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堕落的天堂
一九二一年五月，母亲来看我，我领着她来到花园，看看这里五彩缤纷的花卉。我觉得她情绪低沉，试图借花朵的芬芳来缓和自己的心情。但是，她没有吸入花朵的芬芳。她始终保持沉默，沉默得令人害怕，她的鼻孔始终静止不动。在网球场的尽头——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听见我们的谈话——她说：“你坐下。”说着她自己先坐下了。“现在该结束了。”她的话使我感到非常突然，我感到心跳加快了。“你必须离开这里，你都变傻了！”
“我不想离开苏黎世。我们留在这儿，在这里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马萨乔[178]和米开朗琪罗！你以为这就是世界！供作画用的小花，米娜小姐的‘雀巢’，这些年轻的姑娘，她们和你一起做的那些事！她们一个比一个恭敬，一个比一个忠诚，你的练习簿上画满了‘菠菜的种系’，裴斯泰洛齐日历，这就是你的世界！你在这些名人中间徜徉，难道你从未问过自己，你有这种权利吗？你乐于知道他们的荣誉，但你是否问过自己，他们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你以为，他们也像你现在这样坐在花园里，坐在花间树下？你以为，他们的生活就是花朵的芬芳？你读的那些书，你的康拉德·费迪南德·迈耶尔，这些历史故事，这些与今天的现实有何关系？你以为，只要知道圣巴托罗缪之夜，知道三十年战争，就算知道了一切！你什么也不知道！毫无所知！一切都不是这么回事，这样下去真可怕！”
该发生的终于发生了，母亲不喜欢自然科学，而我则喜欢世界通过动物和植物的构造表现出来的构成，并且在给她的信中声明了我的见解。她要是看出在这背后的一种意图，那就好了，我当时还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一种美好的意图。
母亲不相信世界的构成是合理的，她从不信神，从不屈服于任何过去的东西。战争对她的震动永远也不会消失，它贯穿于她在疗养院期间的所有经历。在疗养院，她结识了许多可以说是在她眼前死去的人，此事她从未向我提起，这是她一直向我隐藏的那一份阅历。这种震惊始终存在于她的身上，并且发生作用。
她更不喜欢我对动物的同情心，她对此厌恶之极，甚至容许自己拿我开最残酷的玩笑。在我们住的旅馆前面的大街上，我看见一头很小的牛犊正被人牵着过天桥，它每走一步都要挣扎一下，我很面熟的那个屠夫对它使出了很大力气。我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母亲站在一边，平心静气地告诉我，小牛将被拖去屠宰。紧接着是用餐时间，我们坐下吃饭，我拒绝吃肉。有好几天我都坚持不吃肉，这使母亲很生气。我只吃芥末加蔬菜，她笑着说：“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吃芥末还需要加鸡血。”她的话把我搞糊涂了，我没有听出她是在嘲弄我。当我明白过来，她已经挫败了我的抵抗，说：“就是这样。你跟那头小牛一样，最终还是得屈服。”她采用的手段并非十分精明，她的信念在起作用：人道的感情冲动仅仅是针对人类的，如果用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便会失去它们的力量，变得目标不明确，也产生不了效果。
另外一点就是她也怀疑诗歌。她对诗歌唯一流露出兴趣的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这是由于她与那位讲师先生的特殊关系的缘故。她对诗歌的短小形式很反感，她觉得诗歌结束得太快，有一次，她说：“诗歌催人入睡，其实，诗歌就是摇篮曲，成年人必须对摇篮曲保持警惕，如果仍然对摇篮曲忠贞不渝，是会受人轻视的。”我以为，在她看来诗歌中的激情是一种过于低级的激情，激情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她认为仅仅在戏剧中才能找到。她认为莎士比亚的作品表达了人的真实本性，而且没有丝毫减少或者削弱。
必须考虑到的是，死亡的打击以同样的力量影响着她和我。父亲突然去世时，她才二十七岁，她一生都在思考这件事，也就是说在此后的二十五年她一直在想。虽然有多种变化，但它们的根源始终都是同一个。她凭着感情成了我的榜样，虽然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战争使得这种死亡多次重复，导致了无谓的大批牺牲。
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终于开始对我的生活中过多女性的影响表示担忧，在这种影响下，我怎么可能仅仅通过对我吸引力越来越大的知识成为一个男子汉呢？她鄙视女性，她心目中的英雄不是一位女性，而是科里奥兰纳斯[179]。
