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耳中火炬(出版书)》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陈良梅 王莹【完结】 > 耳中火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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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陈良梅 王莹 当前章节:13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2

每位姑娘都表现得很乐意去,当然是在确定了那个瘫痪者不是病怏怏之后。她们还想知道他的名字,姓与名都让她们觉得很亲切。同在酒馆里做事的一个女友也姓马雷克。她们请求高姆佩茨教授在她们当中,她们每人都愿意,挑出最让“托马斯”——她们当时就已经这么称呼他了——喜欢的一个。这是个很难的决定,她们都很漂亮,虽然各有各的不同。教授好不容易做出了选择,事后跟托马斯提到这次冒险经历时,他把它称为“他的帕里斯审判”。

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不在场,因为他不想让自己花白的胡子败了这一对的兴致,他说。那个女的很热心、很努力,托马斯经历了自己热烈期盼的事。他太高兴了,欣喜若狂之中忘了提醒那个姑娘拿走五斗橱上的钱。而她十分投入这项新任务,既没有朝那里看,也没有问起,并自愿承诺,一周以后,星期六下午三点会再来。她很准时地来了,没有漏掉一个星期六,托马斯必须提醒她拿上一次的钱,于是她就拿了。但等她与他在一起后,她从不拿钱,而当托马斯让她拿时,她说:“不要这样!我是为你而来的!”非要等一周过去之后,她才会把谈好的报酬从五斗橱上拿走。

这样持续了半年多,每次他都要提醒她。他暗自希望她忘记把钱带走,这种愿望很强烈,致使他每次都要编出些新花样。“有人把钱包掉在五斗橱上了,”他说,“请把它捡起来!”或者是:“为什么老有人把钱忘在我这里!真讨厌!难道我是乞丐吗?”这种情况想必发生在她刚来的时候,因为过了一阵子后,什么话对她都不起作用了。星期六,在他想为她的到来高兴的时候,他会突然之间想起这件愚蠢的事,他一定要想出些新鲜的点子来。这种事情与一位教授有关,这也令他觉得很受伤害,好像教授几个月过后还在操纵此事似的。当他心情不好,想痛打那个姑娘时,他就说“你那个教授朋友让我问候你”或是“教授又去咖啡馆找你了吗”?她头脑简单,不想惹他生气,所以顺着他。他很固执,毫不让步,她在做他提醒她的事情之前,不敢走近他身旁。她希望给他本人带些东西来,但当她拿着小礼物来的时候,情况更糟。“礼物在那里。”他用力说道,并且把头猛地移向五斗橱的方向。“这里只有教授才送礼物。”

倘若她理解他的真实意愿,那么一切都会顺利地继续下去的。但他的骄傲让他不得安宁,他强迫她做她根本不愿意的事情,起初溢于言表的感谢变成了愤怒。每个星期,他会突然充满仇恨地想起她。他躺在车子里晒太阳,一个女人走过,他喜欢她的脚步声,满怀愤怒地想着周六的来访。他向我讲述他们是如何决裂的,而且看上去一点都不后悔。他认为这么做才是个男人,才配得上一个自由的灵魂,特别是因为在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任何女的。他非常粗鲁地对她说:“你又把东西忘了!”他等着那可恶的东西装进她的手提袋里,然后说:“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了。”他没做任何解释。当她站在门口,充满疑问地张望时,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没时间。我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学习。”她给他写了一封信,词语笨拙,满是错误;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情书,如果我愿意背下它的话。

他让我读那封信,从旁观察我的反应。他看似无动于衷,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了,但他一直保留着那封信。当他想要信的时候,他只简短地对母亲说句:“把信拿来!”这就够了。他不必解释是哪封信,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看完这封信,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显然是他对那个姑娘做得不对,但他死不让步,对此他说的最无理的一句话是:“真是那样的话,她可以把钱还给高姆佩茨,所有的钱!”

