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斯.帕莫说威利.朱鲁告诉她,巴伯.罗素告诉他佛瑞德.艾略特说他知道你的猪在哪里。去问佛瑞德。」
「骗子!」杰姆瞪着她大叫。「骗子!」
西西自大地笑着。她才不管。杰姆.布莱斯不管怎样已经与她坐在一起了。
杰姆去找佛瑞德.艾略特,他刚开始宣称他不知道任何跟那只老猪有关的事情,他也不想知道。杰姆陷入绝望之中。佛瑞德.艾略特比他大三岁,而且是出了名的爱欺负人。突然间,他有了一个灵感。他严肃地用肮脏的食指指着有着红色大脸的佛瑞德.艾略特。
「你是一个『变质人』,」他清楚地说。
「嘿,不准你污辱我,布莱斯小子。」
「那不只是骂你而已,」杰姆说。「那是个巫毒词。如果我再说一次,用我的手指指着你……那……你可能会倒霉一个礼拜。你的脚趾头或许会掉下来。我数到十,如果我数到十之前不告诉我,我就对你下巫毒咒。」
佛瑞德不相信他。但是,溜冰比赛是在那天晚上,而他不想冒险。而且,脚趾头就是脚趾头,很重要。当杰姆数到六时,他就投降了。
「好啦,好啦。迈他知道你的猪在哪里,他说他知道。」
迈不在学校,但是当安听到杰姆的故事,她打电话给他的妈妈。过了不欠,瑞喜太太走上山丘来,情绪激动且面带歉意。
「迈没有拿那只猪,布莱斯太太。他只是想看看它是否真的会打开,所以,当杰姆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扭了尾巴。它裂成两半,而他没办法把它拼回去。所以,他把那只猪的碎片和钱放在杰姆衣橱里的靴子中。他根本不该碰它……他的爸爸把他痛打了一顿……但是,他没有把它偷走,布莱斯太太。」
「你对佛瑞德.艾略特说的那个词是什么,亲爱的小杰姆?」当被支解的小猪找回来,钱也数过一遍之后,苏珊问道。
「变质人,」杰姆骄傲地说。「华特上个星期在字典里看到它……妳知道他喜欢又怪又难懂的词,苏珊……然后……我们两个人把这个字记下来。我们在睡觉前,在床上对着彼此说了二十一遍这个词,这样我们才会把它记起来的。」
现在,项链已买到,被藏在苏珊衣柜的中间抽屉,从上头数下来第三个盒子里,苏珊一直暗中参与这个计划,杰姆老觉得那个生日永远不会来临。他暗暗地对着他毫不知情的妈妈笑着。她对藏在苏珊衣柜抽屉里的的东西一无所知,当她唱着歌哄双胞胎睡觉时……
「我看到一艘航行的,航行的船在海上,
喔,它装满了要给我的漂亮东西,」
她不知道那艘船会为她带来什么东西。
吉伯在三月初得了流行性感冒,差一点转成肺炎。在英格塞,大家有几天非常担心。安和平常一样做着事,抚平纷乱的事情,给予慰藉,在月光下的床边弯身看看,可爱的孩子们是否温暖;但是孩子们想念她的笑声。
「他不会死的,亲爱的。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安自己想着,如果……吉伯发生了什么事……那他们这个四风、葛蓝和港口头的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已经如此依赖他。尤其是上葛蓝的人们,他们似乎相信他可以起死回生,只是他们并不想这样说,免得冒犯万能的神。他们宣称这种事曾经发生过一次,老亚奇巴.麦奎格叔叔曾严肃地向苏珊保证,在布莱斯医生把山缪.海维救醒之前,他已经死了,僵硬得跟门上的钉子没两样。不管实情是什么,当活着的人在他们的床边看到吉伯瘦长、晒成棕色的脸,以及友善的淡褐色眼睛,再听到他愉快的:「嘿,你什么事都没有。」……嗯,他们就相信他,直到他的话成真为止。至于以他命名的孩子,数目已经多到他数不清了。整个四风地区到处都是年纪小的吉伯。甚至还有一个小吉尔伯蒂娜。
然后,爸爸康复后又开始到处走,而妈妈又有了笑容,终于到了生日的前一晚。
「如果你早一点去睡,小杰姆,明天会早一点来,」苏珊答应他说。
杰姆试了,但是似乎没有效果。华特不一会就睡着了,但是杰姆动来动去的。他不敢睡着。假如他没有准时醒来,而其他人都已经把礼物给了妈妈,那怎么办?他要做第一个人。他为什么没有要苏珊保证把他叫醒?她已经出门去拜访朋友,但是他会等到她回来再拜托她。如果他确定可以听得到她进门的声音的话!那他只要下楼,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样他就不可能会错过她。
杰姆悄悄地潜到楼下,蜷曲在长沙发上。他可以看到葛蓝。月光用魔法将雪白色沙丘之间的洼地填满。在夜晚,如此神秘的大树在英格塞周围伸出他们的手臂。他听到夜晚屋子里所有的声音,地板裂开,某个人在床上翻身,煤块在火炉里烧成灰解体掉落……一只小老鼠在放瓷器的柜子里匆匆跑过。那是雪崩吗?不,只是雪块滑下屋顶的声音。感觉真有点寂寞……苏珊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他现在有吉普在身边就好了,亲爱的吉普。他忘记吉普了吗?不,他并没有完全忘记。但是,现在想起它来,已经不那么难过了,一个人确实有大部分的时间在想其他的东西。好好睡吧,最亲爱的狗儿。或许他总有一天会再养一只狗。如果现在他就有一只,感觉会很好,或者有小虾也可以。但是小虾不在附近。自私的老猫!什么事都不想,只顾牠自己的事!