“我们离开维也纳，真是一个错误举动。”她说，“我使你的生活变得过于轻松，我见过战后的维也纳，我知道那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试图摧毁自己经过多年辛勤耐心的努力在我心中建立起来的一切。按照她自己的方式，她是一个有变革精神的人。她相信突发事件，相信它们会突然发生，毫不留情地改变一切，包括人的内心世界。
她极为气愤地读了我写的关于不久前我们的两架水上飞机坠入苏黎世湖的报告。那是一九二〇年秋天，两架水上飞机坠落的时间相差八天。我慌恐而震惊地写信告诉她这件事，我与这个对我非常重要的湖的联系使她感到愤慨。这两次死亡事件在我看来具有某种诗意，她嘲弄地问我是否已经为此写了赞美诗。“要是写了，我一定会给你看的。”我回答说。她的指责是没有道理的，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接着又说：“我想，默里克[180]一定给你不少启迪。”她使我想起曾经给她读过的那首诗：《思考吧，心灵》。“你埋头于苏黎世湖畔的田园生活，我要把你从这儿带走。一切都让你心满意足，你会像那些心地善良的老处女一样变得温和仁慈，多愁善感。你也许真的想当一名花卉画家？”
“不，我只喜欢米开朗琪罗画的众先知。”
“喜欢以赛亚，这我知道，你对我说起过。你认为这个以赛亚怎么样？”
“他与上帝争吵。”我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是否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不，这我不知道。我沉默不语。我突然感到十分惭愧。
“你以为，这是因为他半张着嘴，目光阴沉严峻。这是绘画的危险之所在。对于那些不停地、长期地、经常地发生变化的东西，绘画成了僵化的装腔作势。”
“耶利米也是装腔作势？”
“不，有两个人除外，即以赛亚和耶利米。但是，对于你来说他们仍然是装腔作势。每当你看见他们，你就心满意足了，这样一来你就省去了可以亲自体验的一切。这是艺术的危险之所在，托尔斯泰就知道这一点。你尚一事无成，自以为凡是从书本里和绘画中得知的，你都可以胜任，我真不该让你读这些书。现在由于雅尔塔公寓又加上了绘画，偏偏又是这些东西，你成了一个博览群书的人，一切对你来说都是同等重要的：菠菜的种系和米开朗琪罗。你还没有为自己的生活挣过一天的钱，对于涉及挣钱的一切，你都使用一个词：生意。你鄙视金钱，你鄙视人们挣钱的劳动，你知道，你这个寄生虫就不是你所鄙视的那种人吗？”
这次糟糕的谈话也许就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开端，但是，当时我绝对没有这种感觉，我只想在她面前为自己辩解。我不想离开苏黎世，我感到她是在这次谈话的过程中做出了决定，要带我离开苏黎世，把我领到一个她可以亲自监督的“更加冷酷无情的”环境中去。
“你将会看到，我不是一个寄生虫。为此我会非常自豪的。我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自相矛盾的人！这就是你给自己寻找的借口！你真该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好像是你发明了火药，好像你确实干了些什么你现在必须后悔的事。你什么也没有干！你没有亲自为住在那间顶层小屋里挣过一个晚上的房钱，你读的那些书是别人为你写的，你挑选一些合自己心意的东西，而鄙视其余的一切，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吗？只有那些与生活进行搏斗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你只听自己喜欢的话，只接受合自己心意的东西，这样对你是不合适的。你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人，你一事无成。牛皮大王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我不是牛皮大王，如果是我说的，那我就准备去做。”
“你怎样去做呢？你什么都还不会，你只会读书本上的东西。关于你说的‘生意’，你毫无所知，你以为，做生意就是捞钱，然而，在捞到钱之前，必须想出一些点子，必须想到要做些什么事情，对此你一窍不通。另外，还得了解人，并且使他们相信你的话，否则，没人肯掏腰包的。你以为，这都是依靠欺诈坑骗办成的吗？远不是这么回事儿！”
“你从未对我说过，你佩服做生意。”
“我也许是不佩服这些，也许有些东西我非常佩服。但是，我现在是讲你。你根本没有权利鄙视或者佩服什么事情。你必须首先知道真实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必须去亲身体验，必须四处碰壁，并且证明你有能力进行自卫。”
“我已经这样干了，而且是和你一起干的。”
“你干得太轻松了。我是一个女人，在男人们中间，情况完全不同。没有人会免费赠送给你东西。”
“那么老师呢？他们不都是男人吗？”
