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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小人物.2

作者:英-埃利亚斯·卡内蒂/译者:钱文彩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8

费舍勒说,只要他没有博士头衔,他就害怕。

男人们不安起来,他们劝他不必害怕。博士头衔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他们吵吵嚷嚷地说,因为一个残废人是不能当博士的。既是残废人又是博士,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要是有这种人就好了!一个博士需要好名声,而残废人是和坏名声连在一起的。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听说有哪个残废人是博士吗?

“我就认识一个!”费舍勒说,“我认识一个!他比我个儿还要小。他没有胳膊,也没有腿。这是穷苦人的不幸和痛苦。他用嘴写字,用眼睛看书,是一个有名的博士。”

他这样说并没有使大家感动。“唉,这是另一码事,”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大家要说的话,“因为他先成了博士,尔后才缺了腿和胳膊。他对这一点不能负什么责任。”

“胡说!”费舍勒叫道,这种谎言使他十分愤慨,“他生来就是这样!他生下来就缺胳膊少腿。你们都疯了。我是聪明人,他对自己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当博士?于是他坚持坐在家里看书、学习、研究。一个正常人需要五年时间学习,而他需要十二年。这是他自己对我说的,他是我的朋友。他三十岁获得了博士的学位,出了名。我跟他下过棋。他只要对一个人看一下,这个人就健康了。他的候诊室里挤满了人。他坐在一辆小车子上,有两个女人帮助他。这两个女人脱下病人的衣服,敲一敲病人的身子,并把病人送到大夫的面前,他只要嗅一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然后他就叫:‘下一位!’他赚了一大笔财产,这样好的大夫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他非常喜欢我。他说,所有的残废人都要团结起来。我在他那里上课学习。他要把我培养成大夫,这是他对我许诺的。我不应该告诉任何人,人们理解不了这些道理。我认识他已经十年了。还有两年我的学业就可以结束了。就在这时日本人给我来信了,我只好放弃这门学业。我想去跟他告别,这是应该的,但我不敢去。如果他挽留我,我就失去了去东京工作的机会。我还能到国外去走走呢,像我这样的残疾算不得什么!”

有几个人请他告诉他们这个大夫在哪里。他们也许是半信半疑吧。费舍勒把鼻子伸进背心口袋说:“我今天没有带他来。通常我是把他放在这里的!这可怎么办呢?”

于是大家哄堂大笑,他们沉重的胳膊和拳头在桌子上摇晃着,他们很喜欢笑,但却很少有机会笑。他们都站了起来,他们忘记了害怕,跺着脚,八个男人一齐奔到护照魔术师的工作室前面,他们这样做就是为了共同承担干扰的责任。他们打开了门,齐声吆喝道:“不要忘了给他一个博士的头衔!他已经学了十年了!”护照魔术师点点头,表示同意,好嘞,通行到日本的护照!他今天的情绪很好。

费舍勒感到自己好像喝醉了酒似的。一般情况下他喝了酒就会闷闷不乐,可现在不一样,他跳了起来。护照和博士头衔眼看快到手了,他高兴得贴在“狒狒之家”女店主的肚子上跳起舞来。他的长胳膊搂着女店主的脖子,他们配合得不错。他呱呱地叫着,她走起来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的。一个强盗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大“梳子”,上面放块丝棉纸,吹起了柔和的曲调。出于对女店主的爱,有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小偷,不合节奏地跺着脚。其他的人便拍着他们肥硕的屁股。从门上破了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音。费舍勒的罗圈腿弯得更厉害了。女店主入了迷似的凝视着他的鼻子。“好啦!”她尖叫着,“好啦!”这个最大最可爱的鼻子就要离开她到日本去了!那个强盗继续吹着,他为她着想,人人都非常了解她,大家都欠了她很多钱。护照魔术师也在里面低声哼唱着。他的男高音是大家所喜爱的,他盼望着快点儿干完。他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再有一个小时他一定会完成的。所有的男人都唱了起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歌词内容,各人唱各人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中头彩!”一个人哼唱着。另一个则哼道:“宝藏!”“斗大的金元宝滚进来!”这是第三个人想得到的东西。第四个人拿着一管很长的土耳其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大家看这儿!”他那小胡子下面的嘴巴喃喃地说,他在年轻的时候当过教员,如今拿不到退休金了,所以感到很惋惜。费舍勒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了,他所哼唱的词儿就是:“将!将!”这声音隐没在嘈杂声中。

突然女店主把食指放在嘴边并轻轻地说:“他睡了,他睡了!”五个男人把他轻轻地放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并且说:“嘘——停止音乐!费舍勒起程之前要好好睡一睡!”于是乐器停止了奏乐。大家又都聚拢在一起,讨论去日本的旅途中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和危险。一个人捶着桌子威胁道:经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每两个人中就要有一个人渴死,这个大沙漠就在君士坦丁堡和日本之间。那位从前是教师的人也听说过,并说道:“情况属实,确实如此。”看来还是走水路为好。三寸丁会游泳,淹不死,即使不会游泳,他有驼背,驼背里头有很多脂肪,所以掉在水里淹不死。他不需要上岸,只不过途经一下印度罢了。眼镜蛇潜伏在岸上呢,上岸很危险。他只要被眼镜蛇咬上半口就完了,因为他只好算半个人。