在那条无止尽蜿蜒的长路上,还看不到苏珊的踪影。远处那白色月光照亮的地方,就是他自己在白天相当熟悉的葛蓝。啊,他只好想象一些东西来打发时间了。有一天他会去和爱斯基摩人生活。有一天他会航行到远处的海洋,拿一只鲨鱼当圣诞节晚餐,就像吉姆船长一样。他会去刚果探险,寻找大猩猩。他会成为一个潜水夫,在海底耀眼的水晶山丘中游历。下一次他到艾凡里的时候,他要德比叔叔教他如何喂猫喝牛奶。德比叔叔喂起奶来非常专业。或许他可以做个海盗。苏珊要他做一个牧师。牧师能做很多好事,可是做海盗不是最有趣吗?如果那个木制的士兵从壁炉架上跳下来,接着开枪,怎么办?如果椅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怎么办?如果那个老虎地毯活了过来,怎么办?假如他和华特在很小的时候,假装在房子内到处都有的「嘎嘎熊」真的存在,怎么办?杰姆突然间害怕了起来。在白天,他不会忘记浪漫幻想和现实的不同,但是在这个无尽的夜晚可就不一样了。滴答……滴答……时钟走着……滴答……每响一声,就代表有一只嘎嘎熊坐在阶梯上。整个楼梯因为嘎嘎熊而黑成一片。他们会在那里坐到天亮,说着人听不懂的话。
假使神忘了让太阳升起来,怎么办?这个想法如此的令他害怕,他把自己的脸埋进坐垫里,要把这个想法挡在外面。当苏珊在冬阳燃烧的橘色光芒中回到家时,她发现他安稳地睡着。
「小杰姆!」
杰姆伸展四肢,然后坐了起来,还边打着哈欠。霜这个银匠那天晚上非常忙碌,而树林是一个童话世界。远处的山丘染了一抹深红色。葛蓝后面的整个白色原野晕上可爱的玫瑰色。今天是妈妈生日的早晨。
「我在等妳,苏珊……告诉妳,要叫我起床……可是,妳没有回来……」
「我走下去看约翰.华伦一家人,因为他们的姑姑死了,他们要我留下为尸体守夜,」苏珊愉快地解释道。「我可不想一转身,你就得了肺炎。快回你的床上去,当我听到你妈妈有动静时,我会叫你。」
「苏珊,妳要怎样才能刺杀鲨鱼?」杰姆在上楼之前想要知道。
「我不想刺伤牠们。」苏珊回答说。
当他走进妈妈的房间时,她已经起床了,在镜子前梳着她闪亮的长头发。当她看到那条项链,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妳不用等爸爸的船进港了,」杰姆带着冷静的态度说。在妈妈手上闪着绿色光芒的东西是什么?一个戒指……爸爸送的礼物。戒指是很棒,可是戒指很普通……连西西.佛雷格都有一个。但是一条珍珠项链就不一样了!
「一条项链是一个好的生日礼物,妈妈说。」
20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吉伯和安到夏洛特镇和朋友吃晚餐,安穿上了一件冰绿色的洋装,脖子和手臂的地方镶着银色布料;她戴着吉伯送的翡翠戒指和杰姆送的项链。
「我的太太是不是很漂亮,杰姆?」爸爸骄傲地问。
杰姆觉得妈妈非常漂亮,而她的洋装也非常可爱。漂亮的珍珠项链在她白色的脖子上看起来多美啊!他总是喜欢看妈妈盛装打扮,但他更喜欢看妈妈把耀眼的衣服脱下来,穿着普通衣服的样子。衣服把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洋装里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妈妈。
晚餐后,杰姆为苏珊到村子里去跑腿,正当他在佛雷格先生店里面等的时候 ,他相当害怕西西会走进来,因为她有时候会,而且总是太过友善,他受到了一个打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个幻想破灭的打击是很可怕,因为它很出乎意料,而且看起来又像无法避免。
两个女孩站在佛雷格先生放项链、手炼和发饰的玻璃展示柜前面。
「那些珍珠链子真漂亮,不是吗?」艾比.罗素说。
「你差点就以为它们是真的了,」李欧娜.瑞喜说。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完全没有想到他们对一个坐在小箱子上的小男孩做了什么事。杰姆继续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他完全不能动。
「怎么回事,孩子?」佛雷格先生问。
「你看起来心情有点低落。」
杰姆用充满悲剧的眼睛看着佛雷格先生。他的嘴巴奇怪地觉得干燥。
「请问,佛雷格先生……那些……那些项链……他们是真的珍珠,对吧?」
佛雷格先生笑了。
「不是,杰姆。你恐怕不能用五十分钱买到真的珍珠,你知道。一串像那样的真的珍珠项链要花几百块。他们只是珍珠珠子……即使是定这个价格,它们仍也是很好的项链。我在一个破产拍卖上买到它们……这就是我之所以可以卖那么便宜的原因。他们原来要一块钱。只剩一个了……他们就像热腾腾的蛋糕一样卖得很快。」
杰姆滑下桶子走了出去,完全忘记苏珊要他买的东西。他盲目地走在冰封的道路,回到了家。头顶上是一片严酷、黑暗的冬日天空,空气中有一股苏珊称为雪的「感觉」;小水坑上盖着薄冰。港口被它光秃秃的海岸所围绕,显得黑暗且沉重。
在杰姆回到家之前,一阵雪将海岸盖成一片白色。他希望会下雪……下雪……下几寻深。世界上没有一处有正义。
杰姆心碎了。没有人该嘲笑他因为这样的一个理由而心碎。他的羞愧是相当彻底而完全的。他给了妈妈珍珠项链,而他自己和她都以为它是真的,但它只是一个老旧的仿造品。当她知道之后,她会说什么,而她会有什么感觉?因为他当然一定要告诉她。
所以,杰姆一分钟都没想到,他不需要告诉她。妈妈不应该再被「欺骗」下去。她必须知道她的珍珠项链不是真的。可怜的妈妈!她因为它们感到这么骄傲……他难道没有看到,当她亲他,谢谢他送礼物给她的时候,她眼中所闪耀的骄傲?
