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耳中火炬(出版书)》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陈良梅 王莹【完结】 > 耳中火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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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陈良梅 王莹 当前章节:1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2

她避免同巴肯罗特交谈,因为中间没有媒介存在。她也把他想象得“很崇高”,因而当听见他同科尔贝格或是霍洛维茨说话时,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她看不起科尔贝格,认为他长得像足球运动员,而且总在吹着小曲。她觉得霍洛维茨很没趣,觉得他看起来“跟每个犹太人一样”。她对待犹太人是很严肃的,他们借助所属文学的力量而完全吸收了一种语言,并且没有沦为民族主义的狂暴斗士。她一向反对民族主义的偏见,所以,她的反犹也只是反对阻碍她通向自由的思想道路上的东西。她无法确定巴肯罗特有没有到达这一步。“也许,他只是一个年轻的犹太教的神圣信徒,”有一次她这么跟我说,让我吃了一惊,“而且还是一个没意识到这一点的一个。”事实证明,她不是犹太教改革运动的支持者。“他们都是宗教狂热分子,”她说,“为了自己的信仰奇迹献身,他们饮酒,然后四处乱舞。他们对数学一窍不通。”她没想到,数学是她的信仰奇迹。然而,她现在乐于跟我谈论巴肯罗特了。他成了我们之间的恋爱话题。但我属于另一个女人,薇莎来化学实验室接我的时候,见过她。爱娃·莱希曼是个骄傲的女生,不会受自己的好感驱使,让对方感觉受到束缚。只要我们谈论巴肯罗特,就不会提及对对方的爱慕,对他会突然消失的担心,变成了担心这种爱慕会消失。

一天早晨,他没有出现,他的位子是空的。我想他大概是迟到了,所以什么也没说。后来我注意到,爱娃变得十分不安,而且有意避开我的目光。“他们三个都没来,”她终于开口了,“肯定有事情发生了。”科尔贝格同霍洛维茨的位子也是空着的,我刚才没注意到这一点。她与我不同,不是孤立地去看他,而是总把他与其他两人一起看待,他们是唯一与他交谈的人,这让她略感放心。我为他的孤僻担心,她对此不是完全认同。

“他们一起去参加宗教庆典了。”我说。我试图从中看到好的一面:他们三人都不在,不是他一个人。但她看上去却正为此而烦心。“这不是好兆头。”她说,“他出事了,他们俩去他那里了。”“您认为他病了,”我有些生气地说道,“倘若如此,他们不会两个人都不来实验室的。”“好了,”她想让我平息下来,“如果他病了,其中的一个会去看他,而另一个会来这里。”“不会的,”我说,“他们俩从不分开。您见过他们单独做什么事吗?”“正因为此,他们大概也住在一起。您去过他们家吗?”“没有,但我知道他们住一个房间。巴肯罗特住得离他们很近,就隔三座房子。”“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您是侦探吗?”“有一次,他们从实验室回家的时候,我跟在他们后面走。科尔贝格和霍洛维茨一直陪他走到家门口。然后,他们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同他很正式地道别,接着,又往回走了几步,回到自己的家。他们没有发现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住。也许,我是想等他最终一个人的时候,装作偶遇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然后跟他打招呼。我会出其不意,他真的会因此而感到惊讶,这样,我们肯定就可以交谈了。”“可是,用哪一种语言呢?”“这并不难。我能和一句德语都不会的人随意交流。这是从我祖父那里学来的。”她笑了:“您用手语呀。这不好。这不适合您。”“我平时又不这么做。但我这样可以消除隔阂。您知道吗,我早就期待能和他说话了!”“也许,我应该试着跟他说俄语。我不知道您这么看重这件事。”

就这样,我们继续着巴肯罗特这个话题,没有谈论任何其他事情。那边的座位都空着。上午过去了,我们打算忘记这件事。我岔开话题,谈起自己几天前开始阅读的一本书:坡的小说集。她不知道这些作品,我跟她讲起其中引起我恐惧的一篇:《背叛的心》。但就在我讲述这个故事,想摆脱恐惧时,我感到自己每看一眼那些空位子,恐惧就增加一分。直到莱希曼小姐突然说道:“这担心弄得我很不舒服。”

就在此时,弗莱伊教授出现在大厅里,带着他的随从(通常是两个人,这一次,他后面站了四个人)。他做了一个不明确的手势,让我们靠近,等到实验室里大部分人都站在他面前,他说:“发生了一些让人伤心的事,我必须告诉大家。巴肯罗特先生昨天夜里服用氰化钾死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他看上去太孤独了。你们当中没人注意到吗?”没有人回应他。这个消息太可怕了,大厅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责任,但没有人为他做过些什么。就这么简单,没有一个人做出过什么尝试。

