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灵活地将自己移到床边,把她像爪子一样的手放在蒂的头发上。
「有点像红萝卜的颜色,不过真的很光滑。那是很漂亮的洋装。把它掀开来,让我看看妳的衬裙。」
蒂照着做,心里很高兴她穿了自己白色的衬裙,边缘有着苏珊用钩针做的蕾丝。但是,这是什么样的家庭,会要妳把衬裙掀给他们看?
「我总是用女孩的衬裙来评断她,」奶奶说。「妳通过了。现在,妳的内裤。」
蒂不敢拒绝。她把衬裙掀起来。
「也有蕾丝边!这可真浪费。妳没有问起约翰!」
「他情况怎样了?」蒂喘着气的问。
「『他情况怎样了,』妳这样说,就这样大胆。就像妳知道的,他可能死了。告诉我一件事。你的妈妈有一个纯金的顶针,是真的吗?一个纯金的顶针?」
「是真的,爸爸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啊,我从来都不相信。小珍妮告诉我她有,但妳不能相信小珍妮说的任何事。一个纯金的顶针!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夸张的事。好,妳们最好出去,吃妳们的晚餐。吃东西总是不褪流行。珍妮,把妳的衬裤拉起来。一条裤管挂在妳的洋装外面。我们至少可以端庄一点。」
「我的衬……内裤脚才没有挂出来,」珍妮气愤地说。
「潘尼家的孩子穿衬裤,布莱斯家的孩子穿内裤。这就是妳们之间的区别,也一直都会这样。别反驳我。」
整个潘尼家的人聚在大厨房里的晚餐桌边。蒂除了莉拉婶婶之外,从没有见过其他的人,但是,她看过一圈桌子边的人,她就知道为什么妈妈和苏珊不要她来这里。桌巾破烂不堪,还有许久以前所留下的肉汁渍。菜则是一堆说不出名字的集合。至于潘尼家的人……蒂以前没有和这样的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她真希望自己安全回到了英格塞。但是,她现在必须忍受这些。
珍妮所称的班叔叔坐在桌子的首位。他有着火烧似的红色胡子,和一个上头光光,旁边有灰头发装饰的头。他单身的弟弟,帕克,瘦长又没刮胡子,坐在桌子的一个角落,方便他将痰吐到一个木盒里,他经常这么做。男孩们,十二岁的科特和十三岁的乔治.安德鲁,他有着一双苍白、靠不住的蓝色眼睛,大胆着盯着人看。透过他们有破洞的衬衫,可以看到他们的皮肤。科特的手因为被破掉的瓶子割伤,包在沾满血迹的布条里。十一岁的安娜贝尔.潘尼和「葛特」.潘尼是两个挺漂亮的女孩,两人都有着棕色的圆眼。「托皮」两岁,有着喜爱的卷发和玫瑰色的脸颊,淘气的黑眼睛,坐在莉拉婶婶的膝上。他本来是可以很讨人喜欢的,如果他有洗过澡的话。
「科特,你知道客人要来,为什么没有清理你的指甲?」珍妮问道。「安娜贝尔,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讲话。我试着教这个家里的人礼貌的,」她在旁边解释给蒂听。
「闭嘴,」班叔叔用他那巨大而低沈的声音说。
「我不要闭嘴……你不能要我闭嘴!」珍妮大声说。
「别对妳的叔叔没礼貌,」莉娜婶婶沉着地说。「女孩们,请表现得淑女一点。科特,请将马铃薯传给布莱斯小姐。」
「喔!喔!布莱斯小姐,」科特偷偷地笑。
但是,至少有一件值得黛安娜兴奋的事情。她一生中第一次被人称为「布莱斯小姐」。
令人惊奇的是,食物很好吃也很丰盛。饥饿的蒂原本会很享受这顿晚餐,虽然蒂讨厌用缺角的杯子喝东西,她只要能够确定它是干净的就好了,如果每个人不要一直吵架就好了。两个人间的斗嘴随时都在上演,乔治.安德鲁和科特吵、科特和安娜贝尔吵、科特和珍妮吵,甚至连班叔叔和莉娜婶婶也吵。他们吵得很凶,对彼此骂出不堪的指控。莉娜婶婶对班叔叔说着她本来可以嫁的好男人,而班叔叔说,他只希望她嫁给他们其中一个人,而不是嫁给他。
「如果我的爸爸和妈妈也像这样吵架,那不是很糟糕吗?」蒂这样想。「喔,如果我现在在家就好了!别吸你的拇指,托皮。」
她不经大脑的就说出那句话。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让莉拉停止吸她的拇指。科特马上就因为生气而脸红了。
「让他清静一点!」他大声叫。「只要他喜欢,他就可以吸他的拇指!我们不像你们英格塞的孩子一样,被人指使到死。妳以为妳是谁?」
「科特!布莱斯小姐会认为你没有礼貌,」莉娜婶婶说。她很平静,又带着微笑的在班叔叔的茶里,放进两茶匙的糖。「别理他,亲爱的。再吃一片派!」
蒂不要再来一片派。她只想要回家,而且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回家。
「听着,」当班叔叔很吵地将杯子里最后一滴茶喝完时,他低沈地说:「做完了好多事。早上起来……整天工作……吃三顿饭,然后去睡觉。真是很棒的生活!」
「爸爸就是喜欢开玩笑,」莉拉婶婶笑着说。