杰姆从边门溜进去,直接上床睡觉,华特已经在那里安稳地睡着了。但是杰姆睡不着;当妈妈回到家,溜进房间查看她和华特是否暖和时,他还醒着。
「杰姆亲爱的,你这时候还醒着?你是生病了吗?」
「不是,但是我这里很不开心,亲爱的妈妈 !」杰姆说,并把他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可爱地以为那里是他的心脏。
「怎么了,亲爱的?」
「我……我……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妳,妈妈。妳会非常失望,妈妈……但是,我不是故意要骗妳的,妈妈……我真的不是。」
「我相信你不是,亲爱的。是什么事?别害怕。」
「喔,亲爱的妈妈,那些珍珠不是真的,我真的以为它们是……真的……」
杰姆的眼睛里满是眼泪。他说不下去了。
如果安有一点想笑的念头,她的脸上却一点迹象都没有。谢立那天撞到了他的头,南扭伤了她的脚踝,蒂因为感冒没有了声音。安亲了、包扎了,也安慰了他们;但是,这不一样……这个情况需要妈妈所有的秘密智慧。
「杰姆,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以为它们是真的珍珠。至少某方面来说,我知道它们不是;在另一方面,它们是我收过最真的东西。因为它们包含爱、血汗和自我牺牲,而对我来说,这些使它们比潜水夫从海里捞起来给皇后戴的所有珍宝都要珍贵。
亲爱的,我不会拿我漂亮的珠子去跟我昨晚读到某个百万富翁送给他的新娘价值五十万的项链交换。那这告诉你,你的礼物对我的价值,我最亲爱的小儿子。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杰姆感到非常的高兴,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担心这样的高兴显得太孩子气。「喔,生活又得过下去了。」他慎重地说。
眼泪从他闪耀的眼睛里消失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妈妈的手环抱着他,妈妈真的喜欢她的项链,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有一天他会给她不是五十万,而是整整一百万的项链。现在,他累了,他的床非常地温暖和舒适,况且他再也不讨厌李欧娜.瑞喜了。
「亲爱的妈妈,妳穿着那个洋装看起来很甜美,」他睡意浓浓地说。「甜美且纯洁……纯洁得像艾斯可可亚一样。」
当她抱着他的时候,她笑了,想起当天她在一个医学期刊上读到的一篇荒谬的文章,署名汤马查斯基博士。这个专家说:「你一定不能亲你的小儿子,免得你引起他的恋母情结。」
当时,安因为这篇文章而感到好笑了,也有点生气。现在,她只是同情此书的作者。可怜、可怜的男人!因为,汤马查斯基当然是一个男人。没有任何女人会写那样愚蠢、邪恶的东西。
21
那年,四月踮着脚尖,带着阳光以及几天轻柔的风漂亮地来到。然后一股强劲的东北暴风雪再度为世界盖上了一层白毯子。「在四月下雪真令人讨厌,」安说。「就像你期望得到一个吻,却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有长达两个星期的时间,冰柱装饰着英格塞的边缘,白天很阴冷,而夜晚更是严寒。然后,雪勉强地渐渐消失,当在洼地看到第一只知更鸟的消息到处流传时,英格塞里的人振作起精神,再次大胆的相信,这一次春天的奇迹真的会发生。
「喔,妈咪,今天闻起来像春天,」南大叫,她快乐地嗅着新鲜的湿润空气。「春天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节!」
那天,春天正试着迈开它的步伐,就像一个可爱的孩子刚学着走路。树和原野上冬天的图像开始被绿色点点给盖过去,杰姆又开始摘第一朵开放的五月花给妈妈。但是,一个非常胖的女士气喘吁吁地沈入英格塞的一张安乐椅中,一面叹气,一面难过地说着,春天已经不像她年轻的时候那样宜人了。
「妳不觉得,或许是我们在改变……而不是春天,米丘太太?」安笑着说。
「或许是这样。我知道我已经变了,变得太多了。我想妳现在看到我,一定想象不到我在我们那里曾经是最漂亮的女孩。」
安细想之后,肯定自己绝对想象不到。在盖黑皱纱的圆形小软帽和长而摆动的「寡妇纱」下,米丘太太有着细长、如绳子般、老鼠色的头发,其中还掺杂着灰发;她没有神情的蓝眼显得褪色、空洞;而且,称她的双下巴为下巴是有些太仁慈了。但安东尼.米丘太太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因为在四风没有人的丧服比她的更体面。她宽松的黑洋装,黑皱纱盖到膝盖。在那个年代,人们大张旗鼓地将哀伤穿戴在身上。
