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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露西·蒙哥玛丽/译者:林静慧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华特用痛苦的眼神看了周遭一圈。艾丽斯再一次地站在他这边,而其余的人又聚在佛瑞德那边。他们感觉到这个阴沈、好看的孩子有着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他们觉得有一股想取笑他的冲动。

「如果她生病了,」华特说,「爸爸会把她治好。」

他会的,他一定要!

「恐怕那是不可能的,」佛瑞德拉长了脸说,但是他对安迪眨了一下眼睛。

「对爸爸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华特忠诚地坚持着。

「记得,罗斯.卡特去年夏天只去夏洛特镇一天,当他回家时,他的妈妈就跟门上的钉子一样,硬梆梆死翘翘了。」比尔说。

「而且,还已经埋葬了,」安迪说。他想要增加一些额外的戏剧效果,至于是不是事实,那并不重要。「罗斯知道自己错过丧礼时,非常生气,丧礼总是有许多东西可以吃。」

「我从来都没参加过丧礼。」欧笆难过地说。

「你还有很多机会呢,」安迪说。「但是,你看,连爸爸都没办法让卡特太太活下去,他的医术比你爸爸的还好。」

「才不是……」

「是,就是,而且他还是一位比较好看的医生……」

「他不是……」

「你每次离开家的时候,总是会有事情发生,」欧笆说。「如果你回到家时,发现英格塞被烧光了,你会觉得怎么样?」

「如果你的妈妈死了,你们这些孩子很有可能会被分开,」科拉高兴地说。「或许你会到这里来住。」

「请……一定要来,」艾丽斯甜甜地说。

「喔,他的爸爸会想要把他们留下,」比尔说。「他很快就会再婚。但是,或许他的爸爸也会死掉。我听爸爸说,布莱斯医生会因工作过量而死。看看他瞪着我们。你有一双女孩子的眼睛,孩子……女孩子的眼睛……女孩子的眼睛。」

「啊,安静,」突然不想玩这个游戏的欧笆说。「你们骗不了他的。他知道你只是在开玩笑。让我们走去公园看棒球赛。华特和艾丽斯可以留在这里。小孩子不能跟着我们到处走。」

华特一点都不难过他们要离开。显然,艾丽斯也是。他们在一个苹果树的树干上坐下来,害羞但满足地看着彼此。

「我会教你怎么玩丢石头游戏,」艾丽斯说,「还要借你我的绒毛袋鼠。」

当睡觉的时间到时,华特发现自己被单独安排在一间走廊上小小的房间里。帕克太太体贴地留了一支蜡烛和一床温暖的鸭绒被给他,因为七月的夜晚就像沿海省份的夏天夜晚,有时候会无来由地冷。它看起来几乎会结霜。

但华特睡不着,即使有艾丽斯的绒毛袋鼠可以紧贴着脸颊抱着。喔,如果他是在自己家就好了,自己的房间里的那个大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葛蓝,从小屋顶的小窗户看出去可看到那棵苏格兰松。妈妈会走进来,用她好听的声音念诗给他听。

「我是一个大男孩了……我不会哭……我~不~会~……」尽管这样,他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绒毛袋鼠有什么用?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开家好几年了。

现在,其他的孩子都从公园回来,成群地涌进了房间,坐在床上,吃着苹果。

「你哭过了,小宝宝,」安迪嘲笑他。「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甜甜小女孩。妈妈的宠物!」

「咬一口,小子,」比尔拿出了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说。「开心一点。如果你的妈妈好起来,我也不会惊讶……如果她体格好的话。爸爸说,史蒂芬.佛雷格太太要不是因为体格好,她一年前可能就死了。你妈妈体格好吗?」

「当然很好,」华特说。他根本不知道体格是什么,不过,如果史蒂芬.佛雷格太太有好体格,妈妈一定有。

「艾.索尔太太上个星期死了,还有山姆.克拉克的妈妈上上星期也死了,」安迪说。

「她们是晚上死的,」科拉说。「妈妈说,人大部分都是在晚上死掉。我希望我不会。想想看穿着睡衣去上天堂的样子!」

「孩子们!孩子们!上床睡觉去,」帕克太太喊道。

男孩们在假装要用一条毛巾把华特闷死之后,就离开了。毕竟,他们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孩的。华特在欧笆转身要走时,抓住了她的手。

「欧笆,妈妈生病的事不是真的,对吧?」他小声哀求说。他不能忍受被留下,孤单地面对自己的恐惧。正如帕克太太说的,欧笆不是一个「坏心肠的小孩」,但是,她不能抗拒告诉别人坏消息所得到的哪种快感。

「她是生病了。珍姑姑这样说……她要我不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或许她得了癌症。」

「每个人都一定会死吗,欧笆?」对华特来说,这是一个全新且令人害怕的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亡这件事。

「当然啦,傻瓜。只是,他们不是真正地死掉,他们上天堂,」欧笆愉快地说。

「不是所有的人。」安迪说……他在门外听了一阵子……用小猪的声音低声说。

「那……那天堂离夏洛特镇很远吗?」华特问。

欧笆发出尖锐的笑声。

「你真的很怪!天堂是几百万里远。但是,我告诉你可以怎么做。你祈祷。祷告是有好处的。有一次,我掉了一角,我祷告后找到了一个廿五分钱。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祷告没坏处的原因。」

