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舍勒侥幸地逃了出来后,在苔莱思安侬门前出乎意料地被一群人截住了。不是他的雇员——他为这些人的命运和好闲扯的习惯而担心——而是一群激动的人,他们正往门里挤。一位看见他的老人惊叫道:“侏儒出来了!”老人迅速弯下腰——当然是在他那把僵硬的老骨头允许的情况下弯下了腰。他腰弯得跟费舍勒一样高。一个女人听到了老人的细弱声音,就把老人的话大声地传了出去。于是大家都听到了。将要听到最新消息的幸福感流遍了他们全身。广场上顿时响起:“侏儒出来了!侏儒出来了!”
费舍勒欠了欠身子说:“见到大家很高兴!”人群一层压一层。费舍勒还在为自己把那么多钱重新放回基恩的口袋里而生气,希望在这里能得到补偿。他还没有从先前的危险中恢复过来,所以他不会马上嗅出新的危险。人们对他那热烈的呼声也使他感到高兴。这情景简直跟他在美国时从棋宫里走出来时一样。鼓乐齐鸣,人群欢呼,他便可以从他们的口袋里把美元掏走。警察也只好干瞪眼,他们只顾看热闹了,而费舍勒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一件圣物,上百个警察站在旁边请求为他效劳。这里他们对他不太了解。他们没有美元,只有一些零钱,但他还是什么都拿了。
当他通观现场,看到他穿过的胡同、扒窃的口袋,想到在人们大腿之间逃脱的情景时,他的热情就达到了危险的程度。人人都想从抢劫珍珠项链的强盗身上得到自己的一份,即使最平静的人也失去了控制。他竟敢放肆地跑到人群中去!男人们要把他碾成齑粉,女人们要先把他举上天,然后再撕裂他。大家要把他消灭掉,直至他只剩下一点儿残迹为止。但事先人们必须看看他。因为即使有上千人嚷着“侏儒出来了”,真正看到他的也只有十几个人。通向三寸丁的路是由许多人当石子铺成的。大家都渴望看到他,热切地盼望抓到他。焦虑的父亲们把孩子举过头顶,否则孩子们可能被踩烂,他们这样做可一举两得。站在他们旁边的人就生气了,因为此时他们不应该还想到孩子。母亲们干脆把孩子放在外面,由他们哭叫,对于孩子们的叫声充耳不闻,她们耳朵里听到的只是“侏儒出来了!”
费舍勒发现太吵了。他们不高呼“象棋世界冠军万岁”,而高呼“侏儒出来了!”为什么冠军就应该“万岁”,他弄不清楚。四面八方的人都向他挤来。大家喜欢他喜欢得过分了,这反而害了他,还是多给他一些生存的机会吧。这样下去他什么也得不到。用一只手偷东西太危险了。“诸位!”他说,“你们太喜欢我了!”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听懂他说了什么。人们根本就不谅解他,而是你一撞我一碰地教训他,你一脚我一腿地说服他。他干了什么事啦?要是他知道就好了。也许有人想逮住他?他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还从来没有插到人家的口袋里。小玩意儿他倒是老扒到,如手帕、梳子、镜子。他也习以为常地拿来了,但马上又气鼓鼓地扔了。现在他两手空空。那些人怎么会想到把无辜的他逮起来呢?他还没有偷东西呢,可是他们已经开始踩他了。他们从上面用手打,从下面用脚踢。女人们当然就掐他的驼背。虽然不疼,可这些笨蛋对打人一窍不通,他们本来可以到“天国”去免费学习学习。他们不可能知道打人还有打人的学问,却以行家里手自居,所以费舍勒便惨叫起来,通常他是呱呱叫唤,但如果需要的话,如现在,他的叫声就像小儿啼哭了。他耐着性子不断地啼哭着,在他旁边的一个女人不安地向四周看看。她把孩子放在家里了,她担心孩子会跟她跑来并陷到人群之中。她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寻找她的孩子,没有找到,嘴里不停地发出安慰孩子的声音,就像在童车前发出的声音一样,最后自己也就感到安慰了。其他的人不受这谋财害命凶手的小儿啼哭声的欺骗。他们担心被挤走,现在愈来愈挤了,他们要抓紧时间揍他。他们越来越笨手笨脚了,经常都打偏了。但此时又有新人挤进圈子里面,他们有他们的企图。一切的一切费舍勒都不满意。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这帮人。他只要把手伸到自己的胳肢窝里抽出现钞向人群撒去,自己就可以趁机溜掉。也许这些人就是这么打算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小贩、那个自私鬼、那条可恶的蛇,煽动人们来找他的麻烦,他们要他的钱。他紧紧夹住胳膊,对这种放肆行为感到愤慨。老板们今天太容忍他们的雇员了。但他不能容忍,他要把那可恶的蛇赶走,把他开除。他决定装死倒下。如果罪犯们检查他的口袋,他就知道,他们要他的什么东西。如果他们不检查他的口袋,他们就会跑走,因为他已经死了。
然而,他的计划想出来容易,执行起来就难了。他努力想倒下去,但周围人的膝盖妨碍了他,使得他的驼背无法往下倒。他的脸色已经是一副死相,罗圈腿缩起来,嘴太小,由鼻子呼吸,紧闭着的眼睛睁了开来,呆滞而无光。——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得太早了,因为驼背倒不下来而计划告吹了。费舍勒听到人们在谴责他什么:可怜的男爵真是不幸啊,一条珍珠项链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年轻的男爵夫人吓呆了,没有丈夫,她的日子也就混不下去了。她也许会跟另一个男人结婚,但谁也不能强迫她。对侏儒可判二十年徒刑。要恢复死刑。凡残废人皆属消灭之列。所有的罪犯都是残废人,不对,所有残废人都是罪犯。为什么他要像个无罪的人那样傻头傻脑地看呢?他应该工作,自食其力,不应该抢人家的口中食。他这样一个残废人拿这些珍珠有什么用呢?他那犹太鼻子应该砍掉。费舍勒很气愤,这些人谈论珍珠项链就像瞎子谈论颜色一样!如果他真有这么一颗也好啊!