费舍勒没有睡着。他想起了他的钱,在角落里看了看钱在跳舞时滑到哪里去了,结果发现钱还在老地方。他夸奖了他的胳肢窝,因为它的结构很适于放钱,要是其他的人,这钱没准儿早就掉到裤子里去了,或者地板早就把这钱吞下去了。他根本就不累,相反,他仍在倾听着别人说话。当这些笨蛋在谈论国家、沙漠和眼镜蛇时,他就想到美国和他的价值百万的离宫别墅。

天黑了,已经很晚了,护照魔术师从他的工作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摇晃着一张护照。男人们都没有讲话,大家都尊重他的劳动,因为他慷慨地给大家钱。他悄悄地向费舍勒走去,把护照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一个巴掌就把费舍勒打醒了。费舍勒看到他来了,但没有吭声。按理他应该付钱,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人家并没有对他搜身,他当然感到高兴。“我要求你给我做广告!”护照魔术师叫道。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嘴里说话也不清楚了。他早已陶醉在他在日本的荣誉中。他把三寸丁抱到桌子上叫他举起双手发誓。

费舍勒没有花钱就得到了这份护照。他将使用这个护照,并把护照给日本人看。在日本他要把他——鲁道夫·阿姆塞尔,又称护照魔术师,鼓吹为当代最伟大的画家。他每天都要向别人讲护照魔术师的故事,经常就护照魔术师的艺术生涯举行记者招待会:这位大师于某年某月某日诞生,他在艺术研究院实在待不下去了,他要独创一家,独树一帜,他说到做到,自强不息,才成为今天这样的艺术家。

费舍勒一遍又一遍地宣誓。护照魔术师强迫费舍勒大声宣誓,他说一句,费舍勒就跟着说一句。最后费舍勒庄重地宣布脱离“天国”,并且保证蔑视“天国”,在他起程之前决不与之来往。“‘天国’是个肮脏的地方!”他这样呱呱地说道,“我要谨防‘天国’的痞子们。到日本后我要创立一个‘狒狒之家’的分号!如果我赚的钱多了,我就寄给你们。但你们可不要对‘天国’的人讲我出国了,那些坏家伙会报告警察把我抓走。为了使你们高兴,我接受这份假护照,并声明是自愿接受的。‘天国’见鬼去吧!”然后他就在原来的角落里睡觉了。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把护照插到口袋里,紧靠在小棋盘旁边,这是他藏东西最保险的地方。他先是为了窃听那些人的话而假装打呼噜,后来他真的睡着了,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胸脯上,手指尖就插在胳肢窝里,人们即使极小心地偷他的钱,他也会马上醒过来。

早晨四点,当警察不时地在窗户前面隐约掠过的时候,费舍勒醒了。他很快擤了一下鼻子,把睡意从鼻子中擤走了。人们决定授予他“狒狒之家”荣誉成员的称号,并把这决定告诉他。他表示非常感谢。许多客人都参加了,大家都祝愿他一路平安。他们对他的棋艺的欢呼声越来越大了。许多人好意的鼓掌声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微笑着——以便让人们知道——向四周围鞠躬,大声说道:“希望在东京新开的‘狒狒之家’再见到各位!”说完便离开了这个酒吧。

在大街上他向几位警察热情地打了招呼。他看见他们都是一队一队警惕地走来走去。“从今天起,”他对自己说,“我一定有礼貌地对待警察。”他围绕着附近的“天国”走了一圈。他作为博士决定跟一切不名誉的场所一刀两断,而且不想见到它们。现在正是漆黑的夜晚。为了节约,大街上每三盏煤气灯只点着一盏。在美国都是弧光灯,通宵达旦地照着。美国人乱花钱,简直像疯子。有一个人,因为他的老婆是个老妓女,感到非常惭愧,不想回家。他干脆去投救世军[45]。这救世军所经营的旅馆都是白色的床位铺,每人有两条亚麻布被单,对犹太人也是同等待遇。人们为什么不把这光辉的组织引进到欧洲来呢?费舍勒拍拍他的上衣口袋,感到他的象棋和护照都在口袋里。在“天国”永远不会有人给他搞一个护照的。那里的人只想到自己,就像他只想捞钱一样。“狒狒之家”好,他喜欢“狒狒之家”。“狒狒之家”还吸收他为名誉会员,这可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里都是第一流的罪犯!在“天国”那些狗东西都靠他们的姑娘生活,那些家伙干吗自己不劳动,不自食其力呢?他将报答“狒狒之家”。他将在美国建立一座巨大的棋宫,并取名为“狒狒之宫”。谁也不会想到,一个赌窟会叫这名字。

