种唠叨的解脱感。
「我忘了要查看窗下的座位,实在是很傻,」安说。「我们被开了个玩笑,而医生先生一定不会让我们忘记它,这点妳可以放心。苏珊,请打电话给佛雷格先生,说我们找到杰姆了。」
「他一定会好好取笑我一番,」苏珊快乐地说。「可是我一点也不在意,既然小杰姆安全了,他要怎么笑都可以。」
「我现在很想来杯茶的,」马莉雅姑姑可怜地叹一口气,一边将她绣龙的袍子往自己细瘦的身体围紧一些。
「我马上就去拿,」苏珊精神勃勃地说。「喝完一杯后,我们马上就会觉得精神好多了。亲爱的医生太太,当卡特.佛雷格听到小杰姆很安全时,他说:『感谢老天。』我以后再也不说这个男人的坏话了,不管他的价格定得如何。妳不觉得我们明天可以做鸡肉晚餐吗,亲爱的医生太太?就当作是一个小型的庆祝会。小杰姆明天早餐可以吃他最喜欢的松饼。」
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吉伯打来的,他说正要带着一个被严重烧伤的孩子,从港口到城里的医院去。他早上之前不会回到家。
安在窗边弯下身来,上床之前感谢地看着这个世界。一股清凉的风由海上吹来。在洼地里,某种被月光照亮的狂喜在树丛间流动。安甚至能笑了,笑声的背后带着一股轻颤,笑着她们一个钟头前的惊恐感觉,以及马莉雅姑姑荒谬的建议与残忍的记忆。她的孩子安全了,吉伯在某个地方为拯救另一个孩子的生命而奋斗,亲爱的神,请帮助他和那位母亲,帮助全天下的母亲。当这些敏感、关爱的心,向我们寻求指引、爱和了解时,我们需要这么多的帮助。
这个友善、层层迭起的夜色占据了整个英格塞,而每一个人,甚至想爬进一个好而安静的洞,随后把洞口拉起来的苏珊,也在它遮蔽的屋顶下睡着了。
7
「他会有很多玩伴,他不会孤单,我们的四个还有我从蒙特娄来拜访的侄子和侄女。」
体型庞大、丰腴,且性情开朗的帕克医生太太大方地对华特笑着,他则有点躲避地回了一个笑容。尽管帕克太太有着笑容和开朗的个性,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十分喜欢她。不知为什么,她人太好了。至于「我们的四个」和从蒙特娄来的侄子、侄女,华特一个也没见过。帕克家所居住的罗桥,与葛蓝相距六哩;虽然帕克医生夫妇与布莱斯医生夫妇经常互相拜访,但华特从来没去过那里。帕克医生和爸爸是很好的朋友,尽管华特经常觉得妈妈没有帕克太太也能过得很好。安发现,华特虽然只有六岁,却能看到其他孩子所看不出的东西。
华特也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想要去罗桥。去别人家玩有时候很棒。现在去一趟艾凡里,啊!你会有许多有趣的事可做!和肯尼思.福特在旧的梦想之家过一晚更是有趣……不过,那称不上去别人家玩,因为梦想之家对这个英格塞的小东西来说就像第二个家,但是和陌生人一起在罗桥待两个星期,就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了。然而,这个安排似乎已经决定了。为了某种华特不了解的原因,爸爸和妈妈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很开心。「他们想摆脱他们所有的小孩吗?」华特难过而不安地想着。杰姆两天前被带到艾凡里,而且他听到苏珊神秘地说:「到时候,把双胞胎送到马歇尔.艾略特太太那里」之类的话。是到了什么时候?马莉雅姑婆看起来似乎对某件事情感到很沮丧,大家都知道她一直说她希望「它已经完全结束了」。她希望什么东西结束?华特完全不知道。
「我明天会带他过去。」吉伯说。
「孩子们会很期待的。」帕克太太说。
「妳的人真好,真的。」安说。
「这样肯定是最好的。」苏珊在厨房里阴郁地告诉小虾。
「帕克太太把华特带走,分担我们的负担,是非常体贴的举动,安,」当帕克家的人离开之后,马莉雅姑姑说。「她告诉我,她挺喜欢华特。人总是有一些奇怪的喜好,不是吗?或许,今后开始的两个星期内,我不会在浴室里再踩到死鱼。」
「一条死鱼,姑姑!妳不是在说……」
「我说的意思就是妳听到的意思,安。我总是说我想说的。一条死鱼!妳有光着脚踩在一条死鱼上的经验吗?」
