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我们还没有互相问候呢,”当他再一次从外面进来后说道,“但是我知道,你是反对家里人一见面又是拥抱、又是接吻那一套表演的。你这里没有自来水吗?我在外面走廊里看到一个水龙头。”
他打来了水想给彼得洗一洗,并叫他忍受一下。
“我自己来吧。”彼得回答道。
“我期待看到你的图书馆,并为此高兴。我小时候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书。我远不如你聪明,我没有你那种非凡的记忆力。我那时是个多么笨拙、馋嘴、贪玩的孩子啊!我那时日日夜夜都想玩,缠着母亲不放。你一开始就有自己既定的目标。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数十年如一日潜心攻读的人。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些顺耳的话。你希望我沉默,让你安静。请不要生我的气,我今天可不想沉默,不想让你安静!我十二年没有见到你了。八年来我只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你没有亲笔给我写过信。很可能再过八年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给我写信。你不会到巴黎来的。我知道你对法国人的态度,你不喜欢旅行。我也没有时间来看你,我的工作负担很重。你也许听说过,我在巴黎附近的一家医院里工作。你说说看,如果不是现在,我什么时候来感谢你呢?我要感谢你。你太谦虚了。你还不知道,我要在哪些方面感谢你:我的品德和性格,我对科学事业的热爱,我的生存,我之所以能摆脱女人的纠缠,我之所以能严肃地对待伟大的事业,谨慎地处理小事情,像你那样比雅各布·格林[72]还要认真地对待这一切,所有这些我都要感谢你。归根结底你也是促成我后来转学精神病理学的人。你促使我对语言问题产生了兴趣,并在研究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语言问题上获得了很大的成就。当然像你那样心目中完全没有自我,全心全意醉心于研究,完全为了工作,为了尽自己的义务,就像康德和孔子所要求的那样,我是永远做不到的。我担心我的意志力太薄弱,做不到这一点。我喜欢赞扬,我也许需要这赞扬。你是值得羡慕的人。你得承认,意志力这样强的人是很少的,简直少得可怜。怎么可能在同一个家族中出现两个意志力都很强的人呢?再说,我非常爱读你写的关于康德、孔子的论文,你写得太引人入胜了,比康德和孔夫子的原著读起来还要有趣。你的论文语言尖锐,富有创见,思想深刻,知识渊博,对各种流派进行了无情的抨击。你可能看到了一位荷兰评论家对你的作品的评论,在这篇评论中他把你称为精通东方文化的雅各布·布克哈特[73]。不过你对自己要求一贯很严。我认为你的知识比雅各布·布克哈特更广博。你之所以不轻率地发表看法,总是要求很严,部分的原因可能是由于我们时代的知识越来越丰富,即使自己的知识渊博,发表的见解也难免挂一漏万;但最大的原因恐怕是由于你个人,是由于你孤僻的性格。布克哈特是教授,他要讲课,在表达他的思想时难免要受外界的一些影响,从而使自己的讲课带有妥协的色彩。你对中国诡辩家的论述好极了!你用寥寥数语——比我们所看到的希腊古典文章还要少——就把那些诡辩家的世界观说清楚了,应该说把他们不同的世界观,因为这些世界观彼此是有区别的,就像一个哲学家跟另一个哲学家有区别一样。你最近的有分量的论文使我十分感动。你说,亚里士多德学派在西方世界所起的作用跟孔子的儒家学派在中国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亚里士多德是苏格拉底[74]孙子辈的学生,他吸收了古希腊各种流派的哲学。在他的中古时期的追随者中有不少甚至是基督教徒。为了维持儒教的生命力,以后的儒家学派也同样把墨子学派、道教以及后来的佛教中凡是他们觉得有用的东西都进行了加工,并吸收到儒教里面来了。人们既不能把儒家也不能把亚里士多德学派称为折中主义者。他们所起的作用——如你的非常有说服力的论证所表明的那样——是非常相近的,一个是对欧洲基督教中古时期所起的作用,一个是对中国宋朝时期所起的作用。我当然不懂得这些方面的事情,因为我不会中文,但是你的结论关系到每一个想找到自己思想根源的人。我想知道,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当他给彼得洗手、包扎时,便不停地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观察哥哥的脸,看看哥哥对他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他提问后就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老这样看着我呢?”彼得问,“你把我和你的病人混淆起来了吧?我的科学见解你只懂了一半,因为你的文化水平太低了。不要讲这么多!你也不要感谢我。我反对阿谀奉承。亚里士多德也罢,孔子也罢,康德也罢,都跟你没有关系。对你来说,女人更好一些。如果我对你有什么影响的话,你就不会当疯人院的院长了。”
“唉,彼得,你对我……”
“我现在同时写十篇论文。所有的论文都是互相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你背地里把它们都说成是语言学论文。你嘲笑概念,而工作和义务对你来说就是概念。你只相信人,当然最相信的是女人。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彼得。我给你说,我不懂中文。‘san’叫作三,‘wu’叫作五。这就是我所懂得的全部中文。你自己不开口,我哪里知道你的手疼呢?我不得不亲自看一看你的脸,幸亏你的脸比你的嘴会说话。”
“那就快些吧!瞧你那蛮横的目光!你别管我的科学事业了!你不必虚情假意地对科学发生兴趣,你还是去管你的疯子吧!我也不想过问那些疯子。你的话说得太多了,因为你一贯和人打交道!”