「欧笆.琼森,你听到我说的话吗?把华特房间里的蜡烛吹熄。我担心会有火灾,」帕克太太在自己的房间大声叫。「他很早以前就应该睡着了。」欧笆把蜡烛吹熄,飞奔而去。珍姑姑是个很随和的人,可是把她激怒的时候,就不同了!安迪由门口探进头来,送上晚安的「祝福」。

「那些印在壁纸上的小鸟可能会活过来,把你的眼睛啄出来,」他像蛇发出嘶嘶声地说。

在那之后,每个人真的都上床睡觉了,感觉到这是一天完美的结束,还有华特.布莱斯不是一个坏小孩,他们明天可以再开心地取笑他。

「这些亲爱的小东西,」帕克太太多愁善感地想着。

一股不平常的寂静降临帕克家,而在六哩外的英格塞里,小柏莎.玛丽拉.布莱斯眨着淡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周围快乐的脸以及这个世界。她诞生在这个沿海省份八十七年来最冷的一个七月夜晚。

9

孤单的在黑暗中的华特,仍然无法睡着。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地睡觉过。他总是有杰姆或肯在身边,温暖又令人安心。当月光潜进这个小房间后,它的轮廓变得隐约可见,但是,这似乎比一片漆黑来得更糟糕。在他床脚的墙上有一幅画,似乎斜着眼看着他,在月光下,图画看起来总是那么不一样。你会在里面看到一些你在日光下东西存在的事物。长长的蕾丝窗帘看起来就像一个高瘦的女性,一边一个的站在窗边,哭泣着。在屋里有声音,嘎嘎的声音、叹气声、低语声。假如壁纸上的鸟复活了,准备要把他的眼睛啄出来怎么办?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突然占满了华特的心,然后,一个最大的恐惧将其他所有的都赶跑了。妈妈生病了。他必须相信,因为欧笆告诉他这件事是真的。或许妈妈就快要死了!或许妈妈已经死了!回家时,妈妈就不在了。华特看到了没有妈妈的英格塞!

突然间,华特知道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必须回家。他必须见到妈妈,在她……在她……死之前。这就是马莉雅姑婆所说的意思。她已经知道妈妈就要死了。想要吵醒任何一个人,要求他带他回家并没有什么用。他们不会带他回去的,他们只会取笑他。回家的路非常长,但是他会走一整晚。

他很快地溜下床,穿上自己的衣服。他把鞋子拿在手上。他不知道帕克太太把他的帽子放在哪里,但是,那没有关系。他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必须逃出去,回到妈妈身边。他很抱歉不能跟爱丽斯说再见……她会了解的。穿过黑暗的走廊走下楼梯……一阶接着一阶……屏住你的呼吸,难道这些楼梯没有尽头吗?……家具在聆听着……喔,喔!

华特掉了一只自己的鞋子!它劈哩啪啦地滚下楼梯,撞到一阶又一阶的楼梯,滚过走廊,直接撞上前门,发出一声华特听起来像震耳欲聋的声响。华特绝望地蜷曲着身体,靠着楼梯的栏杆。每个人一定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们会冲出来,他们不会让他回家,绝望的啜泣哽在他的喉咙里。

似乎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他相信没有人被吵醒,他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他终究是成功了。他找到了他的鞋子,谨慎地转动前门的门把,帕克家从来不锁门。帕克太太说,他们除了小孩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而且小孩也不会有人想偷。

华特来到外面,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急忙地套上他的鞋子,静静地沿着街道走。这栋房子在村庄的边缘,他一下子就走到了空旷的马路上。一小片刻的恐慌淹没了他。怕被抓还有被阻止的恐惧已经过去了,他害怕黑暗与孤单的习惯又回来了。他从来都没有在夜晚一个人在外面。他害怕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这么大,他在其中是如此的小。连湿冷的东风吹在他的脸上,都好像要把他推回去。

妈妈就要死了!华特咽下口水向家出发。他一直走,一直走,勇敢地对抗恐惧。有月光,但是月光让你看得见东西,没有一样东西看起来是熟悉的。有一次,他跟爸爸一起出去,看着被月光照亮、树影斑驳的马路,他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些影子这么黑又冷酷,它们可能对你飞扑过来。原野也披上了陌生感。树木不再友善。它们看起来似乎在看他,在他的前后聚集着。两只燃烧的眼睛从水沟里望向他,一只体型大到令人无法置信的黑猫跑过马路。那是一只猫吗?或者今晚很冷,他在薄薄的上衣里颤抖着,但是,如果他能不再害怕每一样东西,他就不介意冷,害怕黑影或隐藏的东西,害甚至徘徊在他经过的那几片林地里的无名东西。他想着,不害怕任何东西是什么感觉……就像杰姆一样。