「没……有……,但怎么可能……」
「华特昨晚捉到一条鳟鱼,他把牠放在浴缸里好维持牠的生命,亲爱的医生太太,」苏珊仓促速地说。「如果牠一直待在那里,就没有什么事,但不知道怎么,牠跳了出来,夜里就死了。当然,如果有人光着脚到处走……」
「我不准自己与任何人吵架。」马莉雅姑姑说完,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让她激怒我,亲爱的医生太太 。」苏珊说。
「喔,苏珊,她开始让我觉得有些心烦了……但是,在所有的事情结束之后,我当然不会介意那么多,而且踩到一条死鱼的感觉一定很糟糕!」
「妈咪,一条死鱼不是比一条活鱼来得好吗?死鱼不会动。」蒂说。
既然不计代价把真相说出来,我们必须承认英格塞的女主人和女佣因此而咯咯笑不已。
所以,就这样了。但是,安那天晚上问吉伯,华特在罗桥是否会很快乐。
「他是这么敏感,又有想象力。」她不舍地说。
「而且想象力是有些太过活跃,」吉伯说。根据苏珊的说法,他当天接生了三个宝宝觉得很疲倦。「安,我想那个孩子不敢在黑暗中上楼。跟帕克家的孩子待几天,会带给他数不尽的好处。他回来时就会是个完全不同的孩子。」
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吉伯说得完全对。杰姆不在,华特觉得很孤单。根据上次生谢立的经验,苏珊除了管理家务和忍受马莉雅姑姑(两个礼拜已经延成四个礼拜)之外,手上的事情愈少愈好。
华特清醒地躺在床上,他让想象力自由奔驰,试着逃避「他明天就得离开家」的那个挥之不去的想法。华特有非常丰富的想象力。对他来说,它就像墙上那幅画中的白色军马,使他能在时间与空间中来回驰骋。夜色降下来了,夜晚像一个又高又暗,有着蝙蝠翅膀的天使,住在安德鲁.泰勒先生南丘上的林子里。有时候,华特欢迎它,有时候,他的想象得过于栩栩如生,使自己害怕起来。华特将自己的小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戏剧化、拟人化,在夜晚说故事给他听的风,咬花园里的花朵的霜,像银一样、无声地降落的露珠,如果他能到远方那个紫色山丘的山顶,他一定可以抓到月亮,从海上来的雾气永远在改变,又像从未改变的大海本身……黑暗和神秘的海潮。对华特来说,它们都是实际存在的人物。英格塞、洼地、枫林、沼泽和港口沿岸都充满了精灵、水妖、森林精灵、人鱼与小妖精。图书馆的壁炉架上的那只黑色石膏猫是一位童话女巫。到了晚上,它会活过来,变成很大的一只猫,并在房屋内徘徊。华特将头躲进床单底下,轻轻地发抖着。他总是被自己的幻想吓到。
或许当马莉雅姑姑说他「太过紧张,而且神经高度地紧绷」时,她说得没错,虽然苏珊永远不能原谅她这么说。或许,上葛蓝号称有「第三只眼」的凯蒂.麦奎格阿姨是对的。当她仔细地看进华特睫毛很长、烟熏灰色的眼睛时,她说他「年轻的身体里有一个古老的灵魂」。可能这个古老的灵魂懂得事情太多,这个年轻的脑子没办法了解所有事。
当天早上,大家告诉华特爸爸晚餐后会带他去罗桥。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晚餐时,窒息的感觉袭上了他,他很快地低下眼睛,隐藏突然出现在眼里的眼泪。不过,还是不够快。
「你不是要哭了吧,华特?」马莉雅姑姑说,好像一个六岁的小孩会因为哭而永远抬不起头来。「如果我有讨厌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爱哭的小孩。你没有把肉吃完。」
「都吃完了,除了肥肉之外,」华特说,勇敢地眨眼睛但还不敢抬头看。「我不喜欢肥肉。」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马莉雅姑姑说,「大人不准我不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不过,帕克医生的太太大概会让你的一些观念改变过来。我想,她是温特尔家,还是克拉克家的人?……不,她一定是坎贝尔家的人。但是温特尔和坎贝尔都有同样的毛病,他们不能忍受任何胡闹。」