“好,好,我马上就包扎好了。”
格奥尔格的手感觉到,彼得在说话激烈的时候是多么想站起来啊!他的自信是很容易被激发起来的。这样的自信心,十几年前他就常在心理矛盾的情况下表达过。半小时后他就蹲在地上,显得小而虚弱,只剩下一小堆骨头了,从这一小堆骨头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一个挨了打的小学生发出来的声音。他现在正想方设法用几句厉害的话进行反抗,并想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作为武器来反抗。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看看你楼上的书。”格奥尔格包扎完了以后说,“你是跟我一起上去呢,还是在下面等着我?你今天要好好休息休息,你流血太多了。你躺下睡上一个小时吧!待会儿我来接你。”
“你想在这一小时内干什么呢?”
“看看你的图书馆。看门人不是在上面吗?”
“要看我的图书馆你得花上一天的时间,一个小时看不到什么东西。”
“我只是大略地看看,以后我们俩再在一起好好看吧。”
“你就待在这里吧。我警告你不要上去!”
“警告我什么?”
“屋里有臭味。”
“什么臭味儿?”
“给你说得明确一些:女人臭。”
“你夸大了。”
“你是好色之徒。”
“好色之徒?不是!”
“就是好色之徒!难道你不是吗?”彼得的声音突然变调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仇恨那个女人,彼得。她理应遭到你的仇视。确实该更加仇视她。”
“你不了解她!”
“我知道,你吃了很大的苦头。”
“你像一个盲人谈论颜色一样!你有幻觉。你把她看成是你的病人了。你的脑袋看起来像个万花筒。你完全按照你自己的爱好变换颜色和形状。颜色,所有的颜色,我们都可以叫出它们的名字!你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最好保持沉默!”
“我会沉默的。我只想对你说,我理解你,彼得。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跟过去不一样了,所以我那时就变换了专业。跟女人交往是一种不幸,这是人类精神上的一种沉重负担。谁要是认真地对待自己承担的义务,就必须摆脱女人,否则就一事无成。我不需要病人的幻觉,因为我的健康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在这十二年之中我学到了一些东西。你很幸福,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生活,而我却是在经受了惨痛的经验教训后才知道了这一点。”为了得到彼得的信任,格奥尔格语调平淡,没有特别加以强调。他的嘴角上也呈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彼得的怀疑在增长着,他的好奇心也在增长着,人们可以在他那愈来愈拉紧的眼角上清楚地看出这一点。
“你穿得倒挺讲究!”他说。这是他对格奥尔格失去信心的唯一答复。
“这实在是迫不得已,真叫人讨厌!我的职业迫使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一个医生穿着讲究并给病人精心治疗,就会给没有文化修养的病人一个深刻的印象。某些忧郁伤感的病人看到我穿着笔挺的衣服,就觉得这笔挺的衣服比我说的话高雅多了。我如果不给他们治病,那他们就永远处于一种痛苦的野蛮状态之中。为了给他们——即使为时已晚也罢——开辟学习的道路,我必须给他们治病,使他们健康起来。”
“你什么时候这样重视学习的?”
“自从我认识了一个真正博学多才的人以来,我就这样重视了。他做出了成就,而且每天仍在继续做出成就。他的思想是坚定的,不动摇的。”
“你指的是我。”
“否则还会是谁呢?”
