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恩还从来没有这么深入地体验一个人的思想。他成功地摆脱了台莱瑟。他用她的武器打败了她,骗过了她,并把她关在家里。现在她突然又坐在他的桌边,像以前一样要求他,大声责骂他,这一点已成了她的合适的职业,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新东西。但是她的破坏性的活动不是针对他。她很少观察他,而是针对对面的人,那个被打成残疾的人。基恩非常同情这个人,他应为此人做点儿什么。他很尊敬这个人。如果费舍勒先生不长成这个样子,他会给他钱。他肯定需要钱。但是他绝不想侮辱他,也不愿意使费舍勒感到受侮辱。如果人们想到那次谈话——台莱瑟厚颜无耻地打断了那次谈话——会发生什么问题呢?
他把皮夹子拿出来,这里头装满了现钞。他一反常态,把那皮夹子长时间拿在手中,平静地数着里面的现钞。费舍勒先生看到这种情况会相信,他所想到的把妻子转让给他的要求根本不是一个很大的牺牲。基恩在数到第三十张一百先令钞票的时候,向下看了一下矮子,心想,他也许此时已平静下来了,人们可以给他送钱了,谁喜欢数钱呢?费舍勒向四周偷偷地看了看,他显得对数钞票的人一点也不关心,也许是出于对普通钞票的细腻的厌恶感情罢。基恩不气馁,继续数着钞票,但是现在声音大了,以清楚而抬高了的嗓音数着。他小声地对侏儒表示歉意,因为他总是这样纠缠不休,并请他原谅。他注意到他是如何说得侏儒耳朵都疼了。侏儒不安地在椅子上蹭来蹭去,把头搁在桌面上,这个敏感的人至少有一只耳朵塞住了。然后他就在妻子的胸脯旁边移来移去,好像他是要加宽她的胸脯似的,但它已经够宽的了,它挡住了基恩的视线。那个女人忍受着这一切,她现在也沉默了,她也许在计算着钱,但是她弄错了,台莱瑟之类的人是得不到钱的。在数到四十五张的时候,侏儒的烦恼已达到最高的程度。他请求道:“嘶——!”基恩退让了。假如他现在给他送钱,他终归不能强迫他。不,不,但他以后会高兴的,也许他从此溜之大吉,把这个台莱瑟也甩掉了。在数到五十三张的时候,费舍勒捂住他妻子的脸,像着了魔似的呱呱叫道:“你不能安静点儿吗?你要干什么?你这个蠢东西!你懂得下棋吗?你这蠢牛!我吃了你!小心!……”每数一个数字他都要来点儿新玩意儿。那个女人看来已经糊涂了,并准备走了。这是基恩所不愿意的,他给侏儒送钱的时候,她应该在场。她应该感到很不是滋味,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得到。否则她的丈夫也不会感到愉快。单单这钱不会给他带来很多愉快,趁她没有走之前,他应该把这钱给侏儒。
他等待着一个整数——下一个数字就是六十——停止不再数了。他站起来,拈出一张一百先令票面的钱。他同时可以在手里抓几张钞票,但是既不想用太大的数字,也不想用太小的数字来侮辱这个侏儒。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以便显得更加郑重其事。然后他便讲话,这是他一生中最彬彬有礼的讲话:
“尊敬的费舍勒先生!我无法抑制住我对您的请求。请接收我赠给您的这一笔小小的现款,作为给您的,如您所喜欢说的补助金吧!”
侏儒没有说“谢谢”,而是小声地说“嘶——够了!够了!”他继续向他的老婆吼着,他显然已经乱了套了。他的愤怒的目光和语言从桌子上向她倾泻过去,他顾不得看一看所给的钱。为了不使基恩受到委屈,他伸过手去接钞票。他没有拿那个单张的,而是去接那一把钞票。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见他是多么地激动。基恩微笑了。一个普通的人此时表现得也像个最贪婪的强盗。当他看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会感到十分惭愧的。为了不使他感到惭愧,他还是给了他那个单张的。侏儒的手指很硬,而且感觉不灵敏,它们违反现钞所有者的意志,居然不肯放那一把现钞。当基恩把他的手指头一个接一个地从那一把钞票上挪开的时候,他的指头还没有感觉到。后来他才又去抓那放在一旁的一百先令的钞票。下棋使得他的手变硬了。基恩想,费舍勒先生已习惯于抓紧他的棋子儿了,棋子是他生活的唯一乐趣。基恩此时坐下来了。他的慷慨解囊的举动使他很高兴。那个台莱瑟也站了起来,她挨了一顿骂,脸也红了,现在真的离开了桌子。她可以走了,他也不需要她了,她从他这里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的目的就是帮助她的丈夫获胜,他成功了。
基恩感到心满意足,在这纷乱之中他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突然他的肩头挨了重重的一击。他吃一惊,回头看了一下。一只大手搭在他肩头上,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也送给我点儿吧!”好家伙,在他周围坐了十几个人,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以前没有看到他们。桌上摊着一堆手,还有更多的人往这里走来。后面的人趴在前面坐着的人的肩头上。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可怜巴巴地说道:“我要到前面去,我什么也看不见!”另一个声音尖叫道:“矮子,你现在去买摩托吧!”有人把基恩敞开的包举起来,在里面翻了翻,发现里面没有钱,失望地叫道:“滚吧,白痴,带着你的纸滚吧!”前面全是人,都看不见夜总会了。费舍勒呱呱地叫着。谁也不听他的。他的老婆又来了。她尖叫着。另一个女人比她还要胖,用手左右扒拉着把人群分开,开出一条路走上来吼道:“我也要点儿!”她身上披的衣服基恩在柜台后面见过。天空摇晃起来,椅子也嘎嘎地压坏了。一个天使般的声音高兴得哭起来。当基恩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时,人们已把他的书包从身边抢走。