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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徐庆 当前章节:8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1

上帝宠儿偏爱遥远的古代,喜欢援引旧例。现代的各种花样纯属多余,没有它们人类过得反而更好,它们只会令一切变得复杂。人类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固定不变的答案。变化不定的答案毫无用处。针对不同的问题,上帝早就做出了各种神谕。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能找到恰当的答案。

上帝宠儿生活规律,珍惜时间。即便周围的世界濒于毁灭,他也不会失去信心。造物主必将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拯救世界。假如这个世界已经不可救药,造物主也会在它毁灭之后重新创世,令自己的训谕万古长存、继续流传。绝大多数人将因为不服从神谕而灭亡,但信徒绝不会遇难。不论面临何种危难,上帝宠儿总能逢凶化吉。数以千计的人在他身边丧命,他却安然无恙,始终毫发无损。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上帝宠儿谦恭顺从,并不因此而洋洋自得。他了解人类的愚蠢并深以为憾,因为他们本可以轻松度日,却不愿意如此。他们以为自己享受着自由,却意识不到他们正在奴役自己。

上帝宠儿发怒的时候,并不用自己的话语发出威胁。要鞭挞人类,世界上本就有更合适的语言。他长身玉立,手拿一整袋神谕,仿佛站在西奈山上的正是他本人。他催动雷鸣、警示威胁、责骂不绝、投掷闪电,把坏蛋们吓得泪流满面。这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他的话呢?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顺从于他?

上帝宠儿仪表堂堂,他嗓音动人、满头长发。

铁石心肠女

铁石心肠女鄙视借口。就连杀人犯也懂得找借口为自己开脱,他们口若悬河,直说得旁人将受害者忘得一干二净。假如受害者也能开口,那么他描述的事件经过肯定截然不同。这倒并不表示她对受害者有多同情,因为任人宰割本来就不像话。但是有个受害者毕竟也是好事,这样一来,杀人犯就能受到惩罚了。

在晚祷的时候,铁石心肠女对孩子们说:“要爱自己如爱邻人!”[1]假如他们争执起来,她就煽风点火,让他们通过大打出手解决矛盾。她最喜欢看他们拳击,其他无害的运动不怎么入她的眼。当然,她也不反对他们游泳,但是学习拳击更为重要。

他们应当发家致富,懂得如何挣来万贯家财。受骗上当的傻子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上当者和诈骗犯,弱者和强者。强者硬如铁石,别人无论如何也休想从他们身上占到一点儿便宜。一毛不拔的人最有本事。假如没有这群孩子,铁石心肠女早就是有钱人了。现在该轮到这些孩子发财了。她每天都对他们说,工作使人愚蠢,聪明人让别人替自己干活。铁石心肠女睡得十分安稳,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毛不拔。

她家的大门始终紧闭。没有一个男人能进来。他们只会给女人留下孩子,事后还不记得付钱。这些人也不勤奋工作,不然就不会总是惦记着她。假如某个上门的男人真有些本事,那她早就看出来了。但是这样的人时间紧张,根本不会来。愿意找她的只有懒汉。

铁石心肠女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当她的丈夫因为车祸丧命的时候,她怒不可遏。为此,她咒骂了他整整八年之久。每当孩子们问起他,她就说:“你们的爸爸是个蠢货。这个蠢货给撞死了。”铁石心肠女不承认自己是寡妇。她看不起那个蠢货丈夫,所以不觉得自己是他的遗孀。男人都是废物。他们满怀同情,受人愚弄。她一毛不拔,谁也别想占她的便宜,男人们真该向她学习。

铁石心肠女从来不读书,可说起狠话来一点儿也不含糊。每当别人对她恶语相向,她就立刻听好,并将这些刻薄的话牢牢记住。

名人研究者

名人研究者进行比较和观察。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它们随着时间和条件而变化。有一些名人允许别人研究自己,另一些则拒不合作。他有一些极其出色的问题,还有几根小小的皮鞭。出生地因素对名人的成长有着很大影响,某些地区根本出不了名人,这可能跟水质有关。这类地区的人口正在逐渐减少,而另一些地区则扎堆出现名人,因为大家都知道那里人口增长率很高。名人研究者清廉公正,拥有客观的评判标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直尺、一个罗盘、一座天平、一个六分仪,他精通这些工具,动作无比迅速,计算、预测、加减,所有达不到他标准的人物都被鄙夷地扔在一边。