这时有些人的膝盖突然放松了,他的驼背算是自由了,他便趁势倒了下去,终于倒在地上。他翻着白眼,做出将要死去的样子,他以为,这样人们就会离开他了。当人们骂他的时候,拥挤的现象缓和下来了,但由教堂那儿传来的“侏儒”呼声却反而增强了。“你们看,”他生气地说,并站起来看了看还留在他旁边的一些人,“那儿才是真正抢东西的侏儒呢!”那些人顺着他右手指示的教堂方向看去,他的左手很快地把三个口袋都搜查了一遍,只发现了一把梳子,就蔑视地把它扔掉了,接着他便逃之夭夭。
费舍勒永远也不知道,是谁巧妙地搭救了他。在他的雇员们通常聚会的广场上,“费舍尔太太”和其他人等待着他,只有她一人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了。
因为下水道工人根本就不知道经理要出去多长时间。他可以几个小时地站着什么都不想,既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也不感到无聊。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因为这些人不是慢腾腾就是急不可耐。他的生活就是:他老婆唤他起床,送他上班,接他下班。她是他的时钟,是他的准确的报时人。他在陶醉的飘飘然的气氛中感到最舒服。
那个“瞎子”在等待的时候聊起天来像个国王。昨天得到的一笔高额小费冲昏了他的头脑。他今天还想获得更多的小费。他要退出西格弗里德·费舍尔公司,一旦他赚得了那么多钱,就自己开一家百货公司。他要亲自挑选女雇员,低于九十公斤的女人不会被选中。他是主人,是老板,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愿选择。他将付最高的工资。他在竞争中把最丰腴的女人夺走了。凡有女人的地方,都会听到这一传说(应该说这是真实情况),约翰·斯威尔百货公司付的报酬高。公司老板,就是从前的那个“瞎子”,是一个很有眼力的老板,他对待每一个女雇员就像对待他的妻子一样,所以女雇员对其他男人都不屑一顾,宁愿到他这里来。在他的百货公司里什么都可以买到:香脂、梳子、发网、毛巾、男人礼帽、狗饲料、墨镜、小镜子,等等,凡人们所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只是纽扣没有。在橱窗里挂了块大牌子:这里不出售纽扣。
小贩在教堂里搜寻毒品。教堂安静得使他昏昏欲睡。他不时地找到秘密的包,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要的包。他是很聪明的。
三个男人都沉默着。
“费舍尔太太”是唯一记挂着费舍勒的人,而且她愈来愈为他担忧。费舍勒恐怕出事儿了。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他是守信用的人,他说过五分钟就回来的。今天早上报上登了一条车祸消息,她马上就想到他。说是两个火车头相撞了,一个火车头完了,另一个火车头被撞得破烂不堪,人们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弄走。她现在要去看看。如果他不禁止她的话,她早去看了。火车头把他轧了,因为他是一个大经理,他赚了很多钱,而且把这些钱都带在身边。她说,他是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的老婆煽动敌人来反对他,因为他从来都不爱他的老婆,他感到她太老了。他应该离婚,在“天国”里哪一个女人都喜欢他。在教堂前面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费舍勒被轧死了。她决定到那里去看看。其他的人就在原地待着。他很会骂人,她害怕他的眼睛。他只要盯着她,她就害怕,就要跑,但心里又不愿意。那三个人所相信的就是他是经理。他们也应该怕他。他躺在车轮子底下了。车轮子把他的驼背轧烂了。费舍勒再也下不成棋了。他在苔莱思安侬也想下棋,因为他是象棋世界冠军。他常常发火,容易激动。如果他生病,她就要去伺候他。她大清早就想过。报纸上登了。他从来不读报。现在她要去看看。
她每说一句话就沉默一下,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她摇晃着她的驼背蹒跚地走着,当她想到有什么话要说时,便走近同事们并把这些话大声告诉他们。她感到大家都跟她一样担忧。那个“瞎子”一言不发,此人情绪好的时候是非常健谈的。她很想单独去找费舍勒,但又担心别人会跟着她来。“我马上就来!”她高声叫过几次。她走开得愈远,就叫得愈响。男人们没有动。她虽然为费舍勒担惊受怕,但她是最幸福的。她会找到费舍勒的。对于这可怕的车祸他不该生雇员们的气,他叫他们等来着。
她悄悄地接近教堂前面的广场。她早就过了拐角。她没有加快速度,而是放慢了她本来就跨得很小的步子,而且还机械地转过她那小小的身躯,回头看一看。如果小贩或者那个纽扣汉斯(即“瞎子”)或下水道工人跟来了,她就突然站住,像轧过费舍勒的汽车急刹车那样,并且对他们说:“我只是看看。”直到他们返回去,她才起步往前走。有时她也稍停一会儿,她以为在教堂后面看到一条裤子,走近一看又不是,于是又继续往前走。她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了。这么多的人,要是他们每人买一份报纸,那她一个星期的卖报生意今天一会儿就可做完了。“天国”那儿有一大捆报纸,但她今天没工夫卖报,是因为费舍勒今天雇用她了。他每天付给她二十个先令,他愿意付这么多,是因为他的买卖做得大,不在乎。她躲藏起来,以便找到他。她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他大概躺在什么地方吧。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为什么她看不到他呢?于是她用手到地上去摸。“他也不至于小到这种程度。”她悄悄地说着并摇了摇头。她已经插到人群中来了,因为她弯着腰,人们就只看到她的驼背。在这么多高大身材的人当中她怎么能找到他呢?大家都挤着她,当然也挤着他,费舍勒已经被轧扁了,他们应该把他放出来。他呼吸困难,他要完蛋了!