他在一座桥底下等候天亮。他还没有坐下来之前,先搬来一块干净石头。他设想现在穿上一套新制服,这制服非常适合他这副驼背身材,新制服是黑色的,上面有白方格,是完全按照他的尺码做的,花了他一笔很可观的钱。谁要是不懂得珍惜这衣服,那么他也就不配去美国了。虽然天气很冷,他还是尽量避免激烈的动作。他伸直腿走路,好像那裤子使他的腿不能弯下来似的。他不时地用手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尘。一个擦皮鞋的人跪在他面前的一块石头上,给他卖力地擦了几个小时的皮鞋。费舍勒看也没有看他一下。跟擦皮鞋的小子不能搭话,最好让他专心致志地去擦,跟他搭话了,他就分心擦不好了。费舍勒有一顶十分时髦的帽子,它保护他的发型不受这里早晨经常刮的海风的影响。在他的对面坐着世界著名象棋大师卡帕布兰卡,此人戴着手套下棋。“您也许以为我没有手套吧?”费舍勒说着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副崭新的手套,放在他面前,卡帕布兰卡大惊失色,因为他的手套已经旧了。费舍勒叫道:“您敢跟我较量较量吗?”“好吧,”卡帕布兰卡说,他害怕得颤抖了起来,“但您不是博士,我不跟寻常人下棋。”“我是博士!”费舍勒慢条斯理地说,说着便把他的护照打开给对方看,“您自己看一看,如果您愿意的话!”较量的结果卡帕布兰卡大败认输,他甚至哭了起来,感到很绝望。“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费舍勒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您迄今当了几年的世界冠军啦?现在也有人要分享分享这世界冠军的荣誉了。您瞧瞧我的新制服!难道这偌大的世界就只有您一个人吗?”卡帕布兰卡确实老朽了,他看上去老态龙钟,脸上爬满了皱纹,手套油腻不堪。“您别急,”费舍勒——那个可怜虫令他遗憾——说,“我让您一局。”于是那个老头儿站了起来,摇了摇头,给了费舍勒一张名片,叹息道:“您是一位高尚的人,请来我处一叙!”名片上地址写得很详细,不过都是外国字,谁能认得呢?费舍勒很苦恼,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另一个样子。“您学着念念看!”卡帕布兰卡叫道,他已经走了,只听到他在大声说话。这个摇摇晃晃的老家伙叫得多么响,“您学着念念看!”费舍勒想知道地址。“地址嘛,那名片上都写清楚了!”老家伙打老远的地方这么说道。也许他不会说德语,费舍勒长吁短叹道,并站在那里。他在手中摆弄着那张名片,他真想撕烂它,但那上面的照片使他很感兴趣,那是他自己,还是穿的原来的衣服,没有帽子,驼背。这名片原来就是他的护照。他躺在一块石头上,上面还是那座桥,清晨并没有刮什么海风,此时天色已经微明。

他站了起来,痛骂了一通卡帕布兰卡。这个家伙刚才干的事情实在不相当。好嘛,在梦中人们固然什么都可能碰到,但人们同样可以认清一个人的真正品质。费舍勒让了他一局棋——他却用地址来欺骗玩弄费舍勒!那么他现在从什么地方搞到那个家伙的地址呢?

费舍勒在家里有个年历记事本,每两页之间有个空白的地方,每一张空白页上都记录了一个象棋大师的生平轶事。只要报纸上登载一个象棋大师,他当天就把这位大师登记下来,从出生年月一直到地址,他都写在那个本子上。那是个小本子,可是他的字写得很大,这实在极不相称,他那领退休金的女人也容忍不了。当他写的时候她总是问他写的什么,他却只字不吐。因为他想到万一跟“天国”闹翻了,在他这一行的激烈竞争中要留一手。他把他记录的这个名单保密了二十个年头,领退休金的女人以为他记的无非是些桃色新闻。他把小年历本藏在床底下地板的缝隙里,只有他的小指头才够得着。有时他自己也嘲笑自己道:“费舍勒,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呢?领退休金的女人永远爱你!”但是只有在棋坛上出现新秀的时候,他才去摸他那个小本子。那里头白纸上写黑字,一一都写得明白,当然卡帕布兰卡也不例外。今天夜里,领退休金的女人去上班的时候,他将去把它取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天要买东西。博士应该有个皮夹。谁要买衣服时,都得先把皮夹拿出来,否则人家要笑话的。他等商店开门等得头发都白了。他想买一个最大的皮夹,带方格的牛皮皮夹,但皮夹的价钱要标在皮夹的外头。他可不想让人家欺骗自己。他走了十几家商店,把橱窗里的商品作了比较,买了一个很大的皮夹,这个皮夹他的上衣口袋可以装得下,因为他的口袋已经撕裂开来了。当他去付钱的时候,他转过身去,几个店员怀疑地围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装着在呼吸新鲜空气。他把手伸进胳肢窝取出现款付了钱。

他在桥下把钱拿出来透透气。用他曾经躺在上面的石头把钞票压平了以后,没有叠起来就放到他新买的皮夹中去。还可以放进更多一些钱,要是皮夹买来时就装满钱多好,再把这些钱加在一起放进去可就相当厚了。他无论如何要到裁缝铺里去一趟。他来到一家上等成衣铺,问铺子的老板在不在。老板走过来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光临的是一个少见的三寸丁,个子虽矮小,长得倒结实,这一切倒也罢了,他那破破烂烂的穿着实在使人吃惊。费舍勒鞠了一躬便自我介绍说:

“我是象棋大师西格弗里德·费舍尔博士。您一定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现在需要一套按照我的尺码做好的制服,今天晚上就来取。我愿意付最高价格的钱。现在就可以先付一半作定金,还有一半取衣服时一次付清。我今天要乘夜车去巴黎,人们等着我去纽约参加一次象棋比赛。我的衣服在旅馆被人偷了。您懂得我的时间是多么宝贵。当我醒来时,我的一切行李都被偷了。小偷是夜里闯进来的。您可以想象旅馆老板害怕到什么程度!可是我怎么出得了门呢?我身材长得不正常,有什么办法呢?爹娘给的嘛。到哪里可以买到我合身的衣服呢?没有衬衫,没有袜子,没有鞋,像我这样很讲究穿着的人该怎么办呢?请您现在就给我量尺码,我不想占用您更多的时间。他们幸亏在一个赌窟里找到个驼背,这样的人您大概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驼背决定帮助我,把他最好的衣服借给我。可是您想他的最好的衣服是个啥样子呢?您看,我这身上穿的就是他最好的衣服。我的背还没有驼到他那种程度。我要是穿上我的英国式样的制服,人家就看不出来我是个驼背了。我个子矮小,毫无办法。但英国裁缝师傅一个个都是天才。我不穿制服,就看出有驼背。于是我去找英国人开的成衣铺子,穿上他做的衣服,驼背不见了。一位天才使驼背变小了,一只了不起的神手把驼背裁掉了。很可惜,这位英国人给我做的衣服全部被偷了!这些衣服我当然在保险公司作了保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又得感谢那个小偷,他把我昨天办的护照放在床头柜上了。其他的一切,小偷都拿走了。您瞧——您大概会怀疑我跟这护照上的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您知道,穿上那套制服后我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我希望一次定做三套衣服,但我知道,您赶制不出来。秋天我还要回到欧洲,如果您的衣服做得好,我想请您再做几套。我会在全美国给您大做广告!希望您给一个公道的价钱,作为一个好兆头吧。您应该明白,我将会获得象棋世界冠军!您会下象棋吗?”

裁缝铺子的老板给他仔细量了一下尺寸。这位老板想:一个英国人能办到的事情,他也能办到。他不是象棋运动员,也能结识这位博士先生。时间很仓促,但他有十二位师傅,都是高手,可以为这个驼背博士赶做衣服。他是铺子的老板,今天不胜荣幸为这位博士亲自裁剪衣服,这是例外,一般他是不轻易为顾客裁剪的。他爱玩纸牌,所以很懂得高度评价棋艺。大师就是大师,不管现在是裁缝还是象棋。他没有强加于人,而是建议这位博士定做两套衣服。中午十二点就可以试穿,晚上八点钟就交货。夜车十一点才开,博士先生还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散散心。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世界冠军,对这样一个顾客人们应该感到骄傲。当这位博士先生坐上火车后,会对他没有定做第二套制服感到后悔。老板请博士先生到美国后为他的铺子多多美言一番,在纽约广为宣传他的高级衣服。老板决定给他开一个低得可怜的价钱,只算成本,他其实在这套制服上没有赚钱。他这样干纯粹出于对这位顾客的偏爱。那么这位顾客选什么料子呢?

费舍勒抽出他带方格子的皮夹说:“就像这样带方格子的料子。这种颜色很适合象棋比赛的气氛。黑白相间的方格我最喜欢,像一个棋盘。但恐怕你们没有这种料子。今天就做一套制服吧!如果我喜欢,我就从纽约给你们打电报,请你们再做一套。我说话算数!一个名人说一不二。这种衬衣我现在不得不耐着性子穿,也是那个驼背的,脏得要命,请您说说看,为什么那个驼背竟懒得不肯洗洗衣服呢?难道洗洗衣服有什么损失吗?难道舍不得肥皂?我可不是这种人!”

上午还有点儿时间,费舍勒就去买东西。他买了一双崭新的黄皮鞋、一顶黑色的礼帽。崭新的衬衫闪闪发光。不幸的是,人们很少看一眼他的衬衣。制服也应该透明才好,像女人的衣服那样透明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一个男子就不能像女人那样表现表现自己的身份和价值呢?费舍勒在一个公共厕所里换下了衬衣。在门口他给了看门的老太婆一些小费,并问她,她把他看成什么人。“一个残废人。”她笑了笑说,这也许是她的职业造成的。“您以为,因为我有个驼背就是残废人,是不是?”费舍勒委屈地说,“这驼背就会消失的。您以为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吗?这是一个瘤子,一种病,咱们等着瞧,六个月后我就恢复原状了,或者五个月也行。您看这鞋怎么样?”这时来了一个新客,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已经付了钱,人家也懒得跟他搭话了。“见鬼,”他自己说道,“跟这个老骚婆有什么好说的!我还是去洗澡吧!”

在一家最时髦的澡堂子里他包了一间带镜子的小浴室。他付了钱,真的去洗澡了,他生来并不是一个浪费者。他在镜子前面照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他戴上帽子,穿上鞋子,把那套旧制服扔在浴室的长凳上,谁还管这些破烂?那衬衣上了浆,是蓝色的,是一种令人喜爱的颜色,大小很合身。提到蓝色,人们就想到天空,为什么呢?其实大海也一样是蓝色。衬裤只有白色的,其实他更喜欢粉红色的。他拉了拉吊袜带,看看结实不结实。费舍勒也有小腿肚,这小腿肚可一点儿也不弯曲。吊袜带是丝织的。在小浴室里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棕榈树盆景,这样的东西只有第一流的浴室才有,是浴室的陪衬物。这位有钱的包租浴室的人把桌子搬到镜子前面,从那个被扔在一边的破烂制服口袋里拿出棋盘毫无拘束地坐了下来,自己跟自己对弈起来。“如果您就是卡帕布兰卡的话,”他自己对自己吼叫起来,“我会在同一个时间里把您打败六次!在我们欧洲,人家管我叫天下无敌的大师!您就拖着您的鼻子去乞讨吧!您以为,我害怕吗?我只要一两下子您就完了。您这个美国人!您这个麻木不仁的人!您知道我是谁吗?一个博士!我上过高等学府!下棋是要有智慧的。您这号人还当什么世界冠军!”

