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妈妈,」杰姆说,「能不能把那些在阁楼的旧鸵鸟羽毛给我,让我缝在裤子后面,当作尾巴?我们明天要办一个马戏团,而我要演鸵鸟,我们还要一只大象。」
「你知道,养一只大象每年要花六百元喂牠吗?」吉伯严肃地说。
「一只想象中的大象一点都不花钱。」杰姆耐心地解释说。
安笑了。「我们在想象中,从来不需要担心钱不够,真是谢谢老天。」
华特什么都没说。他有一点累,只要坐在妈妈旁边的台阶上,就觉得很满足;他将黑色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莱思莉.福特看着他,想着「他有一张天才的脸」,他脸上有着遥远、遗世独立的表情,像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灵魂,地球不是他的栖息地。
每个人在这个黄金时刻,都非常开心。港口对面的教堂里,钟声微弱甜美地响着。月亮在水面上映出波纹。沙丘在朦胧的银光中闪耀。空气中有股薄荷的味道,视线之外的玫瑰,香味甜得令人受不了。而安如处梦境般地看着草坪,即使她已经是六个孩子的妈,她的那双眼睛仍然十分年轻。她认为世界上没有比月光下的白阳树更纤细和灵气。
然后,她开始思考起史黛拉.切斯和艾尔登.丘吉尔的事,直到吉伯说,他要出一便士买她的想法。
「我在认真地考虑作媒这件事。」安回答。
吉伯装出绝望的样子,看着其他人。
「我就担心有一天她会再犯。我已经尽力了,可是你无法阻止一个天生的媒婆。她对作媒有一股热情。她撮合的情侣数更是吓人。如果我记挂着这种责任,我晚上一定没有办法睡好。」
「但是,他们都很快乐,」安抗议说。「想想看所有我做过的媒,我做过席尔多拉.迪司和路得维.史彼德;史戴芬.克拉克和普西.加纳;珍纳.史维和约翰.道格拉斯;卡特教授和爱思梅.泰勒;诺拉和吉姆;多维和佳薇思……」
「喔,我承认。欧文,我的太太从来都没有丢掉她那异想天开的个性。对她来说,蓟树随时都可能长出无花果。我想,她会继续帮别人作媒,直到她长大为止。」
「我想,她跟另外一对也脱不了关系,」欧文说,并对着他的太太笑着。
「不是我,」安迅速地说。「怪吉伯。我尽力说服他,不要对乔治.摩尔下手。讲到晚上睡觉的事,有几个晚上,我半夜梦见自己成功了,醒来满身冷汗地。」
「人们说,只有快乐的女人才会爱作媒,所以,这让我有些面子。」吉伯满足地说。「妳的新受害者是谁,安?」
安只是对他笑。作媒这种事需要小心和谨慎,而有些事情妳不能跟丈夫说。
16
安当晚躺在床上想着艾尔登和史黛拉,几个小时都睡不着,之后的几晚也是。她觉得史黛拉很渴望踏入婚姻……拥有一个家……小孩。她有一天晚上拜托安,让她帮莉拉洗澡……「洗她圆胖的小身体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然后再一次害羞地「当小可爱将她像天鹅绒般的手伸向妳,真是令人开心,布莱斯太太。宝宝让妳感觉是这样的,妳不觉得吗?」。
这会是一桩理想的姻缘。但是,在相关的人都有些固执和不按常理出牌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成功?讲到固执和不按常理出牌,并不是只有老一辈的人才这样。安怀疑,艾尔登和史黛拉一定也有这样的性格。这种情况就需要完全不同的牵线技巧。这个时候,安想起了多维的爸爸。
安侧着脸,决定就这么去做。对她而言,艾尔登和史黛拉自那开始,就跟结了婚没两样。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艾尔登到港口对面的圣公会教堂做礼拜,他可能还不认识史黛拉.切斯……或许甚至还没见过她。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追求任何一个女孩,但是他随时都可能开始。上葛蓝的珍纳.史威福特有个非常漂亮的侄女正好来访,而艾尔登总是跟着新女孩走。那么,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让艾尔登和史黛拉见面。这要怎么安排呢?这个安排表面上必须动机纯正。安想破了脑袋,就是想不出比同时邀请他们两个人来参加派对更好的计划。她不太喜欢这个点子。现在办派对天气太热,而且年轻人是那么的顽皮。安知道,苏珊在没有把英格塞从阁楼到地窖都打扫干净前,她是绝对不会答应办派对的,而且苏珊也觉得天气太热。但是她们认为为一个好的动机牺牲是值得的。刚刚大学毕业的珍.普林果,写信来说,她终于要实现她的,拜访英格塞承诺,这正好可以作为办派对的借口。幸运女神似乎站在她这边,珍要来了,邀请函寄出去了 ,苏珊把英格塞由里到外打扫干净,她和安在热浪侵袭之下,亲自为派对准备食物。