突然有人在她旁边叫道:“侏儒!”接着那人便向她的驼背打来。其他的人也在叫,也在打。人群向她袭来。这里的人正愁捞不到机会打呢,所以就打得更卖力气。“费舍尔太太”被打倒在地了。她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她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够惨的。大家一说到驼背就打她。对面的人群也跑到这边来打。至于这是不是他们真正要打的驼背,他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那边的人群走了,费舍勒这才脱了身。只要她还能思维和动弹,她就为费舍勒的命运担忧,她呻吟道:“他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人。”她终于失去知觉了。
费舍勒倒安然无恙。在教堂后面他碰到了他的三个雇员,“费舍尔太太”没在。“她上哪儿去啦?”他问道,用手在他腹部的高度上比画了一下,意思是指女侏儒。“她溜了。”小贩不假思索地说,他睡眠很少。“当然,女人嘛,”费舍勒说,“她不可能等待,她总是有事可做,她忙,她损失钱啦,她破产啦,所有的女人都是混蛋!”“请您不要骂我的女人,费舍勒先生!”那个“瞎子”威胁地顶撞了他,“我的女人可不是混蛋。请您不要骂!”他差点儿要把他的百货公司描绘一番。看了一眼竞争对手才让他变聪明了一些。“在我的公司里明令禁止出售纽扣!”他只是提一提就不说了。“走了。”下水道工人说。这刚刚做出的强有力回答是针对费舍勒的第一个问题的。
经理满脸愁云,精神恍惚。他的头耷拉在胸前,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噙着眼泪。他绝望地由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沉默不语。他用右手捶打着自己,没有打在额头上,而是打在鼻子上,那罗圈腿就像他的声音一样在颤抖。他最后终于说话了:“先生们,”他哭道,“我破产了,我的顾客”——他由于愤慨而产生的痉挛,撼动着他那富于表情的身体——“欺骗了我。你们知道,我的顾客停止了付款,并且带着我的款子到警察那里去了!下水道工人是证人!”他等着下水道工人来证实这件事,但几分钟以后下水道工人才点了点头。就在这几分钟里“瞎子”的百货公司倒塌了,埋了九十个雇员。教堂也倒塌了,原来在教堂里的毒品或者刚刚放进去的毒品也都完了。他再也不想睡觉了。清理废墟时在百货公司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纽扣仓库。
费舍勒对下水道工人的点头同意表示满意,并说:“我们大家都破产了。你们失去了工作,我的心都碎了。我是念着你们的。我的钱都完了,我因从事被禁止的买卖而被通缉。几天后通缉令就要来了,你们将会看到的。这是可靠的消息。我要躲一躲。天知道我到哪儿去?也许去美国。如果我有这笔旅费该多好啊!我是一定要设法跑掉的。天无绝人之路,像我这样的棋手是有办法的,我只是为你们担忧。警察会把你们吞了。对于同案犯也要判处两年徒刑,同案犯帮助了主犯,只是因为他们是主犯的好朋友,就一下子也得坐两年班房。为什么?因为他们不能守口如瓶!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们聪明一点儿,什么也不说,你们就用不着坐班房!‘费舍勒在哪里?’如果警察这样问。‘我们不知道。’你们要这样回答。‘你们是费舍勒的雇员吗?’‘哪儿的话!’你们说。‘我们听到谣传了!’‘对不起,谣传是经不起推敲的。’‘你们最后见到费舍勒是什么时候?’‘自从他离开天国以后,我们就没有见过他,什么时候离开天国的呢?也许他老婆知道。’如果你们说一个确切的日子,那么给人的印象就不好,如果你们说一个不确切的日子,那么他们就要去问我老婆,她也会为男人担一点儿风险,这不会损害她。‘西格弗里德·费舍尔公司做的是什么买卖?’‘老总,我们怎么知道呢?’你们这样一否认,他们就会把你们释放了。等一等,我现在有一条锦囊妙计!你们一定还没有听说过!你们根本就不要理睬警察,根本不予理睬!警察就拿你们没有办法了。他们对你们不感兴趣,不想听你们叨叨。你们又不是为了警察而生活在世界上的。我该怎样给你们解释呢?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你们一问三不知。你们只字不漏,对任何人都不透露一个字,在整个‘天国’里不对任何人讲!现在我问你们,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荒谬的想法,认为你们跟我有关系呢?我说,根本不可能。这样你们也就得救了。你们照常工作,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你就去沿街叫卖你的杂货,你照常睡不着觉,你把你的工资的四分之三给你老婆,把垃圾扫掉。我说,即使一个下水道工人也是有事可做的。一个百万人的大城市没有下水道工人,那么多垃圾和污水怎么办?而你还是去当乞丐,牵一条狗,戴上眼镜。如果有人给你投一枚纽扣,你就往别处瞧;如果人家给你投的不是一枚纽扣,那么你就往前看,纽扣是你的不幸,注意。你们应该这样做,我个人没有关系,只想给你们出出主意!我出的主意是有价值的,我愿意把这些主意献给你们,因为我关心你们!”