教授和他的陪同人员刚离开,莱希曼小姐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心碎地大哭起来,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一样。她没有兄弟,现在,他成了她的兄弟。我知道,我们之间现在也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面对一个二十一岁的人的死亡,这太微不足道了。我和她都很清楚,我们为了自己能有话可谈,滥用了这个年轻人那神秘的外表。数月以来,他存在于我们之间,我们为他的美而生气。他是我们的秘密,我们保守着这个秘密,但也提防着他。我们俩都没跟他说话,她没有,我也没有,但我们却找了各种借口,为自己的这种沉默辩解。我们感到自己有罪,我们的友谊也因此而破裂。我从没原谅自己,也没有原谅她。当我今天回忆这些时,我重又听到她的话——那陌生的语调曾经那么令我着迷——我心中燃起怒火,我知道,我错过了唯一可以拯救他的办法:说服她去爱他,而不是跟她一起玩。

对手

在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几乎不说话,但他不属于语言不通那种情况。他来自乡下,我猜大概是上奥地利州的一个村庄,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人看起来也怯生生的。他衣衫褴褛,而且就那么几件,穿在身上还直晃荡,大概是别人不穿了送给他的。不过,也可能是来到城里以后才异常消瘦的,因为他没什么吃的。他的头发没有光泽,那种红色是没有生气的、疲倦的,与他病态的苍白面容很相配。他叫洪特[68],可这是只什么狗呀,嘴巴从不张开,别人对他说“早上好”,他也从来不搭理;就算他对别人的问候做出反应,也只不过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看向别处。他从不请求别人帮忙,从不借东西,也从不向人打听什么。每次我朝他那个方向看去,都觉得他又瘦了一些。他一点儿也不灵巧,总要在他的分析上花很长时间,但他的动作既微弱又寒酸,别人根本觉察不出他忍受的巨大痛苦。他说什么话都没有开场白,总是猛地就开始了,而且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位子上有一个黄油面包,并且还是包着的,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的。我怀疑是莱希曼小姐干的,她有一颗同情心。他打开包装,看了看里面放的什么,然后又把黄油面包包好,拿着它一个个地问人。他把它递到每个人面前,恶声问道:“这是您的吗?”然后,又走向下一个人。他一个人也没漏掉,他跟实验室里每个人都说了话,这是仅有的一次,但他只说了同样的五个字。没人承认那个面包是自己的。等他走到最后一个人那里,听到同样的否定回答时,他高高举起那个纸包,用威胁的声音叫道:“谁肚子饿?它要进废纸篓了!”没有人出声,不想被当成这次失败行动的发起者。洪特愤怒地将这个小纸包投进废纸篓——突然之间,他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当听到有人说“真可惜”时,他咬牙切齿地说:“您可以把它再捡起来!”其发音之清晰,语气之果断,令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洪特为自己赢得了尊重,使这次慈善的施舍成为徒劳。

没过几天,他拿着一个小包进了实验室,放在上次放黄油面包的地方。他没打开它,就那么放在身旁,开始忙活自己那费时又没结果的分析。大家都暗自猜测那个小包里放的是什么。他自己买了个黄油面包,而且现在想展示给人看——我很快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那个小包看上去装了些有棱角的东西。他拿起它,径直走到我这里,把它在我眼前晃了晃,说:“照片!您看!”这听起来像是命令,但正合我意。大家都没想到,他居然愿意给别人看些东西,而且据大家以前观察所得,他所做的事绝不会与他人相关。因此,所有人立刻都领会了他的意图,来到我座位旁,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半圆。他静静地等待着,好像这事儿经常发生一样,直到所有人都聚集过来,他才打开小包,一张接一张地递给我们看,这些照片几乎包括了所有的东西,拍得棒极了,有小鸟、风景、树木、人和物。

就这样,他从一个饥饿可怜的穷鬼变成了一个摄影迷,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自己的爱好上,因此才穿得这么寒酸,因此才会挨饿。他用新的照片来回应别人的赞扬;他有很多照片,这第一次就带来了大概五六十张,其鲜明的反差令人惊奇,有几张是同一类型的,接着会突然出现意想不到的其他类型。现在,他以自己的方式让我们屈服,当一个女同事说“洪特先生,您真是一位艺术家!”并确实这么认为的时候,他微笑了,什么也没说,但大家可以看到,他是如何狼吞虎咽下“艺术家”一词的,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菜肴和饮料了。当展示结束时,所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那位女同事说:“洪特先生,您是如何想到这些题材的?”她问得很认真,就像她刚才发出的惊叹一样。他简短而又庄严地回答道:“这全靠练习!”喜爱谚语的人肯定会脱口而出“熟能生巧”,但没有人再笑了。

洪特成了大师,为了自己的艺术可以做出任何牺牲。对他而言,只要能摄影,吃饭不重要,此外,他对学业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一两个月后,他拿着新的小包来了。同事们立刻聚拢过来,大家发自内心地赞叹着,这一次的照片像第一次那样富于变化;很快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事是,洪特到实验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们——他的观众——偶尔展示一下他令人惊叹的新作品。