派对的前一晚,安非常地疲倦。天气非常的热……珍卧病在床。安私底下担心是盲肠炎,但是吉伯不放在心上,就说只是吃了青苹果的关系。当珍.普林果想帮苏珊忙时,把一锅热水由炉子上打翻,倒在小虾身上,牠差点就被烫熟了。安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很酸痛,她的头痛,她的脚痛,她的眼睛痛。珍跟一群年轻小伙子去看灯塔,出门前要安马上上床去睡觉。但是,安没有上床睡觉,她反而坐在充满湿气的外面阳台上,跟艾尔登.丘吉尔说话。他为了妈妈的支气管炎来拿药,却不愿意进屋里去。安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因为她非常想要跟他谈谈。她们是相当好的朋友,因为艾尔登经常因为类似的事跑来帮忙。
艾尔登坐在阳台的阶梯上,他没戴帽子的头向后靠着柱子。正如安所认为的,艾尔登是一个很英俊的人,高大、肩膀宽阔,还有一张永远晒不黑、如大理石一般白的脸,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和一头像刷子般,倔强、直立的黑头发。他声音中带着笑,态度好又谦恭,不管哪个年纪的女人都会喜欢他。他去皇后学院读了三年,然后想要再去雷蒙大学,但是他的母亲拒绝让他去,利用圣经上的理由阻止他,而艾尔登也满足地在农场上定下来。他喜欢农耕,他曾这样告诉过安。它是自由、独立的户外工作;他遗传了母亲的赚钱头脑,和他父亲吸引人的个性。这也难怪会被认为是好的结婚对象。
「艾尔登,我要请你帮个忙,」安风情万种地说。「你愿意帮我吗?」
「那当然,布莱斯太太,」他衷心地回答。「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妳知道我会为妳做任何事。」
艾尔登非常喜欢布莱斯太太,也会为她做许多事。
「我担心这件事会让你觉得很无聊,」安担心地说。「但是,我要你照顾史黛拉.切斯,使她明晚在我的派对上玩得很愉快。我很担心她玩得不尽兴。这里的许多年轻人她都不认识;大部分的人都比她年轻,至少男孩是这样。你可以邀她跳舞或者看看她是不是独自一人,东西吃完了没之类的事。她在陌生人面前很害羞。我非常希望她玩得很尽兴。」
「喔,我会尽力的,」他爽快地说。
「但是,你不能喜欢上她喔,你知道吧,」安警告说,小心地微笑着。
「您有点同情心吧,布莱斯太太。为什么不行?」
「嗯,」信心满满地,「我想罗桥的派斯顿先生蛮喜欢她的。」
「那个自负、年轻的花花公子?」艾尔登冲口而出,并带着火气。
安现出轻微的谴责表情。
「艾尔登,我听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年轻人。只有那样的男人才有机会通过史黛拉父亲那一关,你知道的。」
「是吗?」艾尔登说,重新恢复了他的冷淡态度。
「是啊,我甚至不认为他会过关。我知道切斯先生认为没有人可以配上史黛拉。恐怕一个普通的农夫是没有机会的。所以,我不要你找麻烦,喜欢上一个你追不到的女孩。我只是给你一个善意的警告。我相信你的妈妈和我的想法一样。」
「喔,谢谢妳……到底她是什么样的女孩。漂亮吗?」
「嗯,我承认她不是一个美人。我非常喜欢史黛拉……但是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个性内向。不是很有自信,但是,我听说派斯顿先生蛮有钱的。在我看来,他们应该是很理想的一对,我不要别人破坏它。」
「那妳为什么不邀请派斯顿先生来参加妳的宴会,让妳的史黛拉玩得尽兴?」艾尔登相当刻薄地问道。
「你知道牧师不会来参加舞会,艾尔登。好了,别使性子了,要让史黛拉玩得开心。」
「喔,我会确定她玩得非常开心。晚安,布莱斯太太。」
艾尔登突然间人就晃走了,被单独留下来的安笑了。
「如果我对人性的了解没有错,那个男孩会跳进圈套,如果他想追史黛拉,他就会无视其他人的存在,让世界看看他能追到她。在我放牧师这个饵时,他马上就上钩了。不过,我想今晚要因为这个头痛而睡不好了。」
她确实没有睡好,再加上苏珊所称的「颈部抽筋」,隔天早上她感觉「好」得像一条用旧了的灰色毛巾,但是到了晚上,她又成为一个开心且殷勤的女主人。派对办得很成功。每个人似乎都玩得很尽兴。史黛拉肯定是很开心。安认为,艾尔登照顾起史黛拉来似乎有些过于热诚。艾尔登在晚餐后带着史黛拉到阳台上灯光昏暗的角落,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这对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来说,有太过亲密的感觉。不过在第二天早上安回想起所有的情况,整体来说她相当满意。餐厅的地毯因为两球倒掉的冰淇淋和一盘掉在地上的蛋糕,几乎就跟毁了没两样;吉伯祖母的布里斯托烛台被摔成碎片;有人在客房里把一壶水弄倒,水往下渗,使得书房天花板都悲惨地变了颜色;长沙发有过半的穗都被拔下来了;苏珊的波士顿大羊齿,也是她心中的骄傲,很明显地曾被一个又胖又重的人坐过。这些都可以证明派对很成功。