费舍勒既激动又感动地摸着他的裤兜。有关他破产的悲观情绪已一扫而空了。他越说越火热,早已把他所碰到的不幸遭遇忘得一干二净。他乐于帮助别人,与他自己的命运相比,他更关心朋友的命运。他知道,他们的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把左边口袋的里子向外翻了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却意外地在右边口袋里发现一个先令和一枚纽扣。他把两样东西都拿出来,善始善终,高高兴兴地呱呱叫道:“最后一个先令我跟你们分!四个雇员和一个经理,一共五个人,每个人得二十个格罗申,‘费舍尔太太’的一份我代为保管,因为这钱是我的,我也许会碰到她。谁找得开?”经过复杂的计算后,谁也没有一个先令的零钱,只能部分地换开这一个先令。小贩收下那一个先令,找出六十个格罗申,因此他欠下水道工人二十个格罗申——这钱不需要交给他老婆,因此没有这二十个格罗申也没有关系。瞎子拿了他自己的一份,费舍勒拿了双份。“你们都轻松地笑吧!”费舍勒说,他是唯一笑的人,“我可以把我自己连同这二十个格罗申装进口袋,你们有你们的工作,都能发财!我却要追求功名,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希望‘天国’的人谈到我时常说:费舍勒溜了,但他是个高尚的人!”
“我们到哪儿才能找到这样一位象棋大师呢?”小贩埋怨道,“现在我是唯一的大师,不过是扑克牌大师。”他口袋里那沉甸甸的先令轻轻地动了一下。“瞎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睛出于习惯而闭着,手也自然地向前伸着,那两枚镍币摊在手掌上,像它们的新主人一样迟钝而呆板。费舍勒笑道:“也是一个大师,扑克牌大师!”他感到很滑稽,一个象棋世界冠军竟跟这些人交谈:一个拉家带口的下水道工人,一个失眠的小贩,一个因为人家给的是纽扣而急得要自杀的人。他看见那伸出的胳膊,很快地把纽扣给了“瞎子”,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哆嗦不止。“再见吧,诸位!”他呱呱地叫着,“头脑要清醒点儿,诸位!”“瞎子”感到有人给了他什么东西,但相信不至于是纽扣。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纽扣。他目送着费舍勒,吓得要命。费舍勒转过身来,大声说道:“再见了,我到富裕的大洋彼岸去了,亲爱的朋友,你们不必挂念我!”然后他就匆匆地走了,人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连玩笑也见怪。在一条小胡同里他干脆停下来笑个够,因为所有的人都是笨蛋。他走进一幢房子的大门,把手放在驼背下,一会儿向左转,一会儿向右拐,鼻子尖上渗出了汗珠,口袋里的镍币叮当作响。驼背现在很疼,因为他有生以来还没有这么大笑过。他在那里停留了足有十五分钟。在离开以前,他先在墙上擦一擦鼻子,然后伸进腋下嗅一嗅,因为那里夹着他的全部财产。
他已走过几条胡同,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伤心,因为他终究损失了一大笔钱,两千先令也不少啊,而这笔钱还在书店分店代理人身边。警察真讨厌,他们只会破坏人家的买卖。这些人拿着一点儿可怜的工资,没有资本,只会留意人家做买卖,他们懂得什么呢?他们懂得一个大公司怎样做买卖吗?例如他费舍勒在地上捡钱,就不怕人笑话。他的顾客因为欠了他的钱,怒气冲冲地把钱扔在地上,他去把钱捡起来有什么要紧呢?他也许会被别人踢一脚,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作为经理要试探一下怎样把别人的脚推开,不管是一只脚、两只脚、四只脚,还是许多只脚。钞票已经踩得很脏,而且皱得不成样子,不像刚印出来那么新,一个文明人不好意思去摸它——但他去拿了。当然他有雇员,而且一下子就有四个,他也可以雇佣八个,十六个就太多了。他当然可以派他的雇员去,并命令他们:“诸位,请把那些踩脏了的钱捡起来!”但是他不愿冒这个险,这些人会把钱偷走,除此以外他们不会有别的想法。他们满脑子装的就是偷,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大艺术家,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手。经理就是经理,他信赖的就是自己。人们也可以称这为冒险。他捡起了十八张漂亮的一百先令票面的钞票,还缺两张,这些钞票他差点儿就到手了。他汗流浃背,辛辛苦苦地忙着。他对自己说,我得到什么啦?这时却来了警察,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害怕极了,他不能容忍警察,他恨不得把他们都吞下去才解气,这些穷鬼。他只好把这钱放到他的顾客的口袋里,自己逃之夭夭。警察要干什么呢?他们无非是把这些钱据为己有。他们也有可能把钱留在顾客身边。费舍勒以后还有机会重新拿到这些钱。不过,他们会发现书店代理人有些疯疯癫癫,他们会说,像书店代理人这样的人,身上带了那么多钱,头脑又那么糊涂,肯定会被人袭击,被抢劫一空。那就会造成许多麻烦。得了,我们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这钱我们还是先拿着吧,于是他们真的把钱拿走了。警察也偷钱,别以为他们都是正派人!