在洪特进行第二次展示后不久,实验室来了一个新人,他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弗兰茨·西格哈特,一个小矮子。他长得很匀称,身材纤巧,相当精致,实验台对他来说太高了,他就在地板上架起了自己的仪器。凭借他那灵巧的小手指,他迅速完成了这一切,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快。他一边在下面进行着煮沸和蒸馏,一边不停嘴地、不知疲倦地跟我们说着话,声音急促而略带沙哑。他想说服我们,相信他什么都经历过,相信他知道的事情比“高个子的人”还要多。他告诉我们,他弟弟要来看他。这位联邦陆军的上尉比我们当中任何人都要高,一米八九,他们俩像一个模子刻出来,外人是分不清的,如果他弟弟穿着制服迎面走来,别人都不知道他们谁是搞化学的,谁是军官。大家都信任西格哈特,什么他都知道得比任何人清楚,他的话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大家都很羡慕他这一点,但他是否有弟弟,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抱怀疑态度。

“如果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的话,那还差不多,”莱希曼小姐说,“但他一米八九呢!我才不相信。而且,他干吗要穿着制服来我们这里?”来实验室虽然才几个小时,他一边还在地板上忙活着,就认识了我们所有的人,而且没过多久,他就把第一批分析结果交给了助手。一般情况下,这些工作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但他很快就做好了,他灵巧的手指为他赢得了这样的速度——但在弟弟的来访上,他犯了一个错误。拜访迟迟未到。虽然没有人会不知趣地提醒他,但他似乎看穿了同事们的心思,因为他时不时地会说些与弟弟有关的事。“这个星期他不能来了。他们纪律是严格的。你们都不知道那有多严格!他经常后悔去参军,但他没说出来。不然的话,以他这种身高还能做什么呢!”他变着法儿地说着弟弟因身高而遇到的各种困难。弗兰茨·西格哈特其实为他感到惋惜,但他不去说这些,还找到了令弟弟听了高兴的话,那就是年纪轻轻就当了上尉。

最终这还是让人感到无聊,大家都不再听他说了。一提起他弟弟,大家都堵上耳朵。西格哈特习惯有一大群听众,现在突然感到自己四处碰壁,于是立刻转移了身高这个话题。除了他弟弟,他还提到一群女朋友。西格哈特所认识的姑娘,就算没他弟弟那么高,但也都是很正常的身高。现在,更换女朋友与交女友的数字比身高更为重要了。他泄漏她们外貌的任何细节并非出于没有教养,他其实是个绅士,会保护自己的每一个女友。他不提她们的名字,为了区分,也为了让别人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给她们编了号,在说起她们的事情之前,会报出编号。“我的三号女朋友拒绝了我的求婚,今天她估计会在办公室干很久。我自我安慰了一下,然后就跟我的四号女朋友去看电影。”

他告诉我们,他有她们所有人的照片。他给每个人都拍了照。他的女朋友们最喜欢让他拍照了。每次约会时,第一个问题都是:“嘿,今天给我拍照吗?”“耐心一点,耐心一点。”他总是这么回答,“要等时机成熟。一个个来。”她们特别钟爱裸体照。所有的都是规矩的照片,但只有遮住脸,他才愿意给别人看。他不觉得这么泄密欠妥。他早就打算给我们看一些了。他以后会带一堆过来的,全是他女朋友的裸体照,但他不急着带来,我们应该有点耐心。一旦他开了头,别人就会缠着他。“西格哈特,有没有新的照片?”他可不能老想着这种事情,他脑子里除了女朋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而且,我们应该学会克制自己的急躁心理。如果时机成熟,他会请女同事们到一边去,这些不适合她们纯洁的眼睛,这些仅供男人们观看。但是,他强调说:他拍摄的都是规矩的照片。

西格哈特很善于提升实验室里人的好奇心。他带着一个包扎精致的鞋盒进了实验室,将它塞进他的柜子里。接着又对它摆放的位置不满意,将它拿出来,然后再放进去,考虑了一下说:“这样更好。”接着他又把它拿出来,解释说:“我必须小心。我什么都不能对你们说。这里面全是裸照。但愿你们中间还没有小偷。”他总能找到理由,拿着鞋盒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背着我,谁都不能打开它。我知道自己是如何放置的。我记得很清楚。只要有一点不对劲,我就会把盒子带回家,再也不会给人看!大家都明白了吗?”这听起来像是威胁,也的确是威胁,因为现在每个人都相信盒子里面的内容了。莱希曼小姐在两性关系上特别保守,她早就说:“您知道吗,西格哈特先生,没有人对您的鞋盒感兴趣!”“噢,是吗?”西格哈特说着,朝实验室里每一个男性眨了眨眼,有一些人也对他眨眨眼,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大家对这个盒子的内容这么有兴趣。