「我会……我会假装我不害怕,」他大声地说……然后又因为在这个广大的夜晚里,自己声音被吃掉,而吓得发抖。但是,他仍继续走下去……当妈妈就要死的时候,一个人必须继续努力。他跌倒一次,膝盖因为撞伤而瘀血,还严重破皮。还有一次,他听到一辆四轮马车从他的后面过来,他躲在一棵树后面,直到它通过为止,他担心是帕克太太已经发现他不见了,要来追他。他有一次因为害怕某种坐在路边,又黑、毛又多的东西而停下来。他不能走过去……他不能……但是,他做到了。它是一只大黑狗,牠是一只狗吗?……但是,他走过去了。他不敢跑,怕牠会追他。他越过自己的肩膀,偷偷回头、绝望地看一眼……它已经站起来,大步地往相反的方向跑开。华特举起他咖啡色的小手,放在脸上,发现脸上湿答答,满是汗水。

在他面前的天空中,一颗星星落下,散发点点火光。华特记得听过马莉雅姑婆说过,当一颗星星落下的时候,就是有一个人死了。那是妈妈吗?他才刚开始觉得他的脚已经一步也移动不了,但是一想到这个,他又再度的往前走。他觉得这么冷,几乎已经使他冷得不再害怕。他到得了家吗?从他离开罗桥之后,一定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时间已经过了三小时。他在十一点的时候,偷溜出帕克家,而现在是两点。当华特发现自己走在要进入葛蓝的下坡路时,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啜泣声。但是,当他跌跌撞撞的穿过村庄的时候,这些沈睡的房子看起来很遥远。它们已经忘记了他。一头牛突然在围篱的另一边对他大声哞叫,华特想起乔.瑞喜先生有一头尚未驯服的公牛。他猛然惊恐地开始跑,一路跑上山坡,来到英格塞的大门口。他到家了……喔,他到家了!

然后,他突然静止在那里,颤抖着,被一股恐惧的不安征服。他一直期待能见到自己的家温暖而友善的灯光。而英格塞里一盏灯都没亮着。

如果他看得到的话,其实那里是有灯亮着的,就在后头那间睡着护士的房间,而宝宝的摇篮就放在床边。但是,实际上英格塞就跟一栋被遗弃的房子一样黑,这让华特的精神全溃散了。他从来没有看过,也从来没想过,夜晚的英格塞是一片漆黑。

难道这些现象是表示妈妈死掉了?

华特跌跌撞撞地走上车道,穿过草坪上房子可怕的黑影,来到前门。门被锁上了。他无力地敲一敲门,可是他却构不到门环,也没有听到响应,他也不认为会有。他倾听着,屋里没有活着的东西的声音。他知道妈妈已经死了,而每个人都离开了。

他现在既冷又累,再没有力气哭了,于是他偷偷潜到谷仓,爬上梯子来到了干草堆上。他已经超过了感到害怕的极限,他只是想到一个风吹不到的地方躺下来,一直到天亮。或许,在他们把妈妈埋好的时候,有人会回来。

一只光滑的小虎猫(某个人给医生的)呜呜地叫着靠向他,身上有着好闻的苜蓿草香。华特高兴地抱着牠,牠温暖,又是还活着的东西。月亮透过结满蜘蛛网的窗户看着他,但是,他在又冷又远、又没有同情心的月亮身上,找不到安慰。在下头葛蓝村里,有一家透出一点光,还比较像个朋友。只要灯光照耀着,他就能继续支撑下去。

他睡不着。他的膝盖很痛,他也觉得冷,肚子里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他也快要死了。他希望他是,既然每个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夜晚是不是不会结束?其他的夜晚总有结束的时候,或许今晚不会。他记得听过一个可怕的故事,港口的杰克.佛雷格船长说,当他非常生气的时候,他就不让太阳在早上升起。或许,杰克.佛雷格船长最后终于生气了。

然后,葛蓝的灯光熄灭了……他支持不下去了。但是,当他只剩下小声绝望的哭声时,他发现已经是早上了。

10

华特爬下梯子,走了出去。英格塞躺在奇异、静止的第一道晨光中。在洼地的桦树顶上的天空有着一抹银粉红色的亮光。或许他能从边门进屋去。苏珊有的时候会为爸爸不锁门。

边门没有锁。华特感激地吸了一口气后,溜进了走廊。屋里仍然很黑,他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他会上床睡觉,如果没有人回来,他可以死在那里,上天堂找妈妈。只是……华特记得欧笆说的话,天堂在几百万哩远的地方。新的孤单感冲击着华特,他忘了要小心地放轻脚步,而把脚重重地踩在蜷在楼梯转角睡觉的小虾的尾巴上。小虾痛苦地号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刚准备再睡一下的苏珊,就被这可怕的声音一把拉了回来。苏珊十二点才去睡觉,在她下午和晚上辛勤的工作之后,精疲力竭。再加上,就在压力最大的时候,马莉雅姑姑却贡献了「她的偏头痛」。她要有热水瓶、敷软膏按摩,又因为她的「偏头痛」又来了,最后还得用一条湿布盖住眼睛才行。

苏珊三点的时候醒来,有种奇怪感觉,似乎有人非常需要她。她起身,踮着脚尖沿着走廊来到布莱斯太太的房门外。里面一片安静,她能听到安轻柔、规律的呼吸声。苏珊把房子巡过一遍,然后回到她的床上,说服自己那个奇怪的感觉只是一场恶梦的后遗症。但是,自此之后,苏珊相信自己有了「沈迷于」灵魂学的艾比.佛雷格口中所谓的「通灵经验」,虽然她以前一直嘲笑她。