一个警察——当费舍勒从他旁边经过时——怒气冲冲地盯着费舍勒。当费舍勒甩开警察相当一段时间以后,他便毫无顾忌地发泄对那个警察的恨。现在就差这些警察小偷不让他到美国去了。他决定,对警察——在他去美国之前——侵吞私款的不法行为进行报复。他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掐得哇哇叫。他确信这些警察老爷把钱私分了。假如说他们一共是两千个警察,那么每人就可得一个先令。没有一个人会说:“不!这是偷来的钱,我不要!”那本来是警察应有的态度。正因为如此,每个警察才都有责任,所以费舍勒对每个警察都不能宽恕,必得掐一下方解心头之恨。
“你现在可别以为你这一掐他们就疼了!”他突然大声说,“你在这里,他们在那里。他们能感觉到你在掐他们吗?”他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走路,而是一瘸一拐地在城里毫无目的地走了几小时。他生气地想寻找机会对警察惩罚一下。通常情况下他是想得出好主意的,这次却毫无主意,所以也就慢慢地放弃了要求。要是他的报复获得成功,他甚至准备放弃索取那笔钱。这就是说他要牺牲两千先令!他不想再要那钱了,只要有人从警察手里把那笔钱没收就行了!
中午时分已经过去,他竟气得没有吃饭。这时他在一幢房子旁边发现两块大牌子。一块写道:妇科大夫恩斯特·弗林克博士。另一块写道:神经科大夫马克西米里安·波希尔博士。“要是有一个神经病女人到这里来,她就可以同时请这两个大夫治病。”他想。这时他又想到基恩在巴黎的弟弟,他当妇科大夫时置了一大笔财产,后来又成了精神科医生。于是他便开始寻找那张抄有这位名教授地址的字条,并果然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了。还有那封介绍信也在里面。为此他得先去一趟巴黎。太远了,去一趟要花不少时间,这么长时间警察们还不把那笔钱喝酒喝掉吗?如果他亲自给这位弟弟写封信并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位高贵的先生接到这封信会问:“费舍勒?谁是费舍勒?”他不会那么热情,因为他非常有钱,非常傲慢。他是教授,又有钱,人们要懂得如何跟这种人打交道。这不是在生活上碰到的一般问题,而是像下棋那样复杂。如果此人是象棋教授,那他就可以签上自己的大名:“费舍勒,象棋世界冠军。”不过这种人哪能轻易相信一个人呢。等着吧,两个月后,当他打败了卡帕布兰卡,他就给全世界所有的名人发一封电报:“我荣幸地通知阁下:我是新的象棋世界冠军西格弗里德·费舍尔。”那时谁也不会怀疑了,大家都知道了。人们见到他会点头哈腰,即使有钱的教授也不例外。谁要是不相信,谁就会因诽谤罪而受到法庭审判。发这样一封真正的电报是他一生中早就盼望的。
他的报复行动开始了。他走进附近的邮局向人家要三张电报纸。请快点,我紧急需要。拿到电报纸后,他又不知道怎样填写。他常常买一些电报纸——这玩意儿也便宜——在上面写上几个大字向当时的象棋世界冠军提出讥讽的挑战。那几个大字常常就是:“我蔑视您。一个残废人。”或者:“如果您有胆量的话,敢跟我对弈吗?一个残废人。”他在“天国”把这些念给人们听,并且埋怨那些世界冠军都是胆小鬼,居然不敢回答他。大家对他什么都相信,就是不信他会发电报,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他连一封电报也发不起。人们常常拿他忘记了的地址或写错了的地址跟他开玩笑。一位好心肠的天主教徒答应他,当他升到真正的天堂时,就把彼得[43]为他收起的信统统都扔下来。“如果这些人知道我现在发的是一封真正的电报该多好啊!”费舍勒想道,他对那冒失鬼跟他开的玩笑一笑置之。他那时是干什么的?他是“理想天国”赌窟里的一名常客。现在他干什么?现在他要给一位教授发电报。电报上要说的话都是正确的,但不能签自己的名字,我们这么写吧:“哥哥疯了。老家的一个朋友。”这第一封电报就这样填好了。问题是,“疯了”是否能给精神病专家一个印象呢?他每天都会碰到这类事情,他会自己对自己说,没有那么严重,等到老家那位朋友再次打电报来以后再说。这样写看来不好,第一,费舍勒非常爱惜他的钱;第二,他这钱不是偷来的;第三,他要等的时间太长。于是他把“老家的一个朋友”划掉了,可这样念起来又太一般了。他希望语气加重一点,于是在“疯了”前面加了“彻底”。第二封电报填写的是“哥哥彻底疯了”。可是签谁的名呢?一个生活富有的人不会对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做出反应。有各种各样以诽谤、讹诈或者其他什么为职业的人。一个现在不干妇科的妇科大夫知道的东西很多。费舍勒还有一张电报纸,他对那两张写坏了的电报纸非常生气,因此心里就把“我已彻底疯了”写在第三张电报纸上。他读着感到很高兴。如果一个人写的是自己的事,那么别人就不得不相信了。他签的名是“你的哥哥”。于是他便拿起写成的蹩脚电文匆匆地走到电报窗口。
一个像朽木雕成的邮电局职员摇了摇头。这种表现不可能是一种严肃的态度,可是他也不会开玩笑。“请您一定给我发出去!”费舍勒逼着他收下电文,“是您为顾客服务还是顾客为您服务?”他突然担心名声不好的人不可以打电报。这个职员怎么会认识他呢?不可能是在“天国”认识的,而电报纸他是从别的地方拿的。
“这电报不行!”那人说完就把电报还给费舍勒,“一个正常人不会写这种东西。”因为费舍勒是残疾人,这使那人更有勇气说了。
“为什么不行!”费舍勒嚷道,“我给我兄弟打一封电报,让他来接我,我疯了!”说话时唾沫飞溅。“喂,喂,先生,请您走开!”