西格哈特让我们等了几个星期。他听说了我们当中的摄影大师洪特,还让我们详细地描述一下洪特所用的题材。然后,他轻蔑地说:“真过时!所有的都过时!以前有这类的摄影家。我自己也喜欢大自然。但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些。大家只需要去野外,拿着机子咔嚓咔嚓,不一会儿就能拍上几十张。所以我说这些过时了。这太容易了!而我的姑娘们是需要我一直寻找的。得先找到她们才行。然后,还必须向她们献殷勤。当然,夏天的时候并不难,可以抓住洗澡的时机。但在冬天就不一样了,得先给她们热身才行。否则的话,她们会很容易就拒绝了我。但我有经验,没人会拒绝我,每个人都让我拍。现在你们也许认为,我个子小,她们把我当成一个孩子。错了!大错特错。对她们来说,我像任何一个男人一样。这样,她们才能骄傲地站在镜头前——你们真应该看看这种骄傲!——之后她们才能得到一张照片!每人一张,不会再多。如果成功的话,每张照片她们都会得到一张。我不会因此而索要什么。但我也必须考虑到花费问题。如果有人想要更多的拷贝,她必须支付相关费用。这种情况也是有的,送给她们的朋友,我的收入因此也相当可观。我总是说,钱是不能被小看的。”

这正说明了为什么西格哈特有这么多女朋友。这种“男女朋友关系”的存在,是因为他是她们的身体摄影师,但他很小心,对这一点不会更清楚地解释。他的原话是:“各位,更详尽的事情我是不会说的了。有些事情就是秘密。对我来说,秘密是有关荣誉的事情。我的女朋友们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们很了解我,我也很了解她们!”

一天上午,一个身穿军装的巨人站在门口,打听弗兰茨·西格哈特。我们都在期待着那些照片,早把他弟弟忘得一干二净。大家吃惊地看着这位颀长的上尉,他脑袋很小,长着弗兰茨·西格哈特的脸——就像戴了面具一样。有人指给他看那个小矮子的位子,他正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本生灯放到装着酒精的烧杯下面。他一看到弟弟穿着军装的双腿,立刻跳起来,呱呱叫道:“你好。欢迎到我们这里来。化学定量分析实验室欢迎你。我来给你介绍下我的同事。首先是女士们。不要这么拘谨,大家都认识!”上尉的脸红了。“他害羞了。”小矮子解释,“追逐裸照——他对此毫无兴趣!”

这种挖苦可把他弟弟完全给镇住了。他正准备向我们的一位女士鞠躬,结果小矮子突然说到裸照,上尉刚鞠了一半的躬又弹了回去,涨得满脸通红。我们的小矮子的脸是绝不会变得这么红的。现在,二人的脸明显地区分开了。“你不用怕,”侏儒说道,“我会照顾你的。他很有礼貌的,你们都想象不出。一切都会非常顺利的,就像阅兵一样。这位以前是希腊人,这位是俄国女士。这里的这位就变成维也纳女士了,弗勒利希[69]小姐。她人如其名,就算别人没有搔她的痒,她也会笑个不停。但这位俄国女士不喜欢这种玩笑,没人敢去搔她的小腿肚,连我都不敢,虽然我正好够得着。”莱希曼小姐拉长了脸,扭过头去。上尉轻轻耸了下肩,来表示自己对哥哥这种放肆言行感到遗憾。而小个子已经注意到莱希曼小姐的冷漠引起了弟弟的好感:“这是个很优秀的女士,修养好,出身高贵,无可挑剔。你相信吗,人人都想亲她一口。要学会克制自己。留点神儿,要知道你是军官。”

然后,轮到我们了。他紧紧抓住弟弟,片刻也不让他离开。我们每个人都被介绍给了他弟弟。他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句恰当的挖苦。很明显,他对我们观察得很仔细。虽然他这种介绍的方式很尖酸刻薄,并且绝不是友好的,然而一切进展得都那么快,一个接一个,大家还没从笑声里回过神来,还在原地不动地笑着的时候,他就已经对两个人做完评价了。让大家感到庆幸的是,洪特那天不在实验室。从一开始,早在谈到裸照之前,他就毫不掩饰地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西格哈特,似乎第一眼看到这个侏儒,就知道其过分热情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幸。尽管西格哈特从未直接针对他,虽然他打听他摄影的类型,并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但现在,他不得不提到他的名字,并介绍些他的情况,因为他要介绍弟弟与每个人都认识,甚至要介绍他与冯特尔认识,他是我们这里过着极为隐秘生活的乡下白痴。假如不可避免地要介绍洪特,他肯定会说些与“狗”有关的话,而这会让敏感的洪特大为恼火的。

事实上,整个介绍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我们同他弟弟似乎都是西格哈特的囊中之物,他只需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又把我们放到一边去了。而他弟弟却像是屋漏偏遭连日雨,他一个人得到的嘲弄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多。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要穿着军装来了。面对侏儒的控制欲及永不停歇的讽刺,他只有通过参军来拯救自己,至少还能像听命令那样,而且不必担心小矮人的突然袭击。我不知他为什么偏要来我们这里,他应该能料到从哥哥这里都得到些什么。在他告别后,我立刻知道了答案。