「讲到笑话……我今天在佛雷格的店里看到卫理公会的牧师。当我说神不存在时,他试着反驳我。『你在星期天讲道,』我告诉他。『现在轮到我了,向我证明神是存在的,』我告诉他。『其实只是你一个人在讲』。他们全都像笨蛋一样的笑了,他自以为很聪明。」
没有神!蒂的世界底部似乎就要掉了,她想要哭。
29
晚餐后更糟糕。在那之前,她和珍妮终于有机会单独在一起。不过,一群强盗出现了。乔治.安德鲁在她来得及躲开之前,就抓住她的手,领着她飞奔过一个泥水坑。蒂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被这样子对待。杰姆和华特取笑她,肯.福特也是,但是她从来不认识像乔治.安德鲁这种的男生。
科特要给她嚼嚼刚从他嘴里拿出来的口香糖,而当她拒绝时,他很生气。
「我会放一只活生生的老鼠在妳的身上!」他大声叫。「自以为聪明!真是傲慢!有一个娘娘腔的哥哥!」
「华特才不是娘娘腔!」蒂说。她因为刚刚被吓了一跳,而觉得不太舒服,但她不会任由别人污辱华特。
「他会写诗。你知道如果我有一个会写诗的哥哥,我会怎么做?我会把他淹死……就像人们淹死小猫一样。」
「讲到小猫,在谷仓里有很多野生的小猫,」珍妮说。「我们去猎小猫,把牠们赶出来。」
蒂就是不愿意和那些男孩们去猎小猫,所以拒绝了。
「我们家里有很多小猫。我们有十一只。」她骄傲地说。
「我不相信!」珍妮叫了出来。「妳没有!没有人会有十一只小猫。拥有十一只小猫是一件不对的事。」
「一只猫生了五只,另一只生六只。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去谷仓的。去年冬天,我从艾美.泰勒家谷仓的二楼摔下来。如果我不是掉在粮草上,我早就死了。」
「我从我们的谷仓二楼掉下来,如果科特没把我接住的话,」珍妮不高兴地说。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有权利从谷仓二楼掉下来。蒂.布莱斯冒过险!她脸皮可真厚!
「妳应该说『我曾经从我们的谷仓二楼掉下来』。」蒂说;而从那时候开始,她和珍妮之间的关系都结束了。
但是,这个晚上还是得设法渡过。她们很晚才上床睡觉,因为潘尼家没有人很早睡。珍妮在十点半的时候带她去的那个大房间,里面有两张床。安娜贝尔和葛特正准备睡觉。蒂看着其他的东西。枕头很不干净。被子极需要清洗。壁纸……那个有名的「鹦鹉」壁纸……是被草草贴上的,连鹦鹉看起来也不太像鹦鹉。床边的一个台子上放着一个花岗石的水壶,还有一个锡制的洗脸盆,里面装了一半的脏水。她永远不能用那里的水洗脸。啊,她终于有不洗脸就上床睡觉的时候。至少莉娜婶婶留给她的睡袍是干净的。
当蒂祷告完站起身来,珍妮笑了。
「天啊,妳真的是很老式的人。当妳祷告的时候,看起来又好笑又神圣。我不认识到现在还在祷告的人。祷告没有什么用。你祷告做什么?」
「我必须拯救自己的灵魂。」蒂引用苏珊的话说。
「我没有灵魂。」珍妮嘲笑她。
「或许你没有,但是我有。」蒂站起身说。
珍妮看着她。但是,珍妮眼中的魔咒已经失效了,蒂不会再臣服于它的魔力之下。
「妳不是我认为的那个女孩,黛安娜.布莱斯。」珍妮伤心地说,像是一个被欺骗的人。
就在蒂回答她之前,乔治.安德鲁和科特冲进房里。乔治.安德鲁戴了一个面具……一个有着巨大眼睛的恐怖东西,蒂大叫。
「不要像一只在门口的猪那样大叫!」乔治.安德鲁命令道,「妳得向我们道晚安。」
「如果妳不要,我们会把妳锁在衣柜里,而且,里面满是老鼠,」科特说。
乔治.安德鲁向蒂走去,她又叫了出来,并在他前面往后退。这个面具让她吓得动弹不得。她非常清楚那只是乔治.安德鲁戴着面具,而且她也不怕他;但是,如果那个可怕的面具再靠近它,她会死掉……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就在那可怕的鼻子看起来快要碰到她的脸时,她绊到一张小凳子,向后倒在地板上。当她跌倒的时候,她的头撞到了安娜贝尔尖锐的床角。有几分钟的时间,她昏了过去,闭上眼睛的躺在地上。
「她死了……她已经死了!」科特吸吸鼻子,然后哭了起来。
「喔,如果你害死了她,你难保逃不了一顿毒打,乔治.安德鲁!」安娜贝尔说。
「或许她只是在假装,」科特说。「放一条虫在她身上,我放了几条在这个罐子里,如果她只是在骗人,那会让她醒过来。」
蒂听到了这些话,但她怕得不敢张开眼睛。
(如果他们以为她死了,他们就会走开,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但是,如果他们放一条虫在她身上……)
「用一支大头针刺她,如果她流血,她就没死。」科特说。
(她能忍受一支针,但是不能忍受一条虫。)
「她没死……她不可能死了,」珍妮小声地说。「你只是把她吓昏了。但是,如果她醒过来,她会叫得整个地方都听得到,然后班叔叔就会把我们毒打一顿。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邀请她来这里,胆小鬼!」
「妳想,我们能在她醒来之前,将她送回她的家吗?」乔治.安德鲁建议说。
(喔,如果他们可以就好了!)