「华特在叫我,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断言。

苏珊起床,再一次走了出去,心里想着「英格塞今晚真的有鬼怪作祟」。她只穿着因为重复洗涤而缩水的棉织法兰绒睡衣。它现的长度只到她膝盖,但是,对这个脸色发白、颤抖着的小生物来说,她看起来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他狂乱的灰色眼睛从楼梯上的平台往上盯着她看。

「华特.布莱斯!」

苏珊才走两步,就把他抱在怀里,就在她强壮、温柔的臂弯中。

「苏珊……妈妈死了吗?」华特说。

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所有的事都改变了。华特在床上,温暖、吃得饱饱的、又舒适。苏珊升起了火,为他拿了一杯热牛奶来,一片金黄色的土司和一大盘他最喜欢的「猴脸」饼干,放一个热水瓶在他的脚边。她亲了他,还在他瘀血的膝盖上擦了药。知道有人在看顾你的感觉真是好,那个人他还要你……你对那个人很重要。

「苏珊,妳确定妈妈没有死?」

「妳的妈妈睡得正熟,健康又快乐,我的小羊。」

「连一点病都没有?欧笆说……」

「不过,羊儿,她昨天有一阵子觉得不太舒服,但是都已经没事了,而且这一次她没有会死的危险。等到你睡上一觉,你就会看到她,还有另外一个东西。如果我可以抓到那些罗桥的小撒旦!我真不敢相信,你从罗桥一路走回家。六哩!在这样的夜晚!」

「那时我的心因为痛苦而烦恼着,苏珊。」华特认真地。但是都已经都结束了,他很安全也很快乐,他已经……到家了……他已经……

他睡着了。

他一直到中午时才起床,看到阳光像巨浪般涌进他房间的窗户,然后他一跛一跛地走去看妈妈。他已经想到自己太笨了,或许妈妈会因为他从罗桥逃跑而不高兴。但是,妈妈只是用一只手臂环绕着他,将他向她拉近。她已经从苏珊了解整个故事,也想好一些准备跟珍.帕克说的话。

「喔,妈咪,妳不会死……而且,妳还很爱我,对吧?」

「亲爱的,我一点都不想死啊,想到你在晚上一路从罗桥走回来,我的心都痛了!」

「而且还没吃东西,」苏珊打了一个冷颤。「神奇的是,他还活着,可以说这个故事。发生奇迹的日子似乎还没有结束,一件接一件,这妳可以相信我。」

「一个容易冲动的年轻小子,」爸爸笑着说。他走了进来,肩膀上坐着谢立。他拍拍华特的头,然后华特抓住他的手,紧紧的握着。世界上没有人跟爸爸一样。但是没有人需要知道当时他有多么地害怕。

「我不用再离开家了,对吗,妈妈?」

「不用,除非你想要离开,」妈妈承诺说。

「我永远都不想,」华特开始说……然后停住。毕竟,他不介意再见艾丽斯一面。

「看看这里,羊儿,」苏珊说,一边带领着一位拿着篮子,优雅地穿着有如玫瑰般白围裙的年轻女士。

华特看了一下宝宝!一个圆圆胖胖的宝宝,满头光滑、湿润的卷发,还有灵巧的小手。

「她是不是个美人?」苏珊骄傲地说。「看看她的睫毛……我从来没有看过宝宝有这么长的睫毛。还有她漂亮的小耳朵。我总是先看宝宝的耳朵。」

华特犹豫了一下。

「她是很甜,苏珊……喔,看看她可爱卷曲的小脚趾!但是她真的很小,对吧?」

苏珊笑了。

「八磅可不小,羊儿。而且她已经开始注意周围环境了。这个孩子出生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抬起头看着医生。我一辈子都没看过跟她一样的宝宝。」

「她会有红头发,」医生带着满意的语气说。「可爱的金红色头发,就跟她的妈妈一样。」

「还有跟她爸爸一样的淡褐色眼睛,」医生太太开心地说。

「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黄色的头发,」华特一边想着艾丽斯,一边作梦般地说。

「黄色的头发!像朱鲁家的一样!」苏珊像深深地被侮辱般地说。

「当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的可爱,」护士低声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宝宝,像那样瞇着眼睛睡觉的。」

「她是一个奇迹。我们所有的孩子都很甜,吉伯,但是她是他们当中最甜的。」

「神是爱妳的,」马莉雅姑姑吸了一口气说,「这个世界在她之前已经有很多宝宝出生,妳知道吧,安。」

「我们的宝宝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马莉雅姑婆,」华特骄傲地说。「苏珊,我能亲她吗?就拜托这一次?」

「你可以,」苏珊说,瞪着马莉雅姑姑往后退的身影。「现在,我要去楼下做晚餐用的樱桃派。马莉雅姑姑昨天下午做了一个……我真希望妳有看到,亲爱的医生太太。它看起来就像猫拖进来的某种东西。我会尽量地把它多吃一点,免得浪费,不过,只要我人还健康,有体力,也还能依靠,这样的派就永远不会被放在医生的面前。」