“你的成就是建立在无耻的阿谀奉承上的。现在我可知道人们为什么那么倾心地围着你团团转了。你是一个奸刁的骗子。你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谎言。你是因为喜欢谎言才当上精神病医生的。为什么不当演员呢?在你的病人面前你应该感到羞耻!真话对病人来说是痛苦。当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就会抱怨。这样的可怜虫我是能想象出来的,他正在对某种颜色产生幻觉。‘我看到的都是绿色。’他抱怨说,也许他还哭呢。他为这可笑的绿色伤透脑筋,可能已经折腾了好几个月了。那么你怎么办呢?我知道你会干什么。你就去奉承他,抓住他这唯一的致命弱点不放,他哪儿能没有弱点呢?人就是由许多弱点组成的。而你称呼他‘好朋友’或‘亲爱的’。他的态度缓和下来了,他先是尊重你的看法,然后也尊重他自己的看法。他也许就是上帝赐给我们大地的最后一个可怜虫。你对他倾注着尊敬的感情。他刚刚当上——也许有一种不公正的偶然情况,即没有副职,只有正职,这种情况应该排除——精神病院副院长时,你就给他说了真话。‘亲爱的朋友,’你对他说,‘你看到的颜色根本不是绿色,而是——而是——我们且说是蓝色吧!’”彼得的声音又走调了。“你是不是这样给他治病的?这样治病不行!他的老婆在家里还跟从前一样折磨他,她把他一直折腾到死。‘人病得快死的时候,就像疯子一样。’王充[75]说。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生活在公元一世纪,即公元二十七年至九十八年,中国后汉时期。他对幻梦、精神错乱以及死知道得比你们那个所谓的科学要多得多。你治疗病人要从病人的老婆着手!只要他还有老婆,他就会精神错乱,就会奄奄一息,岌岌可危。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就把他老婆清除掉!这一点你做不到。你没有这样的女人,如果你碰到这样的女人,就会把她留在身边了,因为你是好色之徒。你把所有的女人都关到你的精神病院里去吧,你跟她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即使你四十岁就呆痴了,完蛋了,死了,你至少也做了一桩大好事:治愈了有病的男人。你知道,这样你会获得很大的荣誉!”
格奥尔格注意到,彼得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调的、走样的。这一走调就足以表明,他的思想已回到楼上那个女人身上去了。他说话时根本没有谈到她,可是在他的声音里就已经流露出他对她的刻骨仇恨。很明显,他希望格奥尔格把她清除掉。这是他感到十分困难、十分危险的任务。如果格奥尔格完成得不好,彼得会骂他的。人们要迫使彼得尽可能多地放弃他的仇恨。如果他把那些他所记得的事情简单地、原原本本地追叙一下该多好啊!格奥尔格懂得在回顾的时候如何抹去回忆中的伤痕。但彼得绝不会讲他自己的情况。他的经历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他的知识领域之中了。在这里触动一下他的敏感之处要容易一些。
“我想,”格奥尔格十分同情地说,“你把女人的作用估计得过高了。你对她们太认真,你把她们看成了跟我们一样的人。而我只把女人看成是暂时不可避免的祸害。有些昆虫处理得比我们好。一只或者几只雌虫产下了一整窝昆虫,其他的昆虫都退化了。人难道能比白蚁群居在一起更紧密吗?这样一窝昆虫是由千千万万只雄性和雌性昆虫所组成的——这些昆虫都是有性别的!但只有为数不多的昆虫具有生殖能力,其他绝大部分昆虫都没有。但这绝大部分昆虫却害怕那几只雌虫。一窝昆虫可谓成千上万,它们看起来是毫无意义地生下来,毫无意义地死去,但我在这一窝昆虫中看到了昆虫的性解放。它们为了使绝大部分昆虫免于交配,就只让它们之中一小部分具有生殖能力。如果它们允许所有的昆虫都具有交配能力的话,那么这一窝昆虫就势必全部毁掉。我无法想象,如果一窝白蚁纵情放荡,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些小昆虫就会忘记它们本来的任务,都成了狂热的盲目分子。每一只昆虫都在为自己奋斗,它们成千上万地追求自己的目的。一股狂热的追逐在它们之中蔓延开来,这是一种群众性的狂热。昆虫中的‘战士’离开了它们的岗位,整个窝都陷入了爱情的追逐之中,但它们又不能交配,因为它们已经没有性器官。吵吵闹闹,乱成一片,引来了蚂蚁大军的入侵。它们的死敌——蚂蚁大军——通过没有‘卫士’守卫的大门,长驱直入。