接下来几周,地方上的小道消息肯定了这个看法。艾尔登已经上钩的事实愈来愈明显。但是,史黛拉呢?安不认为史黛拉是那种轻易掉进任何男人怀抱的女孩。她有一点她爸爸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但这在她身上就成了迷人的独立个性。
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这个担心的媒婆。一天晚上,史黛拉来看英格塞的飞燕草,之后安和她坐在阳台上聊天。史黛拉.切斯是一个苍白、细瘦的女孩,相当害羞,但是个性很甜美。她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和木褐色的眼睛。虽然她不是特别美丽,但安认为史黛拉的睫毛就是秘密所在。她的睫毛长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她的眼睛在一张一闭之间,她的睫毛就已经在男人的心中搅起涟漪。她有某种特定的气质,使得她看起来比自己的年纪(廿四岁)要来得老成,还有她的鼻子在晚年一定会更弯。
「我最近听到关于妳的事,史黛拉,」安说,并对她摇着一只手指头。「而我不确定对听到的事情是不是该感到高兴。希望妳能原谅我这么说,我在想艾尔登.丘吉尔是不是适合的人?」
史黛拉露出吃惊的表情。
「为什么……我以为妳喜欢艾尔登,布莱斯太太。」
「我是喜欢他。但是……嗯,妳知道他是以个性轻浮出名的。我听说没有任何女孩能跟他维持很久的关系。有好几个人试过了都失败了。我不希望当他把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时,妳就被抛弃了。」
「我想妳错看了艾尔登,布莱斯太太,」史黛拉缓缓地说。
「希望如此,史黛拉。如果妳是另一种类型的人,活泼又开朗,像艾琳.史威福特……」
「喔,嗯……我得回家了,」史黛拉含糊地说。「爸爸会觉得很寂寞。」
当她离开之后,安又笑了。
「我想,史黛拉离开时一定暗暗发誓,她要让这些爱管闲事的朋友看看,她可以抓住艾尔登的心,什么艾琳.史威福特想都别想接近他。她那甩头的小动作,还有她突然变红的脸颊这样地告诉我。年轻人就这样解决了,但是恐怕年纪大的人会比较难处理。」
17
安的好运还持续着。妇女传道互助会因为一年一次的社团捐款,要她去拜访乔治.丘吉尔太太。丘吉尔太太很少上教堂,也不是互助会的成员,但是,她「相信传教的效用」,如果有人去拜访,请她捐款,她总是会给一大笔的钱。因为没有人喜欢处理这件事,所以会员们轮流,而今年刚好轮到安。
某天晚上她走下山,手上捧着一个盛满雏菊的小浅盘,来到路尽头的一个甜美、凉爽的可爱山丘顶,也就是丘吉尔家的所在地,这里大约位于离葛蓝一哩远的地方。那是一条挺无趣的路,蜿蜒的篱笆沿着陡峭的小坡伸展,但是沿途有房屋投射出的光芒,一条小溪沿坡而下入海,有粮草味道的花园。安屡屡停下来看所经过的花园。她一直对花园有兴趣。吉伯总是说,安只要看到书名中有「花园」两个字,她就一定会把它买下来。
一艘慢船在港口里游荡着,更远处静静地停着一艘船。每当安看到一艘要开出去的船,她的心跳总是会稍微加快。有一次她听法兰克林.朱鲁船长说,当他在码头登船的时候,他总是想:「啊,我把岸上的亲友留下来,真替他们感到难过!」她了解他的意思。
丘吉尔家的大房子,有着双重斜坡的平坦屋顶,边缘还缀着冷酷的铁丝边,向下俯瞰着港口和沙丘。丘吉尔太太礼貌地打个招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领着她进入一间幽暗但豪华的客厅。贴着灰暗、棕色壁纸的墙上挂着数不清的丘吉尔家与艾略特家过世家人的炭笔画像。丘吉尔太太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毛绒沙发上,将她细长的双手交迭,视线平稳停在她的访客身上。
玛莉.丘吉尔又高、又削瘦,而且是个很俭朴的人。她有一个突出的下巴,跟艾尔登一样有着凹陷的蓝色眼睛,和一张宽而扁的嘴。她从来不浪费口舌,也从不嚼舌根。所以,安觉得很难地将带入话题,但是藉由提起丘吉尔太太不喜欢新来的牧师,安还是成功了。
「他不是一个精神崇高的人。」丘吉尔太太冷冷地说。
「我听说他讲道讲得相当不错。」安说。
「我听过一次,并不打算再多听一次。我的灵魂寻找食物,结果却得到了一顿训诫。他相信只要用脑就到得了天国,这是行不通的。」
「讲到牧师……罗桥现在有一个相当聪明的牧师。我想,她对我那年轻的朋友史黛拉.切斯有兴趣。小道消息传说他们会成为一对。」