然后他便把棋盘收拾起来,小桌子就留在原地。在“狒狒之宫”这些东西他有的是。他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还要买些什么东西。一个包裹包着他的旧衣服,夹在胳膊下看上去像个纸包。坐第一流火车的人应该有行李。于是他买了一个柳条箱,把从前穿的那几件衬衣放在里面,那几件衣服简直可以在箱子里打滚。在行李存放处他把箱子交给了保管员。保管员说:“这箱子是空的!”费舍勒从下往上看着他,傲慢地说:“您要有这样的箱子,一定会高兴的!”接着他便开始研究行车时刻表。有两趟开往巴黎的夜车,一趟夜车的时刻他还能看得到,另一趟夜车的时刻印在行车时刻表的上部,对他来说太高了,他看不见。一位太太告诉了他。她的穿着没有什么特别。她说:“您小心可不要把脖子伸折了,可怜的小人儿。您想乘哪趟车?”“我叫费舍尔博士。”他摆起架子来回答道。她自己问自己,他怎么可能是博士呢?“我去巴黎。通常情况下我总是乘一点零五分的车,您看,就是那趟车。我听说还有一趟早一点儿的车。”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他没有告诉她,他要去美国,也没有说自己的职业和参加比赛的事情。“您是说十一点的这趟车吧?您瞧,在这儿!”那位太太说。“谢谢,亲爱的太太。”他严肃地转过身子。那个女人是很懂得同情人的,可是今天显然看错了对象,因而感到惭愧。而他则以为她所表现的样子是那样低声下气,因而断定她是来自一个什么“天国”的女人。他认出她了,所以真想骂她一句。这时他听到一阵火车头开进车站的轰鸣声,车站大钟指着十二点整。他跟女人扯淡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十三个小时以后他就起程奔赴美国了。因为他仍然不能忘怀那本记载了全部象棋新闻人物消息的小年历本子,他决定乘一点零五分的车。为了去看一下定做的衣服,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我的裁缝师傅等我呢,”行车时他对司机说,“今天夜里我要去巴黎,明天早晨去日本。您知道,博士的时间是多么紧张啊!”司机实在不愿意跑这一趟车,他感到,这个三寸丁是不会给小费的,所以他现在就先损他几下。“您哪儿是什么医学博士,不过是庸医罢了!”在“天国”里这样的司机有的是,他们的棋艺实在不怎么样,都是些臭棋篓子。君子不跟小人斗,他连棋都不懂,跟他斗了有失君子体统。从根本上讲他还是高兴的,因为他毕竟省下小费了。

一到裁缝铺子里他就试穿衣服,衣服一穿上身,这驼背居然收缩进去了。这个三寸丁起先不相信镜子,就跑去看看镜子是否平滑。裁缝师傅谨慎地站在一边。“好啊!”费舍勒叫道,“您一定出生于英国!如果您愿意,我敢打赌。您出生于英国!”裁缝师傅起先被弄得莫名其妙,后来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并说道,他很了解伦敦,他是出生在伦敦的,他旅行结婚时差点儿定居在伦敦,那里的竞争非常厉害……“这就算试穿吧,晚上我准时来取。”费舍勒说,一边还摸着自己的驼背。“您看这顶帽子怎么样?”裁缝师傅非常高兴,他觉得款式新颖但价格贵得令人咋舌,并出自内心地建议费舍勒备制一件合适的大衣。“人生在世也就是一次。”他这样说。费舍勒同意他的看法。他选择了一种颜色,这种颜色跟黄皮鞋、黑帽子很相称,是一种鲜艳的蓝色。“此外我的衬衣也是同一种颜色。”裁缝师傅非常赞赏费舍勒的风度,情不自禁地行了一个脱帽礼。“博士先生穿的衬衣颜色和款式都同样,”他转身朝着他的几个雇员解释这位名人的特点,“通过这种打扮,光彩夺目的金凤凰就显露出来了。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依我的愚见,博士先生爱下棋就显得保守。不管我打牌还是您下棋,都是一样。商人总是坚信自己,并且表现得非常安详,他相信自己体现了安详。下班以后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即使最和谐的家庭生活也还是有一定的限度。到酒吧去喝点儿、乐点儿,上帝也会睁半拉眼,闭半拉眼。对于其他的人来说要在我们这里做大衣就要付订金,但对于您这样有风度的人来说,我不愿做有损于您尊严的事情。”

“好,好,”费舍勒说,“我的未婚妻在美国。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她了。都是这个该死的职业!我整天忙于下棋,无暇自顾。这样的象棋比赛使得人都疯了,还有时出现和棋。而我多半都是赢棋,应该说我总是胜利者,可是我的未婚妻却想我想得生了相思病。你们会说,她可以跟您一起遍游天下嘛。你们不知道,说得容易做到难啊。她是百万富翁家里的小姐!‘要么结婚,要么就在家里待着,’她的父母说,‘否则他会不要你,而我们则大丢其人。’其实我倒不反对结婚。她结婚可得到一笔可观的陪嫁,是一座宫殿,但一定要在我成为世界冠军以后,在这之前不行。她结婚图的是我这个名,而我结婚图的是她的钱。我当然不能轻易拿人家的钱。好吧,我们八点钟见!”