「我们不能……没办法走那么远,」珍妮说。
「如果我们穿过很多地方,那就只有四分之一哩的路程。我们每个人可以抓一只手或脚……你跟科特跟我跟安娜贝尔。」
除了潘尼家的人之外,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个主意,或者如果他们真想到了,还能将它付诸实行。他们已经习惯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而且,如果能避免被一家之主「毒打」一顿,还是要尽量避免。爸爸不太喜欢管他们,但这是有限度的,如果超过那个界线……那就再见啦!
「如果我们带着她走的时候,她醒了过来,我们就把她丢下跑开。」乔治.安德鲁说。
他们根本不用担心蒂会醒来。当她感觉到自己被四个人抬起来时,她因为感谢而颤抖着。他们悄悄的潜下楼,走出了房子,穿过院子,然后越过长长的苜宿草原……经过树林……走下山丘。他们有两次必须把她放下来,好休息一下。他们现在很肯定她已经死了,而他们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把她送回家。珍妮.潘尼如果一生中从来没有祷告过,她现在就在祷告……祈祷村子里现在没有人醒着。如果他们可以把蒂.布莱斯送回家,他们会全部发誓说,她到了睡觉时间变得很想家,因此坚持要回家。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当他们在计划这件事时,蒂冒险睁开眼睛一次。对她来说,四周已沈睡的世界很诡异。枞树又黑又陌生。星星在笑她。(我不喜欢广大的天空。但是,如果我能再支持久一点,我就到家了。如果他们发现我没死,他们会把我丢在这里,我没办法一个人在黑暗中回家。)
当这些潘尼家的孩子把蒂丢在英格塞的阳台上后,他们没命地跑掉。蒂不敢太快死而复生,但是,最后她冒险地张开她的眼睛。是啊,她到家了。这件事好像不是真的。她曾是一个非常、非常顽皮的女孩,但是,她很肯定她再也不会再顽皮了。她坐起身来,小虾悄悄地走上阶梯,用身体摩擦着她,喵喵地叫着。她把牠紧紧抱住。牠是多么好而温暖,又友善啊!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进了屋去……她知道,当爸爸不在家时,苏珊会把所有的门锁起来,而她不敢在这个时间把苏珊吵醒。但她并不介意。这个六月夜晚是挺冷的,但是,她可以躺进吊床里,抱着小虾一起睡。她知道,就在那些锁着的门后面,有苏珊、男孩们和南……还有家,都在很靠近她的地方。
天黑以后,世界是多么的奇怪啊!世界中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都睡着了吗?阶梯旁边的草丛里的那一朵大的白玫瑰,在夜晚看起来像小小的人脸。薄荷的香味像是一个朋友。在果园里,有一点萤火虫的闪光。毕竟,她总算可以夸口说,她曾经「在外头睡了一整晚」。
但是,她注定是不能如愿。两个黑色的人影穿过了大门,走上了车道。吉伯走到后面,用力打开一扇厨房的窗户,但是,安走上了阶梯时,惊奇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那里的可怜孩子,抱着一只猫。
「妈咪……喔,妈咪!」她安全地回到妈妈的怀抱里了。
「蒂,亲爱的!这是怎么回事?」
「喔,妈咪,我不乖,我很抱歉,妳是对的!而且奶奶真的很吓人,不过,我以为妳明天之前不会回来。」
「爸爸接到一通罗桥打来的电话,他们明天得帮帕克太太动手术,而帕克先生要他在场。所以,我们搭了晚上的火车,从车站走上来。现在,告诉我……」
蒂哭着将整个故事说完,而吉伯已经进到屋去,并将前门打开。他以为自己很安静地进屋来了,但苏珊有耳朵,当关系到英格塞的安全时,她连一只蝙蝠吱喳的声音都听得到。她在睡袍外面披了一件衣服,就一跛一跛的走下楼来。
「没有人怪妳,亲爱的苏珊。蒂是很顽皮,她自己也知道,而且我想她已经得到处罚了。我很抱歉我们把妳吵醒了……妳一定要马上回去睡觉,医生会看看妳的脚踝。」
「我没有在睡觉,亲爱的医生太太。妳认为,我知道这个亲爱的孩子在哪里之后,还睡得着吗?还有,管他扭伤不扭伤,我要帮你们泡杯茶。」
「妈咪,」躺在自己的白枕头上的蒂说,「爸爸有对妳不好过吗?」
「不好!对我?蒂……」
「潘尼家的人说他有打过妳……」
「亲爱的,妳现在知道潘尼家的人是怎么样的了,那妳应该更清楚,妳的小脑袋不用担心他们所说的任何事情。在任何地方都是会有恶意的消息传播着……人们喜欢发明它们。妳绝对不要放在心上。」
「妳在早上会把我骂一顿吗,妈咪?」