「妳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妳这么会做糕点,」安说。

「妈咪,」开心的苏珊把门由身后带上后,华特说:「我想我们是一个非常好的家庭,妳不这么觉得吗?」

「一个非常好的家庭,」安躺在床上,宝宝就在身边时,她快乐地回想着。再过不久,她就会跟从前一样,轻手轻脚地出现在他们的周围,爱他们、教导他们、安慰他们。他们会带着他们的小小欢喜与悲伤、他们刚萌芽的希望、他们新生的恐惧来找她。他们还会有一些小问题,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些问题看起来都如此巨大,以及一些小小心碎也都令他们感觉很痛苦。她的手会再次紧抓英格塞生活的所有丝线,并将它们织成一张美丽的织锦。而马莉雅姑姑也没有借口再说:「你看起来非常累,吉伯。到底有没有人在照顾你?」安两天前就听她这么说。

在楼下,马莉雅姑姑丧气地摇着她的头,还说:「所有新生儿的腿都是弯的,我知道,但是,苏珊,那个小孩的腿太弯了。当然,我们一定不能对可怜的安这样说。妳得保证不对安提这件事,苏珊。」

就这一次,苏珊气得说不出话来。

11

到了八月底,安又再度恢复神采,期待着快乐的秋天。小柏莎.玛丽拉长得愈来愈漂亮,并成为喜爱她的哥哥、姊姊们崇拜的中心。

「我以为宝宝是整天叫嚷的东西,」杰姆说,开心地让这些小指头紧抓着他的手。「柏弟.这样跟我说的。」

「我一点都不怀疑,朱鲁家里的宝宝叫嚷一整天,亲爱的杰姆,」苏珊说。「我推测,一想到朱鲁家的人,就联想到叫嚷。但是,柏莎.玛丽拉是个英格塞宝宝,亲爱的杰姆。」

「我真希望自己出生在英格塞,苏珊,」杰姆渴望地说。他对自己不是在英格塞出生这件事感到很难过。蒂有的时候会对他提起这件事。

「妳不觉得生活在这里很无聊吗?」某一天,一位由夏洛特镇来,昔日皇后学院的同学地着于纡尊降贵的口气问安。

无聊!安几乎当着这个访客的面笑了出来。英格塞无聊!一个令人愉快的宝宝,每一天带来新的惊奇……需要为黛安娜、小伊丽莎白和莉贝卡.朱鲁的来访做计划,吉伯要照顾上葛蓝的珊.爱立生太太,因为她得了至今全世界知道只有三个人得的病。华特要开始上学了,南喝了放在妈妈梳妆台上一整瓶的香水。他们以为她一定活不了,但是,她一点事都没有。一只奇怪的黑猫,在后面走廊上生出了十只小猫,这可是前所未闻的数量,谢立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忘了怎么把锁打开,小虾被卷进一张苍蝇纸里,马莉雅姑姑在夜深人静,拿着蜡烛到处晃的时候,烧了自己房间的窗帘,弄得一家大小鸡飞狗跳。这种生活怎么说无聊呢!

马莉雅姑姑还住在英格塞。有时候,她会可怜兮兮地说:「你们对我感到厌烦的时候,随时让我知道,我已经习惯照顾自己了。」这时只有一句话可以回答她,而吉伯当然每次都会说那句话。虽然,他说的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真心。现在,甚至连吉伯的「家族向心力」都开始渐渐的减弱了;他开始有些无力地(正是柯妮利亚小姐所嗤之以鼻的「男人就是这样」)发现……马莉雅姑姑成为他家里的一个问题。他有一天大胆地给她小小的暗示,他对她说一间房子如果许久都没有人住,会变得如何;而马莉雅姑姑同意他的看法,并平心静气地说,她正想卖掉她在夏洛特镇的房子。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吉伯鼓励说。「我知道镇上有一间很好的小别墅,正要出售,我一个朋友要去加州,它很像妳非常喜欢的那栋莎拉.纽曼太太所住的房子……」

「但是,一个人住。」马莉雅姑姑叹口气说。

「纽曼太太蛮喜欢这样的。」安怀抱希望地说。

「任何喜欢一个人住的人,一定有问题,安。」马莉雅姑姑说。

苏珊很努力地压抑住呻吟。

黛安娜九月来住了一个星期。然后,小伊丽莎白来了……她已经不是小伊丽莎白了……而是一个又高又瘦又漂亮的伊丽莎白。但是她还是有着那一头金发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她的爸爸要回到他在巴黎的办公室,而她要跟他一起去,帮他管理家务。她和安花许多时间在充满历史的旧日港边漫步,在沈静的秋日星空下走回家。她们重温了昔日在风杨庄的生活,在童话王国的地图(伊丽莎白打算永远把它留着)上跟随自己的足迹。