名人研究者的工作并不轻松,他埋头苦干。但他也有喜不自胜的时候。这时,他把所有的工具往地上一扔,双手伸向空中,大喊一声:“天才!”接着,他就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了。据说,他根本不喜欢测量,他从事这项工作只是为了在不经意间准确地发现一名天才。这样他就不用进行任何解释说明了。再好的出生地也不能为天才增光添彩,再坏的出生地也不能对天才产生妨害。名人研究者注意控制天才的数量。世界上只有完整彻底的天才,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天才之类的说法是完全错误的。面对天才,所有常规的计算方法全都束手无策,也许微积分还能派得上用场,但人们对此也没有把握。关键是,每一个世纪的天才数量都是有限的。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别把天才发掘出来。许多天才长期籍籍无名,并非人人都能遇到伯乐。一些天才深藏在地底。只有名人研究者拥有独门探测器。终其一生,他也许只能从故纸堆里发掘出十来个天才,因为这些人喜欢在历史陈迹之中藏身。名人研究者本人有着成为天才的资质,但是他很早就决心投身于这项更为艰难的事业。他是道德法则的化身,他品行端正。由于偷盗是仅次于杀人的罪行,而天才又总是大肆剽窃常人的思想,于是他放弃成为天才,满足于揭开天才的神秘面纱。

名人研究者既有地位又有荣誉。他是最有资格获得这一切的人。因为假如没有他,人类就完了。谁会知道天才隐藏在什么地方?谁会知道怎么把天才发掘出来、清理干净、掸去灰尘、抹掉他身上的道德污迹?谁会知道怎么公开他的身份?他需要多少光线?要给他提供哪些食物?怎么让他出门放风,每隔多久放风一次?为了保持天才的光辉形象,要将他的哪些敌人赶走?更重要的是,谁会知道什么时候让天才闭嘴?

畏光女

畏光女对粗暴的日光避之唯恐不及。它轻率冒失,不懂礼节,亮得刺眼。人的身上总有些尚未公开的秘密,可它们被毫不留情地拉到了日光之下公开展示,它们被照亮、被加热,于是,大家再也弄不清它们原本属于谁——是某甲,是某乙,还是天底下所有的人?

畏光女紧握着那些无法被人剖开的水晶。即便是其中的透明水晶也对自己的硬度十分自信,不让人们如愿以偿地切割自己。畏光女希望自己遗世独立,沐浴在一道柔和而安全的光线之下。也许这道光线是从星星上远道而来,但是在它找到她之前,它对她一无所知。在它出现之前,她在自己的藏身之处悄悄地聆听着动静,她惴惴不安、思维混沌。

一生之中,她只用过一次望远镜,但这已经足以令她感到羞愧!她觉得自己这么做无异于恬不知耻地冲向一颗星星,不顾它的意愿,强行索取更多光线。它突然变得形单影只,被迫与其他星星分离,没法再从它们那里得到平静与安稳——这情形让她久久难忘。她为了一己之私将它从满天星斗中采撷了下来。平日里,她的目光从容而柔和,可那次她紧盯着这颗星星不放,就像白天里日光纠缠着她一样。她担心这颗星星会被摧毁,从天空中消失。她扔掉了望远镜,诅咒这玩意儿,连续好几周都不去看这颗倒霉的星星,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赎罪。等她鼓起勇气再去寻找它并发现它还在那里的时候,她非常高兴,于是就把象征着自己耻辱的望远镜买了下来,砸得粉碎,并趁着夜色四处抛撒它的碎片。

太阳下山之后,畏光女就松了一口气。她希望太阳永远不要再升起来。白天,她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只是为了打发白天的时间才工作。她的肌肤如同日光一样白净,但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不看自己。她还从来没有费心考虑过自己。她唯一的镜子就是群星闪烁的夜空。它由许多光点组成,根本称不上是一个整体。它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一个连自己的样子都没见过的人能解答这些问题吗?

畏光女有着自己的想法,但她从来不说。她担心自己一旦说出了口,就会失去它们。但这些想法不会在她的头脑中一成不变,它们时而膨胀,时而萎缩,假如它们变得非常小,就能够钻出她的身体,在其他人的头脑中出现。

拉扯英雄者

拉扯英雄者想方设法来到塑像的旁边并拉扯英雄人物的裤子。尽管它们是石像或者青铜像,他却觉得它们摸起来就像活人。一些塑像矗立在车流之中,让他无从下手。但公园里的塑像触手可及。他时而蹑手蹑脚地绕着它们行走,时而潜伏在灌木丛中。等到最后一名游园者离开,他便跳了出来,灵巧地攀上塑像的基座,来到英雄的身边。他站立片刻,鼓起勇气。他心怀崇敬之情,不会贸然拉扯。他还得考虑考虑在哪里下手最好。随便摸一下可满足不了他,他非得用手指攥住一点儿东西不可。他需要衣服上的褶皱,不然就无法拉扯。一旦抓住了衣褶,他便像咬住了它一样久久不愿松手。他感觉到伟人的力量进入了自己的体内,于是全身颤抖起来。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和能力。现在,他再一次立下了雄心壮志。现在,他紧抓不放。现在,他充满力量、热血沸腾。明天他就要开始行动。