「不,我想妳学到教训了。现在,睡吧我的宝贝!」
「妈咪是这样的讲理。」是蒂最后有意识的想法。当苏珊平静地在床上伸展开来,脚踝被很专业、舒适地包扎起来时,她对自己说:「我早上一定要把齿梳很密的那支梳子给找出来……而当我看到我那珍妮.潘尼好小姐时,我会给她一顿她忘不了的教训。」
珍妮.潘尼一直没机会领受苏珊承诺的那顿教训,因为她再也没有到葛蓝的学校来了。她改去潘尼家其他孩子所上的摩柏瑞海峡学校。从那里传回了她的故事,其中一则是关于住在葛蓝.圣.玛莉的一个「大房子」的蒂.布莱斯,故事里的蒂却总是到她家跟她一起睡觉。有一天晚上蒂昏倒了,珍妮在半夜把她背回家,由她珍妮.潘尼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的帮忙。英格塞的人跪下来,并且亲吻她的手表示感激,而医生自己把车顶有装饰的四轮马车和他有名的那对带斑点的灰色马匹,把她载回家。「我愿意帮妳做任何事情,潘尼小姐,回报妳对我亲爱的孩子所表现的好意,只要告诉我一声。妳的好意我用自己心脏里的血也报答不了。我会去赤道附近的非洲为妳所做的事回报妳。」医生这样的发誓。
30
「我知道一件妳不知道的事,妳不知道的事……」朵薇.琼森反复地说着,并一边在码头边来来回回蹒跚地走着。
这次焦点转到南身上了,轮到南在英格塞的历史上增加一笔「你记得吗?」的故事。虽然南一直到死那天为止,只要想起这件事就会脸红,她曾经这么傻。
朵薇做的每一件事,或者说她做过的事,对南来说,都拥有一股魔力……朵薇做过和她说过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在英格塞长大的南太单纯,而且容易混淆两者之间的差别,以致于不知道。在英格塞,没有人会说谎话,即使是开玩笑也一样。朵薇十一岁,一辈子都住在夏洛特镇,她知道的事比八岁的南多很多。朵薇说,住在夏洛特镇的人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被隔绝在像葛蓝.圣.玛莉这样不重要的地方,能知道些什么?
朵薇到她葛蓝的爱拉婶婶家度假,尽管她和南的年龄有差距,她们马上就建立起很亲密的友情。或许因为南向朵薇看齐,对南来说,朵薇似乎已经是大人了。就像我们遇到值得崇拜的人时……或者,当我们以为自己看到了这种人时,我们就会很崇拜她,而南则用极高的崇敬向朵薇看齐。朵薇喜欢那这个谦虚又崇拜她的小跟班。
「南.布莱斯不会引起什么麻烦,她只是有一点软弱。」她这样对爱拉婶婶说。
英格塞的人在朵薇身上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即使,当安回想起来,她的妈妈是艾凡里派家的小表妹……虽然苏珊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那双醋栗绿的眼睛和它们浅金色的睫毛,但她对南与她结为好友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不然,妳会怎么做呢?朵薇「很有礼貌」,穿着得体,有淑女风范,而且不多话。苏珊不能对自己的不信任提出任何理由,于是保持沉默。当学期开始时,朵薇就会回家,在这个情况下,肯定不需要拿出那支齿梳很密的梳子。
因此,南和朵薇大部分的空闲都一起待在码头上,通常会有一、两艘收起船帆的船停靠在那里,而那年八月,在彩虹谷里几乎不见南的踪迹。英格塞的其他孩子对朵薇不太留意,她曾经对华特恶作剧,而蒂很生气,还「说了些话」。看起来,朵薇非常喜欢恶作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住在葛蓝的女孩,会想将她从南身边引开。
「喔,请告诉我。」南拜托说。
但是,朵薇只是眨着她淘气的眼睛,然后说南太小了,不适合听这样的事情。这只是让人更生气。
「请告诉我,朵薇。」
「不行。凯特阿姨告诉我说它是个秘密,而她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它的人。在我听到时,我答应绝对不告诉任何人。妳会告诉某个人……妳守不住秘密的。」
「我不会……我守得住的!」南大叫。
「别人说,你们英格塞的人告诉彼此所有的事情。苏珊不一会儿就会从妳口中把它套出来。」
「她不会。我知道很多东西,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苏珊。都是秘密。如果妳把妳的秘密告诉我,我就会把我的告诉妳。」
「喔,我不像你对一个小女孩的秘密那么感兴趣,」朵薇说。