有哪一个‘卫士’想到要保卫它们的‘窝’呢?它们个个都想‘恋爱’。于是这个‘窝’——它本来是可以世世代代传下去的,人类也是希望这样的——就只好毁于‘爱情’之中,毁于一种冲动之中。人类也受着这样或那样的冲动的煎熬而艰难地生活着。本来十分有意义的事情也会因为某种冲动而突然转向其反面,变成毫无意义的事情。人们无法把这种情况跟任何东西加以比较。这种情况就好像是你在大白天十分理智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连同自己的书被推到大火之中一样。谁也没有威胁你,你自己有钱,你需要用多少就可以用多少。你的论文一天比一天全面广泛,并富有自己的特色。你手头有稀有的古书,你写出了杰出的手稿,没有一个女人能跨进你的门槛。你工作起来感到很自由,而且感到书也保管得很好——但你却会无缘无故地在这样一个幸运的无限美好的状态中点着你的书,使你和你的书全部焚毁,这就是一种冲动可能造成的结果。这近乎那种昆虫窝可能发生的现象,一种突然出现的毫无意义的现象,只不过没有那么大的规模罢了。我们能否做到像白蚁那样没有性别呢?我一天比一天更相信科学,而愈来愈不相信爱情的不可代替。”
“根本没有爱情!凡没有的东西既不能代替也不能不代替。我要同样坚定地说:没有女人。白蚁跟我们没有关系。谁在那里受女人的苦呢?Hic mulier, hic salta![76]我们现在还是来谈人的问题!雌蜘蛛在玩弄了那些雄性弱者之后就把雄蜘蛛的头咬断,只有雌蚊子吮吸人的血,这一切都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问题。在蜜蜂中屠杀雄蜂是残酷的。不需要雄蜂,为什么要饲养它们呢?如果它们有用,为什么要屠杀它们呢?我认为各种动物中最残酷、最恶劣的动物要算雌蜘蛛了,而雌蜘蛛就代表了所有的女性。它的网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刺目的蓝色的光。”
“你说的尽是动物。”
“因为我对人知道得太多了。我不想从人谈起。对于我自己的情况我不想说,我的情况也是一例。我知道上千种恼人的情况,每一种情况对于当事人来说都是最恼人的。真正伟大的思想家都相信女人是没有价值的。你可以把孔夫子的《论语》翻一翻,那里头就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发表了许许多多意见和看法,但你就找不到一句赞扬女人的话!沉默的大师用沉默回避了女人。即使为女人举行葬礼——这是一种礼仪问题——他也觉得不合适,有失体统。他的妻子——他跟她很早就结了婚,他不是出于一种信念,更不是出于什么爱情,而完全是根据当时的风俗习惯才跟她结婚的——后来死了,他的儿子伏在尸体上号啕大哭。儿子哭得捶胸顿足,因为她碰巧是他的母亲。儿子认为谁也代替不了母亲。孔夫子这个父亲就用严厉的语言叱责了儿子的悲痛行为。Voilà un homme![77]他的经验使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鲁国的国君请他当了几年大臣。这个国家在他的治理下欣欣向荣,人民休养生息。人民对于领导他们的男人们给予了鼓励和信任。鲁国的邻国就非常妒忌。他们担心古老的均势要被打破。他们用什么办法使孔夫子靠边站呢?他们之中最狡猾的国君是齐国的国君,他给他的邻国,即孔夫子在那里做大臣的鲁国,送去了八十个精选出来的美女。这些美女把鲁国年轻的国君团团地缠住,她们使他意志消沉,使他对治理国家大事不关心了。孔夫子出的主意他听不进去了,他觉得在这些美女身边最舒服。孔夫子的伟大事业就是毁在这些美女手里的。他只好拿起拐杖,周游列国,目睹民众的疾苦,希望给各国国君施加一些好的影响,但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些国家的当权者都被女人捏在手里。最后他十分悲愤地离开了人间,但他的精神是高尚的,从不抱怨。我从他说的几个短句子中感觉到这一点。我也不抱怨。我只想推广他的思想,并从中得出具有说服力的结论。
“孔夫子同时代的人是释迦牟尼。他们二人远隔千山万水,怎么能彼此了解呢?也许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连另一个人的国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释迦牟尼的弟子阿难[78]问师父道,‘为什么女人在公众的集会上没有席位呢?为什么她们不能经商,不能通过谋取一个职业来养活自己呢?’