拉扯英雄者不会继续往上爬,因为这么做不妥当。他原本可以爬上石像的肩膀,在英雄的耳边说点儿悄悄话。他原本可以揪住他们的耳朵,对他们横加指责。可这种举动太无耻了。他对自己恰如其分的低调位置很满意。他只会牢牢地拉住裤褶。但是如果他更加勤奋,每天晚上都去拉扯英雄,一天比一天用力,那么他就一定能迎来扬眉吐气的一天:那天他将猛然跃起,当着世人的面轻蔑地朝英雄头上吐口水。

音乐大师

假如音乐大师偶尔要向前移动,那么他就会从一根立柱顶端缓步走到另一根立柱顶端。立柱限制了他的移动速度,但它们承担得了他的体重,因为他分量不轻。在立柱矗立的地方,人们建起了一座神庙,他的信徒随即涌来。他一举起指挥棒,世间便一片寂静。他在空气中洒满了高深的符号,信徒们一言不发,沉思冥想,猜测那些符号的含义。

在庄严演出的间隙,音乐大师食用鱼子酱。间隙很短,他很快又站起身来。但他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是孤身一人。众人簇拥着他,盯着仅供他一人独享的鱼子酱。音乐大师打起嗝来很有节奏。

音乐大师环游世界时派头十足。挡路的东西一概要被清除。石块、山脉和海洋都无例外。他坐在专用的列车车厢中,信徒们站在过道里脱帽致敬。此时他把作品的总谱放在面前,在上面大笔一挥,标注些记号。只有他才有资格使用这些记号。他每次下笔,车厢外的信徒都会瑟瑟发抖。他一起身,火车就停下;他不坐下,火车就不会继续开动。火车绝不会停在他不喜欢的地方。为了让他高兴,它停靠在空旷的原野上。

音乐大师在每一座神庙中留下一个女人。她像旧时的妇人一样等待着他。她永远在神庙中端坐,她只委身于他一人,她的孩子、肌肤和秀发都仅仅属于他。当他或许在多年之后再次站上那些立柱,她便心怀敬畏,与他人一起站立着祈祷。他看见了她,却没有立刻认出她。不过她既然已经等了很久,那么她也不会缺乏耐心。后来,他朝她点了点头,在万众之中只朝她一个人点头。为了他的这个举动,她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音乐大师知道自己能够长寿,清楚自己能活多久。假如他对自己的演出特别满意,他就举办一场宴会。其他人也能在宴会上落座、饮酒,但他绝对不和别人饮用同一种饮料。后来他微微一笑——他还从来不曾大笑过——让宴席上的来宾逐一到他跟前去。“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命令道,接着就十分专业地查看某人的掌纹。他断言此公必将早夭,然后就让下一个人伸出手来。

神魂颠倒女

神魂颠倒女总是在不同的床上醒来,她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她这是在哪儿?她过去从没来过这里!她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是谁把她弄过来的?她怔愣片刻便神色如常,因为她还有事情要做,不愿意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胡乱猜测上。她醒了过来,伸个懒腰,打扮妥当。她还不知道自己今天会被什么人看中。

这并不表示她正在寻找什么人,但是她得让别人找上自己。她知道自己可以进入某些场所。不多久,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就会朝她走来。他相貌堂堂、举止不凡,身上总有某些与众不同之处:或是西装式样新颖,或是发型奇特。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因为她不会主动关注别人,只有那些果断地朝她走来的男人才会引起她的注意。他根本不用说一句话——只要他看她一眼,晃动一下漂亮的脑袋,在小胡子底下微微勾起嘴角高傲地一笑,稍稍抬手,伸出漂亮的食指——他根本不用说一句话,她就觉得自己神魂颠倒,坠入爱河,一往情深,接着又再度神魂颠倒。她觉得自己对他死心塌地。除了他,她谁也看不见,她今天不会把任何其他人放在眼里。她宁可被千刀万剐,也不看别的男人一眼。假如老天爷同时派来了两个相貌堂堂、举止不凡的男人,他们身上都有某些与众不同之处,或是西装式样新颖,或是发型奇特,而且他们还同时向她示好,那么她就会觉得自己为了两个人而神魂颠倒,对两个人死心塌地;她绝对不会厚此薄彼。