“是的，他们是男人。可是，这是一种人造的环境。在学校，你处于保护之下，他们并没有把你当回事儿。对于他们来说，你不过是个还需要别人帮助的小家伙，不能算数。”
“我曾经反抗过舅舅，他没有把我说服。”
“那是一次简短的谈话。你和他一起待了多久？你真该上他那儿去，一天又一天地，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待在他的商店里，到那时你就可以证明你是否能够自卫。你在‘施普伦格里’点心店吃了他的巧克力，然后从他身边一跑了之，这就是你的全部成绩。”
“在他的商店里，他也许更加强大，他可以命令我，把我赶出去。他的卑鄙行径每时每刻都在我的眼前，他在那儿更别想获得我，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这是可能的。但是，这只是你嘴上说的，你什么也无法证明。”
“我的确什么也无法证明，但这并不是我的过错，我才十六岁，能够证明什么呢？”
“能够证明的东西不多，这是事实，但是，其他人在这个年龄已经被安排去工作了。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你现在已经是有两年工龄的学徒了，是我没有让你这样去做。我注意到，你对此并不感激，你有的只是骄傲自大，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我必须对你讲实话，你的骄傲自大使我很生气，你的骄傲自大让我受不了。”
“你一直要求我认真对待一切。难道这就是骄傲自大？”
“是的，因为你瞧不起其他和你想法不同的人。你很精明，把自己舒适的生活安排得好好的，你唯一真正关心的，就是能否有足够的书籍可读！”
“这都是从前在绍伊希策大街时的情况。我现在根本就不这么想了，现在我什么都想学。”
“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学！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停止学习，开始去做事，因此，你必须离开那里。”
“在中学毕业之前，我可以去做什么呢？”
“你什么也不想去做！你很快就将中学毕业，然后你想去上大学。你知道，你为什么想上大学吗？仅仅为了能够永远学下去。这样成不了伟大人物，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人。学习本身不是目的，人们学习是为了能够在其他人中间经受得起考验。”
“我将永远学习，无论我是否能够经受得起考验，我也将永远学习下去。我要学习。”
“但是，怎么学呢？怎么学呢？谁给你提供学习用的钱呢？”
“我将自己挣钱。”
“你学到的那些东西可以干什么呢？你只会被它们憋死。没有任何东西比死的知识更加可怕。”
“我的知识将不死，即使现在它们也不是死的。”
“因为你还没有拥有它们，一旦你拥有了，它们就变成死的了。”
“我将用它们做些事情，不是为我自己。”
“是的，是的，这我知道，你会把它送给别人的，因为你现在还一无所有。只要你还什么都没有，这话说起来就很容易。一旦你真的拥有了什么，就可以看看你是否真的愿意送给别人，其他的一切都是废话。你现在愿意把你的书送人吗？”
“不！我需要它们。我说的不是‘赠送’，而是说我将会做些事情，不是为我自己。”
“但是，你还不知道做些什么。这是故作姿态，全是空话。你喜欢这样，因为听起来很高尚，但是，重要的是人们实际上做了些什么，其他的一切都是不算数的。你能够做的事情将不会剩下多少，你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感到如此满意，心满意足的人是无所作为的，心满意足的人始终做着同样的事，就像一个公职人员。你是如此心满意足，乃至你最喜欢的就是永远待在瑞士。你尚不了解这个世界，刚刚十六岁就想在这里退休，因此你必须离开这里。”
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激怒了她。难道还是那只黑蜘蛛吗？她的话沉重地击中了我，使我不敢立即把话题再转到此事上来。我对她讲起我和姑娘一起募捐时那些意大利工人的慷慨大方，她喜欢听这些。“他们干的活一定很重，”她说，“然而心肠倒没有变得冷酷无情。”
“我们为什么不去意大利？”我的话并不是当真的，而是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行，你想在博物馆里漫步，你想阅读每一座城市的古老历史，这事不用急，你以后可以去做。我现在谈的不是旅游，你必须到一个对你来说不是消遣娱乐的地方。我要带你去德国，现在那里人们的情况很糟，你应该亲眼看看，如果输掉了一场战争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原来是希望他们输掉这场战争的，你说过，是他们发动了这场战争，谁发动战争，谁将输掉战争。我这是从你这儿学来的。”
“你什么都没有学到！否则你就会知道，当人们陷入不幸时，就不应该再这么想。我在维也纳亲眼见到的，永远也不会忘记，它们始终在我的眼前。”