安根本不需要开口,因为米丘太太并没有给她机会。
「我的软水系统这星期干涸了……它漏水了……所以,我今天早上走到村庄里找雷蒙.罗素来修理。然后,我自己心里想着:『现在,我到这里来,我可以跑到英格塞,要布莱斯医生的太太为安东尼写讣闻。』」
「讣闻?」
「是啊……那些他们放在报纸上,关于死人的东西,妳知道的。」安东尼太太解释说。「我要安东尼有个真的很好的,跟普通不一样的东西。妳写东西,不是吗?」
「我偶尔确实会写一些小故事,」安承认道。「但是一个忙碌的母亲没有太多时间做那件事。我曾经有过美丽的梦想,恐怕我现在永远不会被刊上什么杂志了,米丘太太。而且,我这辈子从没有写过讣闻。」
「喔,讣闻应该不难写。在我们那里的老查理.贝兹叔叔为下葛蓝多数的人写讣闻,但是他的文辞没有诗意,而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安东尼准备一首诗。喔,但他真的一直都很喜欢诗。上个星期,我在葛蓝机构听妳关于绷带的演讲,然后我自己心想:『任何一个能像那样从容演讲的人,一定能写出一篇真正有诗意的讣闻。』妳会帮我写,对吧,布莱斯太太?安东尼一定会喜欢的。他一直都很敬佩妳。他有一次曾说过,当妳走进一个房间时,其他的女人相形之下显得『普通、无法分辨』。他有时候说起话来真的很诗意,用意也都很好。
我最近读了很多讣闻,我有一本大的剪贴簿贴满讣闻。.但是,他看起来应该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他以前常常笑它们。而且,已经到该登讣闻的时间。他已经死了两个月了。他的死亡拖得很长,但是没有病痛。任何人在春天死都是很不方便的,布莱斯太太,但是,我已经尽力做了。我想,如果找其他人写安东尼的讣闻,查理叔叔一定会气得跳脚,但是我不管。查理叔叔的文辞是流畅优美,但是他跟安东尼从来就没有处得很好,因此不管是长是短,我都不打算让他写安东尼的讣闻。我做安东尼忠诚、亲爱的太太已有三十五年的时间,这三十五年,布莱斯太太,」……就像她担心安会以为只有三十四年,「即使要花点力气,我仍打算让他有一个他喜欢的讣闻。就像我女儿莎若凡对我说的——她嫁到罗桥去了,妳知道莎若凡,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不是吗?……我在一块墓碑上看到的。安东尼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要叫她茱蒂思,来纪念他的妈妈。但我说这个名字太严肃,他就很体贴地退让了。他对吵架一点都不拿手,不过,他总是叫她莎若,我刚刚说到哪了?」
「妳的女儿说……」
「喔,对,莎若凡对我说:『妈妈,不管妳是不是有其他的东西,请帮爸爸准备一则真正很好的讣闻。』她跟她的爸爸一直很亲近,虽然他不时的开她的玩笑,就像他对我一样。你会帮我写吧,布莱斯太太?」
「我真的对妳的丈夫认识不多,米丘太太。」
「喔,我能把他所有的事告诉妳……假如妳不想知道他眼睛的颜色就没关系。妳知道吗?布莱斯太太,当莎若凡和我在丧礼后讨论事情时,我这个跟他住在一起三十五年的人,竟没办法说出他眼睛的颜色。它们带着一点轻柔和梦幻的感觉。当他在追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流露着恳求的神色。他花了很大的一番心力才追到我,布莱斯太太。他为我疯狂已经有好几年了。我那时定不下来,还打算好好的挑选一番。布莱斯太太,如果妳缺乏写作的题材,我的人生故事可是很刺激。唉,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但是,他们总是来来去去,而安东尼则一直都在。他也挺英俊的,这样一个修长的好男人。我绝对不能忍受矮胖的男人,他的出身比我好一、两级……这我绝对不会否认。『对普蓝门家的人来说,嫁一个米丘家的人是往上升一级,』我说……我是普蓝门家的人,约翰.普蓝门的女儿。而且他还对我说一些很浪漫的赞美,布莱斯太太。有一次他告诉我,我有像月光那样超凡的魅力。我知道它的意思很好,但是我不知道『超凡』是什么意思。我一直想查字典找那个字,但是,我从来没时间查。嗯,不管怎样,最后我给他荣誉的承诺,答应做他的新娘。就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说我接受他。天啊,我真希望妳能看到我穿结婚礼服的样子,布莱斯太太。他们都说我美得像一幅画。我那时像鳟鱼那样细瘦,头发比黄金还黄,而外貌那样的美丽。唉,时间在我们身上做很可怕的改变。妳还没到那个时候,布莱斯太太。妳仍然十分美丽……而且还是一个知识程度很高的女人。唉,不可能每个人都很聪明,一部份的人得做饭。你穿的那件洋装真漂亮,布莱斯太太。我注意到妳从来不穿黑色的衣服,妳是对的,不过很快地,妳可能也会需要穿。我是说,等到妳要穿时再穿。对了,我说到哪了?」