现在他学会了如何给女人留下印象。交谈的时候,他让人知道,在爱情问题上他是一个有经验的人。有女人来拜访他,她们可以坐在外面太阳底下他的车子旁,向他讲述不幸的婚姻,以及忍受自己粗暴的丈夫所带来的痛苦。他认真听着,她们感到自己被人理解。有时候,他会给她们提个建议,她们照做,然后回来感谢他,说他的建议起作用了。如果一个女人的脚步声令他不喜欢,他就不会跟她交谈。他母亲会得到一个信号,然后把他的车子推进屋里,这样就可以中断会面,或者更准确地说,会面根本就没有开始。

我们成为朋友后,他期待的奇迹发生了。在上圣法伊特开了一家诊所的一名女医生来给他看病,那次他感冒发烧。她是开着自己的轿车来的,并被很快带到卧室里,因此他根本没有看见她走路的样子。由于发烧,他有些昏昏沉沉,打着盹儿。她忽然来到他面前,自我介绍是个医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忘像往常一样慢慢睁开大眼睛,其作用是普遍有效的。女医生当场就爱上了他,等他康复后,立刻邀请他坐着她的小车去兜风。只要她有时间,而且天气又好,她都会来接他。

一开始,在他母亲的帮助下,她把他从他的车子里抱出来,然后像放包袱一样把他放到她的汽车里。接着她会问他想去哪里,他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起初,兜风的时间很短,后来变得越来越长,一直开车到塞默灵[120]。每次他被抱进汽车里的时候,都会开始唱一首自己编的歌。有好几次,我遇到了这种场面。我想拜访他,尽管我已经看见房子前面停着女医生的那辆车,但我不会折回去,而是走到他身旁,假装跟他打招呼,其实是想感知他发出的那愉快的声响,因为此时世界向他敞开了大门。女医生小心周到地照顾他,一有时间就开车带他兜风。她成了他的女朋友。在我认识他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是朋友。

康德着火了

自从我搬到市郊的小山上去住,维也纳就成了我的辖区,因为从薇莎在费迪南德大街的公寓到哈金,要横穿整个维也纳。深夜,从薇莎家返回住处的时候,我不搭乘有轨电车,虽然这条线路最短,而且终点站就是哈金—旭特尔村。离市内轻轨不远处,还有两路电车,平行行驶过一个人口稠密的住宅区,这对我来说很方便。在那段长长的路程中,我一时兴起,就可以在任何一处下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黑暗的街道上。漫步途中,这片广袤辖区里几乎没有哪条小巷、哪处房屋能逃过我的眼睛。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每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夜间咖啡馆我都去过。

返回维也纳的途中,我对这种漫步的兴趣变得浓厚起来。内心里我对名字深深反感,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名字,最好是能将它们全都痛打一顿。自从生活在那巨大的名字海洋里——第一次三个月,第二次六周,对此我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我觉得——童年起就有的可怕幻觉——自己如同一只天鹅,被关起来,还被强行灌下由名字搅拌的饲料:嘴巴被掰开,被强行灌下名字构成的糊糊。其中混杂着哪些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所有姓名构成的糊糊简直可以把人给噎死。我给每一个没有名字的可怜人加上名字,以此对抗这些名字联合起来给我造成的窘境和困顿。

我想看每一个人,听他说话,长时间地看他,一再地看他、听他说话,听他没完没了的重复。我越是不受阻碍,花在上面的时间就越多,了解到的东西就越多,我也就越来越为贫困、庸俗和滥用的多样性而吃惊,但不会因诗人的大话和吹牛而惊讶。

