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关上门把她关在里面的时候,”基恩开始说话了,“我感到很幸福。”他在思想深处准备详细追述往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事实上事情是如何发生和发展的,谁能比当事者本人更了解做一件事情的动机呢?把台莱瑟关在家里的每一个细节乃至全过程,他从头至尾都很清楚。他带着讽刺的口吻对爱听轰动新闻的听众总结了这些事件。他知道该给他们叙述什么。他们使他感到遗憾,但他们毕竟不是学者。他像对待有一般文化的人一样对待他们,可能他们的文化还要低一点儿。他力求避免引用中国作家的至理名言。人们可以打断他的话,向他询问孟子。总之,他要使他们愉快,简单地、通俗易懂地给他们讲一些一般事实。他的叙述之所以既尖锐又清晰,完全归功于中国的古典哲学家。当台莱瑟再一次死去的时候,他想到了图书馆,他的辉煌的科学成果皆源于这个图书馆。他将继续他的科研工作。他一定会无罪获释。但他想以新的姿态出现在法庭上,在那里他的科学事业将再度焕发出奇光异彩。当今最伟大的健在的汉学家在为科学进行辩护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倾听。在这里他说得简单。他不歪曲,他不失体面,他只是把内容简化了。
“我把她关在家里几个星期。我确信她一定会饿死。我一直住在旅馆里。请您相信我,我是忍痛撇下我的图书馆的。我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一下我的代用图书馆。我的住宅的门锁是牢靠的,我从来不担心小偷会进我的家门。请你们设想一下她的状况:所有储备的食品都吃光了,她筋疲力尽、满怀仇恨地躺在她搜寻钱的那张写字台前面的地板上。她的唯一追求就是钱。她不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我已经和她分居了,至于我在这张写字台前想到了什么,我今天就不想跟你们讲了。由于担心有人偷走我的手稿,我不得不僵硬得像塑像一样充当守护者达数星期之久。这是我一生中最受屈辱的经历。当我的大脑渴望工作时,我总是说:你是石头做的。为了保持安静的环境,我相信了这一点。你们当中有谁要保护自己的宝贝,就会想象出我的处境。我不相信有什么厄运。但她的厄运是她急不可耐地自找的。她本来想阴险地置我于死地,没想到现在自己竟被活活饿死在家里。她不知道自爱自助,她失去了自我控制,饿得发了疯,便采取蜻蜓吃尾巴的办法——自吃自。她贪婪地一块又一块地吃着自己身上的肉,于是她一天一天瘦下去了。她虚弱得不能站起来了,连大小便都拉在自己的身底下。你们觉得我很瘦吧。可是与我相比她就像一个影子,那么可怜,那么令人鄙夷。如果她站起来,一阵微风就能把她刮倒。她就像一根火柴,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都可以把她折断。我相信一个孩子也能办到这一点。我无法再详细讲下去了。她常穿的那条蓝裙子盖着她的骷髅。那裙子上了浆,正是由于它有一定的硬度才能支撑住她那令人讨厌的躯壳。有一天她终于咽了气。这种表现我觉得是虚伪的,大概她没有肺了,在她临终时没有人去帮助她,谁能坚持数星期之久去陪伴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呢?她浑身都是尘土,表面的皮肉被撕得一块一块的,臭气熏天。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的肌体就开始腐烂了,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图书馆里,有我的书在场作证。我会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的。她并不是通过自杀来结束生命的,她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非常残酷。为了向我索取遗嘱,她对书装出热爱的样子,全是虚情假意。她日夜叨叨着向我要遗嘱。