「喔,拜托,马莉雅姑姑,别拿要去罗桥的事情来吓唬华特。」 安说,一点火花在她的眼睛深处点燃。
「我很抱歉,安,」马莉雅姑姑谦虚地说。「我当然记得没有任何立场教妳的孩子任何事。」
「上天诅咒她。」当苏珊走出去拿点心时,她这么说。点心是华特最喜欢的皇后布丁。
安觉得悲惨、愧疚。吉伯给了她一个责备的眼神,似乎暗示着她对一个可怜又寂寞的老女士可以更有耐心。
吉伯则觉得有一些累,大家都知道,实际上他整个夏天工作过度,或许马莉雅姑姑比较是个压力,尽管他不怎么愿意承认。安下定决心,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她这个秋天要帮他打包,送他去诺瓦斯科西亚省参加一个猎鹬鸟的活动,不管他愿不愿意。
「妳的茶如何?」她忏悔地问马莉雅姑姑。
马莉雅姑姑噘起她的嘴唇。
「太淡了。不过,没关系。谁在意一个可怜老女人的茶是否浓淡合意。不过,一些人觉得我是很好的一个伴。」
不管马莉雅姑姑这两句话有何关联,安现在也不想找出来。她的脸色已变得很苍白。
「我想,我要上楼去躺一下,」当她由桌边站起身时,觉得有些晕眩。「还有,我想,吉伯,或许你最好不要在罗桥待太久,你不妨给卡森小姐打个电话。」
她若无其事但非常匆促地亲了华特,道声晚安,就像她完全都没有想到他。华特不会哭。马莉雅姑姑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华特讨厌额头被人亲得湿湿的……然后说:「在罗桥时,注意你的餐桌礼仪,华特。你要注意,不要太贪心。如果你贪心,一个拿着大黑袋子的大黑人会来,把调皮的孩子抓进袋子里。」
或许,吉伯已经走出去为灰汤姆安上马具也好,这样他就不会听到这些话。他和安总是强调,他们不会用这样的想法吓唬孩子,也不允许其他人做这样的事。苏珊在擦桌子的时候,确实听到了。马莉雅姑姑从不知道,她的头差一点点就被盛肉汁的碟子连同里头装的肉汁给砸到。
8
通常华特享受与爸爸一同兜风的时光。他喜欢美丽的事物,而葛蓝.圣.玛莉周围的道路景色非常美丽。通往罗桥的道路就像两条缀满跳着舞的金凤花彩带,随处可见令人心动的小丛林,绿色的羊齿沿着林边生长。但是,今天爸爸似乎不想多说话,他驾着「灰色汤姆」的方式是华特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们抵达罗桥的时候,他把帕克太太拉到一旁,匆忙地说几句话,然后就急忙地走出去,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对华特说。华特又一次努力地不哭出来。这太明显了,没有人爱他。妈妈和爸爸以前很爱他,但是他们已经不再爱他了。
对华特来说,这栋位于罗桥的帕克家房子,很大又不整齐,看起来并不友善。但是或许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一栋屋子会看起来很友善。帕克太太带他到充满尖叫欢笑声的后院,并且把他介绍给孩子们。然后,她马上回到她的缝纫工作上,让他们「自己打成一片」,十之八九,这样的安排会产生很好的效果。或许我们不能怪她没发现小华特.布莱斯是那个例外的「十分之一」。她喜欢他……他自己的小孩是开朗的小孩子,虽然佛瑞德和欧笆是从蒙特娄来,所以他们有爱摆架子的倾向,但她十分确定他们不会对别人不友善。每一件事都会很顺利。她很高兴她能帮「可怜的安.布莱斯」一个忙,即使只是带一个孩子,让她手头的事情少一些。帕克太太希望「所有的事都会很顺利」。安的朋友们都比安还要担心她,她们彼此提醒谢立出生时所发生的事情。
