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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徐庆 当前章节:1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语言纯洁女有时拿起书来只是为了进行检验。她会将尚有价值的词句从污秽的语境中剥离出来,放入一个金盆之中。她小心翼翼地使用名贵的酸液洗涤词句,当它们身上的污垢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后,她便用冷却过的镊子将它们夹出来,放进一处水质优良的泉眼,让它们在月光下静置七个夜晚。这处泉眼必须选在人迹罕至之处,这样一来净化的过程才不会受到野外考察者的干扰。

语言纯洁女的嘴不会令词句变质。据说,为了不污染自己保护的词句,她从来不用嘴进食。她通过饮用芬芳的液体来维持生命,这些液体对词句有益。她与古代的女祭司一样独身守贞,但她并不觉得这种圣洁的生活过起来艰难。她生活的意义是为了向语言奉上它应得的尊敬。只要她还有金质的天平和水盆,她就无所畏惧,不会受到粗鄙恶人的迷惑。

耳证人

耳证人不会处心积虑地观察,相对来说,他更加擅长聆听。他到来、停留,悄悄地躲进一个角落,将目光投向书本或者橱窗,聆听一切响动,接着就平心静气、不动声色地离开。别人可能会觉得他根本没有来过,他隐藏形迹的本领就是如此高明。此时他已经到了别处,此时他已经重新开始倾听。他知道一切值得探听的场所,牢记耳闻所得,不落分毫。

他不会遗忘任何内容,大家真该看看他揭示真相时的样子。那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体格魁伟一整倍,身高增加十厘米。他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他有揭秘时才穿的专用增高鞋吗?他会在身上揣几个枕头,好让自己的言辞显得更加庄重有力吗?他不做这类事情,他只是道出事实而已。有些人真希望自己过去不曾信口开河。他使所有的现代设备都成了摆设:他的耳朵比任何设备都更为精密准确。什么也不会被删除,什么也不会被忽略,不论其内容多么不堪。谎言、脏话、诅咒、花样百出的污言秽语、用生僻外语吐出的谩骂,就连他听不懂的言辞都能得到准确记录,并在需要时被完整地供述出来。

谁也无法贿赂耳证人。说到这项他一个人独有的优点,他甚至不会对妻子、孩子或者兄弟网开一面。他听到的内容不容更改,即使神也不能使之动摇。但他也有富于人情味的一面,就像旁人在假期里放下工作休养生息一样,有时候——尽管这种情形并不多见——他也会用耳罩罩住耳朵,停止记录听到的内容。这事办起来很简单,只要他主动现身、坦然地注视旁人就行。人们此时说出的话语无关紧要,不足以将自己送到屠刀之下。一旦卸下了监听的耳朵,他便是个友善的人,每个人都信任他,每个人都愿意跟他喝上一杯,聊些无足轻重的闲话。没人知道自己正是在跟刽子手本人交谈。大家不受监听的时候极其清白无辜,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弃物者

他成功地遗弃一切。先从小的物件入手。要扔的东西数不胜数。哪有可以让他放心大胆地弃置财物的地点。

这些口袋是他为了丢弃物品而专门订制的。在街上追着他跑的孩子不停地呼唤“先生”,他友好地微笑,却从不弯腰拣拾。他避免寻回物件。追着他的人还不算多,不值得他把东西捡回来。他想要摆脱自己丢弃的东西,当初这玩意儿究竟是怎么到了他手上的?他手头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难道他的家当弃之不竭?难道它们无穷无尽?事实确实如此,只是没人明白这点。他好像拥有一幢塞满了杂物的巨大房屋,而他似乎不可能完全摆脱这些物件。

也许在他外出弃物的时候,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会在他家后门卸货。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出门时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假如再没有东西可以丢弃,他肯定会瞠目结舌。但是这种情况一回也没有发生过,他不断地失去财物,心情愉悦。

心情愉悦,因为他十分清醒。别人也许会以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东西,觉得他是在梦游,根本不知道自己去过哪儿、丢过什么,觉得这一切始终都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发生的。大错特错!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情况。他明白自己正在干什么,连丢失一个小物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然他就享受不到乐趣了。他必须清楚自己蒙受了损失,他必须始终心知肚明。

苦难缠身女

苦难缠身女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线团。她与线团从不分离,终生相伴。它非常沉重,令她几乎难以移动,而且它的分量还在不断增加。从记事时起,她便一直背着它,她无法想象自己跟它分道扬镳。她弯腰驼背的样子让一些人心生同情,但她对所有同情者进行了有力的反驳。这些可怜虫意识不到他们的生活何等凄惨,意识不到危机近在眼前。她走过去,抬头斜看他们一眼,预感到不幸即将降临。她立刻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该来的总是要来,形势只会越变越糟、每况愈下。她点点头,想到了自己的线团。她把一切缠在了里面,尽管她身背重负,但其他人的生活更不好过。