“‘阿难,女人易怒;阿难,女人吃醋;阿难,女人忌妒;阿难,女人笨拙。阿难,这就是原因,这就是女人为什么在公众集会上没有席位,为什么她们不能经商,不能通过谋取一个职业来养活自己的道理。’
“女人请求佛祖让她们进佛门,释迦牟尼的弟子们就为她们说情。很长时间佛祖拒绝做出让步。几十年以后佛祖才宽容她们,同情她们,违反自己的明鉴给她们开办了尼姑庵。他为尼姑立了八条法规。第一条说:
“‘一个尼姑,即使是当了一百年的尼姑,也要尊敬每一个和尚,哪怕是刚刚剃度的和尚;在和尚面前要站起来,两手合十,低头鞠躬,毕恭毕敬地向和尚致敬。尼姑必须尊重这一法规,崇敬它,神圣地执行它,终生不得逾越。’
“那第七条也是用同样的语言谆谆教诲她们要神圣地执行之,其中说:‘一个尼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以任何方式诽谤或责骂一个和尚。’
“那第八条法规是:‘从今天起,尼姑在男人面前不得张口说话,但和尚可以在尼姑面前张口说话。’
“尽管高明的佛祖为提防女人而提出了这八条法规,还是出了问题,佛祖很沮丧地对阿难说:
“‘阿难,假如按照完美无缺的庄严宣布的教义和法规,不同意女人修行出家,云游四海,那么我们的神圣遨游就会持续很长很长时间,我们的教义就会存在一千年。但是,阿难,如果一个女人修行出家,云游四海,那我们的神圣遨游就不会持续很长了,我们的教义只能存在五百年。
“‘阿难,这就像生长茂盛的水稻田一样,如果遭到一种叫稻瘟病的袭击,那么这块稻田就不能久存了,这就是说,如果我们的教义和法规容忍女人修行出家,云游四海,我们的神圣遨游就不能持久。
“‘阿难,这就像生长茂盛的甘蔗田一样,如果遭到一种叫蓝色病的袭击,那么这块甘蔗田就不能久存,这就是说,如果我们的教义和法规容忍女人修行出家,云游四海,我们的神圣遨游就不能持久。’
“从这种有关信仰的语言中我听到人们绝望的声音,一种沉痛的声音,这是我在其他任何地方或在无数的言谈中都听不到的,这就是我们要从佛祖那里继承下来并流传下去的。
“‘像树木一样坚硬,
像河流一样弯曲,
像女人一样凶狠,
这样凶狠,这样愚笨——’
“这是一首古老的印度民谣,听起来跟所有的格言一样亲切,它用可怕的事物进行比较,颇有特色地表达了印度的民间看法!”
“你所讲的对我来说只有个别的东西是新鲜的。我非常赞赏你的记忆力。你从流传下来的浩瀚典籍中引用合适的例证。你使我想起古代的婆罗门教[79]徒,他们把还没有形成文字记载的吠陀经以比任何一个民族的圣书都大得多的范围口头传授给弟子们。你的头脑里有各国的圣书,不光是有印度的圣书。但是你的科学的记忆有一个危险的缺陷。你看不到你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你对于你自己的经历却不记得。如果我可以请你办一件我不能办到的事情的话,那么就请你给我讲一讲,你是怎样上了那个女人的当,她是怎样欺骗你、怎样折磨你、怎样转化你的。你就按照古老的印度民谣详细讲一讲那个女人的凶狠和愚笨,以便让我做出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毫无自己的看法就接受你的判断——你大概做不到这一点。为了使我高兴,你大概会冥思苦想,但毕竟什么也想不起来。你看,你就缺少这样的记忆,而我却有这样的记忆,在这方面我比你强得多。我碰到或接触到的人,凡是他们对我说过的事情,我都不会忘记。不过那些针对像我这样的人说的话和看法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被忘却。这就是我所说的感性记忆,这种记忆是艺术家所具备的。两样东西合起来,即感性记忆和理性记忆——这后一种是你的记忆——才能使一个人变成一个完善的人。我也许对你估计过高了。如果我们二人融合成一个人,那就会形成一个精神上完美的人。”