一个胖子穿着两件皮衣,一件是天生的皮衣[44],还有一件皮衣穿在外面。他站在费舍勒后面,觉得他们二人争论耽误了他的时间,感到非常恼火。于是他把侏儒推到一边,威胁那个职员说要控告他。“您没有权利拒绝人家打电报,懂吗?您!”
邮电局职员不说话,只好忍气吞声接受费舍勒的电报。费舍勒少给了他一个格罗申。那个胖子先生——他为了原则而不是为赶时间才帮助了费舍勒——提醒费舍勒注意自己是否搞错了。“您说什么呀!”费舍勒说着就跑了。在外头他看到人家因为他少付钱而把电报扣下来了。“因为一个格罗申,费舍勒!”他这样谴责自己道,“而电报费是这个数字的二百六十七倍!”于是他转过身来,恭顺地向那个胖子道了歉。他说,他把他的话理解错了,他耳背,右耳全聋了。为了接近对方的皮夹,他还说了一些话。此时他及时地想起了过去跟穿两件皮衣的人打交道的教训。他们不会容许别人接近自己,别人还没有拿到他们什么东西,他们就把别人送交警察局了。于是他付了他的钱,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决定不偷人家的皮夹,因为他的仇还没有报呢。
为了搞一个假护照,他到“天国”附近的一个地下室酒吧去了。这酒吧叫“狒狒之家”。这酒吧取了个动物的名字,就说明了什么样的人才来这里。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判过刑的人。像下水道工人那样的人,有工作也有个好名声,就不去逛“狒狒之家”。他在“天国”跟大家讲,如果在他身上闻到“狒狒之家”的气味,他老婆就要跟他离婚。这里既没有“领退休金的女人”,也没有常胜象棋大师,在这里下棋的人,一会儿这个赢了,一会儿那个赢了。这些人都缺少下棋必赢的才智。酒吧在一个地下室里,要走下去八级阶梯,才能走到门边。门上有一块玻璃烂了,用一张纸糊在上面,墙上挂着色情女人的画片。“天国”的女老板决不会容许在她的正经八百的咖啡馆里挂这种图片。桌面是木头做的,原来上面的大理石桌面都渐渐地被人偷走了。那位已去世的老板曾努力吸引有固定收入的顾客到这里来。他答应免费供应那些女人一份高级咖啡,只要她们能带来比较高贵的客人。那时他让写了一块牌子,挂在酒吧的门上,名为“消遣酒吧”。他的老婆说,这牌子上写的字也适合她,她也要消遣消遣。老板得了阑尾炎,生意也每况愈下,又因失去妻子的爱情,结果就郁郁而死。他尸骨未寒,他老婆就宣称:“我觉得‘狒狒之家’更好。”于是她又把老牌子挂了起来,从此她丈夫获得的一点点好名声也告吹了。这个女人取消了免费供应上等咖啡的惯例,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女人带男客来了。那么谁到这里来呢?伪造证件者,无家可归者,被社会遗弃者,通缉在逃的犯人,下等犹太人,还有其他危险分子。警察有时还到“天国”走走,但这里他们不敢来。为了逮捕一个谋财害命的杀人犯,他们不得不派出七八个密探来查访,因为这样的杀人犯在“狒狒之家”女主人这里感到很安全。一个普通的靠妓女收入为生的人在这里的生活是没有保障的。这里的人们只对重罪犯表示尊敬,至于一个残废人有没有知识,这对他们来说无所谓。这些人感觉不到有什么区别,因为他们自己都是些笨蛋。“天国”就拒绝跟“狒狒之家”来往。如果“天国”允许“狒狒之家”的人进来,那么最漂亮的大理石桌面便会丧失殆尽。如果“天国”中那些家伙把画报画刊读完了,那么它们就到了“狒狒之家”的女主人手中,绝不会更早。
费舍勒承认,他对“天国”已经腻烦了。对于“狒狒之家”来说,他是个“贵人”。当他一走进“狒狒之家”时,几个诚惶诚恐的男人向他走来。他们鼓掌欢迎他,对他的难得的来访感到高兴。凑巧女主人此时不在,她在的话也一定会高兴的。大家以为他刚从“天国”来。他们这些人是被禁止跨入“天国”那个女人福地的。他们一会儿询问这个女人,一会儿询问那个女人,费舍勒则尽可能快地编谎。他不表现出傲慢,而是非常和气,目的是付尽可能少的钱获得一份假护照。他先等一等再提出他的要求,否则价钱会抬得很高。当他们确信他是刚从“天国”来的,大家又鼓了一会儿掌,通过鼓掌他们强调了自己的看法。他们请他坐下来,这样一位高贵的矮子他们请也请不来,怎么可以就放他走呢?请问,“天国”的天花板是否倒塌下来啦?没有人敢再到那个有生命危险的地方去了。警察应该去看看,应该让他们把屋子重新修缮一下。那里有许多女人,如果天花板倒塌下来,那些女人可怎么救得了自己呢?