“你为什么也想让我亲眼去看看呢？我可以想象得出来。”
“就像是在一本书里读到的那样，是不是？你以为，读了一些帮助人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的书就足够了吗？这远远不够。现实是独立存在的东西，现实是一切。谁要是逃避现实，他就没有理由生活下去。”
“我不想逃避。我对你讲过《黑蜘蛛》的故事。”
“可惜你挑选了一个最糟糕的例子。当时我就看出了你的真实意图，这件事引起了你的思索，因为它发生在埃门山谷，你脑袋里只有山谷，自从你走过勒奇山谷之后，你简直变傻了。你在那里听到两个词儿，这两个词儿是什么呢？‘过来，小男孩’！而且是按照当地的说法。那里的人不善辞令，什么话也不说，他们应该说什么呢？他们与世隔绝，一无所知。在那里他们绝不会说什么的，关于他们你倒说了一大堆。假如他们听到你说了些什么，他们肯定会大为惊奇的。你从这次旅游回来以后，成天说的都是古高地德语，古高地德语！在今天！他们也许还吃不饱肚子，可你对此倒毫无兴趣。你听见两个词儿，认为这是古高地德语，因为它们使你想起曾经读过的东西。你对此比对亲眼所见还要激动，那个老年妇女一定知道这些，要不她为何持怀疑态度？她对像你们这样的人已经有过体会，你们喋喋不休地穿过山谷，幸福而文雅地穿过他们的贫穷，你们把他们留在身后，让他们继续与生活搏斗，而你们回到旅馆里就像是征服者一样。晚上是舞会，你对此毫无兴趣，你带回来了更好的东西，你学到了许多，是什么呢？两个据说是古高地德语的词儿，你自己也吃不准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我真该不管你，看着你羞得无地自容。我要把你带到通货膨胀的德国去，在那儿你就会忘掉那个操古高地德语的小男孩。”
我曾经对她讲过的事情，她一点儿都没忘。一切都被谈到了，她故意曲解我的每一句原话，我都找不出任何动摇她的决心的话来。她还从未这样教训过我，这涉及我的整个生活，然而，我却非常佩服她。要是她知道我对她的话是多么认真，她准会不再说下去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似的深深地刺痛了我，我感到，她对待我是不公正的，同时我也感到，她的话是非常正确的。
她一再提起《黑蜘蛛》。她对《黑蜘蛛》的理解和我的理解完全不同，我们从前对此的交谈是不真实的，她不想否认《黑蜘蛛》，却又想使我改变原来的想法。她说起戈特赫尔夫真像是进行一场小小的争论，她对戈特赫尔夫丝毫也不感兴趣，她不愿意由他来谈论她认为是她自己的真实的东西。这是她的故事，不是他的故事，黑蜘蛛的位置不在埃门山谷，而在森林疗养院。在曾经跟她就此谈过话的人当中，有两个已经去世了，她过去从来不向我提起在他们那儿并不少见的死亡事件，每次我们见面时，她甚至都不让我看出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每当她不再提到某人的名字，便是意味着什么，我竭力避免向她询问。她对“山谷”的反感仅仅是作为心胸狭窄的幌子。她指责我向往田园生活，对世事毫无所知以及心满意足，这些全是由她助长起来的。她想救我脱离危险，可是这种危险要严重得多，它自古以来就给我们的生活打上了烙印。“通货膨胀”这个与德国联系在一起的词，我从未听她说过，听起来就像是忏悔。我不知道它的确切含义，但是她还从来没有谈过这么多关于贫穷的话，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尽管我不得不全力进行自卫，但是对于她用其他人的情况如何之糟糕来说明自己的指责，我还是感到满意的。
这是事情的一部分，我感到把我从苏黎世带走的威胁越来越大，一年多以来学校平安无事，我开始渐渐地理解同学们，考虑他们的利益，我感到自己从属于他们，从属于许多老师。现在我意识到，我在蒂芬布鲁伦享有的位置是一个强行占领的位置。我作为那里唯一的男性行使统治权，这多少有些可笑，但是感到安全和不必始终受到危害还是舒服的。在这种有利情况下的学习过程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没有哪一天不发生点儿什么事，就像没有终结似的。我想象整个一生都将这样下去，任何指责也不可能使我有所改变。这是一段无所畏惧的时间，它与扩张联系在一起，人们向四面八方扩展，但是没有意识到一丁点儿过错，所有的人都会有这种体验。现在，当母亲试图因为我对勒奇山谷的走火入魔和鄙薄勒奇山谷的居民而指责我的时候，我不禁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她的嘲讽这一次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随着每一句话逐渐增强的。她过去从未说过我是寄生虫，也从未提到过我现在已经应该自食其力，我把她当面对我说的“学徒”这两个字与一种实践的或机械的工作联系在一起，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个建议。我沉湎于字母和词汇之中，如果这就是骄傲自大，那么正是她把我教育成这样的。这就是“现实”。她以此来指所有我还没有体验过的、可能毫无所知的东西，实际上她好像是想把巨大的压力推到我的身上，从而把我彻底压垮。当她说“你尚一事无成”时，我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什么都干不成了。