苦难缠身女爱干善事,常说:“当心!”要是别人真能接受她的劝告就好了。她说,不要在树底下穿行,因为有些树枝朽烂欲坠;不要过马路,因为有些汽车横冲直撞;不要沿着房屋行走,因为屋顶上的瓦片会掉落下来;不要跟人握手,也不要走进房间,因为有害细菌遍布四处。一见怀孕的妇人她便心生绝望:不要养孩子,她说,就算不是一落地就夭折,他们迟早也会丧命。世界上有数不清的疾病,种类比孩子的数量还多,它们全都会一股脑儿地冲那小可怜进攻。干吗要让他受这么多苦,倒不如别把他生下来。

苦难缠身女说起这话理直气壮,因为她本人从未生养过孩子。她从来没有结过婚,要是有男人打量她,她就立刻别过头去。她曾经为别人做过裁缝,但是这份工作也不是没有风险。她遇到过一些人,还没等她做好衣服,他们就一命呜呼,于是她没有拿到工钱。但是她并不抱怨。她把这事缠进线团。她信得过线团,因为里面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绕在线团里的事件全部确有其事。

苦难缠身女在一条人迹罕至的死胡同里站着睡觉。线团既是她的床铺也是她的枕头。她小心谨慎,不提自己的名字。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件。信件里总是藏着一个噩耗。她费解地看着邮差:这群人总是带着不幸四处走动,而笨蛋们居然还愿意收信读信。

纸醉金迷君

若是在过去,纸醉金迷君需要以船只代步,但是现在他出行快捷多了。飞机刚降落在曼谷,他就开始一边查看飞往里约热内卢的航班的起程时间,一边盘算着前往罗马。纸醉金迷君在无数城市组成的风暴中生活。哪里都能让他购物,哪里都能让他增长见识。

纸醉金迷君喜欢在这个时代生活,因为过去是什么样的?古人能去什么地方?他们的旅途何其艰辛危险!现代人出行毫不费力,想去哪个城市就去哪个城市。也许他又会迷上什么,只要不妨碍他纵情声色,一切皆有可能。别人觉得他已经游遍世界,但是他对自己的情况更加清楚。新的机场正在建设,新的航线正在开辟。老年人憧憬的是安稳的海上旅行,他祝愿他们在甲板的躺椅上心情愉快。这不适合他。他雷厉风行。

纸醉金迷君有着自己独特的语言。它由城市的名字、货币单位、异域特产、服装、宾馆、海滩、庙宇和夜店组成。他也知道哪里正在打仗,因为战争可能带来麻烦。但是战场附近总会有特别刺激的去处,假如不是太危险,他就去那里寻欢作乐,待上个三两天,再迅速赶往一个跟战场截然不同的地方。

纸醉金迷君没有偏见。他觉得世界上的人全都一个样,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惦记着购物。他们挤进商店,要么买衣服,要么买古董。金钱铺天盖地,就算货币单位不同,人们也能随处兑换。世界上遍布着美甲店和贫民窟。他熟悉人类的一切行为,只要它不过分冗长。他理解一切,对任何事物都有兴趣。只要有可能,纸醉金迷君就不会对任何人怀有敌意。假如大家都能跟他一样,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很好。所有人都终将变成他的样子,但我们还是维持现状的好。一大群纸醉金迷君会让人开心不起来。他们会很快叹一口气,把这事忘在脑后,接着登上下一班飞机扬长而去。

月亮表姐

月亮表姐在睡梦中得到了启示,知道月亮上有着自己的亲人。她对此早有预感,因为每到一个国家,她都能遇上令她感觉熟悉、亲近的人。这些人不是旧识,既没有见过她,也听不懂她的语言。更确切地说,是他们的外表触动了她:点头的样子、指甲的弧度、心生期待时摆放双脚的姿势。在注意到这些细节之前,双方已经相互吸引。在一个陌生城市嘈杂混乱的中央广场,一个人突然站在你面前,令身旁众人黯然失色。他如此坚定地向你走来,似乎昨天才刚刚与你分别。他胸有成竹地注视着你,你也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他。尽管有时确实会发生误会,但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时间、因为同样的原因认错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很快就会明白,此人并无恶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十分惊讶而已。一旦你发现此人的感受与自己一模一样,你就会觉得这一切背后必有深意。

月亮表姐不会忽视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人,不管此人是男是女。但是她更喜欢女人,因为女人之间不太会出现容易造成失望的误会。两人琢磨了一会儿,通常总能找到能让他们顺利沟通的第三种语言。他们坐在一起交流彼此的身世背景,表面上的距离感很快就消失了。自古以来,人类便时常迁居,由于各种原因背井离乡。如今大家明白地球很小,距离没有什么意义。两人很快就谈到了一个彼此都熟悉的名字,通过耐心细致、有条不紊的谈话,他们发现自己出身于同一家族,甚至似乎早已预感到了彼此的存在,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些有头脑、愿意观察与回忆的人不会为陌生人白费力气,因为世界上到处都有自己的亲属。