彼得闪动了一下左边眉毛。“回忆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即使女人能看书,她们也靠这种回忆来获取自己的精神营养。我对我所经历的事情记忆犹新。你喜欢猎奇,我可不是这样。你每天都想听点新鲜故事,而今天又想在我这里听到一点新鲜故事来排遣自己的精神空虚。我不像你那样爱听新鲜故事,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差别。你靠你的那些疯子生活,我靠我的书。哪一种更令人满意些?我可以待在这间黑洞洞的屋子里而不感到寂寞,我脑子里就有我的书;而你却需要一所疯人院。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使我很遗憾,你本来就是一个像女人一样的人。你好猎奇。你走吧,去猎取奇闻吧!我决计待在这里不走。如果我安心思考一个问题,我可以几个星期不出大门一步。你忙忙碌碌,不断地想获取新的思想,你管这种能力叫直观能力。如果我患有一种精神错乱的幻觉,我就感到骄傲。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种幻觉产生出更多的性格和力量呢?请你想一想迫害狂吧!如果你想奋发上进,对这个问题加以研究,我就把我的图书馆送给你。你是一条狡猾的泥鳅,你回避任何强有力的思想。你不会使一种癫狂病平息下来。我也不会,但我有制服癫狂病的才能,这就是我的性格。你听到这话可能以为是吹牛,但是我证明了我的性格能办到这一点。我凭借个人的意志,不依靠任何人,甚至没有一个知情人,把自己从一种压力下、从死神的魔掌中、从该死的花岗岩的棱角下解脱出来。如果我要等待你来帮助我的话,我会在哪里呢?在上面!我只好放弃我的书流落街头。你不知道,我都有些什么书,你先熟悉熟悉吧。我也许是个罪犯。按照严格的道德标准来看,我是个罪犯,我愿意承担这个罪名,我无所顾忌。死亡使夫妻分离了。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什么叫死?是机能的停止,是对生的否定,是毁灭。我应该等待这种死亡吗?难道我要仰求一个顽固而又陈腐的变幻无常的人的恩赐吗?如果有人帮助一个人去工作、去生活、去读书的话,谁还能等待呢?我仇恨那种变幻无常的人,而且远胜过仇恨死亡!我有理由仇恨这种人。我将向你证明,所有的女人都活该被仇恨。你以为我只善于研究东方文化,研究东方文化所需要的证据可以从专门领域中获取——你就是这样想的。我将给你举出使你眼花缭乱的例子,但绝不是谎言,而是地地道道的真理,各种各样的真理,既是针对感性又是针对理性的真理,尽管对你来说只是感性起作用,你这个女人。我要说出许许多多真理,一直说到你的眼前发蓝[80]而不是眼前发黑[81]。蓝色,蓝色,蓝色,因为蓝色是忠诚之色!算了,不谈这些了,你把我从开头的话题中引开了。幸好我们都维持在文盲的程度上。你贬低我了。我应该沉默。你把我变成了破口大骂的美该利[82],我这样说是有道理的!”
彼得喘着气,嘴角的肌肉激烈地抽搐着。能看到嘴里的舌头在拼命地活动着,它使人想到它简直像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水中挣扎。额头上的抬头纹也不那么有规则了。他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不断地用手去摸。他把三个指头放在皱纹上,由右向左用力地抚摩着。那第四条皱纹就由它去了,格奥尔格这样想。奇怪,那下面的裂缝是嘴巴,嘴巴有嘴唇和舌头,跟我们大家一样。这谁能想到呢?他什么也不愿意给我讲。他为什么不信任我呢?他是多么傲慢。他担心我暗地里嘲笑他,因为他居然结婚了。他小时候就大谈反对爱情,到了成年的时候,他干脆不屑于谈这种爱情之类的事情。“如果我能碰到阿佛洛狄忒[83],我一定把她打死。”犬儒派的鼻祖安提西尼[84],因为说了这样的话,所以彼得喜欢他。这时来了个老妖精,拽着杀阿佛洛狄忒的人,把他投入了灾难。好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是多么坚强地屹立在那里啊!格奥尔格有点儿幸灾乐祸。彼得侮辱了他,他对侮辱习惯了,但这种侮辱切中要害。彼得的话是有意义的。格奥尔格没有自己的病人确实无法活下去。他需要病人胜于需要面包和荣誉,他们是他的精神和灵魂的支柱。他用来刺激彼得说话的那条锦囊妙计宣告失败了。