我对这种突然的变化即这种大发雷霆的自相矛盾并不陌生，我经常遇到她惊奇和赞叹的时候，这也能说明她所不承认的我对现实的认识。我也许对她过于信赖，在我们关系破裂的那段时间，我也始终给她写信。我不敢肯定她对我的报告反应如何，所有主动权都掌握在她的手里，我希望她反驳我，我也急切地要求她反驳我。仅仅对于那些涉及她已经承认的弱点的地方，我才通过虚构来蒙骗她，就像当初虚构月光下的老鼠舞会那样。但是，每次我都会感到，她总是乐于让人蒙骗。她是活生生高一级的裁决机构，她的判决如此出人意料，如此难以置信，如此细致详尽，以至于它们必然会引起许多反抗情绪，从而赋予人们申诉的力量。她总是高一级的裁决机构，但绝不是最后一级，尽管她似乎有这个资格。
但是，这一次我感到她是真想彻底把我消灭。她说的事情几乎都是不可动摇的，其中许多我马上就明白了，它们解除了我反抗的能力。要是我觉得还有什么可以加以解释，她总是跳到另外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去。她抱怨过去两年的生活，好像刚刚才对生活中的事有所体会似的。从前她对此一直保持沉默，似乎持赞成态度或者是感到厌倦，现在这些却在突然之间被证明是不法行为。她什么也没有忘记，她在记忆方面有自己的方式，可是又在自己和我的面前把它隐藏起来，这就是她现在对我大张挞伐的方式。
谈话持续了很久。我内心充满了恐惧，我感到害怕。我不再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只要我寻找她的动机，对她进行反驳，我就感到较少受到拘束，就好像我们是两个自由的人，彼此站在同一高度，每个人都以自己的判断力为依据。这种安全感渐渐地土崩瓦解，我在自己身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有足够的力量加以说明的东西，我仅仅是由许多碎片组成的，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在这次谈话之后，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谈过她的病情、虚弱的身体以及悲观失望的精神状态之后显得精疲力竭，恰恰相反，她显得强壮、狂放、无情，就像我在其他一些场合最喜欢她的那样。从这时起，她不再做任何让步。她要带我迁居德国，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带有战争印记的国家，她想让我去那儿上一所要求更加严格的学校，在一些经历过战争、了解最坏情况的男人中间生活。
我全力反抗这次迁居，但是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还是把我带走了。仅有的十分幸福的几年，即苏黎世的天堂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假如她不把我带走，我也许一直会感到幸福的。但是，我也经历了一些与我在天堂里所了解的截然不同的东西，这也是事实。我就像是人类的始祖亚当，由于被逐出了天堂才真正得以成长。
注释：
[1]捷克西捷克州温泉城市。
[2]指一四九二年被驱逐出西班牙，移居北非、地中海各国（特别是巴尔干的一些城市）和北莱茵的犹太人后裔。
[3]指斐迪南一世（1861-1948），为保加利亚大公（1887-1908）并自称保加利亚的沙皇（1908-1918）。
[4]保持自己的语言与习惯的中欧、东欧犹太人，有别于西班牙、葡萄牙犹太人及其后裔。
[5]指维也纳国家剧院，建于一七四一年，在十九世纪成了享有国际声誉的戏剧舞台。
[6]犹太教徒以星期六作为休息日。
[7]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祈祷结束时的常用语，表示“诚心所愿”。
[8]犹太教对初生男婴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行礼时，用石刀割损阴茎包皮，作为神和人缔约的象征。
[9]普珥节系每年三月一日举行的犹太人节日，纪念哈曼谋杀犹太人失败的日子。
[10]以斯帖，《圣经·旧约》中的女英雄。
[11]犹太人的一个节日。
[12]此处指老彼得·勃鲁盖尔，历史上有五位姓勃鲁盖尔的荷兰画家。
[13]一三〇〇至一九〇〇年间德、奥、匈的辅币。
[14]席勒的名剧，以瑞士传奇英雄威廉·退尔为主人公。
[15]《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16]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