「妳在……试着告诉我关于米丘先生的事。」
「喔,对。嗯,我们结了婚。那天晚上有一颗很大的彗星,当我们开车回家时,我记得自己有看见它。真可惜妳没有见到那颗彗星,布莱斯太太。真是太美了。我想,妳没办法把它写进讣闻里,对吧?」
「可能会很困难……」
「那么,」米丘太太叹着气地放弃了那颗彗星,「妳必须尽力去写。他没有一个刺激的人生。他祗喝醉过一次,他说,他只想尝试一次或感觉一下……他总是有一颗好奇的心。但是,当然没办法把这放进讣闻里。他身上没有发生过许多事情。我不是要抱怨,只是要说他是一个生活变动不大,且很随和的人。他会花一个小时研究蜀葵。喔,但是他很喜欢花,他讨厌把金凤花拔掉。不管麦作种得成不成功,只要还有雏菊和秋麒麟草,他就好了。还有树……他的果园……我总是半开玩笑的跟他说,他关心树的大过于关心我。还有他的农场……喔,但是他真的喜欢自己的那块土地。他似乎认为它是个人。我听他说过许多次:『我想,我要出去和我的农场聊聊天。』当我们变老时,因为我们没有生男孩,所以我要他把地卖掉,然后到罗桥养老,但是他说:『我不能把我的农场卖掉……我不能把我的心卖掉。』男人真奇怪,不是吗?在他去世之前不久,他想要煮只母鸡当晚餐,『用妳的方式烹煮,』他说。
他一直偏爱我煮的东西,如果要我说的话。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我的莴苣色拉加坚果。他说,那些坚果让人天杀的措手不及。但是,没有多余的母鸡可以杀,他们都正在下蛋,而且只剩下一只公鸡,当然我不能杀牠。天,但我喜欢看公鸡跨步四处走。妳不认为其他的东西有一只好公鸡来得漂亮吗,布莱斯太太?嗯,我说到哪里?」
「妳说到妳的先生要妳为他煮一只母鸡。」
「喔,对了,因为我拒绝了他,所以我觉得很难过。我常半夜晚上醒来,想着这件事。但是,我不知道他就要死了,布莱斯太太。他向来不常抱怨,总是说他的身体好一些了。而且,他一直到最后都对事物保持着兴趣。如果我知道他就快要死了,布莱斯太太,不管下蛋不下蛋,我都会为他煮一只母鸡。」
米丘太太脱掉她褪色的黑色丝制长手套,用一条整整镶着两吋黑边的手帕擦擦她的眼睛。
「他一定会很喜欢的,」她啜泣着。「他死之前都还保有自己的牙齿。不管怎样」,她把手帕折起来,放进长手套里,「他六十五岁,所以他应该离注定的时间不远。而且,我又拿到另外一张棺材牌。玛莉.马莎.普蓝门和我同时开始搜集棺材牌,但是,她很快就超过我了,她的亲戚死了很多人,更不用说连她自己的三个小孩都死了。她的棺材牌比住在这附近的任何人都多。我似乎不怎么幸运,但我的至少也把壁炉架给摆满了。我的表弟托马斯.贝兹上个星期下葬,我要她的太太把他的棺材牌给我,但是,她把它和他一起埋了。她是韩普生家的人,而韩普生家的人总是很奇怪。嗯,我说到哪了?」
安这次真的没办法告诉米丘太太她讲到哪里了,因为棺材牌把她吓呆了。
「喔,反正,可怜的安东尼死了。『我开心且平静地走,』他只说了这些,但是,他最后笑了,对着天花板,不是对着我或莎若凡。我很高兴他在死前还很开心。有几次我常想,或许他不是那么快乐,布莱斯太太,他是那样的紧张、敏感。但他在棺材中看起来真的很高贵、庄严。我们举办了一个盛大的丧礼。那是很美丽的一天。他和许多花朵葬在一起。到最后,我突然兴起一股消沈的感觉,除此之外,每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他所有的家人都葬在罗桥,但是我们把他葬在下葛蓝的墓园里。他在很久以前就把自己的墓地挑好了……说他要被埋在靠近自己农场的地方,他可以听到海洋的声音和林间的风声,那个墓地三边有树,妳知道。我也很高兴,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很舒适的小墓地,而且我们可以继续照顾他坟上的天竺葵。他是一个好男人,他现在应该在天堂了,所以,这妳不需要担心。我一直认为如果要你写一篇讣闻,而你却不知道死者在哪里,这一定是桩讨厌的事。我能拜托妳吧,布莱斯太太?」
安觉得米丘太太会在这里待着,一直说话直到她答应为止,所以她就答应了。米丘太太放松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得走了。我今天在等火鸡的幼鸟孵化。跟妳聊天很开心,我真希望我能待久一些。做一个寡妇是很孤单的。一个男人其实不算什么,但当他不在的时候,妳又会有一点想他。」