当他们劝说费舍勒相信这一事实时,一块石灰掉到他的咖啡杯里了,这杯咖啡是人家给他端来的。他喝着咖啡,遗憾地对他们说,他没有多少时间,他是来向他们告别的。东京象棋联谊会聘请他去东京当教练。“东京在日本,后天我就动身。在那里要待半年,对我来说时间太长了。我将到每个城市举行一场表演赛,通过这种办法把旅费赚回来,我这旅费是要人家付的,但到了东京以后才能得到。日本人是多疑的,他们说,拿到钱,他就会耍赖不来了。我不会耍赖,但他们有自己很坏的经验,人们不能不承认他们的经验,他们在信中写道:‘尊敬的大师,我们极其信任您。可是难道我们的钱是偷来的吗?我们的钱不是偷来的!’”
“狒狒之家”的男人们要求看看这封信。费舍勒只好请他们原谅。他说,这封信在警察局,凭这封信,警察局答应给他办护照,尽管他以前被判过刑。国内的人们对这种光荣感到骄傲,因为在棋盘上他将在日本大显身手,获得荣誉。
“你后天就动身吗?”六个人一齐说,其他的人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对他直呼“你”,虽然他来自“天国”,但他对警察局的轻信使他们感到很遗憾。“从警察那里你不会得到什么东西的,我一蹲就是九年班房。”一个人断言说。“企图逃跑,也要关起来!”“最后警察局会把你以前判刑的情况写下来寄到日本去!”
费舍勒眼睛里噙着泪水。他放下咖啡杯子,开始抽噎起来。“我要杀死这帮家伙!”大家听到他这么说,“把他们统统刺死!”大家都为他感到遗憾。这么多经验,这么多看法都说明警察是靠不住的。一个有名的护照伪造者说,有个人能搭救他,就是他这位护照伪造者。费舍勒只需要交一半钱,因为他只能算半个人。这位护照伪造者开的玩笑中也包含着他对费舍勒的同情。还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同情的话。费舍勒此时虽然眼泪汪汪,但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很有办法的,”他说,“但你至今还没有做过去日本的护照,还没有!”
护照伪造者,人们称他是“护照魔术师”,一头乌发像流水,是个失意的画师,他还保留了他当艺术家时的虚荣心,听到费舍勒说他不会做到日本的护照,便气愤地跳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做的护照可一直通行到美国!”
费舍勒说,美国还远远不是日本。他可不愿自己是一只用来做实验的小兔子,有朝一日他会在日本边界上被抓起来的,而他对日本的监狱并不感到好奇。人们好意地劝说他,他还是不同意。大家提出了有说服力的理由:那位护照魔术师自己常常坐班房,而他的顾客却没有人坐过班房,他就是这样为大家操心的。他为他的艺术作了最大的努力。他工作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别人干扰他。他十分紧张地工作,每画完一张护照都不得不足足地睡一大觉。他的产品是一张一张做出来的,不是批量生产。也就是说,他是一点一滴地把护照画出来的。谁看他画,谁就会挨他踢。费舍勒不否认这一点,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另外,他说,他也没有钱了,因此说得再多也无用。护照魔术师声称他准备画一张特别好的护照送给费舍勒,只要他费舍勒保证使用这张护照。他将来到日本后只需广为宣传这高超艺术作为酬谢就行了。费舍勒感谢了一番。他说,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经不起人们给他开这么大的玩笑,他像一个孤老太婆一样单薄无力。他也想过还是让别人来做,吃点儿亏也不要紧,就不必劳魔术师的大驾了。人们又替他要了两份咖啡。护照魔术师发怒了。费舍勒必须让他画护照,要不然他就对费舍勒不客气了!大家暂时劝住了他,大家都为他抱不平,认为他有理。费舍勒和魔术师之间的谈判持续了一个小时,魔术师把他的朋友一个一个地拉到旁边,答应给他们一笔钱。他们都失去了耐心,并以轻蔑的语气对费舍勒坦率地说,他费舍勒现在是他们的俘虏,释放他的唯一条件就是要他接受并使用魔术师给他画的护照,他不需要付钱,因为他没有钱。费舍勒只好屈服于压力。他还抱怨了很久。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陪他去照相馆,在那里照了相,钱由护照魔术师付。如果他胆敢反抗,他就要倒霉。他不敢反抗。他的陪同者一直等到相片照好洗好为止。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护照魔术师已经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了。人们此时不得干扰他。他最可靠的朋友把那张还没有干的相片从门缝里递给他。他工作起来就像着了魔一样,汗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有可能弄脏护照,他巧妙地把头往旁边一偏,才没有弄脏护照。使他感到快慰的是护照上的签字,仿佛高级警官都在为他服务似的,他模仿的签字实在是妙不可言。他上半身兴奋地一晃,那签字的笔锋便跃然纸上。他配着自己编的词哼着流行曲调唱着:“多么奇特!多么新颖!真是从未有过的新作品!”