[17]勒韦（1796-1869），德国早期浪漫派作曲家。
[18]罗阿尔德·阿蒙森（1872-1928），挪威探险家，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四日头一个来到南极。后来献身于北极探险事业，一九二八年救助意大利人时失踪。
[19]帕拉迪诺，英语中的一个意思是宫殿。
[20]即黑山共和国。
[21]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戏剧家、小说家。
[22]指萨洛蒙。
[23]犹大，出卖耶稣的信徒。
[24]指他的萨洛蒙舅舅。
[25]萨罗尼加，希腊北部城市名，从西班牙被逐的犹太人比较集中的一个地方。
[26]洛桑，瑞士沃州首府。
[27]乌契，洛桑的南郊和港口。
[28]美味生爱情，这是一句德国谚语。
[29]指游乐场的游戏火车。火车进入的隧道口修成地狱的样子，在里边可以看到童话人物，经历可怕的事件。
[30]意大利的一个城市，一九〇八年经历了一次大地震，百分之九十五的建筑物遭到破坏。
[31]“响”（Lautew）和“人们”（Leute）在德语中读音相近，但拼写不同。
[32]即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奥匈帝国皇储在萨拉热窝被刺。
[33]斯文·赫定（1865-1952），瑞典探险家，曾多次穿越亚洲中部探险。
[34]利文斯敦（1813-1875），英国传教士，在非洲南部、中部和东部旅行并进行传教活动达三十年。
[35]斯坦利（1841-1904），英国探险家，以勘探刚果地理和深入非洲中部救出探险家利文斯敦而闻名。
[36]莎士比亚同名悲剧的主人公。
[37]德语中“小牛肉”（Kalb）一词的发音为“卡尔伯”。
[38]星期日举办的讲授宗教课程的学校。
[39]德国城市纽伦堡的德文为Nürnberg，爷爷却念成Nürimberg。
[40]奥地利城市。
[41]闪米特语族西北语支，其中包括犹太教阿拉米语。
[42]摩洛哥城市。
[43]“康拉特”（Karotte）与英文“胡萝卜”（Carrot）的发音一样。
[44]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神通最大的女巫师。
[45]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大史诗的主人公。
[46]希腊神话中的提坦神之一，曾为人类盗火。
[47]希腊神话中的民间英雄，他释放了普罗米修斯。
[48]珀尔修斯是希腊神话阿耳戈斯传说中的英雄，曾受命去取女妖戈耳工之一美杜莎的头。戈耳工是蛇发女妖，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都会被化成石头。
[49]在希腊荷马史诗中是赫利俄斯的别号，后来的作家则说是赫利俄斯之子，驾驶太阳车引起大火。
[50]希腊传说中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代达罗斯和儿子伊卡洛斯被送进迷宫，代达罗斯用蜂蜡把羽毛黏结起来，做成翅膀，飞离克里特岛。
[51]玻俄提亚神话里的英雄，忒拜城的建造者，他同巨龙战斗，拔下龙齿，播种在地里，从地里长出武士——地生人，武士又相互残杀。
[52]希腊神话中英雄们乘阿戈尔船远航科尔喀斯，寻取金羊毛的故事。
[53]古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所写的著名悲剧。
[54]弗朗茨·格里尔帕策（1791-1872），奥地利作家。
[55]根据关于阿耳戈船英雄寻找金羊毛的神话写成的文学作品。美狄亚帮助伊阿宋夺取了金羊毛，不惜杀死前来追赶自己的兄弟，自己也被逐出国土。但她与伊阿宋生了二子后，伊阿宋背叛了她，另娶新娘，美狄亚为了复仇将新娘和自己的两个儿子杀死。
[56]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的女儿，阿伽门农曾将女儿作为祭品奉献给神。
[57]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队的统帅。
[58]海伦是古希腊史诗中最为驰名的女主人公，以美丽非凡著称于世。
[59]阿伽门农的兄弟，斯巴达国王，娶海伦为妻。
[60]特洛伊王子，他拐走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61]特洛伊战争的参加者，曾与赫克托耳对阵，把这位特洛伊英雄打翻在地。
[62]特洛伊国王的女儿，曾预言特洛伊城的毁灭。
[63]地狱的女统治者，司土地丰收和谷物生长的女神。
[64]宙斯的女儿，肉欲爱情、美和恋爱女神。
[65]宙斯的妻子。
[66]海神。
[67]火神和锻冶之神。
[68]战神。
[69]地狱和冥国的统治者。
[70]希腊的主要神祇之一，雅典城的守护神，传说从宙斯的头中生出。
[71]太阳神。