“我对他说,如果他有勇气的话,就应该过来看看化学。这里的一切可不像在联邦军队里那样要规矩听话,大家工作的时候还能说话。但他,他一直以为工作的时候就必须安静,每个人都应该闭上嘴,就像训练新兵一样。你们都不相信我劝他过来多少次!你胆小,对,就是这样,胆小!我对他说。你不了解真正的生活。在联邦陆军里,你们都成了文物保护对象,不会发生什么事。战争结束了。再不会有新的战争了。人们还要军队干什么?胆小鬼才需要他们,害怕生活的人才需要他们。一米八九的身高却害怕化学!在每个女人面前都会脸红。我们实验室有五个女士,他就红了五次脸。要是换成我,在我那八个女友面前,我还不得一辈子脸红呀。我现在一共有八个女友了。顺便说一下,我跟他谈起过我们这儿的女士,尤其是那位高贵的俄国小姐。她很适合你,我说,她不朝右看,她不朝左看,这是有教养,不是胆小!哪,他还是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来了。现在你们都看见他了,这个土包子,一米八九的身高,谁要是有个这么高的弟弟,谁都要觉得难为情。他怕什么呀!他怕我!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就把他弄哭过,他就这么怕我。现在,他不会让别人看出来,但他一直害怕我。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害怕我!这个胆小鬼!上尉先生这么胆小!真让人笑话!我什么都不怕。他应该能从我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西格哈特大嗓门地说着大话,有时候让人觉得很讨厌,但这没有影响他的工作。他的分析做得敏捷而灵巧,但他也理解冯特尔这个骗子。冯特尔看起来像个乡下白痴,一脸奸笑,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穿过实验室,弯着的手里拿着一个装有某种物质的玻璃罐,而手又藏在长罩衣右边的口袋里。他非常轻地从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人,走着之字形路线,而且顺序也是出人意料的;他突然之间来到人家面前,用恳求的目光,脸凑得很近,说:“同事先生,您认识这种物质吗?它闻起来有树林的味道。”他把打开的小罐子凑到别人鼻子底下,那人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那东西,说:“当然认识了,我曾经有过这种东西的。”或者说:“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东西。”若是第一种情况,冯特尔会想知道如何制成这种物质,并且请求别人把记载着称量和计算的小本子暂时借给他。然后,他暗地里抄下结果,接着再信心十足地开始工作,而结果是他事先已经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人会出卖他。他这么做,结果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所有的事情。看着他架好仪器,烧杯里沸腾着,看着他紧闭双唇给他的坩埚称重,大家都以为他在做着自己的工作,并通过乞讨来的数据检验实验的结果。如果大家知道他所有的工作程序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知道他仅仅是在制造工作的假象,大家一定不会再帮他的忙了。他不会总去找同一个人,他的之字形路线令他可以避开曾经被他利用过的人,虽然大家每隔几周就能看见他蹑手蹑脚地走着,但大家对他秘密探查的结果都不是很清楚。他的天赋就在于他能巧妙地令别人看低自己。这种狡猾竟然还带有系统性,也许是这个奸笑的大饼身上最不能让人相信的东西了。他戴着的假面具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大饼。他的眼睛像采蘑菇者的眼睛一样,总是盯着地板,他的奸笑以及尖而拖长的声音与此很不相配。

因为他干这种事情时必须小声,所以他避开一向大嗓门的西格哈特,但他无法阻止的是,西格哈特很快就发现他是蘑菇采集者,并且这么跟他打招呼:“我们是认识的,同事先生!”他突然扑向他,朗声说道——这让冯特尔吓得缩作一团——“您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现在,请您猜一下我们在哪儿认识的!您记不起来了?我可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没忘。”冯特尔做出无助的举动,好像要游出这间实验室似的,但他没有成功,西格哈特紧紧抓住他长罩衣下面的一颗纽扣,又问了几次:“您不记得了?当然是找蘑菇时认识的,不然还能在哪里!在树林里,我总能看见您在那里找蘑菇。但您总是盯着地上,您只认识蘑菇。所以您的篮子里总是装着满满的蘑菇。我也是,因为我同地面的距离很近。我不知道咱们俩的篮子里到底谁的蘑菇更多。但我看人同样看得很仔细,我是个充满好奇心的骗子,这都源于摄影。现在,我要是给您看张我在您采蘑菇时捕捉到的照片,您会说什么呢?”冯特尔不喜欢“捕捉”这个词,这个侏儒亲切的话语对他是一种折磨。以后为了能避开这个侏儒,他尽全力设计了合适的之字形路线,但并不是每次都能奏效。西格哈特偏爱抓住他不放。如果他突发奇想而想出如何去称呼这个人的话,那他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而冯特尔,这个真正的蘑菇专家,就成了他最喜欢的牺牲品之一。

然而,这只是小打小闹。冯特尔更令他感到亲切,也许,他觉察到了他的狡猾,因为每当别人轻蔑地称他为“乡下白痴”时,他都会坚定地说:“他?他可不是乡下白痴。他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他轻易不会乱说的。”他这话大概是针对实验室的另一个人,他想将那人击败,仅仅因为那人被看作是摄影家。