她把我折腾得生了病,但不让我死去,因为她遗嘱还没有到手。这些都是事实,我没有编造。我强烈地怀疑,她是否能流利地读书和写字。请您相信我,科学使我不得不说真话,她的来历不明。她把住宅分开了,只给我一个房间,而且后来她又占上了。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好下场。我们的看门人从前是个警察,他有本事把门撬开,其他人是毫无办法的。我认为他是一位忠诚的人。他找到了她和那条裙子,那是一具可怕、可恶、令人作呕的骷髅,完全死了。他连一秒钟都没有迟疑,就叫来几个人把她弄走了。我们楼里的人对她的死都感到欣慰。她究竟什么时候死的,就说不准了,但死是肯定的,大家都这么看,起码有五十个邻居从她尸体旁边经过。大家都承认她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假死的情况出现了,有哪一位学者能否认这一点呢?对于假死的骷髅我什么也不知道。自远古以来老百姓就想象鬼是骷髅的样子。这种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为什么人要怕鬼呢?因为鬼是死人,一定是死人,埋掉的死人。如果鬼穿着衣服,以原来的形体出现,难道人们不害怕吗?不害怕!因为人们想到的不是死人,还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活人。假如鬼以骷髅的形象出现,那么人们会同时想到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这个鬼曾经是人,另一种情况是这个鬼是死人。骷髅作为鬼的形象已经成了无数人对死人的总看法。它的说服力是无与伦比的。这骷髅标志着我们所了解的绝对的死。古老的坟墓里如果有骷髅,就会使我们不寒而栗,如果里面是空的,我们就不会把它看成坟墓。如果我们把一个活着的人称之为骷髅,我们的意思就是:此人必不久于人世了。
“但她完全死了,我们楼的全体居民都相信这一点,她那贪得无厌所造成的可耻下场引起了人们巨大的恐惧,这恐惧迅速地蔓延开来。迄今人们还惧怕她,她是非常危险的。是看门人——她唯一害怕的人——把她扔到棺材里去的,他接着就很快地洗了手。我真担心,他那双手将永远是肮脏的。但是我要在这里公开地对他的勇敢行为表示我的感谢。他毫不畏惧把她送到墓地。他出于对我的忠诚曾要求一些邻居帮助他完成这一讨厌的任务,结果谁都不愿意。对于那些普通的好心人来说,只消看一看她的尸体就完全可以看透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和她共同生活了几个月,当然更了解她。当她的棺材——惨白而光滑——放在一辆破车上穿街而过时,大家都感觉得到那棺材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的忠诚的仆人为了保护车辆不受愤怒的人群的攻击,轰走了几个街头流浪汉。他们跑到各处,害怕得发抖,大声号叫着在全城散布这个消息。一阵狂呼乱喊传遍各个街头。愤怒的男人们离开他们的工作,女人们啼哭痉挛,学校里也把孩子们放走了。成千上万的人汇集起来要求鞭尸。自从一八四八年革命以来,这里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骚乱。他们高举起拳头,大声痛骂,大街上人声鼎沸,他们愤怒高呼:鞭尸!鞭尸!我很能理解他们的情绪。群众的举动是轻率的,一般说来我并不喜欢,但我那时真愿混到他们的队伍中去。人民是不会开玩笑的。他们要报仇,要雪恨——他们的行动是正义的。当人们把棺材盖子揭开,发现里面并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具令人作呕的骷髅时,群众的情绪才缓和下来。人们无法再鞭打一具骷髅,人群这才散开。只有一条狼狗紧追着不放。它找肉没有找到,它愤怒地把棺材掀倒在地,把那蓝裙子撕得粉碎,毫不留情地吞噬下去,一点不剩。于是这条裙子就不复存在了。你们找这条裙子是徒劳的。为了减轻你们的工作,我把所有的情节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想必还可以在城外垃圾堆上找到她的一点儿残骸。