“我把他们都记录了下来,”月亮表姐说,“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旅行的。我到了哪个国家,就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亲属。这个世界不可能像别人说的那么险恶。每个人都应当寻找自己的亲人,不是吗?我们去往陌生的国度不是为了在那里受人冷落,而应当是为了感受家庭的温暖。”

她证明了自己的预感十分准确,因此不论置身何方都能心情愉悦,因为每到一处,她抵达后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寻找自己的家人。就算在最小的国家她也能宾至如归。哪怕这个国家的人口只有区区十个,其中一人也必定跟她沾亲带故。

当人们还在为第一次登月行动做准备的时候,她就想方设法托人带信给自己的表妹。她说服了一名宇航员,让他相信这次联系非常重要。宇航员答应她一到月球便投递她的信。人们还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到她表妹手里。但是万事皆有可能,一旦事实证明她的预感这次也没有失灵,那么现在旁人为揶揄她而起的绰号“月亮表姐”就会变成对她的尊称。

啃房人

啃房人很会讨人欢心,善于结交朋友。那些被他吻过手的女士对他尤其喜爱。他不会凑得太近,他冲着她弯下腰来,像捧起珍宝一样抓住她的手,隔着老远一段便引向自己的唇边。他拉出一个特殊的弧度,延长这段距离,顺利地使每位女士都自觉优越不凡——不论她何等老练世故。接着,他遗憾地松开那只玉手,当它最终缓缓从他的指间滑落,女士们感觉到他因为放手而悲伤,恨不得嘉奖他才好。

此举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啃房人受邀参加各类最高档的聚会。新居的落成仪式缺了他可不行。他能带来旧时代的氛围。他被详细介绍给每一位女士,还会依次亲吻她们的玉手。只有眼尖的人才能看出女士们悄悄地站成了一列,据说,过去曾有得到了亲吻的女士再次排队。但是啃房人清楚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因为这并不是他的来意。

啃房人寻找着一个可以让自己独处的房间。它不能太小,也不能过于僻静,要便于他感受人群的气氛和声响。下手时,他会敞开房门。这个房间里必须有点儿贵重的东西:挂毯、花缎帷幕、塑像或者画作。尽管这是他首次进入这幢房屋,但是他已经仔细环顾了一番。吻手的时候他也在不断观察。

每当进入一幢陌生的房屋,啃房人就必定要啃些东西下来。人们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事先并未想好要啃什么。一切顺其自然。也许这取决于这家的女主人。他拉到唇边的每一只手都会给他留下特定的印象,但是最具影响力的总是这家女主人的纤纤玉手。他会把啃下来的物件作为纪念品带走。得手之前他不会离开。要是实在找不到其他东西下嘴,他就凑合着啃啃门把手。

迄今为止,他始终春风得意,从未被人逮住。他讨厌被人打扰。假如不得不吐出已经咬住的东西,他就会勃然大怒,对这件东西不屑一顾。他不会再次下口,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已经变味了。关键在于摆脱那些喜欢跟着他的女人。但是他的形象令人肃然起敬,别人也不敢跟他过分亲近。别人只是琢磨着他,对他生活中的女人们表示好奇。当他心满意足地回到人群中时,他已经将战利品收入口袋。

世代忠仆

世代忠仆总是在别人需要他的地方生活,并且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被别人需要。有些时候,他也会弄不清谁是自己的主人,这时他便等候遗嘱的内容公之于众。一旦得知了新主人的身份,他就把自己变成主人的左膀右臂。举例来说,他懂得算账,他通晓各种语言,他会购买车票,他能兑换货币。他不会说“不”,纵观他的一生——他已经不年轻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说“不”有违他的天性。他可以猜中主人没有表达出来的愿望。他是一个优秀的观察者。别人也许会觉得他能钻进主人的肚子,直接观察主人的心思。对他来说,主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现愿望。

世代忠仆一向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别人也从来不会问起他的情况。他有手有脚,却不会被人看见。他在家里从来不开口,只有出门购物时才会说话。他沉默地把买来的东西带回家,不声不响地放下,写好价格、时间、须知或者其他说明之后便再次不见踪影。没人进过他的房间,他或许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是就算真有这么回事,他也很少待在里面。因为主人家的成员醒来的时候,他早就起床了;等到他们全部入睡以后,他才会去休息。

世代忠仆从来不要求主人开具工作证明,也似乎从来没有拿到过这玩意儿。他根本不提报酬,因为他从来不办私事,也就不需要报酬。他确实进餐,但食量适中、姿态文雅。谁也没有见过他张口大嚼。他举止得体,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吃饭。他悄悄地摸摸自己的牙齿,发现还剩下几颗。他早就知道了主人在出游期间何时会用得上自己,于是也给自己在合适的车厢买了一张票。他流利地翻译各种外语。听到他在国外开口说话,主人大吃一惊,因为他在家里总是一言不发。一行人在国外拍了不少照片。假如闪避不及,有时他就会意外地出现在照片上。主人一见便面露不悦之色。遇到这种情况,他也能妥善处理。他会亲自将胶卷送去冲印,等到照片拿回来的时候,他的形象已经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别人不会问,他也不解释。重要的是,照片上只留下了主人全家的形象,世代忠仆则不见踪影。