裁缝师傅绘声绘色地称赞他的风度,使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喜悦,费舍勒就给人家大谈其结婚计划。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男人可以同时有几件衬衫。他的老婆,那个领退休金的女人,就有三件衬衫,不过是不久之前才有这三件衬衫的。那一位每周都要光顾她的先生就不愿意看到她总是穿同一件衬衫。某个星期一这位先生对她说,他对这件衬衫已经腻烦了,总是这么一件红色的衬衫使他的神经受不了。他说,这个星期不妙,他彻底垮了,买卖非常不景气,他给她钱,因此有权要求从她这里得到点正经东西。他的妻子也在家,干吗要到她这里来呢?无非是要得到一点满足。对他的妻子他没有什么要求,她是孩子的母亲,只要求她管好孩子。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下次来看到的还是这件衬衫,他就不再和她取乐了。诚实的男人还不至于这样认真,这一次还是取乐了。一个小时以后他感到温存,临走的时候,他又骂起来。当费舍勒回来的时候,她的老婆光着身子站在小房间里。那件红色衬衫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他问她出什么事了。“我哭了,”那个滑稽的女人说,“他不来了。”“他要干什么?”费舍勒问道,“我去追他。”“我这件衬衫不合他的心意,”胖女人诉苦道,“他要求我做新衬衫。”“你可不能答应他!”费舍勒尖叫道,“你长了嘴巴不是专门给人许愿的!”他说完像疯子一样跑下楼梯。“先生!”他在大街上叫道,“先生!”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还算好,他一直撞到一盏路灯上。那位先生正在那里解手。费舍勒等着他。费舍勒并没有去一把抱住他,而是对他说:“您每周星期一来都可以看到一件新衬衫。我向您保证!她是我的老婆,我要她怎样她就怎样,您放心。请您下星期一再次光临!”“我考虑考虑该怎么办。”那位先生说着打了一个呵欠。那人为了不使人认出自己,就绕了一个大弯走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领退休金的女人买了两件衬衫,一件绿的,一件淡紫色的。下个星期一那位先生来了。他一来就查看衬衫。她穿的是绿色衬衫。起先,他生气地问道,这件衬衫是不是旧衬衫染的。人们是骗不了他的,他看得出来,云云。于是她给他看了另一件衬衫,他这才感到满意。他更喜欢那件淡紫色的,当然他最喜欢红的,因为红的衬衫可以使他回忆起他跟她最初在一起的柔情蜜意的日子。费舍勒就这样费尽心机使他的老婆避免了不幸,否则她会在这不幸的时期饿死。

当费舍勒想到那个小房间和那过于肥胖的老婆,他决定放弃回去取那个小年历本了。也许他会在家里碰上她,她非常爱他,因此她很可能会拉他的后腿。如果他拒绝了,她就会大叫起来并拦在大门口不让他走。那可就毫无办法了,既不能钻过,也不能推开,因为她胖得比门还要宽,她拦在门口就严严实实地把门封死了。她的头脑也很顽固,如果她在头脑里认定了一桩事情,就会把什么东西都忘掉,会忘记接客,夜里就待在家里看着他,他就会误了火车,去不了美国。卡帕布兰卡的地址他到巴黎后同样可以找到。如果没有人知道这个地址,也不妨事,他到美国后同样可以打听得到。百万富翁们什么都知道。他实在不想回到他老婆那个小房间里去了。他当然也很愿意爬到床底下去跟老婆告别,因为他正是在床底下开始他迄今为止的生涯的。在那里他设了埋伏,把形形色色的象棋大师打得落花流水;他像闪电一样从一个棋盘跳到另一个棋盘。任何一家咖啡馆也不如那个床底下安静。下棋的人在那里玩得很起劲——他自己跟自己对弈。他将来也要在“狒狒之宫”里建造这样一个小房间,置办跟那张床一样的床,只有他可以钻得进去,在那张床底下他同样可以下棋。他决定放弃回家跟老婆告别。其他许许多多的想法现在都没有必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床就是床,他还可以想得仔细一些。现在他不如买上十一件这样一色蓝的衬衫。谁能把它们区分开来,将会得到奖赏。那个裁缝铺子的老板懂得什么叫性格。他费舍勒对打牌不感兴趣,只有笨驴才玩那种纸牌呢。