安礼貌地陪她走到小径。孩子跟在草坪上的知更鸟后面走。喇叭水仙的芽四处乱冒。
「妳有一间很好、值得骄傲的房子,布莱斯太太。我总是想,我想要一间大房子。但是,只有我们跟莎若凡,还有,钱要从哪里来呢?不管怎样,安东尼从来没有听我说过。他非常喜爱那间老房子。如果有人出合理的价钱,我打算把它卖掉,然后搬到罗桥或摩柏瑞海峡,只要我认为那是适合寡妇住的地方。安东尼的保险这时就派得上用场了。
随便你要怎么说,不过口袋满满的感受比口袋空空时的悲痛容易得多。等妳成为一个寡妇的时候,妳就会知道了,虽然我真心希望,那要再好几年后才会发生。医生还好吧?这个冬天很多人生病,他应该做了不少事。天啊,妳的家庭真是又小又好!三个女孩!现在很好,但是你等到她们开始为男孩疯狂的时候。我并没有因为莎若凡遇到很多问题。她安静得像她的爸爸,但也跟他一样固执。当她和约翰.韦特克谈恋爱的时候,不管我说什么,她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山梨树?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在前门?它可以把小仙子挡在外头。」
「但是,谁想把小仙子挡在屋外呢,米丘太太?」
「妳现在讲的话就跟安东尼一样。我只是在开玩笑。当然,我并不相信有小仙子,但是,如果他们碰巧存在,我听说他们挺麻烦、淘气的。那,再见了,布莱斯太太。我下个礼拜会来找妳拿讣闻。」
22
「妳给自己惹麻烦了,亲爱的医生太太,」苏珊说,当她在餐具储藏室擦银器的时候,她几乎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是吗?但是,苏珊,我真的想写那个『讣闻』。我喜欢安东尼.米丘这个人,我之前真的很少见到他,而且我敢肯定,如果他的讣闻跟在《每日计划》里的那样普通,他一定会在他的墓里翻来覆去,安东尼有奇特的幽默感。」
「安东尼.米丘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亲爱的医生太太。尽管其他人说他的个性有些爱作梦。他赚的钱不够多,不合贝西.普蓝门的意,不过,他的生活过得去,而且也都有偿还自己的债务。当然,他与最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结婚。但是,虽然贝西.普蓝门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滑稽的情人,她那时候美得像一幅画。亲爱的医生太太,我们有一些人」苏珊叹了一口气做结论,「连那点都没有,无法让人记得。」
「妈咪,」华特说,「金鱼草在后面门廊周围长得愈来愈多了。还有一对知更鸟开始在食物柜旁的窗边筑巢。妳会让它们待在那里,对吧,妈咪?妳不会把窗户打开,把他们吓走吧?」
安遇见安东尼,米丘一、两次。他住的那栋灰色小房子座落在下葛蓝,就在那片赤松林和海洋之间,一株高大的柳树像一把大雨伞撑在房子的上方。下葛蓝那里大部分的人是由摩柏瑞海峡的医生来照顾。但是,吉伯经常会从他那里带干草回来,他们发现彼此气味相投。她喜欢他瘦长、布满线条、和善的脸,他勇敢、伶俐、棕色带有黄色光采的眼睛从来不畏缩,或者被欺骗,或许除了贝西.普蓝门用她肤浅、快速消逝的美丽,将他骗进一桩愚蠢的婚姻的这一次之外。但是,他从来没有不快乐或者不满足的样子。
只要他能耕作、做园艺工作,还有收割,他就和一块沐浴在阳光下的老草地一样满足。他黑头发稍微地结出了一些银色如霜的白发,在他少数甜美的笑容中,表现出他成熟、安详的精神。他老旧的土地为他带来面包与快乐,战胜的喜悦和苦痛中的安慰。
安很满足,因为他被葬在靠近他们的地方。他或许「走得很开心」,但是他活得也很快乐。摩柏瑞海峡的医生说,当他告诉安东尼.米丘他没有康复的希望时,安东尼笑了并回答说:「现在我渐渐老了,生活有时候就像一连串单调的杂事。死亡会是一种改变。我真的对它感到很好奇,医生。」
即使是安东尼太太,在她喋喋不休的荒谬话语中,也丢出少数一些真能代表安东尼的东西。几个晚上之后,安在房间的窗边写下了「一个老者的坟墓」这篇诗意的讣闻,她并把它读一遍,心中带有一股满足感。
不管风向哪里吹,
穿过松树的树枝轻柔而深沈,
与海洋的呢喃,
越过亚洲的草原
而落下的雨滴歌唱,
轻柔地在他的长眠之中。
不管草地如何宽阔地
翠绿地横卧在四方,
他所踏过的、收割的田地,
向西缓降的苜蓿草坡地,
果园里开着花
及他许久之前所种下的树。
不管星光如何黯淡,
或者会永远与他很靠近,
而阳光的荣耀散布,
丰盈地在他的床边,
还沾有露水的草地潜入,
温柔地在他的长眠之地上。
既然这些是他所珍爱的事物,