「妳是说结婚吗?」丘吉尔太太说。
安觉得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但是,她想起来,当妳干涉一些跟妳没关系的事情时,妳必须忍住这类的事情。
「我想他们会非常适合,丘吉尔太太。史黛拉特别适合作牧师太太。我一直跟艾尔登说,他一定不能试着破坏事情的发展。」
「为什么?」丘吉尔太太连眼皮都没有抬就问了。
「嗯……真的……妳知道……我担心艾尔登不管怎样都是一点机会也没有。切斯先生认为没有人好得配得上史黛拉。艾尔登的所有朋友不会喜欢他突然间陷入恋情中,就像套上一双旧手套一样。他是一个很好的男孩,这种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没有女孩子能让我儿子陷入恋情中,」丘吉尔太太说,紧抿着她薄薄的嘴唇。「而事实总是相反。是他把她们找出来,不管是因为她们的卷发或呵呵的笑声,还是她们的畏畏缩缩或惺惺做态,我的儿子娶得到任何他所选上的女人,布莱斯太太……任何女人。」
「喔?」安的舌头说。她带点语气说:「当然,我基于礼貌,不好意思反驳妳,不过妳并没有改变我的想法。」玛莉.丘吉尔了解了之后,在她走出去拿年度捐献时,她苍白、颤抖的脸因生气而稍微热了起来。
「妳这里的景色真是太棒了,」当丘吉尔太太领着她走到门口时,安说。
丘吉尔太太不赞同地看了海湾一眼。
「布莱斯太太,如果妳能感受到冬天的东风,妳可能就不觉得这个风景有什么好了。今天晚上就够冷的了。我想妳应该要担心穿那件薄洋装会感冒,虽然它是一件漂亮的洋装。妳还很年轻所以会注意一些装饰品和虚荣的东西。我早就不再对这种不长久的事物感兴趣了。」
安在绿色的灰暗薄暮中走回家时,她对这次的探访感到相当满意。
「当然,我不能全靠丘吉尔太太,」她告诉在林间空地上聚拢在开会的惊鸟们:「但是我想,我让她稍微担心了。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人们觉得艾尔登会被人遗弃。嗯,我想,除了切斯先生之外,我能做的都做了。因为我连切斯先生都还不认识,所以我看不出自己能对他做些什么。我在猜想,他对艾尔登和史黛拉正在交往的事略知一二。不可能。史黛拉绝对不敢带艾尔登回家,当然。现在,我该拿切斯先生怎么办呢?」
这事情发展真是不可思议,帮了她很多忙。一天晚上,柯妮利亚小姐来了,她要安陪她去切斯家。
「我要去拜托理察.切斯捐钱建教堂厨房的新火炉。亲爱的,妳能跟我去,在精神上支持我吗?我不喜欢一个人应付他。」
他们看见切斯先生站在门口的阶梯上,看着她们,加上他的长腿和他的长鼻子,看起来就像一只在沈思的鹤。几束闪亮的头发刷过他顶上的光头,他灰色的小眼睛闪亮着。他刚好在想,和老柯妮利亚一起的那个人如果是医生太太的话,那她的体态真好。至于柯妮利亚嫂嫂,这个隔了两层关系的远亲,她的骨架是有些太健硕,智商和一只蚱蜢差不多,但如果你顺着她的毛摸的话,她还不算是一只坏老猫。
他有礼貌地邀请她们进入他的小书房,当柯妮利亚小姐把自己安顿在一张椅子时,她发出一个不满的声音。
「今晚真是太热了。我们恐怕会有一场暴风雨。老天,理察,那只猫长得更大了!」
理察.切斯的体型和一只体型异常大的猫相当类似,而那只猫现在正趴在他的腿上。他温柔地摸着牠。
「托马斯.雷姆这只猫的体型让人觉得很安心,」他说,「不是吗,托马斯?看看你的柯妮利亚阿姨,雷姆。看看她给你的威胁眼神,那只不过是要表达她的体贴和善意。」
「你不准说我是那只野兽的柯妮利亚阿姨!」艾略特太太急急地抗议。「玩笑归玩笑,但是,刚刚那就太过份了。」
「难道妳宁可做南德.丘吉尔的姑姑,也不愿做雷姆的姑姑?」理察.切斯可怜地问道。「南德这人暴饮暴食,不是吗?我听说妳列出了一张他的罪状表。妳难道不愿意做像托马斯这样一只良好、体格也好的猫的姑姑,牠在威士忌和虎班猫这两项上,可说是完美无瑕。」
「可怜的南德是个人类,」柯妮利亚小姐反驳道。「我不喜欢猫。这是我唯一能在艾尔登.丘吉尔身上找得出来缺点。他也对猫有奇特的喜爱。天知道他这个爱好是怎么来的,他的爸爸和妈妈都讨厌猫。」
「他一定是个非常有想法的年轻人!」
「有想法!是啊,他还有想法的,除了喜欢猫和进化论,这又是另一样他没从他母亲那遗传的东西。」
「妳知道吗,艾略特太太,」理察.切斯很严肃地说,「我自己私底下也对进化论有兴趣。」
「你以前是有告诉过我。相信你所要相信的,迪克.切斯……就跟男人一样。感谢老天,我从不相信我是一只猴子的后代。」
「我必须承认妳看起来不像,妳这个美丽的女人。我在妳乐观、舒服、极优雅的外型上,看不到一点与猴类相似的特性。不过,妳的一百万代之前的母亲用她的尾巴由一枝树枝晃到另外一枝树枝。科学证明了这件事,柯妮利亚……信不信由妳。」