诡计猎手

诡计猎手环视各个角落,不让自己受人蒙蔽。他能弄清那些无害的面具后隐藏着什么,瞬间洞察他人的真实意图,可以在那些面具自行掉落之前将它们迅速扯下来。

诡计猎手也善于等待。他在人群中走动,仔细观察,因为一切行为都暗藏深意。只要某人弯起小指,他便能看出此人在动什么可怕的念头。人人都对他心怀歹意,世界上遍布杀机。假如被人盯上了,他便很快转移视线,不让此人知道自己的阴谋已经被他揭穿。就让此人暂时继续沉迷于自己害人的念头,炮制恶毒的计划吧。诡计猎手不介意自己暂时被人当成傻子。在这段时间里,他激动难耐、浑身沸腾,简直可以化为蒸汽。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并赶在自己爆发之前及时出手。

诡计猎手搜集邪恶的意图。为了妥善地保存它们,他专门腾出地方,还将他那个装满诡计的口袋命名为潘多拉的魔盒。他静悄悄地现身,避免打草惊蛇。他说话时总是柔声细气,语速缓慢,假装口舌笨拙。一旦盯上了某个目标,他便故布疑阵,摆出正在琢磨另一个人的架势。会面时他会故意弄错时间,姗姗来迟,假装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此一来,他麻痹了敌人,让敌人有足够的时间对他形成错误的印象。他过了好久才出现,低声下气地道歉,以极端拙劣的借口解释自己的迟到。那个浑蛋洋洋自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之后,诡计猎手一言不发,任由对方长篇大论;他屡屡点头表示赞同,以痴呆和敬仰的目光注视着对方,时而惊讶,时而大笑,间或表示赞许。这番表演能让所有人上当。诡计猎手告辞出门,跟那个流氓紧紧握手,真心诚意地说:“我一定会好好考虑。”接着他打道回府,对那些全数落入自己手中的诡计分门别类、系统整理。

他在整理归类方面极具天赋。因为世间万物自成系统,偶然性并不存在,每种恶行都与其他恶行相互关联。归根结底,世界上只有一个坏蛋,但他能以各种面目出现。诡计猎手行动时全凭自己高超的智慧,他能将坏蛋一网打尽,叫他们全数现形。他暗地里同情上帝:尽管造物主行事明智无比,却仍旧不足以蒙蔽自己。

一无是处女

一无是处女没完没了地检视自己,总能不断找到新的缺点。她对自己的皮肤吹毛求疵,闭门不出,每次只检查一小片区域。她手执放大镜和镊子,对着同一块皮肤反复地验看、戳弄和检查。因为那些乍看之下无懈可击的地方,在随后的检查中总会出现问题。她一度极为失意,之后便开始检查自己,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缺点。现在她已经发现缺点遍布全身,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她能牢记自己的发现并严格地对它们依次重新检查。

一无是处女对自己评价很低,它永远也不可能提高。她找到的缺点从不变化,它保持原状,一次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多亏她还有许多检查工作要做,如果全身的皮肤都已检查完毕,她就一定会因为自己的发现而备受压力、精神崩溃。她还没有倒下,因为还有大量的工作等着她完成。

这项任务也许会让不少人绝望,但她乐在其中,因为她为追求自己的真理而生活。她不与任何人讨论此事,因为这跟他们没有关系,她希望能在死前完成工作。她不敢思考自己该怎么检查背部,她将这一步留到最后,期待着能够获得某种启示,使背部检查得以顺利进行。

一无是处女梦想着别人能把她的皮肤连同上面所有的瑕疵完整地剥离下来,再暗中帮她平摊在阁楼里。别人可以把她的皮肤悄悄地弄到这块晾晒衣服的地方来,只要小心就不会被人发现。这样一来,某些工作就会变得容易一些。背部的难题将会迎刃而解,她可以更安心、更公平地工作。她的检查会更加均匀,再也不会觉得某块皮肤指责她厚此薄彼。

一无是处女怀疑每个女人暗中都在干类似的事。因为哪个仔细打量过自己皮肤的人还能平心静气?皮肤瘙痒难当,说明它希望得到关注,希望得到严肃的对待。一无是处女不羡慕任何人,她经验老到,不会被一张动人的面孔所迷惑,因为别的部位看上去截然不同。她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受骗上当,不进行长年累月的详细检查就草草结婚。