好一个污辱!南认为她的小秘密很可爱……有一个是,她在泰勒先生的谷仓后面的赤松林里,发现了一棵开满花的野生樱桃树……她梦见白色的小精灵睡在沼泽里一片睡莲的叶子上……她梦想有一艘连着银色链子,被天鹅拉着的船,来到港口……还有她开始编织的一个浪漫的故事,是关于那位住在麦艾利斯特的漂亮淑女。对南来说,它们都是非常棒,而且具有魔力的,当她想过之后,她很高兴不用把它们告诉朵薇。
但是,朵薇知道她什么事,是她所不知道的呢?这个疑问像蚊子一样的纠缠着南。
第二天,朵薇又再次提到了她所知道的秘密。
「我考虑过了,南,或许妳应该知道,因为它是与妳有关的。当然,凯特阿姨的意思是,除了相关的人之外,不应该告诉其他任何人。听着!如果妳给我那陶瓷的雄鹿,我就告诉与妳有关的事。」
「喔!我不能给妳,朵薇。它是苏珊在我去年生日时送给我的,这会非常伤她的心。」
「那好吧!如果妳宁可留着那老旧的鹿,也不要知道与妳有关的重要事件,那妳就留着它吧!我才不介意。我宁可守着这个秘密。我一直都喜欢知道女孩不知道的事。这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下个星期天当我在教堂看到你时,我会对自己说:『如果妳知道我所知道的事,南.布莱斯。那会很有趣。』」
「你知道的事是好事吗?」南问道。
「喔,它是很浪漫……就像妳在故事书所读到的。但是,别管它了。妳对它没兴趣,而我知道所有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南已经快被好奇逼疯了。如果她不能找出朵薇的秘密,那人生就不值得活下去,她突然有一个灵感。
「朵薇,我不能给妳那只雄鹿,不过,如果妳告诉我那件事,我会把我的红色阳伞送给妳。」
朵薇那醋栗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心之前就被那支阳伞的羡慕咬噬着。
「妳妈妈上个星期从城里为你买回来的那支红色新阳伞吗?」她交涉着。
她点点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喔,朵薇真有可能告诉她秘密吗?
「妳的妈妈会让你这样做吗?」
南再次点头,但是有一点不确定。她不太确定。朵薇觉察到了这个不确定感。
「妳必须把那个阳伞带到这里,」她坚定地说:「在我告诉妳之前。没有阳伞就没有秘密。」
「我明天会把它带来,」南匆忙地答应。她一定要知道朵薇究竟知道什么关于她的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会想一想,」朵薇怀疑地说。「别把妳的期望定得太高。我觉得自己最后不会告诉妳。妳太小了……我已经告诉妳很多次了。」
「我比昨天长大一点了,」南想说服她。「喔,别这样,朵薇,别这么坏心。」
「我想有权利处置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朵薇强悍说,「妳会告诉安,我是说妳的妈妈……」
「当然我知道自己妈妈的名字,」南说,这事有关她的尊严。不管有没有秘密,凡事还是有界线的。「我告诉妳,我不会告诉英格塞里的任何人。」
「妳能发誓吗?」
「发誓?」
「别像一只被人养的鹦鹉。当然我的意思只是严肃地答应我。」
「我严肃地答应妳。」
「比那样要更严肃一些。」
南不知道她如何能更严肃些。如果她再严肃一点,她的脸就会僵住。
「握住妳的手,看着天空
在胸前画十字,并许愿死去。」
南行过了这个仪式。
「妳明天会带阳伞来,然后我们再看看。」朵薇说。「妳妈妈结婚前是做什么的,南?」
「她在学校教书,而且教得不错。」南说。
「喔,我只是猜想。我妈妈觉得你的爸爸娶她是个错误。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庭状况。而且,看看那些他能娶的女孩,妈妈说。我现在得走了,再见。」
南知道那代表「明天见」。她很自傲自己能有一个会说法文的好朋友。在朵薇回家之后,她继续坐在码头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喜欢坐在码头上,看着渔船来来去去,有时候会有一艘船驶出港口,向着远方美丽的土地前进。就像杰姆一样,她经常希望自己能在一艘船上,航行到远方……航出这蓝色的港湾,经过那朦胧的沙洲,再经过灯塔的那一点,在了晚上,这不停旋转的四风光点就成为神秘的前哨站,到夏日海湾的蓝色雾气中,继续前进,到金色晨光中的海洋上的那座充满精灵的岛屿。当南坐在那个老旧破损的码头时,她乘着自己想象的翅膀,飞到世界各地。