在这段完满、值得的年岁中,
他的恩宠肯定会降下,
在他的休息之地,
而海洋的呢喃
做他永久的挽歌。
「我想安东尼.米丘会喜欢这一篇,」安说,然后她把窗户推开好弯身接触外面的春天。在孩子的菜园里,已经长出一小排弯曲的色拉菜;夕阳在枫树林后散放着柔和的粉红色;洼地里回响着孩子们模糊、甜美的笑声。
「春天是这样的可爱,我讨厌自己必须睡觉,而错过任何一个部分,」安说。
第二个星期的一天下午,安东尼.米丘太太走上来拿她的「讣闻」。安暗自带着骄傲地念给她听,但是米丘太太的脸并没有流露出纯粹的满意表情。
「天啊,我会说那真是『令人愉快』。妳确实写得很好。但是……但是……他现在人在天堂的事,妳提都没提。妳难道不确定他现在在那里吗?」
「因为我很肯定这件事,所以在讣闻中不需要提到,米丘太太。」
「可是一些人可能会怀疑。他……他并没有尽可能地经常上教堂……不过,他仍是一个很有地位的教会成员。而且,妳也没有说他的年纪,也没有提到花。妳可没办法数清他棺木上的花圈。花就已经够有诗意的了,我想!」
「我很抱歉……」
「喔,我不怪妳……一点都不怪妳。你已经尽力了,而且它听起来很美丽。我该付多少钱给妳?」
「嗯……嗯……妳什么钱都不用付,米丘太太。我根本没想到钱的事情。」
「嗯,我就想妳可能会这么说,所以,我为妳带了一瓶蒲公英酒。如果妳有消化的问题,它可以甜甜肚子。我本来还想带一瓶青草茶,只是我担心医生可能会不赞成。但如果妳想要一点,而且可以偷偷把它带进妳家里,不让他知道的话,妳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不,不,谢谢妳!」安平淡地说。她还没完全从「令人愉快」这个形容词中恢复过来。
「随妳喜欢。妳开口我随时欢迎。我这个春天不会再需要拿任何药了。今年冬天,当我第二个堂弟米拉奇.普蓝门死掉时,我要他的太太把剩下的三瓶药给我,他们拿了一打。她本来要把它丢掉,但是我一直是那种受不了任何浪费的人。我一个人喝不了超过一瓶的量,所以,我要雇用的伙计把另外两瓶拿走。『即使它对你没有好处,它也不会有坏处。』我这样告诉他。
我要老实说,妳为我写这篇讣闻还不要任何现金,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现在我手边没什么可用的现金。一个丧礼是很贵,虽然马丁大概是这附近最便宜的殡葬业者。我连黑丧服的钱都还没付清呢。我要等到把它付清之后,才会觉得自己真的在守丧。
幸好我不用买新的软帽。这是我在十年前为妈妈的丧礼所做的软帽。我很适合穿黑色这件事是有点幸运,不是吗?如果妳看到米拉奇.普蓝门的寡妇,还有她那张蜡黄脸!不管怎样,我该走了。我非常感激妳,布莱斯太太,虽然……但是,我很肯定妳尽力了,而且它是一篇很美的诗。」
「妳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安问。「只有苏珊和我……医生不在家,而孩子们在洼地里吃第一次的野地晚餐。」
「好啊!」安东尼太太说,十分愿意地滑回她的椅子里。「我会很高兴能再待一段时间。当人变老时,就要花很长的时间,才会觉得有足够的休息。还有……」她粉红色的脸上带着梦幻、极至的幸福笑容,然后紧接着说:「我是不是闻到了炒防风草的味道呢?」
下个星期,当安看到《每日计划》出刊时,她几乎开始讨厌起炒防风草来。就在讣闻那一栏,是那篇「一个老者的坟墓」,它有五节,而非原本的四节!而这第五节是:
「一个极好的丈夫、伴侣和助手,
比神所造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一个极好的丈夫、温柔且真诚,
百万人中只有一个,亲爱的安东尼,就是你。」
在下一次的机构会议上,米丘太太对安说:「我希望妳不介意我另加了一个诗节」。「我只是要多赞美安东尼一些,而我的侄子钱宁.普蓝门写了第五节。他跟妳一样,他看起来不聪明,但他能写诗。他遗传自他的妈妈,她是卫克福家的人。普蓝门家的人血液里没有一点诗意……一点都没有。」
「真可惜,妳刚开始没想到要他帮米丘先生写『讣闻』。」安冷酷地说。
「喔,是吗?但是我不知道他能写诗,而且我在安东尼下葬时就决定了。然后他的妈妈给我看一篇他写的诗,是关于一只松鼠在一桶枫糖浆中淹死的事,真是令人感动的东西。但妳写的也是很棒,布莱斯太太。我想把这两个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做出了一个不平常的东西,妳不这样觉得吗?」
「我是这样觉得,」安说。
23