他没有再叙述下去,而是骂格奥尔格,并且承认自己犯了罪。他回避不谈那个女人。为了使自己对这种该诅咒的事实不太感到内疚,他给自己扣上罪犯的帽子。意识到自己犯罪,而其实并没有真正犯罪,这是可以容忍的。他性格和品质的完整性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得到了证实。彼得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胆怯的人。他没有把那个女人赶出家门,而是自己出走了。他是一个又高又可笑的人,在外面待了一些日子,迷失方向地走来走去,最后走到了看门人的小房间里,在这里服刑,忏悔自己的罪过。为了在这里不感到无聊,他给他弟弟打了电报。这是在他的完整的计划中针对他弟弟的一个特别决定。他应该把那个女人赶出家门,跟她一刀两断,并使看门人安分守己。他要心安理得地放弃自己的犯罪感,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被“解放”了的扫得干干净净的图书馆中来。格奥尔格把自己看成是部机器的重要部件。为了维护彼得的遭到威胁的自信心,他已经开动了这部机器。左手小指头关节断了是件区区小事。彼得仍然使格奥尔格感到遗憾。这种假装出来的精神失常,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毁坏别人的尊严,跟他玩他常和别人玩的把戏等等,这一切都使他感到厌恶。他本来是很愿意让对方理解到,他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他决定无私地、谨慎地、就像对待公务一样地帮助彼得恢复他安静的学者生活。他保留若干年以后进行一次小小的报复的权利。当他以后再次看望彼得时——现在他就决定以后一定来看望他——他将向他热情地、但却是无情地辩论他们之间在这小房间里真正发生的冲突。
“你有理由?那就把理由摆出来吧!我相信你的叙述会一直追溯到中国或印度。”
格奥尔格准备多费一些唇舌,盘问他哥哥的情况,想图简单是不能奏效的。因为彼得拒绝简单地叙述情况,格奥尔格就不得不从号称为科学的原理中找出他哥哥念念不忘反对妻子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如果他没有找到这个肉中刺,他怎么替哥哥把肉中刺拔出来呢?如果他不知道哥哥的不安在何处,这不安到底是什么,他怎么去帮助哥哥呢?
“我就谈欧洲,”彼得许诺道,“在这里关于女人的问题还可以谈得更多。无论是德国还是希腊的具有代表性的伟大民间史诗,都是以女人的动乱为题材的,至于其影响就不必谈了。你大概很欣赏克里姆希尔特[85]胆怯的复仇吧?她自己亲自去参加战斗,冒了一点点风险吗?没有。她只是煽动别人去战斗,自己则制造阴谋诡计,滥用别人的力量,背叛别人。最后当她觉得没有什么危险时,她才亲手砍下了被绑着的巩特尔和哈根的头。她为什么这样做呢?出于忠诚吗?出于对西格弗里德的爱情吗?不是!对西格弗里德之死她倒是要负责任的。复仇女神鞭挞她吗?她会因复仇而自我毁灭吗?不!不!不!她并没有做出什么英雄业绩。她关心的不过是尼伯龙根宝物!是她自己胡说八道才使宝物丧失的。她是为宝物而复仇的。即使最后的时刻她还希望从哈根那里获知宝物的下落。我原谅诗人或在诗人以前就创作了这部史诗的人民。克里姆希尔特应该被打死才对!”
原来她贪得无厌,总是向他要钱,格奥尔格想。
“希腊人就更不对了。他们对海伦[86]什么都原谅,因为她是个美人儿。我每次看到她在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身旁假献殷勤、频送秋波就气得发抖。她倒若无其事——十年战争,最强壮、最英武、最优秀的希腊人为她而牺牲了,特洛伊城成了废墟,帕里斯——海伦的情人也死了。她要是沉默倒也罢了!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恬不知耻地谈论那个时候的事情。‘……为了获得我频送的秋波,希腊的英雄奔赴特洛伊战场。’她叙述奥德修斯是如何化装成乞丐混进被围困的特洛伊城,并杀死了许多人。
“‘特洛伊的女人大声叹息着,
而我的心却乐开了花。
我诅咒那癫狂,是女神阿佛洛狄忒,
管我叫女儿,使我忘乎所以,
叫我离开我那风华正茂的丈夫,
离开我的床帷轻纱。
我早就思念着欢欢喜喜再回老家。’