但是,今天下午她因为朵薇的秘密而紧张着。朵薇真的会告诉她吗?它会是什么呢?……它能是什么呢?而且,那些爸爸娶的女孩怎么样呢?南喜欢猜测那些女孩的样子。他们其中一个或许可能是她的妈妈。但是,这个想法很恐怖。除了妈妈之外,没有人可以做她的妈妈。这件事根本就是不能想象的。
「我想,朵薇.琼森要告诉我一个秘密。」那天晚上当妈妈跟南说晚安时,南对她吐露了秘密。「当然,我会连妳都不能说,妈咪,因为我已经答应我不会说出去。妳不会介意,对吧,妈咪?」
「一点都不会。」安说,她觉得相当有趣。
第二天当南走下山去码头时,她带着那支阳伞。这是她的阳伞,她对自己说。妈妈已经把它送给她,所以,她有绝对的权利可以随意处置它。南用这样似是而非的理论来平息自己良心的骚乱的秘密。她一想到要放弃珍爱的鲜艳小阳伞,心就一阵痛,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想要知道朵薇对事情的渴望已经强烈到无法抗拒。
「阳伞在这里,朵薇,」她气喘吁吁地说。「现在,告诉我那个秘密。」
朵薇吃了一惊。她没打算让事情变的这样……她不相信南.布莱斯的妈妈会让她把红色阳伞送人,她噘起嘴唇。
「我始终不知这种红色是否和我的肤色相配。它挺俗气的。我想,我还是不说好了。」
南有自己的脾气,而朵薇还没有将南迷得盲目的服从。没有什么比起不正义更快能把她的脾气激发出来了。
「讲好就好了,朵薇.琼森。你说用阳伞交换秘密。阳伞在这里,而妳得遵守诺言。」
「喔,那好吧!」朵薇很无聊地说。
每个东西都静了下来。一阵阵的风也消失无踪。水也停止,在码头边堆放的东西周围。南因愉快的狂喜而颤抖。她终于要知道究竟朵薇的秘密。
「你知道那个港口的吉米.托马斯。」朵薇说。「有六只脚趾的吉米.托马斯?」
南点点头。当然她认识托马斯家……至少,她知道他们。有六只脚趾的吉米有时会到英格塞来卖鱼。苏珊说,无法确定从他那拿来的鱼是不是好的。南不喜欢他的样子。他有一个秃头,头两边各有一撮白色的卷发,还有一个红色的鹰钩鼻。但是,托马斯家怎么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还有,妳知道卡西.托马斯?」朵薇继续说。
当有六只脚趾的吉米用载鱼的马车带着卡西.托马斯一起来时候,她曾看过她一次。卡西跟她的年纪差不多,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红色卷发,还有无惧的灰绿色眼睛。她对南吐舌头。
「嗯……」朵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关于妳的真相。妳是卡西.托马斯,而她是南.布莱斯。」
南瞪着朵薇。她完全不明白朵薇的意思。她说的话令人不解。
「我……我……妳说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这很清楚,」朵薇带着一个怜悯的笑。既然她被逼得要说这件事,「妳和她在同一晚上出生。那是托马斯家还住在葛蓝的时候。一位护士把蒂的双胞胎姊姊换到托马斯家,并把她放在摇篮里,然后把妳送给蒂的妈妈。她不敢连蒂也带走,否则她早就做了。她讨厌妳的妈妈,把这当作是报复的方法。这也就是为什么妳是卡西.托马斯的原因,妳应该是住在下头的港口,而可怜的卡西应该在英格塞,而不是被她那个老继母打得到处跑。我多次都为她感到难过。」
南相信这个可笑故事中的每一个字。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谎,而她一秒钟都不怀疑朵薇故事的真实性。她从来不曾想到,任何人(更别说是她挚爱的朵薇)能够编造这样的故事。她用痛苦、醒悟的眼睛看着朵薇。
「妳的凯特阿姨怎么发现的?」她嘴唇干了,喘着气地说。
「那个护士临死前告诉她的,」朵薇严肃地说。「我想她的良知困扰着她。凯特阿姨除了我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我到葛蓝来,看到卡西.托马斯,我是说,南,布莱斯……我仔细地看过她。她跟你的妈妈有着一样的红发和眼睛。妳有棕色的眼睛和头发。这就是妳跟蒂长得不像的原因,双胞胎总是看起来一模一样。而卡西有着跟妳爸爸一样的耳朵,平贴在头的旁边。我想,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但是,我经常都认为这不公平,妳这样轻松过日子,像一个娃娃被保护着,而可怜的卡西.蒂衣衫褴褛,甚至没足够的东西吃,经常都是这样。而且当老吉米喝醉酒回家时,他就会打她!嘿,妳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南感受到远大于她所能承受的痛苦。现在,一切都令人害怕起来。其他人一直认为她和蒂长得不像,这件事很奇怪。这就是为什么。