可以说,跟他们俩一起过夜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因为两人互不相让,谁都不愿意退出,她也尽力挽留他们。如此一来她便无法忘记自己的身份,无法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无法真正进入神魂颠倒的状态。为了不让任何一个人离去,她跟他俩足足聊了一整夜。她根本不能入睡,更不要说进入神魂颠倒的状态。她始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一结果实在令人遗憾,因为他们两个都配得上她,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待人忠实,忠实是她的天性。

慕男狂

和别人根据他的名字产生的联想不同,慕男狂追求的不是男人,而是男子汉气概。他寻找这类品质,学习这类品质,钦佩这类品质。他发现、追求和仿效一切果敢和勇猛的行为。他对失败者视而不见,认为这个世界由胜利者组成。

出生时,慕男狂让母亲吃尽了苦头。刚满四个月,他就在她腹中又挠又撞。他讨厌自己受到拘束,因此对她连踢带踹。这可怜的女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坐卧不宁,只能来回踱步,一刻也不得安宁。最终,他提前不少时日出生。还没长牙,他就咬了母亲一口。

孩提时代的慕男狂四处打架,把每一个想支使他的人揍跑。十四岁时,他就不见踪影,从此音讯全无。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母亲并不担心,因为他肯定能闯出一条道儿来,她很有把握,就像她确定他没长牙时就咬过自己一样。

他远走他乡。他善于单打独斗,不跟他人合作。春风得意者令他关注,失意落魄者他毫无兴趣。第一次观看拳击比赛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他为胜利者助威,把嗓子都喊哑了。但是失败者站了起来,并未被打死。看到此人没有丧命,还摇晃着离开,他只觉得恶心。太不像话了。但是有些东西远胜过拳击:武器。枪炮置人于死地,枪炮不是儿戏。他爱上了武器,设法弄到了一些并开始交易。他做起生意来一天比一天从容大胆。

慕男狂早就成了百万富翁。世界上总有此起彼伏的战争和冲锋陷阵的男人。他亲自观摩战事,假如前景不错,他便向雇佣兵们提供武器装备。他出手大方,发放贷款。一旦某处爆发战争,他地图上相应的小点就会闪烁起来。于是他立刻跳上私人飞机及时到场,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协议一签完,他就继续奔赴另一处战场。他认识世界上的每一位雇佣军头目。他从来不深思熟虑,那玩意儿属于弱者。他看好那些满脑子只惦记着上阵杀敌的人。

慕男狂坚信世间万物一成不变。只要有真正的男子汉存在,他们就会互相厮杀。大家都知道地球上居民过剩,男子汉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多余的人口。

痛苦代言人

痛苦代言人历经坎坷,完全可以说自己阅遍了世间的痛苦。不论哪里发生不幸,他总是在场,总被牵涉在内。别人谈论灾祸并表示遗憾,他却亲身经历了痛苦。他什么也不说,但是他的感触比别人深得多。当别人谈起一桩他经历过的灾祸时,他总是凝目沉思,令人动容。

他的不幸是从“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时开始的。他跳下船舷,在水中漂浮了十六个小时。他始终神志清醒,看见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他是最后一个得救的人。

痛苦代言人曾经六次倾家荡产。他熟知贫穷与饥饿的滋味。他对这些深有体会是因为年幼时便无人疼爱。经过不懈的努力,他也曾渡过难关。但是事情刚有些起色,他便再次一无所有。

痛苦代言人曾经几度得配佳偶,原本早该儿孙满堂。可致命的疾病夺走了他所有亲人的生命。他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他的第一任妻子——他最为忠贞的伴侣——已经被载入了医学史册:她是欧洲最后一名因鼠疫而死的病人。大家都觉得麻风病在这个国家已经销声匿迹,但他却亲眼见证过它的威力,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女婿死于这种疾病。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怨天尤人,他坚强地承受了这一切。但他也就自然很难被别人的痛苦所打动。他从不抱怨,他承担一切,他沉默不语,面带微笑。假如其他人要倒苦水,他便侧耳倾听,可是别指望他会对那些一辈子只经历过一次不幸的人倾诉心声。

痛苦代言人宽容大度地指出别人讲述的悲惨故事中的自相矛盾之处。他不会反复盘问,而是继续聆听,突然纠正一个日期。只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才敢介绍痛苦代言人从头到尾亲身经历过的灾难。后来,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嘲讽。当他表示难过的时候,别人没法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丁点儿真情实感。但这并不说明他冷酷无情,而是说明他比别人更了解这场灾难的经过。他的真实想法显而易见。他很了解这群人,他们都是强盗,想把他所有的痛苦经历据为己有。