「那,我还是选择不信。我不打算跟你辩论那件事,或者其他的论点。我有我自己的宗教,里头没有提到猿类的祖先。顺道一提,理察,史黛拉今年夏天不像我希望看到的那样健康,她看起来不太好。」
「炎热的天气总是让她觉得不舒服。等天气凉一些,她就会好转。」
「我希望如此。丽思蒂每年夏天过后也都会转好,可是上个夏天后,理察……别忘了。史黛拉有她妈妈的体质。不过这样也好,反正她不大可能结婚。」
「为什么她不可能结婚?我只是好奇的问,柯妮利亚……纯好奇。我对女性的思考有很强烈的兴趣。妳是经由哪些方面或数据,用妳那令人愉快的态度,得到『史黛拉不可能结婚』这个结论的?」
「嗯,理察,坦白地说,她不是在男人中很吃香的那种女孩。她是一个很好、很甜的女孩,但是她对男人没有吸引力。」
「她以前有仰慕者。我可是花了很多钱保养我的霰弹猎枪和牛头犬。」
「我想,他们是仰慕你的钱袋。他们很容易就退缩了,不是吗?吃你一顿冷嘲热讽,他们就跑得远远的。如果他们真的想追史黛拉,他们不会因此就退缩,更不用说会因为你那不存在的牛头犬了。不,理察,你干脆就承认史黛拉不是那种可以吸引她想要的男人的女孩。你知道,丽思蒂就不是。她以前都没有任何男人,一直到你出现。」
「但是,我是值得她等的,不是吗?丽思蒂的确是个聪明的年轻女子。妳不会要我把女儿随便嫁给什么汤姆、迪克或哈利,对吧?即使妳这样轻视的批评,但我的星星还是最适合在王室之家闪耀。」
「我们在加拿大没有王室,」柯妮利亚小姐反驳道。「我并不是说,史黛拉不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我只是说,就她的体格来说,男人似乎看不到她的好。我想,这样也好。对你也是一件好事。你没有她可能不行……你会跟个孩子一样的无助。好,就答应我们你会为教堂的厨房火炉炉具捐一些钱,然后我们就走了。我知道,你急着想继续看你的书。」
「真佩服妳把事情看得很透彻的女人!妳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亲戚!我必须承认……我是很急。但是,没有人有妳这样敏锐的洞察力,或者像妳有这样敦厚的心,并会做出行动。妳打算要我捐多少钱?」
「你捐出五元。」
「我从来不跟一位淑女争吵。就捐五元。啊,要走啦?她向来不浪费时间,这个独特的女人!一旦达到她的目的,她马上就离开,让你恢复平静的生活。现在,她这种的人已经很少了。晚安,我亲戚中的珍珠。」
这整个探访的过程,安一句话也没说。当艾略特太太这样聪明,且无意地就帮她把事情都办好时,她哪里需要说话呢?但是,就在理察.切斯对她们鞠个躬,送她们出门时,他突然亲密地弯身向前。
「布莱斯太太,妳的脚踝是我看过最美的,而我在这世界上也活了好一阵子了。」
「妳说他可不可怕?」当她们走下那条巷子的时候,柯妮利亚小姐喘着气地说。「他总是对女性说像那样逾越界线的话。妳不要在意他,亲爱的安。」
安完全不介意。她挺喜欢理察.切斯的。
「我觉得,」她回想起来,「他对史黛拉在男人之间不吃香的这个想法不太高兴,即使他们的祖先是猴子。我想他也喜欢『证明给亲朋好友看』。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让艾尔登和史黛拉对彼此产生好感;我想,柯妮利亚小姐和我让丘吉尔太太和切斯先生对这桩好事的支持大过反对。我现在必须只能坐着看看事情的结果如何。」
一个月之后,史黛拉.切斯到英格塞来,再一次坐在阳台的阶梯上,当她坐下来想着,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布莱斯太太一样,有着那成熟的表情,有着女人充分并优雅地享受生活的表情。
凉爽、黄灰色天空的九月之后,是个凉爽、朦胧的晚上。海洋轻柔的呻吟声串连起这一天。
「这片海今晚不开心,」如果华特听到那个声音,他会这样说。
史黛拉似乎心不在焉且安静。她向上看着紫色夜空中的诸多星星,然后她突然间说:「布莱斯太太,我想告诉妳一件事。」
「什么事,亲爱的?」
「我和艾尔登订婚了,」史黛拉绝望地说。「我们去年圣诞节就订婚了。我们马上就跟爸爸和丘吉尔太太说,但是,我们都没有对其他人说,只因为有这样的秘密是一种很甜蜜的感觉。我们不想跟这个世界分享,而且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安突然间像变成了石头。史黛拉因为还看着星星,所以,她没有看到布莱斯太太脸上的表情。她继续说下去,觉得比较容易一些:
「艾尔登和我去年十一月在一个罗桥的派对上相遇。我们一见面就爱上了彼此。他说,他在梦中总是看见我,也一直在找寻我。当他看到我从门口走进来时,他对自己说:『我的太太在那里。』而我也这样觉得。喔,我们是这样的快乐,布莱斯太太!」
安试了好几次,但仍然没有说话。