「我讨厌妳告诉我这件事,朵薇.琼森!」
朵薇耸耸她胖胖的肩膀。
「我没有说妳会喜欢它,对吧?妳要我说的。妳要去哪里?」
因为,脸色苍白、觉得头晕的南站起来说道,「回家告诉妈妈,」
「妳不可以……妳不敢!记得发誓过妳不会说出去的!」朵薇大声叫。
南瞪着她。她确实有发誓说不会说出去。而妈妈总是说妳不可以不遵守承诺。
「我想,我自己也该回家去了,」朵薇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南看起来的样子。
她一把抓起阳伞就跑走了,她光光的胖腿闪闪发亮。她留下了一个心碎的孩子,坐在她小世界的残骸中。朵薇不在意。南可不是软弱的孩子。愚弄她挺没趣的。当然,当她一回到家,她马上就会告诉她的妈妈,然后发现她被骗了。
「我星期天要回家,正好。」朵薇想起来。
南坐在码头上,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这是盲目的、支离破碎的、绝望的。她不是妈妈的孩子!她是六只脚趾的吉米的孩子……私底下她一直很怕吉米,只因为他有六只脚趾头。她完全没权利住在英格塞,被爸爸和妈妈所爱。「喔!」南发出小声的可怜呻吟。妈妈和爸爸如果知道,就不会再爱她了。他们所有的爱都会转给卡西.托马斯。
南将她的手放在她的头上,「这让我觉得头晕。」她说。
31
「妳为什么没吃东西啊,小东西?」苏珊在晚餐上问。
「妳是不是在太阳光下待太久了,亲爱的?」妈妈紧张地问。「妳的头痛吗?」
「嗯……是……」南说。但是,痛得不是她的头。她是对妈妈说谎话吗?如果是,她还必须再说几个谎话才够?因为南知道,她再也没办法吃东西了……只要她还记得这件可怕的事情,她就吃不下。而且她知道,她绝对不能告诉妈妈。并不是因为她做了承诺……苏珊不是曾说过,遵守一个不好的承诺还不如不要遵守它?……因为它会严重伤害到妈妈。而妈妈一定不能……不应该……受到伤害。爸爸也是。
但是……还有卡西.托马斯。她不会叫她南.布莱斯。当南想到卡西.托马斯是南.布莱斯的时候,她就有说不出的难过。她觉得这完全把她抹去了。如果她不是南.布莱斯,她就什么人就不是!她不要做卡西.托马斯。
不过,卡西.托马斯纠缠着她。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南为她所苦……不愉快的一周,而其间安妮和苏珊真的很担心这个孩子,因为她不吃东西也不玩。就如苏珊说的:「只是闷闷不乐地走动着。」是因为朵薇.琼森回家去了吗?南说不是。南说,并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她只是觉得累。爸爸为她做了检查,并开药给她,她也温顺地吃了。它没有蓖麻油那么难吃,不过,现在甚至蓖麻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任何事都没有意义,除了卡西.托马斯……还有这个从她混乱脑子里冒出,占据了她的心思的可怕问题。
卡西.托马斯不应该有她的权利吗?
她,南.布莱斯疯狂地抓住自己的身分,拥有卡西.托马斯不能拥有的所有东西,照理说这些都是卡西的,这样公平吗?不,这不公平。南绝望地肯定,这并不公平。在南内心的某处有一股很强烈的正义感,和对正大光明的行为的坚持。这变得愈来愈沉重,卡西.托马斯必须知道这件事,才会公平。
毕竟,说不一定没有人会介意。妈妈和爸爸刚开始会有一点心烦,一旦他们知道卡西.托马斯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爱给卡西,而她(南)对他们就不重要了。妈妈在夏天夕阳西下时,会亲卡西.托马斯,唱歌给她听,唱那首南最喜欢的歌……
「我看到一艘船航行,航行在海上,
喔,它装满了要给我的漂亮东西。」
南和蒂经常谈到她们的船进港的那一天。但是,现在这些漂亮的东西……总之,她那个部分将会属于卡西.托马斯。卡西.托马斯会扮演即将来临的主日学校演奏会中精灵皇后的角色,并且戴着属于她亮眼的金属亮片发带。南多么期待演奏会的到来啊!苏珊会为卡西.托马斯做水果泡芙,而猫柳会为她喵喵叫。她会在枫树林里,铺满青苔的游戏屋中玩南的娃娃,并睡在她的床铺上。蒂会喜欢这样的安排吗?蒂会喜欢卡西.托马斯当她的姊妹吗?