费舍勒带着买的东西又到车站去了。他首先把柳条箱取了出来,把衬衫一件一件放进去。行李存放处的保管员本来是很蔑视他的,现在突然变得尊敬他了。“要是再有这么一打东西,”费舍勒想,“他一定就会昏头的。”当费舍勒关好箱子把它拎在手上时,差一点儿上了一列正准备好开动的火车。但保管员阻止他,帮他定了定方向,他这才醒悟过来。在国际旅游局为外国人开设的特别窗口前,费舍勒说着磕磕巴巴的德语要购买一张去巴黎的一等车票。售票员赶他走。他捏起了拳头,呱呱地叫道:“好吧,那就买一张二等票吧,不过铁路可要受损失了!你们等着吧,看我穿上新衣服再来!”其实他并没有发怒。他的穿着打扮根本就不像个外国人。在车站前他很快吃了几根热的小香肠。“我完全可以到设有雅座的饭馆去吃饭,”他对卖香肠的人说,“我的皮夹里有的是钱。”他把皮夹放在那个不相信他的话的人的鼻子下面晃了一下。“但是我不是讲究吃的人,我是讲究知识和学问的人!”“有着这样一个脑袋的人,我相信是有学问的!”那人回答说,此人偌大的个子却只有一个像孩子一样的头,因此他羡慕任何一个比他大的头。“您想想,这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呢?”费舍勒一边付钱,一边指指自己的头说,“这里头都是知识,各种语言。告诉你吧,六种语言!”

下午他要坐下来好好学习美国话。于是他先到书店打听打听。书店的人给他推荐英语教科书。“先生们,”他跟人家开玩笑地说,“在你们面前的不是笨蛋,你们有你们的兴趣,我有我的兴趣。”店员和老板都对他强调说,在美国都是说英语。“英语我早就会了,我指的是别的玩意儿。”当他听到人人都说美国人是说英语时,才相信是真的,于是他就买了一本英语会话手册。他买这本书只付了书价的一半,因为这家书店主要靠经营卡尔·迈[46]的书赚钱,其他的书只是附带经营。并且书店老板对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危险情景喜不自胜,因为费舍勒要横穿大沙漠而不是乘火车经过西伯利亚,也不是乘船经过新加坡。

这个勇敢的探险者坐在一张长凳上专心致志地开始学习了。那书里都是些奇闻,如“太阳照耀啦”或“人生苦短啦”,等等。这时已是三月末的天气,太阳照射在人身上并不是火辣辣的。否则费舍勒是要采取预防措施的。他对付太阳没有什么经验,这太阳热得很呢。在“天国”里没有太阳。至于下棋,这太阳就更管不了。

“我也会英语!”一个小妞儿在他旁边说。她大约十三四岁,梳着两条小辫子。他不想受别人的干扰,便大声地念起那些奇闻来。她等着。两个多小时以后他便合上书。然后她把书拿起来,好像她认识他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她居然盘问起他来,领退休金的女人为什么就没有这样的天才来盘问人呢?他记住了每一个字。“您学了几年啦?”那个小妞儿问道,“我们还没有学到这程度,我们才学第二年。”费舍勒站起来,把他的书要回来,生气而又蔑视地看了她一眼,抗议地大叫道:“我不想认识您!您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开始学的吗?两个小时以前!”他说着便离开了那个小姑娘。

傍晚时分他就把那个小薄本儿的内容记熟了。他换了几次凳子,因为人们对他总是那么感兴趣。什么原因呢?是从前的那个驼背还是现在他的琅琅读书声?驼背反正已处在日薄西山的境遇了,因此他认为可能是朗朗书声把人引来的。当有人靠近他的凳子时,他老远就叫道:“我请求您别打扰我!明天我若考试不及格,您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您是个好人,做做好事吧!”这样一来人家当然也不好反对他。他坐的凳子附近就没有人来了。大家在老远的地方偷听他读书,并且祝愿他明天通过考试。有一个女教师非常欣赏他这样用功,老跟着他,一直跟到公园偏僻的地方。她对矮小的东西都非常喜欢,她喜欢狗,但只喜欢矮脚巴儿狗。尽管她已三十六岁了,还没有结婚,她给学生上法语课,讲一口流利的法语。她说她愿意跟他学英语,她教他法语。至于爱情她只字未提。费舍勒一直没有答话。突然她称她家的老妈子是什么卖俏的可怜虫,并且骂她那涂了口红的嘴唇、搽了粉的脸。他一听到这些话就觉得大谬不然,为什么一个女人就不能涂口红、搽粉呢?她是怎样设想那些化妆品商店的呢?“现在您才四十六岁,就说这样的话,”费舍勒吼道,“您要是五十六岁还会说什么呢?”女教师气得走了。她发现他没有知识,没有涵养。不是所有的人都受得了别人侮辱的。多数人是满意的,如果他们在他这里免费学习的话。一个颇有妒忌心的老头儿硬要纠正他的发音,一再说:“英语不是那么念的,应该这样念。”“您懂什么?我念的是美语!”费舍勒说着就向他背过驼背,不予理睬。大家都认为他是对的,并且讥笑那位老者:这老头儿把英语和美语混淆了。大家乐得跟他学点儿美语。当那个不识时务的老头儿——他大概快八十岁了吧——以报告警察相威胁的时候,费舍勒跳了起来说道:“好吧,我看还是我去叫警察来!”那个老头儿气得浑身发抖,一瘸一拐地走了。