考古女贵族

考古女贵族只发掘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古迹,她找到的是自己。假如生活在她祖母那个时代,发掘特洛伊遗址就可以让她满足,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技术的进步使发掘对象的历史愈发悠久,而她从这样的进步中获益。旁人只是盲目挖掘,她却熟知确切的地点。她无所不知。她佩戴着最古老的金饰,不容他人触碰,因为它当年就是为她制作的。当那些古代城市灭亡之时,它们已经知道了这是为谁。她体内的探测器告诉她哪里有过先人的遗迹。

她嘲笑那些鄙俗之人,他们拥进珠宝店,以标价衡量珍宝的价值。待价而沽的商品只适合暴发户和乡巴佬。考古女贵族知道自己的使命何在,她的身躯中有着众多古代文明的基因:那时人们经年累月地打磨石块,那时奴隶们恭顺、能干、善于隐忍。

她不相信血统,因为它已经严重不纯。她知道可笑的意外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尊严毫不可信,没人身家清白。她从不探问自己的身世,因为得到的答案准会让她恶心。只有埋在土里的东西才纯洁可信;埋的越久,可信度越高。对那些相信金字塔的笨蛋,她只会轻蔑一笑。别对她谈什么法老,那些木乃伊全是假货,她要找到不为人所知的真品。在它重见天日的时刻,只有在那一刻,真相才会大白于天下。

几天后,骗子们赶了过来,当那些珍贵的文物被擦拭得闪闪发亮,它们便与现代商品无异。

考古女贵族不能容忍任何人接近自己,她没有家庭。不出门的时候,她独自居住,由一群忠诚的猛犬保护。但她通常都在旅行。她用自己视如粪土的巨额财产资助世界各地的考古学家。一旦他们有所发现,她便立即前往该地,保住自己的应得部分,免得它们变成公众财产,被送进博物馆,从此在那里湮没无闻。

马厩幽暗女

马厩幽暗女受教育程度不高,不知如何与人相处。她能读能写,措辞并无障碍。可是每当别人跟她说话、要她答复的时候,她就张口结舌。只要一有人站在她面前,抬眼看她,开口说话,她便再也不敢像正常人那样做出回应。一切交流都令她恐惧。

接着,她转过身去,避免视线接触。她浑身发抖,眼眶里溢满泪水。别人说出的每一句过分轻率的话语都令她羞耻,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站在她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呢。也许她能逐渐习惯和别人打交道,也许她可以对别人要说的话做点儿心理准备。但是谁也不给她缓冲的时间,某人朝她走来,猛然站定,猛然瞧着她,猛然开口说话。还没等她鼓起勇气看他一眼,他就长篇大论起来。她真希望这人能用她暗自记诵的温和高雅的词句说话,但她听到的总是些粗俗且目的性十足的言辞。它们像迎面飞来的小石头一样砸伤了她。

马厩是马厩幽暗女的避难所,她在马儿中间藏身。她靠在一匹马的身边,抚摸着它光滑的胁腹,心情逐渐平复下来。马厩里一片静默,马儿们友好地甩甩尾巴,她到来时,它们竖起耳朵,抽吸鼻孔。它们沉默地望着她。她不怕与这些温厚的眼眸对视。

马厩幽暗女为自己不是一匹马而高兴。她不愿意变成与自己相似的生物,她只害怕永恒的他者。她不奉承别人,不跟人亲密接触,不主动与人攀谈。她既不愿意理解别人,也不愿意被人理解。她必须在一片幽暗中生活,这种环境只能在马群中找到。她从来不跟那些想亲近她的动物打交道。但这并不说明她喜欢骑马。她寻找马厩,尽管它们有时并不好找;她趁着马厩里空无一人的时候前去,只要别人不来,她就一直待在里面。

马厩幽暗女不是个自恋的人,但她与马儿在一起确实是为了独处。

嗜书瘾君子

嗜书瘾君子阅读各类书籍。艰深难懂的书他都愿意一读。街谈巷议的书籍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想读的书应当稀有且古旧,难以寻觅。他曾经花费一年时间寻找一本书,因为没人听说过它。一旦到手,他便很快读完此书并融会贯通,他牢牢记住它的内容,反复引用其中的典故。他十七岁时的相貌就跟现在四十七岁时一样。书读得越多,他的相貌越是固定不变。不管别人说出哪个人名,他都能对答如流。他在任何领域的知识都同样渊博。因为世界上总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所以他始终兴致勃勃。但他并不说出自己的知识盲点,这样便不会有人在阅读上领先于他。

嗜书瘾君子很像一个为了不遗失物品而密封起来的盒子。他不愿谈论自己的七个博士学位,只提其中三个,对他而言,就算每年要拿一个新的博士学位也易如反掌。他友好而健谈,为了发言,他也让别人说话。假如他说“这我可不知道”,那么接下来他就要做一场详细而专业的讲座了。他行动迅速,因为他总是在寻找下一批听众。他不会忘记任何聆听他发言的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由书本和听众组成。他懂得欣赏旁人的沉默,他本人只会在讲座开始前沉默片刻。实际上没人想从他那里学到什么,因为他的知识太多太杂。别人不信任他,倒不是因为他的发言内容次次不同,而是因为他对同一个人说话时也从不重复先前的内容。假如他能旧话重提,那才是咄咄怪事呢。他以公正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知识,各类知识都是平等的。别人指望他能说某种知识比其他知识更重要,可惜无法如愿。他因为自己跟常人一样需要睡眠而遗憾。