到了这一天,南知道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她必须做公平的事。她会下山到港口,并把真相告诉托马斯家的人。他们可以告诉妈妈和爸爸。南觉得她就是做不出这件事。
当南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心里就觉得比较好了,但是她一直很难过。她试着吃一点晚餐,因为这将是她在英格塞所吃的最后一餐。
「我会永远叫妈妈『妈妈』,」南绝望地想着:「而且我不会叫六只脚趾的吉米『爸爸』。我只会很尊敬地叫他『托马斯先生』,他肯定不会介意的。」
但是,某件事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来,在苏珊的眼中看到了蓖麻油。苏珊一点都不知道,她睡觉时不会在这里喝蓖麻油。卡西.托马斯到时必须把它喝掉,这是她唯一不羡慕卡西.托马斯的事。
南晚餐后马上出发。她一定要在天黑前去,否则她会失去勇气。因为她怕苏珊或妈妈会问,所以她穿着自己出去玩时会穿的棉制格子洋装。除此之外,她所有的好洋装全都是属于卡西.托马斯。但是,她也穿上苏珊为她做的新围裙……有着扇形绉折的漂亮小围裙,用鲜红色的棉布所做的扇形装饰。南很喜欢这件围裙。卡西.托马斯肯定不会对她那么吝啬。
她下山走进村子里,穿过村子,经过码头路,再走到港口路,她是一个英勇、不屈服的小身影。南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女英雄。相反的,她对自己感到很羞愧,因为要做正确和公平的事是这么困难,要不去讨厌卡西.托马斯是如此困难,要不去怕六只脚趾的吉米、要能不转头,跑回英格塞是这么困难。
这是一个云即将出现的夜晚。外海挂着一片厚重的黑云,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间歇的闪电在港口天空及远处的山丘上玩着。港口的渔夫的房子淹没在一片穿过云层,从云下方逃出的红光里。到处有小水塘,像红宝石般闪耀。一艘有着白帆的船静静地漂过昏暗、迷蒙的沙丘,回应海洋神秘的召唤,而海鸥发出奇怪的叫声。
南不喜欢渔夫的房子的味道,或者那群在沙滩上玩着和大喊大叫的脏孩子。当南停下来问他们六只脚趾的吉米住在哪里时,他们好奇地看着她。
「在那边,」一个男孩指出方向说。「妳要找他做什么?」
「谢谢!」南说,然后转头要离开。
「妳到底有没有礼貌?」一个女孩大声叫道,「怎会太骄傲了,连一个文明的问题都无法答出来!」
这个男孩抢站到南前面。
「看到托马斯家后面的房子了吗?」他说。「里头有一只海蛇,如果妳不告诉我妳找六只脚趾的吉米做什么,我就把妳锁在里面。」
「现在,骄傲小姐,」一个大女孩嘲弄地说。「你是从葛蓝来的,所有的葛蓝人都认为自己是大人物。回答比尔的问题!」
「如果妳不小心,」另外一个男孩说,「我打算淹死小猫,而我很乐意也把妳放进去。」
「如果妳身上有一角,我就卖妳一颗牙齿,」一个有黑色眉毛的女孩咧嘴而笑地说。「我昨天拔了一颗出来。」
「我没有一角,而且妳的牙齿对我没有用,」打起精神的南说。「你们让我走。」
「妳闭嘴!」那个黑眉毛的女孩说。
南开始跑。那个海蛇男孩伸出一只脚,把她绊倒了。她全身倒在浪潮留下痕迹的沙滩。其他人因为开心而大叫。
「妳现在可没办法把头抬得那么高了吧,我想,」黑眉毛的女孩说。「穿上妳的红贝壳围裙在这里大步走!」
然后,有一个人大叫:「蓝杰克的船正要进港!」所有的人都跑走了。那片黑云又低了一些,每个红宝石的水塘变成灰色的。
南自己站了起来,她的衣服沾满了沙粒,而她的长袜也弄脏了。但是,她已经逃离了那些虐待她的人,这些人会是她将来的玩伴吗?
她一定不能哭……她一定不能哭!她爬上通往六只脚趾的吉米家门口那个摇摇晃晃的板子阶梯。就像在港口所有的房子一样,六只脚趾的吉米家被架在木块的上面,使房子远离异常的高海潮侵袭。而房子下方的空间混乱地堆满了破盘、空桶、老旧的龙虾陷阱,还有各种不用的东西。门是开着的,南望进厨房里,她看到了一辈子都没看过的景象。裸露出来的地板很肮脏,天花板沾上了污渍,又被烟熏得黑黑的,而水槽里满是脏盘子。一些剩饭剩菜摆在一个摇晃的老木桌上,一群可怕的黑色大苍蝇在上方飞着。一个有着一头不整齐灰发的女人坐在摇椅上,照顾一个胖宝宝……那个宝宝因为灰尘而变成灰色的。
「我的妹妹。」南心里想。
看不到卡西或者六只脚趾的吉米,南感谢老天让吉米不在家。
「妳是谁,还有妳要做什么?」这个女人挺不客气地说。
她没邀请南进屋来,但是南走了进去。外头已经开始下雨,一阵雷声让这个房子摇晃起来。南知道,在她的勇气消失之前,她必须说出她来到这里所想说的话,不然她会转头跑出这个可怕的房子、跑离这个可怕的宝宝和那些可怕的苍蝇。
「我想见卡西,拜托,」她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挑这个时候!」这个女人说。「它一定是很重要,看看妳个子多大就知道了。卡西不在家。她爸爸带她去上葛蓝兜风,暴风雨就要来了,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先坐下来吧!」
南坐在一张坏掉的椅子上。她知道住在港口的人很穷,但是她不知道他们是像这样的穷。在葛蓝的汤姆.费区太太是很穷,但汤姆.费区太太的房子跟英格塞的一样整齐、干净。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六只脚趾的吉米把他赚的每分钱都拿去喝酒。而这今后将是她的家!
「不管怎样,我会试着把它打扫干净,」南绝望地想着。但是她的心像死了一般。那个将她带到这里的那把高昂的自我牺牲火焰已经熄灭了。
「妳要见卡西做什么?」当六趾吉米的太太用一条比宝宝的脸更脏的围巾擦妳的脸时,她好奇地问。「如果是关于那主日学的演奏会,她不能去,这是很肯定的。她没有一件可以看的衣服。我怎么有办法为她买一件?我问妳。」
「不,不是关于那个演奏会,」她疲倦地说。她干脆把整个故事告诉托马斯太太。她无论如何一定会知道。「我来告诉她……告诉她……她就是我,而我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