「不管我到哪里,我总是把它挂在我房间的墙上,」她说。

有一天,一阵风吹过英格塞的花园,秋天的第一阵风。当天晚上夕阳的玫瑰朴实无华地开放着。夏天突然间衰老了,季节已经改变了。

「秋天提早来到了,」马莉雅姑姑说,她说话的语调暗示着早来的秋天似乎侮辱了她。

但是,秋天也是很漂亮的。由一个暗蓝色的深沟吹出一阵风所带来的喜悦,还有那代表丰收,璀璨的秋日圆月。在洼地唱着歌的紫菀,孩子们在结满苹果的果园里笑着,在上葛蓝山丘草地上清澈宁静的夜晚,以及银蓝色的天空,黑色的鸟飞过空中。随着白天的缩短,灰色的小片雾气盖过沙丘,漫向港口。

随着掉落的树叶,莉贝卡.朱鲁也来到了英格塞,实现了她数年前的承诺。她本来只想住一个星期,但是,被说服之后待了两周,没有人像苏珊那样的殷勤待客。苏珊和莉贝卡似乎从第一眼就发现彼此是心意相通好朋友,或许是因为她们两人都喜欢安,或许是因为她们都讨厌马莉雅姑姑。

有一天在厨房里,窗外的雨滴在外头的落叶上,而风在英格塞的屋檐和角落的周围呼啸着。苏珊对着富有同情心的莉贝卡.朱鲁倾诉她的苦恼。医生夫妇出去打一个电话,孩子们都舒服地在床上睡着,而且幸运地,马莉雅姑姑因为头痛,没办法打扰她们,「就像在我的脑子周围围上了一圈铁栏杆似的,」她呻吟地说。

莉贝卡.朱鲁评论着,同时把烤箱的门打开,将她的脚舒服地放进烤箱里,「谁叫她晚餐吃那么多煎青花鱼,头痛活该。我不否认吃了我该吃的份量……请先让我说一句,贝克小姐,我没有认识比妳更会煎青花鱼的人了,但是,我可没有吃四片鱼。」

「亲爱的朱鲁小姐,」苏珊认真地说,把她的编织工作放下来,恳求地看着莉贝卡的黑色小眼睛,「从妳来了之后,已经看到了马莉雅姑姑是怎样的人。但是妳所知道还不到一半,不,还不到四分之一。亲爱的朱鲁小姐,我觉得可以相信妳。我可以把我的心打开,完全信任妳吗?」

「妳可以的,贝克小姐。」

「那个女人六月就来到这里,我认为她这辈子都准备待在这里了。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讨厌她,甚至连医生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但总是把这种感觉隐藏起来,这个情况以后也一直会这样下去。但是,他对家族的向心力很强,他说他爸爸的表妹不应该在他的家里觉得不受人欢迎。我恳求。」苏珊说,语气中暗示着她是跪着请求的,「我恳求医生太太坚持她的立场,告诉医生马莉雅姑姑得走。可是,医生太太心肠太软……所以,我们很无助,朱鲁小姐……完全地无助。」

「我真希望自己能处理这件事,」莉贝卡.朱鲁说,她自己也因为马莉雅姑姑的评论,而觉得很受伤。「贝克小姐,我跟其他人一样清楚地了解,我们不能破坏神圣的待客规矩,但是我向妳保证,如果是我,我会当面告诉她。」

「要不是我知道分寸,我就会处理她,朱鲁小姐。我从没忘记自己不是这里的女主人。朱鲁小姐,有时候我认真地对自己说:『苏珊.贝克,妳可不是一块脚踏垫啊?』但是,妳知道我的手被绑住了。我不能丢下医生太太不管,我也不能跟马莉雅姑姑吵架,增加医生太太的困扰。我会努力做好我份内的工作。」苏珊认真地说,「我能开心地为医生或他的太太而死。在她来之前,我们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家庭,朱鲁小姐。但是,她使我们的生活过得很痛苦,而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因为我不是女先知,我也说不准,朱鲁小姐。或许我知道。我们全都会被逼进精神病院。它不是只有一件事,朱鲁小姐……几百件,朱鲁小姐。妳能忍受一只蚊子,朱鲁小姐……但想想有几百万只蚊子的情况。」

莉贝卡.朱鲁一想到这个画面,就悲惨地摇摇她的头。

「她总是告诉医生太太要怎样管理她的家,还有她该穿什么衣服。她总是注意着我,她还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吵架的孩子。亲爱的朱鲁小姐,妳自己也看到了,我们的孩子不吵架,至少,几乎是从来不玛莉.玛莉雅不争吵。」

「贝克小姐,他们是我见过的的孩子中,最令人赞赏的。」

「她到处管闲事,刺探打听……」

「我抓到过她一次,贝克小姐。」

「她总是因为一些事被得罪或者伤心,但是从来没有使她难过到站起来离开这里。她就只是四处坐,表现出孤单、受人冷落的样子,直到可怜的医生太太注意力都被分散了。没有任何事合她的意。如果打开一扇窗户,她就抱怨有冷风。如果窗户全关上,就说她喜欢偶尔有一点新鲜的空气。她受不了洋葱,她甚至受不了它的味道。她说它们让她觉得恶心,所以医生太太说我们现在不能用。」苏珊高尚地说,「或许喜欢洋葱是很平常的,亲爱的朱鲁小姐,而所有在英格塞的人都承认我们犯罪了。」