我怀疑这残骸是否还能和其他垃圾区分开来。也许你们运气好,可以找到残骸。这样的畜生不值得一葬。因为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也不愿意再骂她了。蓝祸已经排除。只有笨蛋和傻瓜才害怕黄祸。中国也是一个国家,而且是最神圣的国家。请你们相信她已经死了!我从青年起就怀疑有所谓灵魂的存在。关于人死了有灵魂的说法我认为是一种无稽之谈,我随时准备当着任何一个印度人的面谈我的看法。当人们发现她躺在写字台前的地上时,她是一具骷髅,并不是什么灵魂……”
基恩很会演讲。他不时地想到他的科学。他快要重操旧业了,他多么热切地希望从事他的科学事业啊。科学才是他的归宿。但他每次都要提醒一下自己——享受在后,他对自己说,等到你回到家里的时候再干吧。那里的书等着你去读,那里的论文等着你去写,你已经失去很多时间了。他的意志将迫使条条道路通向他的写字台前。如果他见到写字台,就会眉飞色舞。他会好意地对着死者的遗像——不是幻影——笑一笑。他会充满怜爱地看着她。对于还活着的人的情况他记不住。他的记忆力只有在书的前面才起作用,要不然他是很愿意把她的情况描述一番的。她的去世不是一个普通的事件,而是一个特殊的事件,是受到残酷迫害的人类得到彻底解放的事件。基恩逐渐感到奇怪,为什么他如此仇恨她。她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一个人干吗要仇恨一具可怜的骷髅呢?她已经死了,只是附着在书上的那种气味还干扰着他。人们总得要做些牺牲。他将会排除这气味。
警察们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出于对队长的尊敬才听下去的。小队长此时也很难回过头来进行清醒的审讯。如果他手里拿着优胜奖金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平静地坐在这里无所作为了,他要买新式的真丝的领带,挑选最漂亮的领带,因为他有这个嗜好。所有商店里的人都认识他。他在领带堆里一翻就是几小时,他很会鉴别领带,并且不会把领带弄皱。所以商店里的人也信任他,有些人甚至把货送上门让他挑。这他又不喜欢了。他更喜欢整天站在商店里和商店老板聊天。如果他来了,他们就放下顾客不管。他的职业给他们带来有趣的故事,而且他乐意讲。这些故事都是人们爱听的。明天他要去散步,可惜今天不是明天。每次审讯他都要听。他可不是出于原则才这样做的,因为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谁也没有给他启示,他就把犯人的罪作了证实。他的神经已经垮了,这是因为工作太多。他也可以感到满意了,他总算把事情办到了这种程度,盼着去买新领带了。
看门人倾听着。他没有把教授先生认错。先生讲的都是值得讲的。不过他不是仆人,忠诚是对的。如果他愿意,他只要一声吆喝,全楼的居民都会跑来。他只要一声吼,全城的人都听得到他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因为他本来就是警察。他可以砸开人家的大门,什么样的锁对他都不起作用,他只消用他的拳头就可以把门砸开。他的鞋不需要有结实的鞋底,因为他不需要多走路,他招呼一下,别人就来了。他的威力愿意在什么地方发挥就可以在什么地方发挥。
台莱瑟站在基恩附近,她忍气吞声地听着他的话。她的脚在裙子下面不断地交替划着圆圈儿,但不离开原来的地方。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对她来说就意味着害怕。她害怕这个男人,她跟他在一个屋子里住了八年,她愈来愈感到他像杀人犯。从前他什么也不愿说,现在他尽讲些凶杀事件。真是一个危险人物!当他谈到写字台前的骷髅时,她很快对自己说,这指的是他第一个老婆。那第一个老婆也曾经向他索取过遗嘱,结果没有成功。这个胆小鬼什么也不给。谈到那裙子问题,她认为这是一种侮辱。那条狼狗在哪里吞噬裙子呢?此人要谋杀他的每一个老婆。他常常挨打,但从来就没有个够!他会瞎扯胡编。那三个房间是他给她的。她要他那些手稿干什么用?她只要存折。