「布莱斯太太,妳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笼罩在我快乐上空的一片乌云。妳能试着认同我们的关系吗?自从我到葛蓝.圣.玛莉来之后,妳一直是我很亲密的朋友……我觉得妳就像一个大姊姊。如果我觉得妳不赞同我的婚姻,我会很难过。」
史黛拉的声音中带着泪水,安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力气。
「我最亲爱的,妳的快乐是我唯一的愿望。我喜欢艾尔登,他是一个很棒的人,只是,他被人说是花花公子……」
「但是,他不是。他只是在寻找对的那个人,妳看不出来吗,布莱斯太太?而且,他一直没找到。」
「你的爸爸觉得怎样?」
「喔,爸爸非常高兴。他一开始就很喜欢艾尔登。他们经常花好几个讨论进化论。爸爸说他一直希望我嫁一个对的男人。我为了将离开他而感到很难过,但他说年轻的鸟儿有权利去筑自己的窝。迪莉亚.切斯堂妹会来为他料理家务,爸爸也很喜欢她。」
「那艾尔登的妈妈呢?」
「她也很赞成。去年圣诞节当艾尔登告诉她我们订婚,她寻求圣经的指引,而她翻开所看到的第一个诗句就是:『一个男人应该离开父亲和母亲,与他的太太结合。』她说,那时候她就十分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她马上就同意了。她打算搬到自己在罗桥的那栋小房子去。」
「我很高兴妳不用和那张绿色的长毛绒沙发一起生活,」安说。
「那个沙发?喔,对啊,家具都很过时了,不是吗?不过,她要带着它们走,艾尔登打算全部重新装潢。所以,妳看每个人都很高兴,布莱斯太太,妳也会祝福我们吗?」
安弯身向前,亲了史黛拉冰凉的光滑脸颊。
「我非常为妳高兴。希望神在妳即将来临的许多日子赐福给妳,我亲爱的。」
当史黛拉离开后,安冲进自己的房间,希望自己能有几分钟的时间不要见到任何人。一弯形状不对称,带着讥笑表情的月亮,从东方一堆凹凸不平的云堆中升了起来,而远方的原野似乎对她恶作剧又顽皮地眨眼睛。
她回想起之前的几个星期。她毁了自己餐厅里的地毯,弄坏了两样珍藏的传家宝,还污损了她图书馆的天花板;她试着利用丘吉尔太太,而丘吉尔太太一定都暗笑在心里。
「是谁,」月亮下的安问:「在这个事件中出了一个大糗?我也知道吉伯会说什么。我如此困难辛苦,为的只是牵起已经订了婚的两个人之间的姻缘!我这会真的要把作媒的习惯戒掉,绝对要戒掉。即使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结婚,我也不会再动手牵姻缘。不过,倒是有一件事值得欣慰,珍.普林果今天来信说,她打算嫁给在我的派对上认识的路易斯.史德曼。布里斯托烛台总算没有白白牺牲。孩子们……孩子们!你们一定要在楼下制造这样可怕的声音吗?」
「我们是猫头鹰……我们一定要呜呜叫,」杰姆受伤的声音从黑暗的灌木丛中传出来。他知道自己学得很像。杰姆可以模仿林子里任何野生小动物的叫声。华特学得比较不像,所以他当场不学猫头鹰,变成一个有自我觉悟的小男孩,潜到妈妈身边寻求安慰。
「妈咪,我觉得蟋蟀会唱歌,但是,今天卡特.佛雷格先生说,牠们不会……牠们只是利用摩擦后脚来发出声音。是吗,妈咪?」
「像那样的东西……我不太确定它的过程。不过,那就是牠们唱歌的方式,你知道。」
「我不喜欢。我再也不喜欢听牠们唱歌了。」
「喔,你不会这样的。你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那些后脚,只会想到牠们如仙子音乐般的歌声在收割的草地和秋天的山丘间流转。睡觉时间不是到了吗,小儿子?」
「妈咪,妳能讲一个会让我的背起一阵凉意的床边故事给我听吗?然后,一直坐在我的床边,直到我睡着为止?」
「当然可以,否则妈妈是要做什么的,亲爱的?」
18
「『该是海象爸爸谈谈』……养狗这件事的时候了。」吉伯说。
自从老雷克斯被毒死之后,英格塞就再也没有养狗;但是男孩们应该有只狗,所以医生决定要为他们买一只。但是,他那年夏天很忙,所以他就一直把买狗的时间往后延;最后,在十一月的某一天,杰姆在和学校的朋友玩了一个下午之后,带着一只狗回家……一只小黄狗,两个黑耳朵趾高气昂地竖立着。
「乔.瑞喜把牠送给我,妈妈。牠的名字是吉普。妳看牠的尾巴是不是很可爱呢?我可以养牠,对吧,妈妈?」
「牠是哪一种狗,亲爱的?」安怀疑地问。
「我……我想牠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杰姆说。「那牠就更有趣了,不是吗,妈妈?比只是纯种来得令人兴奋,妈妈拜托。」
「喔,如果你的爸爸答应的话……」