后院突然变得一片寂静,这个院子连接着一片又大、树荫又多的苹果园。华特站在那里,很忧虑、也很害羞地看着帕克家的小孩,还有他们从蒙特娄来的琼森家表弟妹。比尔.帕克十岁,一个健壮、有着圆脸的顽皮鬼,「长得像」他的妈妈,而在华特眼里,他看起来很老、很大。安迪.帕克九岁,在罗桥的小孩一定会告诉你,他是「帕克家里令人讨厌的人」,更因为某种充分的理由,他被取了「猪」这样一个绰号。华特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样子:他剪得短短的头发,他长满雀斑、淘气的脸,有突出的蓝色眼睛。佛瑞德.琼森跟比尔一样大,虽然他是有着黄褐色卷发与黑色眼睛的英俊少年,华特还是不喜欢他。他九岁的妹妹欧笆,也有卷发和黑色眼睛,尖锐的黑色眼睛。她站在那里,手臂环绕着八岁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科拉,他们两个带着优越的眼神仔细地把华特研究了一番。如果艾丽斯.帕克不在那里,华特非常有可能转身就跑。
艾丽斯七岁;艾丽斯头上满是最可爱、一圈圈的金色小卷发;艾丽斯的眼睛像洼地里的紫罗兰那样,又蓝又柔软;艾丽斯有着粉红色的酒窝脸颊;艾丽斯穿着一件有镶皱边的黄色洋装,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朵跳着舞的金凤花;艾丽斯对他笑,就像她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似的——艾丽斯是一个朋友。
佛瑞德先开始说话。
「哈啰,小子。」他带着优越感的口气说。
华特马上察觉到了那股优越感,立刻缩回他的壳中。
「我的名字是华特,」他清楚地说。
佛瑞德转身面对其他人,带着「干得好」的惊讶表情。他要给这个乡下孩子一点厉害瞧瞧!
「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他对比尔说,嘴角带着一抹嘲笑。
「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比尔接着对欧笆说。
「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 。」欧笆告诉开心的安迪。
「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 。」安迪告诉科拉。
「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科拉咯咯笑地告诉艾丽斯。
艾丽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激赏地看着华特,而她的表情使得其他人一起说「他说,他的名字是华特」的时候,之后,他们爆出一阵嘲笑的尖笑声。
「这些可爱的孩子们玩得多开心啊!」一边缝纫,一边满足地想着的帕克太太。
「我听妈妈说,你相信妖精。」安迪说,并斜眼看着他。
华特平视着他。他不打算在艾丽斯的面前被人打倒。
「是有妖精。」他坚决地说。
「没有!」安迪说。
「有!」华特说。
「他说有妖精。」安迪告诉佛瑞德。
「他说有妖精。」佛瑞德告诉比尔……他们又重新表演了一次。
对从来没有被人取笑过的华特来说,这是酷刑,他没办法忍受。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他在艾丽斯面前绝对不能哭。
「你觉得被人捏得又青又紫的,怎么样呢?」安迪追问他。他已认定华特是一个娘娘腔的人,所以取笑他会很有趣。
「猪,安静!」艾丽斯吓人地命令他……非常吓人地,虽然用的是最安静、最甜美也最温和的方式。她的语调中暗藏着某种东西,连安迪也不敢轻视。
「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面有愧色地低声说。
情势因此稍微转变,变得对华特有利些。他们在果园里玩了一场相当温和的捉迷藏游戏。但是当他们一群人走进去吃晚餐时,华特再一次被想家的感觉所淹没。这个感觉这样的强烈,有一分钟的时间,他以为自己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哭出来。不过,艾丽斯在坐下时,用手肘友善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帮了他一下。但是,他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就是不能。帕克太太的教育方式肯定令人质疑,因为她并没有因此太担心,她轻松地认为他的胃口到早上会好一些,而其他人因为太专心吃饭和说话,并没有太注意他。