说书上都闻到尸臭味儿了,这不是胡扯吗?她可从来没有闻到过那味儿。她每天都掸书上的灰尘,掸了八年了。说在大街上人们冲着棺材大叫大嚷,这也是胡编,哪有人对尸体那么叫嚷的呢?这个家伙爱人家,才跟人家结婚的,结了婚以后又要杀害人家,真不像话。这种人统统应该吊死。她从来就不想谋杀人。她倒是爱他才跟他结婚的,他应该跟她一起回家!她很害怕。他想到的就是钱,所以他一个子儿也不给她。他说的蓝裙子,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他只不过想惹她生气。她不相信有什么凶杀事件,警察是干什么吃的。现在她真想痛哭一场,女人对于这种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动物。他对她是有罪的。从六点到七点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大概在谋杀人吧。他不应该折腾那写字台。他第一个老婆也许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东西吧?他说,她害怕看门人。干吗棺材是白色的呢?棺材应该是黑色的。干吗放在一辆破车上拉走呢?应该是漂亮的马车,用高头大马拉着。
台莱瑟愈来愈害怕了。她一会儿感到他杀害的是他第一个老婆,一会儿是她。她想象那裙子和尸体分开了。那裙子最使她心烦意乱。第一个老婆使她很难过,因为他对待那裙子太卑鄙了。她为那种草草了事的可怜葬礼感到难过。她恨死那条狼狗了。大街上那些闹事的人都不是正派人,学童们挨的揍太少了。男人应该去工作,女人可以不做饭,她对她们另有话说。我们楼里的邻居们也起哄,关你们什么事呢?大家都来看,有什么好看的?她像一个饥饿的人吞面包一样吞下他的话。为了排遣自己的恐惧,她继续听着。她很快便使自己的想象和他所说的话适应起来。基恩的思想如此丰富,这使她发懵。她赶不上他的思想,也不习惯,如果这恐惧不把她折腾个半死,她也许还会对自己的聪明能干感到自豪呢。她好几次想走上前去揭露他。她害怕他的思想,因此被迫保持沉默。她想猜测现在他该说什么了,可是他接下去说出来的话并非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因此往往使她大吃一惊。他像用绳子套住了她的脖子一样,她挣扎着,抵抗着。她不笨,难道她要一直等到自己断气的时候吗?不行,到八十岁,她还有五十年的日子好过,五十年以后才死呢,在这之前不能死。这是格罗伯先生要求她的。
基恩打着出色的手势结束了讲话。他举起的手臂像根旗杆,但上面没有旗帜。他把身体伸了伸,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嘎地响,他声音洪亮而清楚地大声呼道:“死亡万岁!”
那位小队长听到这大声呼叫才如梦方醒,很不高兴地把一堆领带推向一边,他已经把最漂亮的领带挑选出来了。他哪有时间去把它们捡起来呢?得了,先放一放吧,以后再说。
“好朋友,”他说,“正如我所听到的那样,您已经谈到死了。这样吧,您把整个故事再说一遍吧!”
其他警察互相碰了碰,心想,他倒还有心思听下去。台莱瑟的脚也跨出了她原来的圈子。她必须说话了。那位记忆的天才觉得他的机会到了,他所听到的每个字他都记住了,他想替犯人重复一遍。“他已经累了,”他说着便轻蔑地对基恩耸耸肩膀,“我想我来说会更快些!”台莱瑟抢先道:“对不起,他要杀害我!”由于害怕,她说得很轻。基恩听到她的话了,但他否认她的存在。他没有转过身去,他干吗要转身呢?她已经死了!台莱瑟叫道:“对不起,我害怕!”那位天才对她的干扰很不高兴,于是对她呵斥道:“谁咬着您啦?”那位几个孩子的父亲赶忙出来圆场:“女人的天性就决定她们是弱者。”这是他儿子作文中的一个警句。小队长抽出他的小镜子,打着哈欠,哼哼哈哈地说:“我现在可累了。”他的鼻子对他也不起作用了,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台莱瑟嚷道:“对不起,请把他撵走!”基恩还是顶住了她的声音,没有转过身子,但大声地叹了一口气。看门人对这种长吁短叹已经听腻了。“教授先生,”他从后面吼道,“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我们大家都还活着。大家都很健康!”他也许不想尝到死的味道。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他要进行干预了。