吉伯说「好」,杰姆就走进了牠的生命。除了小虾以外,英格塞的每个人都欢迎吉普加入这个家庭,而且牠一点都不委婉地表达牠的意见。不过,连苏珊都喜欢上吉普,当她在下雨天时,她在阁楼纺织,吉普因为牠的主人去上学不在家,就会跟在苏珊身边,在黑暗中英勇地追捕幻想中的老鼠;每当牠追着追着来到太靠近小纺车时,牠就会发出一声害怕的叫声。那纺车以前从来没有被使用过,摩根家搬出去的时候,把它留了下来,放在那黑暗的角落,像个弯着腰的老女人。没有人了解吉普怕它的原因,当苏珊用纺车针让纺车轮转了又转的时候,牠完全不怕那个大车轮,反而会坐在离它很近的地方,而当苏珊在阁楼里大步地来回走,把长的羊毛丝卷起时,牠还在她身旁来回的追逐着。苏珊承认狗可以是一位真正的伴,而且她还认为当吉普想要一根骨头时,牠就躺在地板上,在空中挥舞着牠的前脚,是很聪明的一招。当柏弟.莎士比亚嘲笑地说:「这个是狗吗?」时,她跟杰姆一样生气。
「我们是称牠为一只狗,」苏珊说,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冷静。「或许,你会称牠为一只河马。」苏珊经常为家里做一种很棒的食物,她称为「苹果脆派」,而那天,柏弟一片都没得吃就回家去了。当迈.瑞喜问:「牠是被海潮带进来的吗?」这个问题时,苏珊并不在,但杰姆仍为自己的狗辩护。而当耐特.佛雷格说就吉普的体型来说,牠的腿太长了,杰姆反驳说,一只狗的腿要够长才能构得着地。耐特并不是很聪明,所以那个说法就把他给打败了。
那年十一月的阳光很吝啬:阴冷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有着银色树枝的小枫林,而洼地几乎经常充满雾气,不是那种优雅、神秘如雾般的东西,而是爸爸所说的「潮湿、黑暗、令人沮丧、滴着水的、下着毛毛雨的雾气」。英格塞的孩子们都必须在阁楼里渡过大多数的游戏时间,但他们和两只可爱的鹧鸪做成了朋友,牠们每天都会飞到某株年老的苹果树上,而牠们五只漂亮的坚鸟仍然很忠实,当牠们吃着孩子们为牠们放在外面的食物时,总是顽皮地咯咯叫。不过,牠们很自私、也很贪心,总是不让其他的鸟靠近。
冬天紧接着十二月来到了,而雪连续下了三个星期。英格塞后面的田野是没有裂缝的银色草地,围篱和门柱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窗户上产生神奇的白色花纹,英格塞的灯光穿过灰暗、多雪的薄暮,欢迎流浪者回家。当苏珊一晚接一晚地在食物柜里为医生留下「医生的一口」时,她觉得那年冬天出生的宝宝比以往都来得多。她晦涩地想着,如果他的身体能撑到春天,那将会是个奇迹。
「朱鲁家第九个宝宝!好像这个世界上朱鲁家的人还不够似的!」
「我想,朱鲁的太太会认为他是个惊奇,就跟我们看待莉拉一样,苏珊。」
「妳在开玩笑吧,亲爱的医生太太。」
但是,当外头暴风雪呼啸着,或蓬蓬的白云被吹过如霜状的星星时,孩子们在书房或大厨房里,计划着他们夏天在洼地的游戏屋。不管云是高是低,在英格塞里总有温热的炉火、舒适、躲避暴风雪的庇护所、笑语,以及为疲倦的小家伙们所准备的床。
圣诞节来了又去,今年没有马莉雅姑姑这片乌云笼罩。你可以在雪地上追踪兔子的足迹,你可以在冰封的原野上和自己的影子赛跑,你可以在闪耀的山丘上滑长橇,你可以在冷风中穿着新的溜冰鞋在池塘上试溜,这是个冬天夕阳照耀下的玫瑰色世界。而且一只黑耳朵的黄狗永远跟你一起跑,或者是牠在欢迎你回家时所发出的狂喜叫声,当你睡觉时,牠睡在你的床尾,你在学拼字的时候,牠躺在你脚边,吃饭时挨坐在你旁边,并不时的用牠小小的脚掌,推推你,给你提醒。
「亲爱的妈妈,我不知道在吉普来之前,我是怎么过生活的。他能说话,妈妈……他真的能……用他的眼睛,妳知道。」
然后,悲剧发生了!有一天,吉普看起来有一点没有生气。尽管苏珊用他喜欢的带肉肋骨引诱他,他还是没吃东西;第二天,他们请了罗桥的兽医来,兽医摇摇头。这很难说……这只狗可能在林子里吃到某种有毒的东西 ,牠可能会康复,也可能不会。这只小狗很安静地躺着,除了杰姆之外,谁也不理。当杰姆摸牠的时候,他尽力的摇摇牠的尾巴。
「亲爱的妈妈,我能为吉普祷告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我们永远能为我们喜欢的东西祷告。但是我担心……吉普已经生了重病。」
「妈妈,妳不是觉得吉普要死了吧!」
吉普第二天早上死了。这是死亡第一次进入了杰姆的世界。我们没有人会忘记看着心爱的东西死亡的经验,即使牠「只是一只小狗」。在哭泣的英格塞里,没有人这样说,连苏珊也没有,她擦红了鼻子,喃喃地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狗……我也不会再尝试。这令人很伤心。」
苏珊并不熟悉一首由吉卜林所写,关于把你的心给一只狗撕裂愚蠢行为的诗,但如果她知道这首诗,即使她向来瞧不起诗歌,她也会认为终于有一个诗人说出了一些道理。
夜晚对可怜的杰姆来说特别痛苦。妈妈和爸爸一定得离开。华特哭着睡着了,而他是单独一个人,想聊天连一只狗都没有。那双亲爱的棕色眼睛,总是抬起头来这样信任地看着他,已经望向死亡了。