阔别多年的友人希望重新见面的时候他也能语无伦次一回,但是这个愿望恐怕一时实现不了。尽管他发言的内容各式各样,但他说话的方式一成不变。他时而结婚,时而离婚。女人们消失不见,因为婚姻永远是个错误。他喜欢那些激发他竞争意识的人,一旦获胜,他就把这些人抛在脑后。前往任何一座城市之前,他都要读完相关文献。这些城市与他的知识相符,它们证明他读到的内容完全正确。每一座城市的信息他似乎都能在书里读到。

傻瓜出现的时候,他隔着老远便开始大笑。想跟他结婚的女人必须给他写信,请他指教。假如她的来信够多,他就会爱上她,希望她不停地向自己提问。

屡遭引诱女

屡遭引诱女每次上街都会被男人尾随。她还没有走上几步,男人就会注意到她并跟上来,有些人甚至为了她横穿街道。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是不是因为她的步态?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走路姿势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担心自己的目光吸引男子,她也从不注视别人。她并未打扮得花枝招展,也没有用气味特殊的香水。高贵大方,这就是她的特点,高贵大方、优雅脱俗。她的发型——或许是因为她的发型?她并未刻意打理发型,但它确实与众不同。

她只想获得安宁,但她也得呼吸新鲜空气,不能总是不上街。有时她刚在一块橱窗前站定,就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一名男子站在她身后,想要打搅她、跟她搭话。她根本不理会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不会立刻做出回应,不然也太抬举此人了。但是假如这名男子纠缠不休、紧追不放,她就会突然转身,跟他面对面,愤怒地低声质问他。此时两人非常接近,她的头发都能碰到他的领带了。她说:“您究竟想对我怎么样?我不认识您!请您别骚扰我!我不是那种女人!”

这些男人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相信她?她从来也不看他们一眼,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但她的言辞同样令男人着迷,他们追得反而更紧了。也许是因为她的头发贴上了对方的领带。她不得不尽量靠近那个男人说话,免得引起围观。不然她愤怒的言辞会让旁人做何感想?但是那名男子恬不知耻,把她当成那种女人,还动手抚摸她的头发。要不是还有旁人在场,她早就给他一个耳光了。但是屡遭引诱女知道分寸,她强压怒火,走到另一块橱窗前躲避。如果这样做还不能摆脱那个男人,她就沉默地任由他跟着自己从一块橱窗走向另一块橱窗。她不会再对此人说一个字,再也不靠近他的领带。最终,此人失望而去。但是屡遭引诱女还在等待,她希望有一个男人能对她说:“我错了,我看出来了,您不是那种女人。”

屡遭引诱女毕竟是个女人,她注意自己的外表,总是忍不住在橱窗前流连。为了获得安宁,她换了香水,但这无济于事。她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发色,把所有的颜色都试了个遍,但是男人们仍旧不死心,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她需要一名骑士保护她不受这些男人的骚扰,可她要去哪儿找这样的骑士呢?

疲惫女

疲惫女坐在她的酒店里四下张望。她已经不再是年轻姑娘,虽说还没有七老八十,但也确实到了可以抱怨工作太多的年纪。她跟走进酒馆的老顾客们打招呼。作为酒店的老板或者老板的妻子——随别人怎么说了——她经常被人问候几句。“您今天身体怎么样啊?”“太累了。”不论是在中午十二点还是午夜十二点,她都会如此回答,还会顺便解释自己疲劳的原因。中午的时候,她说:“昨天我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午夜的时候,她说:“今天我还得工作十八个小时。”她干什么都嫌累,只有说这句话除外。她每天都能把这话念叨上几百遍,一说就是好几年。说话时,她神情痛苦。她站起身来,让大家看到自己是多么虚弱,还没走上几步,她就真的瘫倒了。她动作巧妙,正好倒在了一个带软垫的座位上。瘫倒时她也不愿意弄疼自己。刚一坐好,她就可怜兮兮地环顾四周说:“太累了。”

但只要有一个服务员出了差错,冷落了一名顾客或者在某道菜里漏加了什么食材,她就会暴跳起来,反复地高声怒骂。她不知疲倦地骂个没完。挂在她胸前的十字架跟她一样激动,随着她的话语气愤地上下颠动。每句辱骂最终都会演变为刺耳的尖叫。由于她骂不绝口,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对话,谁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顾客一言不发,情侣们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再也不敢相互注视。