[72]河神，他和阿波罗比赛吹笛输了，被剥了皮。
[73]卡内蒂的长篇小说，其中有一章专门谈到这个内容。
[74]保加利亚的一个城市。
[75]黑海沿岸一个古代的地名。
[76]罗马尼亚地名。
[77]提香（1488-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画家。
[78]意大利中部的一个省会。
[79]莎士比亚剧中一个代表恶的主人公。
[80]卡尔·克劳斯（1874-1936），奥地利作家。
[81]赫尔曼·巴尔（1863-1934），奥地利作家。
[82]阿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作家。
[83]一种纸牌游戏。
[84]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现代派诗人。
[85]均为席勒的剧作。
[86]在巴伐利亚州境内。
[87]神话中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被称为独目巨人。
[88] segen意为保佑，reich意为富有。
[89]瑞士地名。
[90]希腊中部东海岸卡利兹罗蒙山和马利亚科斯湾之间的狭窄通道。公元前四八〇年，人数很少的希腊军队在此抵抗波斯大军达三天，此役作为勇对强敌的战例而载入史册。
[91]一三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瑞士联邦战胜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一次战役。
[92]公元前四九〇年希波战争中的一次战役。
[93]公元前四八〇年希波战争中希腊联军获胜的决定性海战。
[94]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历史小说家、诗人。
[95]提比留（前42-37），古罗马皇帝。赛耶努斯为近卫军长官，皇帝的宠臣。
[96]拉茨科（1881-1965），德国作家。
[97]莱昂哈德·弗兰克（1882-1961），德国作家。
[98]巴比塞（1873-1935），法国作家。
[99]生丁系瑞士硬币，合百分之一法郎。
[100]莱昂哈德·拉雷茨（1868-1945），瑞士神学教授，国际和平运动领导者之一，著有《宗教——社会运动的意义与生成》《从基督教到马克思——从马克思到基督教》等书。
[101]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作家。
[102]梭伦（前630—前560），雅典的政治家，公元前五九四年任执政官，实行改革，制定了新宪法。
[103]地米斯托克利（前524—前460），雅典海上强权的缔造者，公元前四九三年当选为雅典的执政官。
[104]指提比略·塞森姆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前163—前132）和盖乌斯·塞森姆普罗尼乌斯·格拉古（前153—前121），罗马人，他们曾利用保民官的职位和罗马共和国公民大会场的立法权力，发动罗马革命，最后被害。
[105]布索尼（1866-1924），意大利作曲家和钢琴家。
[106]德国作曲家J.S.巴赫根据《圣经》中叙述的耶稣受难过程所作的清唱剧。
[107]鲁道夫·施泰纳（1861-1925），奥地利人类学家。
[108]戈特弗里德·凯勒（1819-1890），瑞士作家。
[109]弗兰克·魏德金德（1864-1918），德国剧作家。
[110]威尔逊，美国总统（1913-1924）。“一战”中，曾提出过结束战争的“十四点”纲领。
[111]《绿衣亨利》为凯勒的代表作。
[112]实科中学着重教授自然科学和现代语言。
[113]瑞士地名。
[114]圣·伯尔纳（1090-1153），法兰西人，天主教西多会修士，神秘主义者。
[115]明娜·冯·巴尔赫姆是德国十八世纪剧作家莱辛的喜剧《明娜·冯·巴尔赫姆》中的女主人公。
[116]康拉德·费迪南德·迈耶尔（1825-1898），瑞士小说家。
[117]卡尔·施皮特勒（1845-1924），瑞士诗人，一九一九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118]爱德华·弗里德里希·默里克（1809-1875），德国诗人、小说家。
[119]特奥多尔·施托姆（1817-1888），德国小说家、诗人。
[120]雅各布·布克哈特（1818-1897），瑞士文化艺术史家，一八六〇年出版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是他的代表作。
[121]这里提到的魏德金德大夫实际上是以《青春的觉醒》著称的德国剧作家弗兰克·魏德金德的哥哥。
[122]琉西乌·尤尼乌斯·布鲁图（活动时期为公元前六世纪末），罗马古代历史中的传说人物。据说公元前五〇九年他把伊特里亚暴君“骄横的”卢齐乌斯·塔奎尼乌斯逐出罗马，建立了罗马共和国，同年当选为第一任执政官。