我进了一家夜间咖啡馆,如果有机会听人说话,我就会一直待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观察那些进来的、出去的、又返回来的人,直到凌晨四点咖啡馆打烊。我享受这种乐趣,把眼睛闭上,像是半睡着一样,或是靠着墙,只是听。我学习仅凭声音去区分人。我没有看见人离开咖啡馆,但我开始听不到他的声音,当我再次听见时,我立刻知道,他又回来了。如果不害怕重复,如果没有鄙视地完全接受它们,那么,你会立刻听出说话和回答的韵律,这种一来一往,这种声音的假面,一幕一幕就从中诞生,与那些名字发出的光秃秃的自我宣称式叫喊相比,要有趣得多,因为这不是斤斤计较。不管他们有没有起到自己的作用,他们又回来了,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他们的影响范围如此之小,很快就让听的人感到他们是失败的,因此也就让人觉得他们是徒劳的、无辜的。

我喜欢这些人,包括他们当中那些可恶的人,因为他们说的话没有气势,他们说的话令他们变得很可笑,他们同这些话语进行较量。他们说话的时候,就像在看一面哈哈镜,在走了样的言语中展示自己,而这走样的语言成了他们臆想中的自己。在谋求理解的时候,他们会背弃自己;他们相互指责的方式是完全颠倒的,令侮辱听上去像赞扬,令赞扬听上去像侮辱。在柏林,我感受到了自己周围那虚假声望的威力,我以为自己会在其中窒息而死。此后我对各种形式的无能为力极为敏感,也就可以理解了。它抓住了我,我感激它,对它们我看不够;这不是别人出于自私而运用并公开宣称的那种无能,而是根深蒂固地隐藏在个体身上的,它们是分散的,不会聚拢起来,至少说话的时候是这样。说话令它们分离,而不是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托马斯·马雷克身上有很多东西吸引着我,尤其是他为了克服自己的无能而日复一日付出的努力。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他的情况是最糟糕的,但他会说话,而我能理解他。他说的话是有意义的,能引起我思考的,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用自己的气息组织那些话。我钦佩他,是因为他通过自己的思想才智取得了优势,这令他从一个被人同情的对象变成了一个让人朝拜的人物;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圣人,因为他热爱生活,而且热爱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是他无力做到的那些方面。他从小就开始了违心的苦行。现在,这些年来的异常努力所导致的一切都发挥了作用,他获得了对别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能力与工作。

我问他,要是别人朗读给他听,而不是他自己去读,这难道不会给他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吗?以前是这样的,他回答说,小时候姐姐会朗读给他听:诗歌、故事、戏剧。他们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成了不可分离的。但后来,他不再满足于此,因为他想了解更复杂的东西,而这些是姐姐所不能理解的。是不是应该让她机械地朗读,不用知道所读的句子的意思?他不忍心这样待姐姐,她也不愿意这样待他。她读给他听的东西,会和他一起分享,那些内容必须对他俩同样重要,他不想将她贬低为一只纯粹的朗读鹦鹉。有时候他也感到,需要安安静静地思考问题。如果他不了解原文准确的意思,他就会查阅资料去弄明白。对他来说,出于这两个原因,自己阅读变得绝对必要。对于他的这种方法,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当然没有,正相反,我说,他用最明智的方式解决了全部问题,让人感到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了。

事实的确如此,但我从未习惯过,当他朗读给我听的时候(可能只是一句话,也可能是一整页纸),每次我都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在此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尊敬,还有我在阅读时很容易就产生的羞愧感,以及对从中得出的结果的期待。他以这种方式,用自己的气息组织起来的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与我此前所听到的所有句子不同。

一九三〇年五月,在我开始去拜访托马斯的时候,我的计划已经在头脑里构思了半年有余。《疯子的人间喜剧》中的八个人物都已存在,而且像是约定了似的,他们每个人都将成为一本单独的小说的核心。他们并肩跑来,我不偏爱其中的任何一个;我在快速变换中时而转向这个角色,时而转向那个角色,没有忽略任何一个,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占上风。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思考方式,好像我把自己分成了八个人,但我并没有因此而丧失对他们或是对自己的控制。我不敢给他们取名字,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用他们的主要特征去标明他们,并且只选用最前面的字母。因为他们没有名字,所以他们不会相互察觉。他们远离无能,表现得不偏不倚,并且不会试图在自己没注意的事情上占上风。从“死亡的敌人”到“挥霍者”,再从“挥霍者”到“书迷”,道路是畅通的,他们自己不会去堵住它。我从没感觉自己处在强迫之下,我情绪高涨,兴高采烈。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我是孤独的筑路者和鸟瞰者,在那八个偏远、带有异国情调的版图上奔波,每天都处在从一处到另一处的途中,有时候还会变更在路上的停留地点。我不会违心地在任何一处滞留,不会被任何一处征服,我是一只猛禽,称八处版图为自己的地盘,而不是一处,也不会走进任何一个安全的鸟笼。