教授先生是聪明的,其原因就是他读过许多书,他能把问题综合起来谈。他是一个名人而且心地善良。但人们不能相信他说的话,他不会昧着良心杀人的,他哪儿有那么大力气呢?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的妻子对他不好。这样的事书上都有。他什么都知道,他连一根别针都害怕。他的妻子使他感到痛苦。那头骚母猪灵魂肮脏,她跟任何人都来往,太不自爱,他看门人可发誓证明这一点。教授离家才一个星期,这个女人就把他勾搭上了。他可是正经八百的警察,退休了才当看门人的。他名叫贝纳狄克特·巴甫。从他记事起,他这座楼的门牌号码就是诚实大街24号。关于偷东西的问题,那个女人还是不说为妙。教授先生跟她结婚完全是出于对她的怜悯,因为她本来是个佣人。换成另一个男人会把这个女人的脑壳敲烂。她的母亲是穷死的,她没有吃的,当了乞丐,短命死了。这是她躺在床上给他讲的。她颠来倒去只会说五十句话。教授先生是无罪的,这是实际情况,就像他已经退休是事实一样,他可以担保。一个人能够做点儿事就做点儿事,在他的小房间里他辟出一个警卫室,同事们也许会惊奇的,里面还有金丝鸟和窥视孔。人应该工作,谁不工作,谁就给国家增添负担。
大家惊奇地听他大声讲话。他的吼叫给每个人的印象都很深。即使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也听懂了他的话。他的话即使在小队长那里也起了作用,小队长也感到有点儿兴趣了。他承认,这个红毛人是当过警察的,他这么大声嚷嚷、这么放肆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的。台莱瑟一再想抗议。她的声音很弱。她摇摇晃晃忽左忽右地向前蹭过来,一直走到基恩旁边。她的裙子都碰到他了。她扯着他,他应该转过身来,他应该说一说她是女佣还是女管家。她想得到他的帮助。她倚着他,别人的辱骂就伤害不了她。他是因为爱她才跟她结婚的。这爱情在哪里呢?他是个杀人犯,但他能说话。她不能容忍别人称她为女佣。三十四年来她一直当女管家掌管经济。她快当了一年的家庭主妇了。他应该说话呀!他要赶快说话!否则她就要告诉人家他在六点到七点钟所干的秘密勾当了。
她暗自决定,在他向她表示恰如其分的爱情后,就告发他。他是唯一听到她讲话的人,在嘈杂声中他能分辨出她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却是愈来愈愤怒的声音。他感觉到粗壮的手在扯着他的上衣。他小心翼翼地——这小心的程度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把脊梁骨缩起来,扭动了一下肩膀,两只手臂就从袖管里抽了回去,然后用手指轻轻一弹便把上衣脱下来了,接着他突然跳了一步,摆脱了台莱瑟。现在他感觉不到台莱瑟了。如果她抓他的背心,他就采取同样的办法摆脱她。他心里既不叫这为幻影,也不叫这为台莱瑟。他避免提她的名字,回避看她的样子,但是他知道,他是在反对什么。
看门人已经结束了讲话,他没有等待别人的反应,因为这跟他本人没有多少关系,他只是站在基恩和台莱瑟之间。他叫道:“别动!”他从她手里把上衣夺了过来,像给婴儿穿衣服一样地给基恩穿上上衣。小队长默默地把钱和证件还给他。小队长以目光表示了他的遗憾,但对于这次成功的审讯他一个字也没有收回。那位记忆的天才觉得有些问题值得怀疑。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红毛人的讲话。他扳着指头数了一下那个讲话中所包括的重点。警察们这时都在乱哄哄地议论,人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有一个爱卖弄谚语的人说:“真相大白了。”这正是大家要说的话。台莱瑟所说的管理了三十四年经济的话被大家七嘴八舌的声音盖住了。她急得直跺脚。