那个富含希望的鞋盒现在已经在他的柜子里放了很久。虽然他时不时地把它拿出来,长时间满屋子地摆弄它,有时候甚至开始解上面的带子——盒子上打了很多结,但同事们刚提到它,并朝它走近一两步,他就像突然有了灵感似的停下来,说:“不行,今天我不想这么做。你们还不能看。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的!”他没做进一步解释。他在等待着,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解开那鞋盒上的绳结,让实验室的傻瓜们一个个垂涎三尺,并以此为乐。很快,他又把盒子捆扎好放回去,而“啊,盒子里什么也没有!”一类的话也不能令他动摇。

后来的一天,洪特又带了一个包进来,这次真的很厚,他“啪”的一声把它放到桌子上。这本不是他的作风,这是他跟西格哈特学来的。西格哈特令很多人印象深刻,实验室里学起了他那炫耀的方式。洪特等了一会儿,但没像前几次那么久,然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声地说道:“我这里有照片!谁想看?”“我太想看了!”小矮人嗓音嘶哑地说,第一个跑到洪特那里,站在他旁边。“我等着呢!”他挑衅地说道。其他人则慢吞吞地聚拢到洪特身边。这一次,人都到齐了,手头的事情能丢开的都来了。“我占到了最好的位置。”小矮人说。这听上去本应是高兴的,但现在却是充满敌意,同样带着敌意的还有洪特的回答:“您再往前面站点,不然,以您的身高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身材并不重要,关键是照片。我都迫不及待了。看完之后,我立刻打开我的大盒子。全是年轻女士的裸照。您现在没有专攻人体裸照,同事先生,这真让我遗憾——我们是不是还停留在自然处?是窗户里的小猫,还是风中的银白杨?去年冬天山上的雪景?我想是一座可爱的山村小教堂加上一圈的神灵,还有几个虔诚的十字架。死人是不希望被忘记的。或者您拍了一只公鸡在一堆粪便上,我这么说当然不是指那张照片是粪便。同事先生,请您不要误解我,我说的是一只真的公鸡在一堆真的粪便上!”

“您现在要是不离开,我什么也不给看了,”洪特说,“要么您离开我的座位,要么我就什么都不拿出来。”“他什么都不拿给人看,那叫我们可如何是好啊!那我就别无选择了,”侏儒这时大叫起来,“只能用我那些年轻女士的裸照来应对了!都到我这儿来,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西格哈特抓住两名同事的胳膊,用力将他们拉到自己的位子。其他人跟了过去。现在,人们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洪特那搏击风浪的燕雀还能吸引谁呀。有几个人还留在洪特身边,另外一些人在半路上,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回去。

“大家都过去吧!”洪特说,“今天我什么也不拿出来给大家看。今天我还有重要的事。大家过去吧,去看他的垃圾吧!”

他用胳膊肘推那唯一还没离开的人——他也许是出于同情才留下的——直到他同往常一样,孤零零地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他也没准备妨碍西格哈特的展示。他板着脸,静静地站在自己的纸包前,右手放在上面,好像防止别人对它突然下手似的。

与此同时,西格哈特在解绳结。一眨眼的工夫,鞋盒已经打开了,他已经拿起一堆照片,撒满了台面,好像它们算不上什么似的。

“诸位请自便,能满足各种口味,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女士。每个人都能立刻找出好几张来。不必过谦!每个人都可以精心挑选自己的后宫佳丽。这是怎么了?没人敢向幸福伸手?要我帮诸位伸手吗?这么胆小,我的先生们?这我可没想到。现在请大家想象一下,这都是真人摆在我面前!抓住镜头,按快门,大家知道吗,要是我没有果断地按下快门会怎样——这些年轻的女士很可能在第二次的时候就不愿意脱衣服了,她们会怎么看我!如果你们不拿起来看,她们又会怎么看你们!”

他抓起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学生的手,把它伸向那堆照片中,当中他还有意让手哆嗦了一下,像是畏惧即将到手的美好。他把一摞照片放到他手上,叫道:“下一位先生!”现在,其他人已经开始自己动手了,很快,所有人都傻呆呆地盯着那些没穿衣服的姑娘看,她们并不诱人,目光平淡而调皮。对所有的观众来说,这种行为都带有风险,要是现在进来一个助手,或是教授带着随从进来会怎样?但这些照片是不能被称作下流的,否则,一些人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拿在手上看了。只是女同学都被排除在外,令人有些尴尬。莱希曼小姐的位子就在不远处——她的眼睛直视前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在她面前,每个人都有负罪感。

洪特已经被大家完全遗忘了,大家已经不记得他还在实验室里。突然,他出现了,站在同学和照片中间,“呸”了一声后叫道:“婊子!全是婊子!”然后就走了。情况顿时发生了转变。西格哈特认为自己的女朋友受到了侮辱。“我的女朋友不应该得到这种评价,”他说,开始飞快地将照片收回,“早知如此,我什么都不带来。要是我的女朋友们知道了这些,我们之间就完了。我必须请各位先生严守秘密。出了这个实验室的门不许说任何有关于此的话。道歉是没用的,就算我们集体向这些女士再三道歉、请求原谅都是没用的。只有沉默才行。先生们,我能相信你们会严守秘密吗?我们刚才没有打开任何东西,没有说任何侮辱性的话。我自己也会闭口不谈的。我绝不会对我高个子的弟弟提起这些的。”