与托马斯的谈话涉及哲学和科学。他有不少东西要讲,而且喜欢讲,但他也想知道我所从事的事情。我跟他谈文化和宗教,我正在它们中寻找群体现象的踪迹。即便是在构思文学人物的时候,我每天也会抽出几个小时来做这项工作。他对文学不了解,一种肯定的感觉告诉我,我笔下人物身上的某些东西会伤害他,要么是他们那伸展的动作会让他感到绝望,要么是他们的局限会令他想起自己的处境。对此保持沉默,被我当作了自己的戒律,这并不让我觉得太难,因为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可谈,而且是没有穷尽的:一本同时进入他的生活和我的生活的著作,对我有着根本性的意义——雅各布·布克哈特[121]的《希腊文化史》。很早的时候,他就熟悉了希腊作家,不过,他是在正统的科学道路上与他们相遇的。他能够向我解释,当时对布克哈特的最新研究在哪些方面是偏离的,就他而发表的见解和鉴赏是深刻的、无与伦比的。我们一致认为,他是上个世纪伟大的历史学家,并且认为他现在必须得到应有的重视。

这种交谈对我很重要,在其中我只展示了我天性中的一部分,但我感到,与托马斯的这种联系,我们经常在一起,对我的另一部分天性也起了作用,而那一部分正是我在他面前隐瞒的。

他对我的重要,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生存状态的无可比拟性——他也会用我无法期待的事情给我带来意外。有时候他就像我编出来的一个人物:如果了解了他所依存的前提条件,那么,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明确的、前后一致的,没有什么可以变成其他样子。大家认为,他的行为是一目了然的、可以理解的。虽然他没有出现在《疯子的人间喜剧》中,但他成了里面的核心部分,有力地证明了这部书的真实性。但因为他与他们又是那么的不同,所以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生动。他也不会死的,他三次自杀的尝试都很认真,但对他全然没有影响,就这么过去了。那些可以置他人于死地的东西,损害不了他。现在他不会再自我放弃了,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同意这样。如果他的情况不是特别差,他甚至会为自己从别人、包括从我这里获得令自己强大的东西而骄傲。

他远比充斥我内心的那些角色更重要,因为,他在依赖中赢得了自己的生活。即便是在他这种情况下,他也有能力做到转换,而这些转换是无法预见的。这就是他最让我感到吃惊的地方。别人以为了解了他,之后却发现他是不可估测的。今天我认为,正是由于他更强大、更具神秘性,所以才在我的心中与那八个角色碰撞,令他们毁灭。他不认识他们,而他们认识他;因为他们没有名字,因此就只能听任他的摆布。

就是他,在短短的几个月中,却成了对我的计划的威胁,他静静地、持续地发挥作用,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了进入每个角色的入口,从里面侵蚀他们、削弱他们,但也成了拯救的诱因。他们中的七个崩溃了,还有一个活了下来。我计划中的这种无节制性本身就蕴含着惩罚,但这种灾难的结局是不彻底的,有些东西留存了下来,这就是今天取名为《迷惘》[122]的小说。