如果他成功地模仿出一个签字,如真的一般,连他自己也辨不出真假,他就把这张护照保存起来留作纪念,并向来订货的人表示歉意:“对不起,人人都是先考虑自己。”这样的杰作他保存了几十份,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如果生意不景气,他就带着他收集的样品到附近的城市去。他四处展览他的作品。他这门艺术的老前辈、竞争对手以及学生看到他的作品后,无不面红耳赤、自惭形秽。难解决的问题人们都拜托他解决,他从来不向人家索取报酬,如果索取人家的报酬,就无异于自杀。他跟最有势力、最有威望的罪犯们交朋友,这些人都是他们本行中天字第一号人物,他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成了“狒狒之家”的基本顾客。这位护照魔术师的马虎有一个限度:他在他收集的护照里插进了小长纸条,上面写着:“持护照副本的人在美国发了大财。”“南非——金刚石之国的大亨们向您致敬!”“采集珍珠的人财运亨通。护照魔术师万岁!”“您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到麦加来呢?在这个伊斯兰教的世界里,人们都把钱扔在大街上。真主永在!”这位魔术师从写给他的无数赞扬信中摘录了上述的话,这些赞扬信对他来说太宝贵了,乃至他不敢拿出来给大家看,生怕弄丢了,他就是在沉睡之中也总是想着这些信,它们的内容就足够说明其重要性了。所以他每画完一张护照,总要痛痛快快喝几杯杜松子酒,兴奋地趴在桌子上,把流水般的头发分开,幻想着有关顾客的前途和行踪,虽然还没有人给他写信,但从幻梦中他却能知道他们会给他写什么,并且利用他们的发迹事例来为自己的手艺做宣传。
当他给费舍勒画护照时,他就想到他画的护照在日本会引起什么样的赞赏。这个国家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还没有画过去这么远的国家的护照。他同时制作了两份护照,第一份护照,也就是原始的护照,他决定赠送给顾客,因为事关一项重要的使命。
费舍勒此时正忙着在“狒狒之家”东西有限的柜台上取他所需要的东西:他拿了两根粗短的羊肉香肠,一块发臭的奶酪,硬面包他可以随便拿。虽然他不吸烟,还是拿了十根“狒狒”牌香烟,三小瓶普通烧酒,一杯掺了杜松子酒的茶,一瓶杜松子酒。他听取了大家为他的旅行而出的许多主意。大家说,他要谨防扒手,人们对于他将要得到的护照是非常眼红的,人们会扒去这样的护照,撕掉上面的照片,换上另一张照片,从而使自己终身有一份最漂亮的护照。他要当心,不要随便把护照拿给人家看,火车上到处都是好妒忌的人。他应该给护照魔术师勤写信,护照魔术师有一个秘密信箱,非常喜欢人家给他写赞扬信。魔术师像女主人保存求爱信一样保存人家给他写的赞扬信,而且不让别人看。谁能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一个残废人呢?
费舍勒对这一切都允诺了。他不会忘记致谢、赞扬、感激,也不会不给人家消息。但他害怕。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如果人家管他叫费舍尔博士多好啊,警察马上就会对他肃然起敬,另眼看待。
接着那些男人就聚集起来进行磋商。只有一个人留在门口把门,免得警察把这个三寸丁抓走。他们愿意此时去打扰他们的朋友——尽管这是严格禁止的——请他在费舍勒的名字之前加一个博士的头衔。如果人们客客气气,并称他为大师,那么护照魔术师也不会动辄发怒。大家就这样商量妥了,但没有一个人肯去说一声。因为如果魔术师发怒,他就不会付给干扰者所许诺的奖金,所以在场的人中没人愿意干这种蠢事。
此时女店主办完事回来了。她很喜欢上街,多半是出于爱情的缘故吧;如果她要向客人证明她是一个女人,那也可能是为了几个钱。男人们乐得利用这个机会散散心。他们忘记了他们的目的,呆呆地看着女店主搂着费舍勒的驼背。她向他说了一大堆轻佻的话。她说,她是多么思念他,思念他那惹人喜爱的鼻子、罗圈细腿以及非常非常高超的棋艺。她说,她这里缺少一个小矮人。她听说,他老婆,那个领退休金的女人,比她还要胖,她都吃了些什么东西才长得那么胖?确实不确实?费舍勒一个字也没有回答,而是失望地望着空中。她取来一大堆旧杂志——她为拥有这些旧杂志而感到很骄傲,这些旧杂志都来自“天国”——放在她的可爱的小矮人面前。费舍勒像泥塑木雕一样无动于衷,根本就没有把杂志翻开。什么东西使他不安呢?她简直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