她骂骂咧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晃着走向吧台,亲自拿了一个碟子,摇晃着穿过酒馆,考虑了一下又把碟子放了回去。她放下碟子的时候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不过碟子完好无损。没有人敢点菜,大家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她闭嘴。新的顾客走进店里时,疲惫女只是点头致意,嘴里还是骂个没完。她破口大骂是为了维护秩序,这是她生活的意义。她的力量来自胸前的十字架,要是没有它,她骂不了三句就会停下。当她终于瘫倒在座位上时,她环顾四周,寻求大家的同情,哀叹道:“太累了。”

拖延专家

拖延专家每天早晨下楼去开信箱,他观察信件的外部特征并对它们进行分类。内容紧急的信件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以后再也不可能被找到。不太紧急的信件他就随手藏匿起来。但是每封信都会找到自己的去处。将所有信件处理妥当之后,他才能开始一天的生活。这项工作一旦完成,他便长出一口气,设法遗忘此事。最好的办法是处理完信件后立刻继续睡觉。因为一旦再度醒来,他就再也想不起先前发生过的事情。不然他还得着手把藏匿地点换上一遍。迅速清空记忆真不容易啊。

拖延专家看看钟表,确定哪些地方自己去不得,因为有人正在那儿等他。别人想要打扰他的时候,他却在无人知晓的去处躲清闲。时间过得飞快,因为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喜欢想象别人寻找他的样子。因为形迹诡秘,他深受敬仰。别人觉得他肯定十分忙碌,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于是大家肯定觉得他的工作事关重大。

拖延专家躲着那些能让他回忆起某事的人。假如真的想起了什么,他就垂头丧气地说:“这真是我干的吗?”他觉得自己一身轻松,因为他什么事也不做,多做多错啊。由于离群索居的缘故,他的知名度很高。他的门铃已经多年无法正常工作了。他不去维修门铃,时不时躲在窗户后面偷看别人站在他的门牌前徒劳地按铃。让他们按去吧,反正他听不见。他看着他们,他们站的时间越长,他心里就越满足。每当夜幕降临,他还会进一步品味这个场景:他亲自站到门前,冲着楼上的自己徒劳地大按门铃。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惧怕那些将会踏上自家地毯的访客:他的地毯下藏着数千封未被拆开的来信。他的床垫里全是信,已经沉重得无法挪动。阁楼上的箱子几乎全部满满当当。就连柜子顶上也放满了尚未阅读的信件。他不愿意走近书橱,因为他抽出的每本书里都夹满了信件。他不愿意丢掉任何一封信,因为里头兴许有什么重要信息。在弄清信件的内容之前就把它扔了太过轻率。也许将来他需要查阅其中的详情呢。一想到所有信件都被收好,他的心里便十分有底。只要一封不少,他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恭顺之祖

恭顺之祖对宿命坚信不疑,将命中注定之事当成幸福之源。逃避命中注定的事情并无意义,所以在此事发生之前,他已然接受下来。他低眉顺目地走去,表示做好了承担各种压迫的准备。但他避免四下张望,免得被压迫给盯上。因为每种压迫都是与众不同的,假如它们同时袭来,压迫就失去了自身的特点。再没有什么比千篇一律更让人悲哀的了。

恭顺之祖接连不断地表示顺从。他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他的解释绝非言不由衷。他坚信人类是为了命中注定之事而存在:这正是人类有别于禽兽之处。它们懵懂无知,总是四处奔逃,自以为可以摆脱命运。可它们最终仍将被吞噬,而这些可怜的畜生并不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但是人类却始终等待命运的判决并欢迎它的到来。

他的孩子才刚学会说话,他便对他说:“难道你想长生不老吗?”他早早便让孩子习惯于听天由命。这孩子应该像他一样拒绝盲目度日,这孩子应该为恭顺之祖承继香火、繁衍后人。

他懂得早早训练自己的服从技能,这能使他愉快地面对死亡。他的人生哲学是,一面接受死亡,一面继续生存。这套哲学的精髓在于不去对势必会发生的事情进行任何抵抗。“怎么区分势必会发生的事情和其他事情呢?”他的回答是,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而人类的明智之处就在于保持这一本能。

他建议人们不要去理会自由斗争、起义、骚乱,甚至是抗议。但是假如人们已经对这类事件有所耳闻,他们便应该关注事件的全过程,认清它们是多么的徒劳无益。它们或者毫无成效,或者暂时取得成功,而就算它们没有立刻失败,一切也会很快恢复原状。只有那些洞明世事、接受了世界的现状及其常态的人才能保有自己的尊严。最坏的事情也会变成好事,假如这本是命运的安排,因为命运是最为严肃和沉重的。

恭顺之祖练习承受重负。他在这方面极其训练有素,有时会让命运忍不住戏弄他一番。但他甚至可以在重负出现之前就稳妥应对。各类重负接踵而来、花样繁多,而他也能理解其中的意义:一个人承受的重负越多,他就越高贵。