他既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他只感到自己躺在地上,书包、口袋、衣缝,都被搜查过了。他浑身打战,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头脑,这些人可能想乱翻他头脑里的图书馆。人们要谋害他,但是他不能泄露书的秘密。把书拿出来!他们会这样命令,书在哪里?他不能给,永远不能给,他是一个殉难者,他为书而死。他的嘴唇在动着,它们仿佛要说,他是多么坚决,但是它们不敢大声说,它们不过是做出要说话的样子。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问他,人们宁可自己想当然。他在地板上被推来搡去。没有找到什么东西,于是人们把他扒得精光。不管人们在他身上怎样翻来覆去地找,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突然他感到他独自一人躺在地上。原来的手都无影无踪了。他偷偷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并把手放在头上,防止别人再攻击他的头,第二只手也跟上来捧住头。他试图站起来,而没有把手从头上拿下来。敌人正在等待时机从空中把毫无抵御能力的书本拿走,当心!当心!他成功了,他真有运气。他现在站起来了。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他最好别向四周看,免得人家发现他。为了谨慎起见,他向相反的角落看去,看到了一堆人,他们又动刀子又动拳头。现在他又听到了狂躁的叫喊声。他不想弄清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说不定会找他麻烦。他踮起脚尖,迈开长腿,悄悄地走了。有人从背后抓住他。即使在跑的时候,他也很小心,决不向四周看。他屏住呼吸回头瞟了一眼,双手紧紧抱住头。原来是门帘子。到了大街上,他才深深透了一口气。这门不能关起来多可惜。图书馆总算保住了。
走过几幢房子,那个侏儒正等着他。他把书包递给基恩。“纸也在里面,”他说,“您可以看到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基恩这样狼狈,早就忘记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费舍勒的人,更让他感到惊异的是他的忠诚。“纸也在里面,”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怎么感谢您呢?……”在这个人身上他没有看错。“这没有什么!”侏儒解释说,“现在请您低一低头进屋子的大门!”基恩听从了,他深为感动,恨不得要拥抱这个侏儒。当大门掩护了他们,行人见不到他们时,侏儒问道:“您知道,什么叫酬谢金[37]吗?”他接着说,“您会知道酬谢金为百分之十。里面男人和女人打得不可开交,都往死里打,我可拿着这个了!”他把基恩的皮夹子取出来,并把它庄重地交给了基恩,宛如一份厚礼。“我才不傻呢!您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而被关在里面吗?”自从他最珍贵的东西遇到危险,基恩也忘记他的钱了。他十分高兴,费舍勒这么认真负责。他接受这皮夹子与其说是因为又得到失去的钱,不如说是因为对费舍勒感到十分高兴。他反复说道:“我该怎么感谢您呢!我该怎么感谢您呢!”“百分之十。”侏儒说。基恩把手伸进捆好的钞票里,拿出可观的一部分递给了费舍勒。“您先数一数!”他叫道,“交易归交易,不要突然说我偷了您的钱!”钱,基恩倒是可以数一数。但他知道原来有多少钱吗?费舍勒知道得很清楚,他当时数了是多少钱。他要求基恩数一数是因为要索取酬谢金。基恩为了取得他的欢心,就仔细地数起来。当他今天第二次数到六十张的时候,费舍勒又仿佛感到被关在里面了,他决定逃走——但他事前要拿到酬谢金——因此他很快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您自己看吧,全部都在!”“当然。”基恩说,并且感到高兴,他不需要再数下去了。“现在请您数一数酬谢金,这样我们就了结了!”于是基恩又数起来,数到九,他还要往下数,费舍勒说:“停住!百分之十!”他知道总数是多少,在大门下面等他的时候,费舍勒已经把皮夹子又快又详尽地检查过了。
当事情办妥以后,他向基恩伸出了手,沮丧地望着他说道:“您应该知道,我为您冒了多大风险!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去‘理想的天国’了。您以为我还能去吗?他们要发现我身边有这么多钱非把我打死不可。因为他们会问,费舍勒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我要是说是书店分店代理人给的,他们会把我打伤,从我口袋把钱偷走。我要是不说,只要费舍勒还活着,他们就会把钱抢走。请您理解我,如果费舍勒还活着,那么他就没有钱维持生活。如果他死了,那他反正是死了。您瞧,这就是人们的友谊!”他还希望得到一份小费。
基恩感到有责任帮助这位他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走向新的有尊严的生活道路。“我不是商人。我是学者,是图书馆长!”他说,并且弯下腰对侏儒说,“请您参加我的工作吧,我负责照应您。”
“您真像慈父一般,”侏儒补充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好吧,咱们走吧!”他略退一步就往前走去。基恩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他心里盘算着为他的新助手找一份工作,不要让朋友以为他是靠别人的施舍而生活的。他可以在晚上帮助他卸书和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