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助手们试图这样来解释院长的行为,这些解释当然是不合适的:院长为什么这样欣赏这些疯子呢?他们自己问自己。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疯子,但仅仅是个半疯。为什么他要给他们治病呢?因为他不能忍受这些疯子是全疯,而自己是半疯;或者说,他不能忍受这些疯子是比他彻底的疯子,他妒忌他们。他们的存在使他不得安宁,他们是一种特殊的东西。在他身上有一种病态的倾向,就是像那些疯子那样尽可能多地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世人称他为一个正常的学者。他绝不会做出太多的成就。作为精神病院院长,他的神经是健康的,但愿他很快死去。我愿意做一个疯子!他常像小孩子一样叫起来。他的可笑的愿望当然要追溯到他青年时期的一段经历。人们曾经想检查他一下,把他作为检查对象的请求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他的拒绝。他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跟这号人最好不要打交道。他从青年时期起就对精神病患者很感兴趣。他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如果他能说服自己,使自己成为疯子,那他就永远有能力了。每个疯子都使他感到愉快,他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他们从精神生活中比我享受到更多的乐趣呢?他这样埋怨说。他感到自己被人家瞧不起了。他有自卑感,他出于妒忌辛辛苦苦地给疯子治病,一直到把他们的病治好为止。当治愈一个病人、让他出院时,人们应该细细观察和体味他的思想感情。他没有想到还会有新病人进来。他不过满足于暂时的小小的胜利罢了。这就是世人所赞赏的有名的大人物!
——今天,在最后一次查房时,他们连表面的热情都没有了。天气太热,三月末天气的突然变化是很明显的。他们感到自己就像被人看不起的精神病人一样。那些正式的助手,他们在某个地方也有有格栅的窗子,并且把他们的头凑到格栅边上来看。他们对自己不精确的感觉感到很恼火。一些人会跑到前面去——如果看守人员或病人没有走在他们前面的话——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去开门。今天他们分散地隔开一段距离跟随着格奥尔格。他们情绪不好,咒骂他们这无聊的差使,咒骂他们的头头以及世界上所有的病人。他们现在宁愿当伊斯兰教徒,各人都回到自己的布置得舒舒服服的小小天堂里去。格奥尔格听着那亲切的骚动声。他的朋友们已经从窗子上看到他了。他们像他的敌人一样无动于衷地待在他后面。一个令人沮丧的日子,他轻轻地对自己说,既没有人欢迎他,也没有人仇视他。以往他总是感受到人们欢快的感觉,今天他除了沉闷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大厅中令人厌烦地寂静。病人尽量避免在他面前争吵。在窗子周围他们还是有事可做的。他刚刚随手把门关上,他们就闹起来了,又打又骂。女人没有放弃她们的位子,恳求得到他的爱情。他无言以对。一切好的健康的思想此时都背离了他。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令人厌恶的夜晚。一个女人尖叫道:“不,不,不!我不同意离婚!”其他女人一齐叫道:“他在哪里呢?”一个姑娘舌头窝在嘴里兴奋地说:“放开我!”杰安,好心的杰安,威胁要揍他老婆一个耳光。“我已经把她网在网里了,我要抓住她。她跑了!”他抱怨说。“给她一巴掌。”格奥尔格说,他对这二十三年的所谓“忠诚”已经听腻了。杰安打过去,同时自己又为老婆喊救命。在另一个大厅里大家同时都哭了,因为现在天已经黑了。“今天他们都疯了。”看守人员说。“诸神”中有一位大声喝道:“天会亮的!”这位“神”对人们的不敬甚为愤怒。“他是一个大兵。”跟他睡在同一个病房的人对格奥尔格耳语道。有一个人问道:“有上帝吗?”此人还要求得到上帝的地址。一个总是白眼看人的人今天晚上抱怨他的生意不景气,他的弟弟把他毁了。“一旦我打赢官司,我就贮备够穿十五年的衬衫!”“那么为什么人们光着身子走路呢?”他的最好的朋友沉思着提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彼此都很了解。
格奥尔格在第二个大厅才听到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一个男人给他们讲,人们是怎样在他老婆那里捉他的奸的。“我扯她的裤子,可是她没有穿裤子。这时我那岳父从门上的钥匙孔中往里看,并让他的外孙走开。”“在哪儿看?”观众们都吃吃地笑了。他们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他们相互之间是多么了解呀。那个看守人员也不无高兴地听他们讲话。一个助手,他同时也是一家报纸的工作人员,把当天晚上那热烈的气氛用具有特色的语言记了下来。格奥尔格虽然没有去看,但他觉察到了,他心里也在盘算着这件事。他是一块走动的蜡版,他把听到的话和看到的表情都不作任何加工地机械地刻到蜡版上。此外这蜡版正在融化中。“我的妻子使我无聊。”他想。他感到病人都很陌生。那通向他内心的门,平时只是半掩着,今天却关得牢牢的。把它撬开?为了什么呢?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办,明天再说。我会在大厅里看到他们大家的。我有八百个病人。我的声誉可能会使精神病院扩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会扩大到两千至一万人。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像参拜圣地的队伍一样簇拥着到我这里来,这将更加使我感到幸福。一个世界共和国可望三十年后建立起来。人民任命我为精神病患者的人民委员,周游世界,视察和检阅数百万精神病患者的队伍。我左边站的是智力弱的人,右边站的是智力强的人。我要创建专为智力非凡的动物开办的实验医院,把那些发疯的动物培育成真正的人。我要把那些治愈了的疯子搞臭,并把他们从我们的队伍中赶走。我的妻子是多么渺小。为什么我始终没有回家呢?因为妻子在家里等着我。她要爱情。今天所有的人都要爱情。
蜡版印出来了。上面写着的东西是很重要的。在倒数第二个大厅里,他的妻子突然出现了。她是跑来的。
“一封电报!”她叫道,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就为这件事来的?”和善的态度已经成了他的自然反应了,有时他真想发一通脾气,那将是他最伟大的时刻。他打开电报念道:“我已彻底疯了。你的哥哥。”在所有他可能得到的消息中,这一条消息是他最不希望得到的。一个笨拙的笑话吗?一场神秘的欺骗吗?不可能。“彻底疯了”!这样的表达形式他哥哥不会使用。如果他使用这种表达形式,那就说明他出了问题。他把电报给了妻子。看来他非去哥哥那里不可了。他无可推诿,一定要去一下。他没有再多想其他事儿。
他妻子说:“谁呀?你哥哥?”
“噢,对了,我从来还没有对你讲过他的情况。他是当今健在的最伟大的汉学家。在我的写字台上你可以看到他最近写的一些论文。我已经十二年没有看见他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准备乘下一趟快车到他那里去。”
“明天早上?”
“不,现在。”
她噘起嘴巴。
“是呀,是呀,”他若有所思地说,“这关系到我哥哥,他被人愚弄、控制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发这样的电报呢?”
她撕碎了电报。她要是早把它撕碎就好了!病人都冲来捡碎纸片。大家都喜欢这些纸片,都想捡一点作纪念,有几个人甚至把纸片吞下去了。多数人把纸片放在自己的上衣小口袋里,或者放在裤兜里。哲学家柏拉图庄严地站在旁边,他欠了欠身子说:“夫人,我们生活在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