托马斯经常向我询问他无法经历的事情。有一次,他坚持要我细述七月十五日那天的事件。我毫无保留地将一切详细地告诉了他。以前我从没有这么回忆并这样把它们说出来过。三年过后,那一天在我看来仍然历历在目。他对此的感受与我不同,他没有感到恐惧,相反,飞速的运动和地点的不断变更令他兴奋。“火!”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火!火!”我感觉他像快喝醉了似的。当我提到站在群体边上、双手举过头顶鼓掌、一遍又一遍痛苦地高叫“烧毁档案!所有的档案!”的那个男子时,他爆笑起来,连他的车子都开始向前滑动。这种大笑变成了车子的驱动力,因为他无法停止笑,所以我必须跟在他后面跑,好让车子停下来。我感受到了他的大笑所带给那辆车的有力冲击。

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书迷”,我八个角色中的一个,他突然出现在那个讨厌档案的人的位置上,他站在熊熊燃烧的司法大厦的火焰上。我脑中掠过一道闪光:他和他的全部藏书要一起被烧掉。

“火,”我喃喃自语,“火。”托马斯在他的车子停下来并最终止住大笑之后,也重复道:“火!肯定是一场大火!”他不知道,这个单词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书迷”的名字。从现在起,他就叫这个名字。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得到名字的角色,其他人物都自我毁灭了,正是这个名字拯救了他。

角色之间的平衡被破坏,我对勃兰特[123]越来越感兴趣。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虽然他是来替代那个档案人的,但他长得绝对不像那个人。他不只是个边缘角色,我很认真地看待他,就像他很认真地看待大火一样,那是他的命运,他将自愿决定在火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今天看来,正是对这场火的期望才令其他角色慢慢枯萎。我大概有时候又会坐到那些角色旁,尝试继续写作,但现在重又燃起的那场大火就在近旁,有它在,其他角色都是平淡空洞的。不能对其构成死亡威胁的生物都是什么样的生物啊,我坚决让他们免受死亡的威胁,他们应该活着,就为了在我为他们选定的楼阁里聚集。在那里,他们应该交谈,我对此寄予厚望,甚至开始想象这种谈话将会有意义,与那些只会说陈词滥调却不能真正相互理解的“正常人”不同。

自从我开始进行充满意外的真正交谈,尽管我尝试给它预定一个方向,但对它的想象还是失去了光辉。设计这些谈话要考虑到另一个人的感受,而这个人的敏感对我而言变得比我自己的敏感更为重要,而我在这些谈话里听到的东西,比我自己能想出的所有东西都更能引起我的思考。那座斯泰因霍夫城中的楼阁,很快就空了,犹如汇聚其中的角色。它让我感觉很可笑,在别人面前装腔作势,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偏偏赋予它这种崇高的荣誉:它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个楼阁。它们的相似性几乎无法辨别。

在这些角色变得越来越听天由命的时候——我没有强行结束他们,没有抛弃他们,没有隐藏他们,我就让他们停留在某个句子中,我正忙于思考“书迷”勃兰特,甚至在走路的时候都会四下里张望,寻找他。虽然我把他想象得又高又瘦,但我不清楚他的脸。在我看见这张脸之前,这个角色带着些许虚幻的色彩,令其余七个角色荡然无存。我知道勃兰特不在哈金,他的家位于市中心或市中心附近。我现在经常乘车进城,想着自己或许可以遇见他。

我的期待没有欺骗我。我找到了他,他是一家仙人掌店的老板。我经常路过那家店,却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家小小的店铺就坐落在从煤市街通往普赫尔咖啡馆的道路开始处,位于左手边。它唯一的一面橱窗并不宽大,里面却放着许许多多、各式大小的仙人掌,仙人掌上的刺都一根根紧挨着。在橱窗后面,又高又瘦的店主朝外面的街道望去,那是所有这些刺后面的一道尖锐的目光。我站在橱窗前,盯着他的脸看。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越过我的头顶向别处望去。他的目光似乎也穿透了我,却没察觉到我。他心不在焉,又那么瘦,如果没有了仙人掌的刺,别人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就是由刺构成的。