太阳下山了,跟着他的人也渐渐散了。几个男孩子聚集起来一直等到所有成年人都走光为止。突然他们围在费舍勒的凳子边同声用英语叫着“yes”[47],他们的意思是:他是犹太人。费舍勒在起程之前就像害怕瘟疫一样害怕孩子们。今天有点儿异常,他把书放在一边,爬上凳子,挥舞他的长手臂指挥他们合唱。他自己也随着唱起他刚才学过的东西。孩子们叫喊着,他比他们叫喊得还要响,那一顶新帽子随着他那晃动的头在头顶上跳起舞来。“快一点儿,先生们!”他呱呱叫着,孩子们兴奋极了,好像他们都突然变成大人了,他们居然把他抬到肩头上去了。“先生们,你们要干什么?”他又说了几遍“先生们”,孩子们似乎都成了大人了。他们托着他的鞋,保护着他的驼背,三个人抢一本教科书,仅仅因为这书是他的,一个人脱他的帽子,两个人欢呼着抬他走到前面。他在孩子们瘦弱的肩头上摇晃着。他不是犹太人,不是残废人,他是一个有知识的人,非常了解印第安人居住的帐篷。这位英雄在公园里是属于孩子们的。他很沉,任凭他们摇晃着。到了外头他们很遗憾地把他放了下来。他们问他明天是否还来。他不想使他们失望。“先生们,”他说,“如果我不去美国,就一定到你们当中来!”孩子们很高兴,随后便匆匆地走散了。到了家里,孩子们难免挨一顿打。

费舍勒在大街上信步徐行,在这条街上他可以买到制服和大衣。他知道火车准点开出,他非常懂得准时的意义和恪守诺言的重要性。此时到裁缝铺子去太早了,于是他拐进一条小胡同,走进一家陌生的小咖啡馆,里面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使他的乡情油然而生,由于他今天学习英语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出于得意的心情,他喝了一杯白酒。他说:“★ank you!”[48]说着便把钱扔到堂倌的托盘里,走到门边时他才转过身来,拉着长腔招呼了一声“Good-bye!”[49]直到大家都听到了为止。因为耽搁了这么一下,他此时恰好撞上了护照魔术师,平时费舍勒是回避他的。“哟,你从哪儿弄来的这顶新帽子呀?”护照魔术师惊讶地问道,与其说他对新帽子表示惊讶,不如说是对费舍勒表示惊讶,这是他在这里遇到的第三个顾客。“嘘——!”费舍勒对他咬着耳朵并把手指放在嘴边,然后指向后面的咖啡馆。为了避免对方提出更多的问题,费舍勒抢先说道:“我在做旅行的准备工作。”护照魔术师很理解他,所以没有开口。费舍勒在周游世界之前,白天还这样踏实地工作使护照魔术师很佩服。他对这个小矮人感到很遗憾,因为小矮人身边没有钱却要做去日本的旅行。他的脑子里曾闪过一个念头,即塞给这个小矮人几张票面很大的钞票,他现在的生意很兴隆。但护照没有收他的钱,现在再给他现款,这未免太多了。“如果你到了一个城市没有什么办法的话,”他与其是对小矮人说还不如说是对自己说,“你就直接去找当地的象棋大师。这样你就会很容易地克服困难。地址你总有吧?没有地址,一个艺术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毫无办法了。你可无论如何别忘了带地址!”

这一及时建议使费舍勒不得不回去一趟,钻到床底下去把小年历本子拿出来。另外不辞而别也欠妥,有点忘恩负义吧。那张床对那个笨蛋女人也算不了什么。一个艺术家身边不能没有年历记事本。八点钟他到了裁缝铺子里,那套制服是一套很了不起的服装。如果穿上制服还能看得出一点驼背的话,穿上大衣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裁缝师傅们互相祝贺,大家都祝贺别人高超的手艺。

“Wonderful!”[50]费舍勒说,又补充道,“有人不懂英语,我就认识这样一个人,他想说thank you,但不会,只会说谢谢!”

裁缝铺子的老板告诉他说,他这辈子爱吃ham and eggs[51]。前天他去饭馆提出要吃这样东西,堂倌不懂他的话。

“ox就是牛,milk就是牛奶,”费舍勒接过他的话茬说,“现在我问您,有没有更容易一点儿的语言?日语还要难!”

“我现在可以告诉您,从您跨进大门时的样子我就知道您是一位无可非议的语言专家。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相信学习日语有着难以排除的困难。有一种谣传,实在难以置信,据说日语中有一万个各不相同的汉字。您只要看一眼通行日语地区的报纸就会十分吃惊。广告事业一开始就不景气。语言为经济生活制造了无法想象的‘病菌’,我们现在只好眼看着友好国家蓬蓬勃勃地发展造福于人民的经济。自从远东无法避免的战争创伤开始愈合以来,我们有理由关心这种徒劳的努力。”

“您说得完全正确,”费舍勒说,“我将永远记着您。因为我乘的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咱们作为朋友就要分离了。”

“恐怕到我们去见祖宗的时候我们也见不到面了。”裁缝铺子的老板补充了一句,就拥抱着这位未来的象棋世界冠军。当他谈到“见祖宗”的时候,真是感触很深,非常害怕,因为他有好几个孩子。在这生离死别之际他把三寸丁医学博士紧紧地拥抱着。此时新大衣上有一个纽扣掉下来了。费舍勒肌肉抽动了一下,吃了一惊。他想起了他从前的雇员,那个“瞎子”汉斯。裁缝铺子的老板感到十分内疚,并要费舍勒马上给他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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