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她使他想起了一位表姐和禁果——总算给了她一个申辩的机会。她脸涨得通红,尖叫着在三十四这个数字上进行辩护。这个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果不能证实的话,她可以把格罗伯先生从“格罗伯和妻子家具公司”请来。他不久前才结婚的。谈到“结婚”二字她的嗓音都走调了。但谁也不相信她的话,她仍然是一个普通的女佣,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约她今天夜里谈谈。看门人听到了,在她还没有答复人家之前,看门人就表示同意。“她要为此一直跑到巴西去。”他给同事们友好地解释道。他觉得美国还不够远。然后他在警卫室里骂骂咧咧地环顾了一下,在墙上发现了日本柔道的大相片。“在我们那个时候,”他吼道,“这就够了!”他捏起了拳头,给同事们看,同时放在他们的鼻子下面。“是呀,在那个时代。”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说,并托着台莱瑟的下巴。小队长审视着基恩。他是个教授,他家的日子过得不错——小队长是这样认为的——他身上带了那么多钱。要是另一个人就会做点儿衣服穿,打扮打扮。可是这人却像个叫花子。这世界是不公平的。台莱瑟对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说:“对不起,我起码是个家庭主妇!”她认为她只有三十岁,但受的侮辱太深了。基恩呆望着小队长,听着她或近或远的声音。当看门人决定起身回家、并且温柔地抓住基恩的胳膊时,基恩却摇摇头,使劲地靠在桌边。人们想把他拉走,但桌子也跟着移动了。于是贝纳狄克特·巴甫对台莱瑟吼道:“走开,你这个轻佻女人!——他容不得女人!”他又转身向同事们补充道。那位有几个孩子的父亲抓住台莱瑟并开着各种玩笑把她推了出去。她很生气,喃喃地说,他以后不会让她安宁的。在门边她还叫道:“也许不是什么谋杀!也许不是什么谋杀!”这时她嘴上挨了一巴掌,才匆匆忙忙地回家了。她不能让一个杀人犯进她的屋子,她很快把门关上,门下闩了两道,门上闩了两道,中间也闩了两道,并且还看了看,是否有小偷在里面。
十个警察也不能使教授挪动一步。“她已经走了。”看门人对他说,他把像骰子一般的头向门的方向一歪。基恩沉默着。小队长看见了他的手指头在强行推开桌子。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就会无法趴在桌子上了。他站了起来,这时他的坐垫也移动了。“先生们,”他说,“这样不行!”有十二个警察站在基恩周围,说服他离开那张桌子。“人都是自求幸福!”有一个人这样说。那位做父亲的人答应就在今天把那女人的怪念头打消。“应该跟一个好人结婚。”那位记忆的天才说。他要娶一个有钱的老婆,所以他至今还没有娶上老婆。小队长想,我从中得到什么啦?他打着呵欠,蔑视地看着大家。“您不要丢我的面子,教授先生!”贝纳狄克特·巴甫吼道,“您好好回家吧!我们现在就走!”但基恩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小队长此时已经感到腻烦了。他命令道:“都给我滚!”于是那十二个人,当然也包括看门人,一齐向桌边扑过来,就像摘下一片枯叶一样硬把基恩从桌子边掰开。但他没有倒下来。他还在跳着挣扎,他不屈服。他觉得说什么也无用了,于是就抽出他的手帕,把眼睛蒙了起来,并把手帕两端在脑后系了一个很结实的结,直到他感觉疼痛为止。他的朋友搀着他的手出了门。
当门关上以后,那位天才把手指放在前额上说:“罪犯是第四个人!”警察们决定从今天起要严密监视苔莱思安侬那个开电梯的人。
看门人在大街上就答应基恩教授,让他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在他那住宅里他会受气的,干吗要去吵架呢?他现在需要安静。“好吧,”基恩说,“我不喜欢那味儿。”他将住在小房间里,直到他的住宅打扫干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