我就这样找到了勃兰特,他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在体内种了一棵仙人掌,它现在正坚定不移又无忧无虑地生长着。当时已是秋天,我开始工作;每天都会有一点进展,没有中断。上一年的放荡不羁已成过去,现在发挥作用的是严格的规定。我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跳跃,也不向任何引诱低头。我看重的是紧密的关联,是被我称为扯不断的东西。在那放荡不羁的一年里,最让我钦佩的果戈理成了我的老师。在他的教导下,我热衷于自由创造,即便是后来忙于其他事情,我也没有丧失在这方面的兴趣。但现在,在我集中精力的一年里,在我重视明晰和紧凑、重视像琥珀那样没有任何瑕疵的透明的时候,我以另一部同样让我钦佩的作品为榜样:司汤达的《红与黑》。每天,在开始写作前,我都会先读几页,并重复他做过的事情,当然是另一个榜样,当时最新出版的著名新法典。

几个月里,我一直与勃兰特这个名字打交道。起初,角色的特征与其名字中闪烁的火光之间的对立并没有妨碍我,但当他的特征全都变得坚不可摧时,这个名字开始自我扩张,其代价是几个角色被牺牲掉了。它带我走近结局,而不到合适的时候,我是不想去想它的。我担心火会提前来临,将处于形成中的东西耗尽。我给勃兰特重新取名为康德。

他控制我长达一整年之久。坚持让工作不断进展,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感到了一种规律性,它比我想到的自然学科中的规律性要强。尽管我坚决回避它,但它以特殊的方式融入我体内。它最初的影响可以从这本书的严谨上反映出来。

一九三一年秋天,康德放火烧了自己的图书馆,他把自己和那些藏书一起烧掉了。他的灭亡让我感觉形同身受,仿佛它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从这部作品起,我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和体会。我没动过那份手稿,几年里,它一直都叫《康德着火了》。这一题目带来的痛苦是很难承受的。当我勉强做出决定要改变时,我无力做到完全与火脱离干系。

康德变成了基恩[124],我感觉到世界的可燃性所带来的威胁,而这可燃性在主角的名字中保留了下来。痛苦在“迷惘”的名字里得到强化。没有人看出它保存了对《参孙被刺瞎》[125]的回忆,即便在今天我也不敢否认这一点。

[1]翁鲁(1885-1970),德国重要的表现主义作家和戏剧家。

[2]宾丁(1867-1938),德国小说家和诗人。

[3]斯宾格勒(1880-1936),德国历史哲学家。

[4]迈耶—格雷夫(1867-1935),德国作家。

[5]拉特瑙(1867-1922),即下文的“小拉特瑙”和“瓦尔特”,德国政治家、工业家、哲学家,后被右翼激进分子谋杀。

[6]奥菲莉娅,莎士比亚作品《哈姆雷特》中的女主角。

[7]施迪纳斯,德国著名物流公司。

[8]斯普伦里,瑞士著名巧克力生产商。

[9]作者名为Elias。

[10]逾越节为犹太人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为纪念上帝击打埃及,拯救以色列百姓而设,详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11]利伯曼(1847-1935),德国油画家和铜版画家,领导过德国印象派。

[12]格奥尔格·格罗兹(1893-1959),德国漫画家。

[13]杜米埃(1808-1879),法国素描画家、油画家和雕塑家。

[14]吉尔伽美什,古巴比伦同名史诗中的人物。

[15]阿里斯托芬(约前445—前385),古希腊剧作家,被公认为“喜剧之父”。

[16]玛丽·斯图亚特,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德国诗人席勒曾据其事迹创作了同名诗剧。

[17]迪奥多拉,古代史学家。

[18]斯特拉博(前64-23),古罗马历史学家、地理学家。

[19]卡尔·路德维希·施莱希(1859-1922),德国医生、作家,以其对临床麻醉学的贡献而广为人知。

[20]《强盗》,席勒剧作。

[21]《艾格蒙特》,歌德剧作。

[22]彭忒西勒娅,古希腊神话中的亚马逊女王。

[23]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剧作家。

[24]《酒神的伴侣》,古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剧作。

[25]卡尔·摩尔,席勒剧作《强盗》中的人物。

[26]实科中学着重教授自然科学和现代语言。

[27]埃斯库罗斯(约前525—前465),古希腊悲剧之父。

[28]亨利·巴比塞(1873-1935),法国作家。

[29]卡尔·克劳斯(1874-1936),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最杰出的德语作家和语言大师之一,但在德语国家之外鲜为人知。