恭顺之祖具有丰富的经验。他四处传播建议。它们一成不变。

情迷苏丹女

情迷苏丹女因为后宫的消亡而深感痛苦。以前曾经有过能够理解女人心事的男人,他们不满足于仅仅拥有一个女人。他们充满自信,富有激情,不会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工作,不会沉迷于挣钱致富。再看看现在的男人吧,他们筋疲力尽地下班回家,回到一夫一妻制的家庭中。平庸!无聊!惨淡而无味的安宁!女人显得无足轻重,只能充当厨娘或者母亲的角色。任何一个女佣或者保姆都可以取代她。怪不得女人丧失了自己的本性,再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一些女人竟然恬不知耻地投身于职场,照搬她们丈夫的生活方式:做起生意,变得冷酷无情、自以为是,回家的时候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她们的外表也像男人,穿着男人的裤子,说着男人的言辞,并且满足于跟社会上的男人一较高下而不是跟家里头的女人争风吃醋。

对后宫念念不忘的情迷苏丹女为土耳其的现状感到遗憾。在那里,帝国的伟大之处已经荡然无存。开疆拓土彻底终止,崇高伟大无处可寻。它和其他国家再也没有区别,它变得更加现代,但它无趣至极!在土耳其人广蓄后宫佳丽的年代里,他们非常强大,为了填满宫苑,他们必须发动战争,他们开疆拓土全是为了得到更多姬妾。这种永无止境的欲念充满了英雄气概,让她怎能不怦然心动!她梦想着一个让若干妃嫔和无数姬妾翘首以待的男人看中自己;她梦想着得知他拿自己同别的女人做比较;她梦想着他对自己另眼相看,格外宠爱;她梦想着自己通过考验,得到垂青——这是一场胜利!就跟他在战场上取得的胜利一样!她梦想着自己能牢牢地拴住他的心,向他奉上别的女人没有的东西!她要在毒药和宦官的帮助下将自己的儿子扶上高位,她要让儿子下定决心把他的兄弟和竞争对手消灭干净!

情迷苏丹女讨厌一个再也不能让女人味大显身手的世界。难道要她去当电影明星,与男人享有均等的机会,承担一样的工作?难道要她为一大群人跳舞?难道要她卖唱?现在的男人难道不是无所不为?难道她成为女人只是为了向男人看齐?唯一专属于女人的事业就是生下一名王子,他会干掉其他王子,等到苏丹老迈不堪,他也会结果了苏丹的性命。

情迷苏丹女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后宫并隐居其中。她始终待在里面,从来不离开。在这里,她按照宫中的常例身着透明的衣裙。在这里,她练习着仅供苏丹一人观赏的艳舞。在这里,她等待着从未露面的苏丹,想象着他即将到来。在这里,他可以得到自己熟悉且应得的各种服侍,妙处甚至会超出他的想象。在这里,她满怀激情地跪倒在他的脚下,请求他说出自己最最荒淫无耻的愿望。

言语婉转女

言语婉转女不喜欢展现自己,她为自己的一切甚至是言语感到羞惭。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她说起话来总是拐弯抹角,避免一切直白的言辞。她说话时永远不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使用任何名词前都要停顿一下,等待片刻。假如世界上没有身体这样东西就好了,她只当自己的身体不存在。只有在她想要掩盖身体的时候,她才会注意到它。但她也善于不理会自己的身体。谁也不曾听她提过任何身体部位的名称。她极其擅长委婉地表达。过去的某些时代兴许能让她感觉更自在,生活在当下令她痛苦不堪。因为一切都刺激着她,一切都让她头疼。她刚把头扭开,眼前就又出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不得不迅速转移视线,一刻不停。

跟别人对话之前,言语婉转女恳切地说“抱歉”,希望别人尽量能用她的方式说话,用类似的套路回答,避免一切刺激她的说法。她希望别人不要伤害她,因为与别人交流令她非常痛苦。别人刚向她伸出一只手,她就开始觉得别扭,她急切地说“抱歉”,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尽管她从来不脱手套,她仍能体验到两手相握时的触感,这令她心神不宁。因为接触别人的身体让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她羞愧万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说完“抱歉”,她就说出一句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最可怕的是,她还得把这句话重复好几遍。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她正在说外语。她不知道哪一样更让自己难堪:是凝视的目光,还是直白的言辞?

言语婉转女必须出门购物,因为她一人独居。她将自己的生活需要降到最低限度。她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买,因为它们的名字实在太可怕了。她有时挨饿,但是绝对不敢生病。因为世界上有一群名为医生的魔鬼,他们会直截了当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上帝宠儿

上帝宠儿从来无须考虑何谓正确,他在《圣经》中寻找答案。他能在书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一切,所以他底气十足。他热切而努力地寻求它的支持。他想干的任何事情都符合上帝的旨意。

他能找到自己需要的神谕,做梦时都能找到。他不用担心它们的自相矛盾之处,因为这点对他有利。他无视那些没用的内容,只强调一句意义明确的话,他将这句话牢牢记住,直到它帮助自己完成心愿。一旦时过境迁,他又会寻找其他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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