摩门教的红发信徒

一九二六年的夏天,我同弟弟们是在位于高伊泽和哈尔施泰特湖之间的圣阿加塔度过的。那里有一个古老而漂亮的客栈,以前是铁匠铺,附带一间宽敞的饭厅。半成年的男孩子本来不适合住在这里,但它旁边就是一处很小也很新的房子——“阿加塔铁匠”膳宿公寓,由一名老妇经营着。房间狭小,布置简单,就连餐厅也不例外,不过是放着三四张桌子而已。店主是个坚强的妇人,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更为严肃。我们与她同坐一张桌子,因此,看得出她对情侣没有偏见。

真正的客人是我们旁边的一对情侣:一位中年导演和他非常年轻的苗条女友。男的长着浓密的深色头发,有些憔悴,开着玩笑,女的要比他高很多,金灰色的头发,不无魅力;他不停歇地说话令她深为感动。他一刻不停地解说着一切,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喜欢与他交谈,因为在我回答他的问题时,他会聆听我的话,甚至对此表现得很认真。不过,他很快就开始自己说,我的话都被吹到一边;他嘲弄着,讥笑着,讽刺着,就像舞台上的一个个角色——而且永不停息,全不考虑他的女朋友阿菲。他的话总是对的,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她不会试图发表任何看法,可我不同,我还会尝试几次。他刚把我击倒在地,我就出人意料地说起来,反驳他,结果就是招来他辛辣的驳斥。但布赖特施耐德先生并不是怀有恶意,他只是想拥有阿菲,不让她长时间听其他男人说话,包括半成年的男孩儿。店主邦茨太太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不加入任何一方,不会让最细微的面部表情出卖自己的想法,但大家知道,她正仔细听着面前的交谈。

布赖特施耐德先生与阿菲住在我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墙壁很薄,我听得见那里的每一个声响:口哨声、打趣声、窃笑声,经常是满意的鼾睡声。但从不会安静下来,也许布赖特施耐德先生在睡梦中有时候会沉寂下来,倘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知道,因为那时我也在睡觉。

我们关注这对不协调的情侣并不奇怪,他们是这里除了我们之外的唯一客人。但在那段日子里,我想得更多的是其他一些事情:燕子。那里有数不清的燕子,它们把巢筑在古老而华丽的铁匠铺里。当我坐在花园里的木桌旁,往本子上写东西的时候,它们在我头上飞来飞去,离我相当近。我一连几个小时看着它们,被它们所吸引。有时候,弟弟们要出发了,我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我还有些东西要写完。”但我写得很少,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看那些燕子,不想和它们分开。

圣阿加塔用了两天的时间来庆祝教堂落成,这是留在我记忆中最鲜明的一件事。售货摊建在古老的铁匠铺前,围绕着巨大的椴树,它们也延伸到我们住的房前。就在我窗户底下,一个年轻人放了一张桌子,上面的男士衬衫堆成了小山。摊主将衬衫扔得乱七八糟,动作迅猛,他举起这件或是那件,通常手里总是抓着两三件,然后又把它们扔向那一堆,还一边叫喊着:

“今天对我来说一切都一样!不管我有钱还是没钱!”

他深信不疑地吆喝着,还不停地做着手势,好像不愿再与这些东西有什么关系似的,要把它们全都扔掉。一直有农妇光顾他的小摊,想从这被丢弃的礼物中为自己挑选出几件。有些人带着怀疑的眼光检查一件衬衫,似乎很在行,他从她们手里夺过衬衫,然后再扔给她们,像是要送给她们。每个把衬衫拿在手里的人都会买下来,就像衬衫粘在她们手上,拿不下来一样。她们付钱时,他似乎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钱扔进一个大盒子里,盒子很快就满了,而那堆成山的衣服也在飞速减少。我从窗户那里正好可以看见他,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他的吆喝声也一直不断:

“今天对我来说一切都一样!不管我有钱还是没钱!”

我发现,他话里那看似的漫不经心传染给了农妇们,她们把钱交出来,好像那不是钱似的——他的摊位突然被一扫而光,一件衬衫都没剩下,他举起右臂,高声叫道:“停!等一下!”然后拿着装满钱的纸盒消失在角落里。从我站的角度看不清他去了哪里,我以为已经结束了,就离开窗边,但我还没走到自己那个小房间的房门口,就听见比以前更卖力的吆喝声:“今天对我来说一切都一样!……”他的桌子上又堆满了衬衫,他满脸痛苦地将它们举起来,又带着讥讽地扔回去。农妇们从四面八方拥来,一个个落入他的圈套。