[30]薇莎的德文为Veza,织女星的德文为Wega,发音略有不同。

[31]霍夫曼斯塔尔(1874-1929),维也纳新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领导者。

[32]爱伦·坡(1809-1849),十九世纪美国诗人兼小说家。

[33]德国神话中在主显节之夜由魔王带领的群鬼的狩猎。

[34]魏宁格(1880-1903),奥地利文化哲学家。

[35]恩斯特·瓦丁格(1896-1970),奥地利诗人、小说家、翻译家。

[36]约瑟夫·魏因黑伯尔(1892-1945),奥地利诗人。

[37]卡尔·欧根·诺伊曼(1865-1915),奥地利印度语言和文化的研究者。

[38]古印度书面语言,多用于佛经。

[39]即天鹅座的Deneb星。

[40]图拉真,罗马帝国皇帝。

[41]毕达哥拉斯(前569—前475),古希腊数学家与哲学家。

[42]恩培多克勒(约前495—前435),古希腊哲学家,原子唯物论的先驱。

[43]赫拉克里特(公元前500年前后,具体生卒年不详),古希腊哲学家。

[44]此处指老彼得·勃鲁盖尔,十六世纪荷兰著名画家。

[45]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

[46]赫尔曼·巴尔(1863-1934),奥地利文学理论家、作家。

[47]阿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作家。

[48]古斯塔夫·马勒(1860-1911),奥地利作曲家及指挥家。

[49]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

[50]弗洛伊德的德文为Freud,而Freude的意思是“愉快”。

[51]指心理学上研究的口误、错读、忘记等。

[52]即心理学上的恋母情结。

[53]索福克勒斯(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

[54]塞维利亚,西班牙城市。

[55]安达卢西亚,位于西班牙南部的地中海西岸。

[56]卡利班,莎士比亚剧本《暴风雨》中的半兽人。

[57]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文学家。

[58]巴甫洛夫(1849-1936),俄国生理学家。

[59]勒庞(1841-1931),法国医生和社会心理学家。

[60]丹纳(1828-1893),法国评论家与史学家。

[61]原文的名字叫Franz?sische Zust?nde。

[62]莫里哀(1622-1673),法国演员和伟大的喜剧作家。

[63]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

[64]维克多·雨果(1802-1885),法国浪漫主义文学运动的领袖。

[65]弗里德里希·黑贝尔(1813-1863),德国剧作家。

[66]《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人物。

[67]原属罗马尼亚,现在乌克兰境内。

[68]洪特,德语原名为Hund,本义为“狗”。

[69]德文的“弗勒利希”(froehlich)为“高兴”的意思。

[70]利希滕贝格(1742-1799),德国物理学家兼讽刺作家,以其嘲笑形而上学和浪漫主义的欠缺节制而知名。

[71]彼得·阿尔滕贝格(1859-1919),十九世纪下半叶奥地利著名的“咖啡馆诗人”。

[72]那雷米阿斯·戈特赫尔夫(1797-1854),瑞士德语作家,主要描写瑞士埃门塔尔的乡村生活,《黑蜘蛛》是他的短篇小说名作。

[73]戈特弗里德·凯勒(1819-1890),瑞士德语作家,主要描写十九世纪中产阶级的生活。

[74]福楼拜(1821-1880),法国十九世纪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75]司汤达(1783-1842),法国十九世纪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76]果戈理(1809-1852),俄国十九世纪前半叶最优秀的讽刺作家、讽刺文学流派的开拓者、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