[123]瑞士格劳宾登州地名。
[124]位于博茨瓦纳。
[125]李维（前59—前17），古罗马历史学家，主要著作为《罗马史》，全名为《罗马自建城以来的历史》，共一百四十二卷。
[126]拉丁文，意即：希望中的名诗。
[127]约翰·海因里希·裴斯泰洛齐（1746-1827），瑞士教育家。
[128]詹姆斯·库克（1728-1779），英国海军上校和航海家，太平洋和南极海洋的探险家。
[129]亚历山大·冯·洪堡（1769-1859），德国自然科学家，曾对南美洲做过长期考察。
[130]约翰·彼得·黑贝尔（1760-1826），德国作家，代表作《莱茵家庭之友的小宝盒》是一部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集。
[131]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马其顿王国国王。
[132]阿尔诺德·勃克林（1827-1901），德国画家。
[133]汉斯·霍尔拜因（1497-1543），德国肖像画家和装饰艺术家。
[134]德奥与乌克兰共和国、苏维埃俄罗斯于一九一八年二月至三月间在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分别签订的和平条约。
[135]莱辛的名剧。
[136]弗里德约夫·南森（1861-1930），挪威北极探险家、海洋学家和政治活动家。
[137]一八一四至一八一五年间，欧洲列强战胜拿破仑之后在维也纳召开的旨在改组欧洲的会议。
[138]希罗多德（前484—前430），古希腊历史学家。
[139]b亚伯拉罕和以撒均为《圣经·旧约》中所记载的犹太人的祖先。
[140]德语“杀人”这个词加上反身代词就变成了“自杀”。
[141]狄摩西尼（前384—前322），古希腊政治家、雄辩家，他克服口吃、咬词不清等先天缺陷，掌握了雄辩艺术。
[142]莉卡尔达·胡赫（1864-1947），德国女作家。
[143]埃及西奈半岛中南部的花岗岩山峰，被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视为圣地。
[144]《圣经》中记载的两座著名的罪恶之城，据说这两座城因罪大恶极而被“燃烧的硫磺”焚毁。
[145]据《圣经》记载，罗得是亚伯拉罕的侄子。所多玛被焚灭时，他得到天使的救援而幸免。出逃的时候，神告诉他不可回头看，也不要在平原上站住，要往山上跑，但是他的妻子不听，回头一看，立刻变成了一根盐柱。
[146]德语中有一句谚语：谎言腿短。
[147]据《圣经·旧约》记载，该隐是亚当的儿子，因嫉妒而将其弟亚伯杀死，上帝给他立了一个记号，令其四处流浪。
[148]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名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现已成为伪善者、伪君子的代名词。
[149]罗伯特·瓦尔泽（1878-1956），瑞士作家。
[150]神圣罗马帝国王朝，统治时期约在十一世纪至十三世纪。
[151]亨利希六世（1165-1197），腓特烈一世（红胡子）的儿子，一一九〇年就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152]戴特特夫·冯·李利恩克龙（1844-1909），德国作家。
[153]弗兰茨·韦尔弗（1890-1945），奥地利作家。
[154]《胡滕的末日》（1871），瑞士作家康拉德·费迪南德·迈耶尔的长篇叙事诗。
[155]乌尔利希·冯·胡滕（1488-1523），德国作家、诗人。
[156]胡尔德里希·茨温利（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运动的领袖。
[157]圣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西班牙人，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
[158]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夜晚，巴黎天主教徒屠杀胡格诺派教徒，史称圣巴托罗缪惨案。
[159]罗昂公爵（1579-1638），法国军人，宗教战争期间胡格诺派的领袖。
[160]乔治·于尔克·耶纳奇（1590-1639），三十年战争时期瑞士格里松的政治和军事领袖。
[161]维多利亚·科琳娜，希腊维奥蒂亚省塔纳格拉的女抒情诗人，生卒年月不详。
[162]意大利语：美极了。
[163]西班牙语：美丽。
[164]意大利语：美丽。
[165]古高地德语是德国中部和南部自八一〇年至一一〇〇年使用的方言。
[166]中古高地德语的使用时间为十二至十五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