「我自己也很喜欢洋葱,」莉贝卡.朱鲁承认说。

「她受不了猫。她说,猫给她毛骨悚然的感觉。她不管有没有见到牠们,都一样,她只要知道有一只猫在某个地方就够了。所以,可怜的小虾几乎不敢在房子里露脸。我自己以前也不怎么喜欢猫,朱鲁小姐,但是,我认为牠们有摇尾巴的权利。还有她总是说:『苏珊,请不要忘记我不能吃蛋,』或者『苏珊,我要告诉妳几次,我不吃冷掉的吐司?』或者『苏珊,有些人或许能喝泡太久的茶,但是我不属于那幸运的一群。』茶叶泡太久的茶,朱鲁小姐!好像我有给任何人喝过这种茶似的!」

「任何人都不会这样想,贝克小姐。」

「如果有不该问的问题,她就一定会问。她很嫉妒,因为医生总是先把事情告诉他的太太,之后才告诉她……她总是试着从他的口中探听病人的新消息。没有任何事能比这更使医生生气了,朱鲁小姐。一位医生必须要守口如瓶,妳是知道的。还有她为了火所发的脾气!『苏珊.贝克,』她对我说:『我希望妳不要用煤油来点火,或者把沾油的破布乱放,苏珊。大家都知道,它们在一个小时内就会立即引起火灾。苏珊,妳想眼睁睁地看着这栋房子被烧光,还清楚的知道整件事是妳的错吗?』不过,亲爱的朱鲁小姐,就在当天晚上,她把自己的窗帘烧光,她的叫喊声至今回荡在我耳中,我因此大笑了一场。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可怜的医生两晚没睡,才刚刚睡着之后。朱鲁小姐,最让我生气的是,在她去任何地方之前,她总会先到我的食物橱把蛋数一数。我总是得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压抑住自己,不对她说:『妳干嘛不连汤匙也数一数?』当然,孩子们都讨厌她。医生太太已经快没办法阻止他们。她有一天在医生夫妇俩都不在的时候,打了南一巴掌,打她一巴掌,只因为南叫她『爱管闲事太太』,她听过一个叫肯.福特的顽皮孩子这样说。」

「如果是我,我会回打她一巴掌」莉贝卡.朱鲁满怀怨恨地说。

「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做一次类似的事情,我会给她一巴掌。『在英格塞,我们偶尔会打小孩屁股,』我告诉她:『但是从来没打过巴掌,所以把妳的手收起来。』她之后的一个星期都不太开心,觉得自己被人冒犯了,但至少她再也不敢对任何一个孩子动手。不过,她喜欢看他们的父母处罚他们,『如果我是妳的母亲,』她有一天对小杰姆说:『喔喔,你将来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妈妈,』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么说……被逼的,朱鲁小姐,他完全是被逼的。但医生罚他没吃晚餐,就上床睡觉,不过,朱鲁小姐,妳猜得出是谁看到有人晚一点把一些东西走私到那里?」

「喔,告诉我,是谁?」莉贝卡.朱鲁咯咯地笑说。她已经完全融入故事中了。

「如果妳知道之后他的睡前祷告词,妳一定会心碎的,朱鲁小姐……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想出来的:『喔,上帝,请原谅我对马莉雅姑婆的不对行为。还有,上帝,请帮助我永远对马莉雅姑婆有礼貌。』这番话让我听了都流出泪来,这可怜的小羊。亲爱的朱鲁小姐,我不认为年轻人对人不尊敬或鲁莽的行为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但我必须承认,当柏弟.莎士比亚.朱鲁有一天对着她丢一颗吐过口水的棒球,只差一吋就打中她的鼻子时,朱鲁小姐在他回家的时候,我在门口将他拦住,给他一袋甜甜圈。我当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开心极了,因为甜甜圈不是长在树上的,朱鲁小姐,而捞两次太太从来都不做甜甜圈。南和蒂除了妳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医生夫妇连在梦中都从来没想过,否则他们一定会不准,因为南和蒂将她们那个头裂开的旧瓷器娃娃,用马莉雅姑婆的名字命名。只要她骂她们,她们就想要走出去,把它淹死……我的意思是,淹死那个娃娃……放在装雨水的大桶子里。我们曾有过许多快乐的下水仪式,这我可以向妳保证。但是妳一定没办法相信那个女人某一天晚上所做的事。」

「我相信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贝克小姐。」

「她晚餐一口都不吃,因为某件事伤了她的心,但她在上床之前,走到食物橱,吃掉了我留给可怜医生的午餐……每一片碎屑,亲爱的朱鲁小姐。我希望妳不要认为我是一个不信神的人,朱鲁小姐,但是我想不出为什么上帝不会对某些人感到厌烦。」

「妳千万不能让自己失去幽默感,贝克小姐,」莉贝卡.朱鲁坚定地说。

「喔,我很清楚一只在耙之下的蟾蜍确实有牠好笑的一面,朱鲁小姐。但是问题是,那只蟾蜍看得到吗?我很抱歉这些带给妳困扰,亲爱的朱鲁小姐,但是,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不能对医生太太说这些事情,我觉得最近,如果我再不找个地方宣泄,我就会爆开。」