[77]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作家。

[78]指高尔基的《关于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单行本,笔记本,共三十六则。

[79]席里柯(1791-1824),法国浪漫主义画家,《美杜莎之筏》为其代表作。

[80]该城位于莱茵河上游阿尔萨斯境内。

[81]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约1480-1528),德国画家,《伊森海姆祭坛》为其代表作。

[82]马约尔(1861-1944),法国画家,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

[83]斯威夫特(1667-1745),英国作家,讽刺文学大师。

[84]波莫娜,罗马神话中的果树女神。

[85]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及物理学家。

[86]修昔底德(前460—前396),古希腊历史学家。

[87]德布林(1878-1957),德国小说家和短论作家。

[88]本恩(1886-1956),德国作家及诗人。

[89]格奥尔格·格罗兹(1893-1959),达达派画家。

[90]厄普顿·辛克莱(1878-1968),美国作家,代表作《屠场》等。

[91]伊萨克·巴别尔(1894-1941),苏联作家,代表作《红色骑兵军》等。

[92]多斯·帕索斯(1896-1970),美国作家,代表作《美国》三部曲等。

[93]威廉·福克纳(1897-1962),美国作家,代表作《喧哗与骚动》等。

[94]埃尔泽·拉斯克—许勒(1869-1945),德籍犹太裔女诗人、画家,是二十世纪初柏林现代派的活跃成员。

[95]安德烈·洛特(1885-1962),法国画家。

[96]莫泊桑(1850-1893),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其文学成就以短篇小说最为突出。

[97]乌克兰南部城市。

[98]位于保加利亚东北的黑海沿岸城市。

[99]保加利亚的鲁斯丘克是埃利亚斯·卡内蒂的家乡。

[100]莱昂哈德·弗兰克(1882-1961),德国表现主义小说家和剧作家。

[101]契诃夫(1860-1904),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世界级短篇小说巨匠。

[102]希腊戏剧中由森林之神担任合唱的滑稽剧,作为悲剧三部曲演出后的附加剧,以调剂气氛。

[103]米拉波(1749-1791),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著名活动家,大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化贵族利益的代表者。

[104]让·保尔(1763-1825),德国小说家。

[105]荷兰的一个省。

[106]恩斯特·特奥尔多·阿马丢斯·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作曲家、画家。

[107]马蒂亚斯·克劳迪乌斯(1740-1815),德国诗人、评论家。

[108]内斯特罗伊(1801-1862),十九世纪中期奥地利伟大的喜剧作家之一,也是一位杰出的性格演员。

[109]弗兰克·魏德金德(1864-1918),德国演员和剧作家。

[110]《三分钱歌剧》中的主人公。

[111]希琴,维也纳第十三街区。

[112]W=Wahrheitsmensch,“说真话的人”;Ph=Phantast,“爱幻想的人”;R=religi?ser Fanatiker,“宗教狂热者”;S=Sammler,“收藏家”;Sch=Schauspieler,“演员”;B=Büchermensch,“书迷”。

[113]库诺·费舍尔(1824-1907),德国哲学家。

[114]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哲学家。

[115]乔尔乔内(1477-1510),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

[116]卡尔·考茨基(1854-1938),德国和国际工人运动理论家。

[117]特奥尔多·高姆佩茨(1832-1912),奥地利哲学家、古典文学学者。

[118]泰勒斯(前624—前547),古希腊数学家兼哲学家,在西方,他被视为科学和哲学之祖。

[119]笛卡尔(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物理学家。

[120]位于奥地利中东部,为阿尔卑斯山最东和最低的山口。

[121]雅各布·布克哈特(1818-1897),瑞士文化艺术史家。

[122]德文原名为Die Blendung。

[123]“火”在德文中的单词为“Brand”,作者将其用作一个角色的名字,音译为“勃兰特”。

[124]德文为“Kien”,本义为“松脂木”,作为人名音译成“基恩”,小说《迷惘》中主角名为彼得·基恩。

[125]德文为Simsons Blend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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