「亲爱的神,」杰姆祷告说:「请照顾我今天死掉的小狗。你会认得牠的,他有两个黑耳朵。别让他因为我而感到孤单……」
杰姆将自己的脸埋进床单里,想掩盖啜泣的声音。当他把灯熄灭时,黑暗的夜会透过窗户看着他,而吉普不在。寒冷的冬天早晨会来临,而吉普不在。一天会接着一天来,一年年过去,而吉普不在。他受不了。
然后,一只温柔的手臂将他环抱住,他被紧紧地圈在温暖的拥抱中。喔,即使吉普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爱的。
「妈妈,感觉会一直像这样吗?」
「不会一直这样,」安没有告诉他说,他很快就会忘记……不久之后,吉普就只是一个珍爱的回忆。「不会一直这样,小杰姆。这个伤痛有一天会好……就像你烧伤的手会痊愈一样,即使它刚开始时很痛。」
「爸爸说他会给我另外一只狗。我不一定要养牠,对吧?我不要另外一只狗,妈妈……永远不要。」
「我知道,亲爱的。」
妈妈懂得所有的事情。没有人的妈妈和他的妈妈一样。他想为她做件什么事,突然间,他想起一件可以做的事。他要买佛雷格先生店里的一串珍珠项链给妈妈。他听她说过一次,她真的很想要有一串珍珠项链,而爸爸说:「当我们的船进港(有钱)之后,我就买一串给妳,安。」
要怎么买和用什么买是需要动动脑筋的。他有零用钱,可是那是用来买必要的东西,而珍珠项链不在预算之内。除此之外,他要自己赚这笔钱。那样,这才真正是他送的礼物。妈妈的生日在三月,再六个礼拜就到了,而那串珍珠项链要五十分钱。
19
在葛蓝要赚钱并不容易,但是杰姆下定决心地做。他用旧线轴帮学校里的男孩做盖子,每个赚两分钱。他卖了三颗珍藏的乳牙,赚到了三分钱。每个星期六下午,他把自己的那片苹果脆派卖给柏弟。每天晚上,他把自己赚到的钱放进铜制的小猪里,那是南给他的圣诞节礼物。在闪亮的铜猪背上凿了一个细长的孔,可以投钱币。当你放进五十个铜板时,你将它的尾巴扭一下,它就会自己巧妙地打开,把你的财富吐回给你。最后,为了凑齐剩下的八分钱,他把自己的那串鸟蛋卖给迈.瑞喜。那是在葛蓝最好的一串,他把它卖掉时觉得有点难过。但是,妈妈的生日愈来愈近,而钱一定要凑齐。当迈付钱给杰姆时,他马上就把这八分钱投进小猪里,并暗自开心着。
「扭扭它的尾巴,看看它是否真的会打开,」迈说,他不相信它会打开。但是,杰姆拒绝了;他在准备好去买项链之前,不打算打开它。
第二天下午传道互助会在英格塞聚会,而这次成为了一个忘不了的聚会。就在诺曼.泰勒太太祷告词说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发了疯的小男孩冲进客厅来。而诺曼.泰勒太太可是大家公认对自己的祷告词非常骄傲的。
「我的铜猪不见了,妈妈!我的铜猪不见了!」
安把他推了出去,但诺曼.泰勒太太始终认为她的祈祷词被破坏了,尤其她特别想给来访的牧师夫人一个好印象,却发生这种事。之后有好几年的时间,她都无法原谅杰姆,或者再请他的爸爸做她的医生。在女士们回家之后,英格塞里的人因为那只猪,从屋顶到地下室每个地方都被翻遍了,可是没有结果。杰姆一方面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挨骂,另一方面又为了自己的损失感到苦恼,不记得他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或者是在哪里。当打电话给迈.瑞喜时,他回答说,他最后一次看到那只猪,它是在杰姆的衣柜上。
「苏珊,妳不会认为,迈.瑞喜……」
「不,亲爱的医生太太,我很肯定他没有。瑞喜家的人是有缺点,他们对钱过份热中,但钱必须是诚实赚来的。这个上天保佑的小猪会在哪里呢?」
「说不定老鼠把它吃了?」南说。杰姆对这个想法嘲笑了一番,但是这让他担心了。当然老鼠不可能吃掉一个里头装满五十个铜板的铜猪。但是,它们真的不能吗?
「不,不,亲爱的。你的小猪会出现的。」妈妈再次保证说。
第二天杰姆上学的时候,它还没有出现。他遗失小猪的新闻比他还早到达学校,许多人对他说了许多话,可是,并不是每一句都是安慰的话。但是,在休息时间,西西.佛雷格以迷人的姿态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西西.佛雷格很喜欢杰姆,但杰姆不喜欢她,即使(或许也是因为)她有一头浓密的黄色卷发以及棕色的大眼睛。就算是八岁的人也会有许多与异性有关的麻烦。
「我能告诉你谁拿了你的铜猪。」
「谁?」
「你得在拍手游戏时选我,我才告诉你。」
那是个痛苦的选择,但是他得忍受。只要能找到那只猪,什么事都可以!当玩拍手游戏时,他红着脸痛苦地坐在带着胜利姿态的西西身边。当铃声一响,他便要求他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