「我非常清楚这种感觉,贝克小姐。」

「现在,亲爱的朱鲁小姐,」苏珊说,轻快地站了起来。「妳觉得睡前来杯茶,如何?再来一支冷鸡脚,朱鲁小姐?」

「我从来不否认,」莉贝卡.朱鲁说,并将她烤得暖烘烘的脚拿出烤箱。「我们不应该忘记生命中层次较高的事物,但是好食物是令人愉快的方法。」

12

吉伯到诺瓦斯科西亚省参加了两个星期的猎鹬鸟活动,甚至连安都不能说服他在那里待一个月,而十一月份慢慢接近英格塞。黑色的山丘上,色泽更暗的赤松树像军队行列那样地排着,在提早来临的夜晚看起来很可怕,虽然由大西洋吹来的风唱着哀伤的事物,但是英格塞里炉火与笑容如花绽放。

「为什么风不高兴呢,妈咪?」有一天晚上华特问。

「因为它记得世界上所有的哀伤。」安回答。

「它只是因为空气这么潮湿而呻吟着,」马莉雅姑姑吸吸鼻子说:「我的背痛得要命。」

但有一些日子连风都快乐地吹过银灰色的枫林,而有些天完全没有风,只有柔和的阳光和宁静的枯树树影映在草坪上,以及日出时大地盖满霜的沈静。

「看看那颗在角落的白色金星,」安说。「每当我看到像这样的东西,我总是为自己的生命感到高兴。」

「妳老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安。在爱德华王子岛上看得见星星是很平常的,」马莉雅姑姑说,然后想着:「星星!拜托!好像以前没有人见过星星似的!难道安不知道每天在厨房里浪费多少东西?她难道不知道苏珊.贝克会不经思考的乱放鸡蛋和猪油,即使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或者她根本不在意?可怜的吉伯!难怪他得不停地工作!」

十一月在灰色和咖啡色中度过,但是到了早上,雪再次施展了它的古老魔法,当杰姆冲下来吃早餐的时候,他开心地叫着。

「喔,妈咪,圣诞节马上就到了,圣诞老公公快要来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相信圣诞老人吧?」马莉雅姑姑说。

安警觉地给吉伯一个眼神,而他认真地说:「只要孩子们还相信,我们就要她们继续保有童话的想象,姑姑。」

幸运地,杰姆并没有注意马莉雅姑姑的话。他和华特急着要出去,进入那个美好的银白世界,这也是冬天所带来的可爱。安总是讨厌看到没有被踩过的美丽雪景被足迹破坏,但是,那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不过,还有其他的美景,如薄暮时分,西方的天空在紫色山丘上白雪覆盖的洼地的上空燃烧着,而安就坐在客厅燃烧着枫木的炉火前。安想,炉火总是这么可爱,它会做一些顽皮、令人料想不到的事。一下子照亮了房间的一部份,然后又暗了下来,图画出现又消失,阴影潜伏着,然后又跳出来。在外面,透过那扇没有窗帘没拉上的窗户,整个景象像精灵般地映照在草坪上。马莉雅姑姑很明显地坐得直挺挺的,她从来不允许自己「懒洋洋地靠着」她的影像映在苏格兰松树下。

吉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试着忘掉当天他才因为肺炎而失去了一位病人。小莉拉在摇篮吃自己粉红色的小拳头,连小虾也将她的脚掌收在自己的胸前,大胆地窝在炉火边的地毯上呜呜叫着。马莉雅姑姑非常不赞同这样的行为。

「讲到猫,」马莉雅姑姑可怜兮兮地说,不过,并没有人谈到猫……「葛蓝所有的猫是不是晚上都会来拜访我们?我真的不懂,在昨晚猫叫春声中,还有人可以睡得很安稳。当然,我的房间位在房子的后半部,我想我是充分享受到了一场免费的演唱会。」

此时苏珊走了进来。她说,她在卡特.佛雷格的店里看到马歇尔.艾略特太太,在艾略特太太买完东西后会走上来拜访。苏珊没有说艾略特太太还很担心地说:「苏珊,布莱斯太太怎么了?上个星期日在教堂里,我觉得她看起来很累、很担心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可以告诉妳布莱斯太太出了什么事,」苏珊不开心地说。「马莉雅姑姑很严厉地对待她。虽然医生确实连医生太太走过的地板都崇拜,但他似乎没有发现。」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艾略特太太说。

「我很高兴,」安说,并跳起来点燃一盏灯。「我很久没有见到柯妮利亚小姐。现在,我们就能聊聊近况。」

「是啊!」吉伯冷淡地说。

「那个女人是一个坏心眼的三姑六婆。」马莉雅姑姑严厉地说。

或许,这是苏珊一辈子中唯一全副武装地为柯妮利亚小姐抗辩。

「她才不是,布莱斯小姐,而我苏珊.贝克不会站着听她被污辱。坏心眼,拜托!布莱斯小姐,妳有听过走五十步的人在笑一百步的人吗?」

「苏珊……苏珊。」安恳求地说。

「请妳原谅,亲爱的医生太太。我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地位。但是,有些事是没办法忍耐的。」

这时有人猛敲着门,这是在英格塞很少发生的。

「妳看到了吧,安?」马莉雅姑姑带暗示意味地说。「不过,如果妳愿意忽视仆人这样的行为,那也没有任何人也不能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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