这个年集规模不大,当我下去逛小摊的时候,发现自己总在他的周围。没人比他更精通卖东西了。他很留意我,我站在上面窗户前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我了。有一瞬间,我是他摊位旁边唯一的人,他问我是不是大学生。我不觉得奇怪,他看上去就像个大学生。他说着就抽出了维也纳大学的报到通知,递到我的鼻子底下。他是法律系的学生,读第四个学期,现在是在年集上挣生活费。“您看这有多容易,”他说,“我能卖出所有的东西,但衬衫销路最好。这些笨女人以为这是送给她们的。”他看不起他的牺牲品,他说,一个星期后,这衣服就会破掉,这种衬衫只能穿四五次,然后……他就不在乎这事了,等这些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早就远走高飞了。“那明年呢?”我问。“明年!明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明年我就翘辫子了。如果明年我还没有翘辫子,我会去其他地方。您以为我会再来这里吗?我要小心一点。也许明年您会再来?您也要小心。您是因为无聊,而我是因为衬衫。”我想起了燕子,也许我会为了它们而再来的,但我没有把这些告诉他,他是对的。

除此之外,教堂庆典上还有其他可看的东西,但我交的唯一一个朋友是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他的一条腿是木头的,坐在古老的客栈前面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根拐杖,那条木头腿伸向前方。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也没想到他是在乞讨。但我后来注意到,时不时地有人给他一枚硬币,而他也不失体面地说声“谢谢!”我很想问他从哪里来。他那巨大无比的红胡子让他看上去很另类,那胡子似乎比他的头发还要红,但他所说的“谢谢”又很像本地人。我不好意思把他当成乞丐去问他,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暂时什么也没给他,打算事后再补。我问他来自哪里的时候,听起来肯定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他既没说出一个地方,也没说出一个国家,而是回答:“我是摩门教信徒。”这让我大跌眼镜。

我不知道欧洲有摩门教信徒。不过,说不定他以前在美国,生活在摩门教信徒中。“您在美国待了多久?”“我从没去过那儿!”他知道他的回答会让我吃惊,停了片刻后又向我解释道,在欧洲,甚至在奥地利,都有摩门教的信徒,而且为数还不少。他们会集会,彼此都有联系。他可以给我看他们的报纸。我感觉自己影响了他的工作,毕竟,他得留意进出客栈的人,所以我离开了他,并说晚些时候会再来找他。但是,他消失了,令我不解的是,我居然没注意到他的离开。他的木头腿、拐杖和红头发我不可能看不到的。

我走进客栈,里面挤满了人,在那宽敞的酒馆里,我突然看到了他,与很多人一起坐在一张大桌子旁,面前的一小杯红酒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人,没有人跟他说话,也可能是他不跟任何人说话。这真是奇怪,他刚才还在酒馆前乞讨,现在却像其他人一样成了这里的客人。但他表现得并不介意,安静、笔直地坐在那里,也许他两边的空间要比其他位子的间隔大。在所有人中,他火红的头发和胡子令他尤为醒目,即便我之前没跟他交谈过,他也是那张桌子上首先吸引我眼球的人。他似乎很喜欢争论,但没人与他争论。他一看见我,就友好地招呼我,邀请我到那张桌子去。他稍微挪了一下,给我留点空当;边上有人起身走了,我居然还找到了一张椅子。终于,我们像老朋友一样紧挨着坐在一起,他还坚持请我喝一杯红酒。

他感觉,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开始讲述,因为我对摩门教信徒感兴趣。所有人都反对摩门教信徒。就因为这样,没人愿意和他有牵连。他们都以为他有很多老婆。如果其他人对摩门教有所了解的话,他们也就只知道这些。这真是荒谬,他根本就没有老婆,她离开了他,正因为如此,他才加入摩门教。他们都是好人,每个人都工作;没有人游手好闲,没有人饮酒,摩门教的信徒根本就不饮酒,不像这里的人,他愤怒地指着我的杯子——他的杯子已经空了,或者是他把它给忘了——然后手臂一挥,指着屋子里所有的杯子。他很喜欢说,而且反复提到摩门教信徒都是好人。但人们就是讨厌他们,他刚开口,就有人说“闭上臭嘴!”或是“去美国找你的摩门教吧!”他甚至有过被赶出酒馆的经历,就因为他在里面说了这些。就这样,所有人都反对他。当他在酒馆里的时候,他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他从未从任何人那里拿走什么,只有在酒馆外的时候,他才不这样,但这又不关这些人的事,也许这让他们感到很难受?但他们忍受不了别人觉得摩门教好,对他们来说,它就是异端邪教,甚至有人问他是不是所有红头发的人都是摩门教信徒。他老婆以前就经常说:“你这红头发,不要靠近我。你喝醉了,一身臭气。”那时候,他还喝很多酒,而且因为生气会拿起拐杖打老婆,她因此离开了他。全是酒精的错,有一次一个人对他说:“摩门教的人会帮人戒酒,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喝酒。”他就去了他们那里。他们真的治愈了他,现在他是滴酒不沾,他又愤怒地盯着我的杯子看,我根本就不敢喝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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