英格塞的孩子们的宠物运一直不太好。爸爸由夏洛特镇带回来那只动来动去、小的卷毛,黑狗,第二个星期就跑出去,消失无踪。他们再也没有看到或听到牠的消息,虽然有人曾传说,一个在港口头的水手被人看到,带着一只小黑狗登上他的船,船当晚出发。在英格塞的历史上,它的命运仍然是其中一个最深沈、黑暗、未解的谜。华特比杰姆更难调适,杰姆还没完全忘记吉普死时的痛苦,甚至不让自己再一次不聪明地爱上一只狗,但还是躲不过。然后,轮到住在谷仓里的汤姆老虎。牠因为爱偷东西的癖好,所以从来不准被放进屋里来,但是,却经常因此被人拍拍背鼓励。牠被发现全身僵硬的倒在谷仓地板上,必须以盛大的仪式被葬在洼地。最后是杰姆用廿五分钱向乔.罗素买来的兔子叫做「小圆饼」,牠生了病,然后死掉了。或许因为杰姆给它牠一匙新奇的药,而使牠的死亡加速来到,或许不是。乔交代杰姆要做这件事,而且乔应该应该很清楚。但是杰姆仍觉得自己谋杀了小圆饼。
「英格塞是不是受诅咒?」当小圆饼在汤姆老虎的旁边安息时,华特沮丧地问。华特为它写了一篇墓志铭,而他和杰姆还有双胞胎在他们的手臂上带了一个星期的黑丝带。此举把苏珊吓得半死,因为她认为这样是亵渎神明。苏珊并没有对小圆饼的死悲痛逾恒,因为小圆饼曾经跑了出去,在她的花园里大搞破坏。但是,她对华特带进地下室的两只蟾蜍更是不赞同。当夜晚来临时,她将其中一只放到外面去,但是却找不到另外一只,而华特清醒地躺在床上,担心着。
「或许牠们是先生和太太,」他想。
「或许牠们现在很孤单,又不快乐,因为牠们被分开了。苏珊放出去的是那只小的,所以我猜想它是蟾蜍女士,或许她在那个大庭园里,因为没有人保护她,而怕的要死……就像一个寡妇。」
华特无法忍受想到那寡妇的伤痛,所以他溜到地窖要找那只蟾蜍先生,但是只成功弄倒一堆苏珊丢在那里的锡罐,引起一阵可能把死人都吵醒的噪音。然而,它只吵醒苏珊,她拿着一只蜡烛走下来,那摇摆不定的微弱火光在她削瘦的脸上,投射出最诡异的阴影。
「华特.布莱斯,你在做什么?」
「苏珊,我一定要找到那只蟾蜍,」华特绝望地说。「苏珊,就假装妳的先生不在,妳会觉得怎样,假使妳有先生的话?」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被搞得一头雾水的苏珊问道。苏珊会这样觉得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苏珊出现时,蟾蜍先生很明显地在这个时候对自己放弃,不抱希望,因此从苏珊腌时萝的桶子后面跳出来。华特突然扑向牠,然后将它滑过窗户放出去。在那里,他希望牠与假想的爱人重聚,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你知道你不应该把那些生物带到地下室来,」苏珊严格地说。「牠们要吃什么?」
「当然,我准备抓昆虫给牠们吃,」华特说,很苦恼地。「我要研究牠们。」
当她跟着一个生气的年轻布莱斯上楼时,她哀声说:「这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事情。」当然,她指的并不是蟾蜍。
他们在知更鸟上的运气就好多了。他们在一个六月晚上的一阵暴风和暴雨之后,在门口阶梯上发现牠,牠只比小宝宝大一些。牠的背部是黑色的,而胸部的毛色是斑驳的,还有明亮的眼睛,并且打从一开始它似乎就对英格塞所有的人信心十足,连对小虾也不例外,即使当寇克知更鸟傲慢地跳到它的盘子里,大剌剌地吃了起来,小虾也从来就没有骚扰牠。刚开始他们用虫喂它,因为牠的胃口太好,所以谢立得花大部分的时间在挖虫子上。他把这些虫存在罐子里,把罐子随手放在房子的四周,这让苏珊非常不舒服,但是她会为了寇克知更鸟忍受更多的事情。牠无惧地停在她因工作而留下辛苦痕迹的手指上,当着她的面就鸣叫起来。苏珊是这么样地喜欢寇克知更鸟,她甚至还在一封给莉贝卡.朱鲁的信上提到,牠胸部的毛色开始转成漂亮的锈红色。
「请原谅我,不要认为我的智商变差了,亲爱的朱鲁小姐,」她写道。「我想这样地喜欢一只鸟是非常傻,但是人心有他的弱点。牠没有像金丝雀被关住,这是我不能忍受的,亲爱的朱鲁小姐,牠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屋里和花园里漫游,在华特苹果树上的小书房上的一个支架上睡觉。那个书房可以看进莉拉的窗户。有一次,他们带牠去洼地,牠飞走了,而薄暮时分,大家很高兴地看到牠飞了回来,我得承认我也很开心。」
洼地不再是「那个洼地」。华特开始觉得,这样一个令人快乐的地点该取另一个名字,才能和牠所具有的浪漫可能性相符合。在一个下雨的下午,他们必须在地下室玩,但是傍晚时分,太阳露脸,让整个葛蓝被耀眼光芒所淹没。「喔,看那漂亮的彩虹!」莉拉大声叫,她讲话总是不清楚得令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