但他不久前失态了一回。有人提到了庞贝这个地名,而一个胆大包天的窃贼竟想对他讲述那段历史:他是什么人,当天他正在庞贝城,正是那场灾难的唯一生还者!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那人的话。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他站起身来,脑袋里充斥着对那一天的回忆。他离席而去,情绪明显有些激动,却仍旧保持着风度。当他走出房间时,大家都满怀敬畏、一言不发,这让他十分受用。

虚构女

虚构女从未生活过,但她存在并引人注目。她美貌异常,但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同的模样。旁人形容她时不吝溢美之词:秀发如丝、明眸善睐。可大家对她的眸色各执一词,有人说是耀目的金蓝,有人说是深沉的乌黑;她头发的颜色也让人争执不下。

虚构女身高多变,体重不定。她经常将美丽的贝齿展示在众人面前。她的胸部时而扁平,时而丰满。她活泼好动,她沉静安详。她一丝不挂,她身着霓裳。别人对她脚下穿着的鞋子就有上百种不同的说法。

虚构女高不可攀,虚构女轻浮放浪。她言而无信,她一诺千金。她行踪不定,她安居一方。她缄默不语,她出口成章。她严苛挑剔,她热情外向。她像大地一样沉重,她像空气一样轻灵。

人们还不清楚虚构女是否知道自己的巨大影响。她的仰慕者对此同样争论不休。她是怎么让所有人都认出自己的呢?如今她要做到这点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但她过去也能如此轻松吗?还有,是谁将她塑造得令人难忘?是谁将她的芳名传播到了一切有人类定居的地方?是谁将她神化、抬高她的身价?是谁在人类登月前就把她的事迹在月球的荒漠上传扬?是谁将那颗因她而得名的行星镶嵌在云海之中?

虚构女睁开了眼睛,再也不会闭上。打仗时,交战双方都有人为她阵亡。过去曾有战争为她打响,现在则不然。现在她探望参战的男儿并微笑着给他们留下一张画像。

拒绝先生

拒绝先生不听任何人的指挥,只能让别人迁就他。谁的话他都当成耳旁风,他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听觉?他能理解别人想让他干什么,但在弄清这些意图之前,他就已经摇头晃肩膀地表示拒绝了。别人有威武不屈的脊梁,他有斩钉截铁的“不行”,这玩意儿可比骨头硬多了。

拒绝先生吐出命令。它们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四散飞去。尽管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它们,身上还是难免会沾上一点。为此,他专门准备了一块手帕,还没等他在上面吐满命令,他就把它烧了。

拒绝先生从来不去柜台。那些板着脸的家伙让他恶心。他觉得他们长得全都一个样。他情愿使用自动售货机,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免得心烦。自动售货机不会对他冷言冷语,也不会让他又是央求又是解释。购物的时候,他只需投入硬币,按下按钮,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的商品他一概不看。

拒绝先生讨厌衣服上的纽扣。他把衣服全都弄得松松垮垮,连条裤子也不穿。他觉得领带是魔鬼的发明,完全可以变成勒死人的凶器。每当看到旁人系着裤带,他就会对此公的麻痹大意深感惊奇:“我才不用那个能吊死人的玩意儿呢。”

拒绝先生像棋盘上的“马”一样跳跃,没有固定的地址。为了不透露自己的行踪,他索性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遗忘得一干二净。假如别人拉住他问路,他就说:“我对这里不熟。”他的绝招不是对某个地方不熟,而是对任何地方都不熟。他曾经一走出某幢房子就立刻忘了自己前一晚还在里面过夜。他只需轻轻一跳就能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在这里,物品的名称和外观都与原先那处不同。他不会隐藏起来,而是四处蹦跳。

拒绝先生只会在万不得已时开口说话。不论是别人的话还是自己的话都会带来负担。当你结束谈话、一人独处时,先前说过的所有的话又会自己响起来。这情形太可怕了!它们响个没完,缠着你不放,对你苦苦相逼,让你疲惫不堪。怎么才能摆脱这些言辞呢?某些词句不依不饶、执拗万分地不断重复,另外一些则逐渐淡化消失。只有未雨绸缪者才能躲过这种困境:他们一言不发,让词句沉睡不醒。

拒绝先生最终摆脱了自己的名字,使人无法称呼。他在棋盘上狡黠而轻巧地跳动,不受任何人的摆布。

[1]此语为对《圣经·马太福音》中的诫命“爱邻人如爱自己”的戏仿,完全颠倒了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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