华特不懂为什么这个家的人会对彼此大声喊叫。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家里听不清楚又敏感的老祖母最近刚刚去世,大家还没有时间把大声说话的习惯改过来。这些声音让他的头都痛了起来。喔,家里现在也是在吃晚餐了。妈妈会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笑着,爸爸会跟双胞胎说说笑笑,苏珊会把奶油倒进谢立的牛奶杯里,南会偷渡小片的食物给小虾。连马莉雅姑婆,因为被视为家中的一员,看起来也突然间像被一圈柔和的、温柔的光芒所包围。晚餐时,谁来敲那个瓷器做的锣?这里星期轮到他,而杰姆又不在。如果他能够找到一个地方哭就好了!但是在罗桥,似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尽情地沈浸在眼泪中。另外,艾丽斯在这里。华特吞下了一整杯的冰水,发现这有帮助。
「我们的猫会昏倒。」安迪突然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踢着华特。
「我们的也会。」华特说。小虾昏倒过两次。他不打算让罗桥的猫比英格塞的猫更厉害。
「我打赌我们的猫比你们的猫更容易昏倒。」安迪嘲弄地说。
「我打赌牠没有这么厉害。」华特反驳。
「好了,好了,不要为了你们的猫吵架。」帕克太太说。她想要一个安静的夜晚来写标题为〈被误解的孩子〉的协会报告。「出去玩,再过不久你们就该上床睡觉了。」
睡觉时间!华特突然发现自己必须在这里待一整晚,许多个晚上……两个星期的所有夜晚。这让他害怕起来。他紧握着拳头走到果园,却发现比尔和安迪在草地上激烈地扭打成一团,又踢又抓,还大声叫骂。
「你给了我一个有虫的苹果,比尔.帕克!」安迪生气地嚷着。「我会让你知道给我一颗有虫的苹果的下场!我会把你的耳朵咬下来!」
在帕克家,这种吵架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帕克太太认为男孩打打架不会有什么伤害。她说,这样他们可以发泄身上许多的精力,而且他们之后还是好朋友。但是,华特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打架,他非常吃惊。
佛瑞德在旁边搧风助阵,欧笆和科拉在笑,但是艾丽斯的眼中有泪水。华特不能忍受这种情况。他在交战两方分开一分钟好吸一口气,然后再重新开始时,他站到了他们的中间。
「你们停止打架,」华特说。「你们吓到艾丽斯了。」
比尔和安迪有一分钟的时间惊讶地盯着他看,直到他们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这个小小孩居然敢干涉他们打架。两个人爆出一阵笑声,而比尔拍了拍他的背。
「就是这种精神,小子,」他说。「如果你让这个精神继续壮大,总有一天,它会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是奖赏它的苹果,里头没有虫。」
艾丽斯将眼泪从她柔软的粉红色脸颊抹掉,崇拜地看着华特。佛瑞德并不高兴。当然,艾丽斯只是一个孩子,但是当他(由蒙特娄来的佛瑞德.琼森)在周围时,即使是孩子也不可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其他的男孩。这是一定要处理的事。佛瑞德之前有走进屋去,他听到珍姑姑在电话上跟迪克叔叔说一些事。
「你的妈妈病得非常重,」他告诉华特。
「她……她才没有!」华特大叫。
「就是有。我听到珍姑姑这样告诉迪克叔叔的……」佛瑞德听到他的姑姑说:「安.布莱斯生病了」,而他觉得把「非常」加进去会比较有趣。「在你回家之前,她可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