“她就是这样向客人叙述这个故事的。在墨涅拉俄斯的面前她也是这样叙述的。她说,她思念着他,要回到他身边,他应该理解这才是她真正的道德。她就是这样向墨涅拉俄斯献媚取宠,获得墨涅拉俄斯的欢心。那时我觉得帕里斯在心灵和体格上都比你墨涅拉俄斯美,这才是海伦内心想说的话,今天我才知道,你和他同样俊美。可是谁想到,这时帕里斯早就死了呢?对一个女人来说,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美。她有什么就喜欢什么。她还从这种性格的弱点中得到了好处,并且还献媚取宠。”
格奥尔格想:她指责他那可怜的形象,并与一个形象稍许好一些的人私通来欺骗他。等到那个形象稍许好一点的人死了以后,她又极尽献媚取宠之能事,再回到前夫的身边。
“噢,荷马比我们更了解女人!盲人应该教育教育我们这些有眼睛的人。你想一想那个阿佛洛狄忒是怎样跟别人私通的吧!赫淮斯托斯[87]做她的丈夫,她觉得还不够味儿,因为他走路一瘸一瘸的。那么跟谁去私通呢?跟阿波罗[88]私通?他跟赫淮斯托斯一样是个诗人、艺术家。赫淮斯托斯本来长得很俊美,但在煤烟纷飞的锻铁炉旁失去了美丽的外表,这是她一直感到惋惜的。跟哈得斯[89]私通?他是阴间里的人,面部漆黑,非常神秘。跟波塞冬[90]私通?他彪悍而急躁,使风暴肆虐海上,他也许是她的真正主人,她正是来自他的大海。跟赫耳墨斯[91]私通?他深知许许多多阴谋诡计,包括女人的各种手腕;他机智,办事能力强,连恋爱女神都被迷住了。不,上面所列举的诸神她都不喜欢,她喜欢阿瑞斯[92],他脑子里空空如也,用肌肉塞满脑壳;他是个红毛蠢物,希腊雇佣兵之神,脑子不管用,但拳头很厉害;他的粗暴是无限制的,其他一切,一言以蔽之:愚昧无知!”
格奥尔格想,现在说到看门人了,看门人是他第二个感到恼火的人。
“阿瑞斯由于愚昧无知才上了人家的圈套,被人家用网捉住。每当我读到赫淮斯托斯把他们俩捉到一个网里时,我就高兴地合上书,狂热地十次二十次地吻着荷马的名字。但我也关切地了解他们的结局。阿瑞斯满面羞愧地悄悄逃走了,他虽然是一头蠢驴,但仍不失为一个男子,因为他脸上至少还有一丁点儿羞愧之色。而阿佛洛狄忒则若无其事地跑到培福斯[93],那里有她的庙宇和祭台,她便在那里休息——众神都笑话她被捉了奸——大大化妆一番,以洗刷她的耻辱!”
当他捉住他们二人时,格奥尔格想,看门人悄悄地溜了,那时他还识相,还觉得害臊,在这样博学多才的学者面前没有动拳头打人。而她则厚颜无耻,若无其事,拎着自己的衣服跑到旁边房间里去穿起来。杰安,你在哪儿呢?
“我猜出你的想法了。你以为,奥德修斯不同意我的看法,是吗?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三个名字:卡吕普索[94]、瑙西卡[95]和珀涅罗珀[96]。我马上来揭露这三个自古以来公认的美人。在这之前我先要介绍一个女人,叫喀耳刻[97],她把所有男人都变成了猪。卡吕普索非常爱奥德修斯,她把他挽留了七年之久。白天奥德修斯伤心地坐在海边哭泣,他因想家和羞辱而感到苦恼;夜里他必须跟她睡觉,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每夜都必须跟她睡觉。他不愿意,他要回家。他勤劳,智勇双全,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是一切时代最伟大的演员,而且是一位英雄。她看见他哭了,她知道他因为什么而痛苦。他无所事事,与世隔绝,在她身边虚度了他最宝贵的年华。她不放他走。她本来永远也不会放他走的。这时赫尔墨斯向她传达了上帝的旨意:释放奥德修斯。她必须服从命令。她滥用了仅余的几个小时,甜言蜜语地哄骗奥德修斯。我是自愿放你的,她表白说,因为我爱你,我可怜你。他看透了她,但他没有说话。一个女神就是这么办事的。对她这个神来说红颜永远也不会衰老,所以她需要男人,需要永恒的爱情。她才不体恤像奥德修斯这样的凡人呢!他的生命有限,已经过去一半了。”
她从不使他安宁,格奥尔格想,不管是夜里,也不管他是否在工作,她都不使他安宁。
“对于瑙西卡人们知道得很少。她太年轻,人们只看到她的品貌。她说,她希望能找到奥德修斯这样的男子做丈夫。她看到他光着身子站在海边上,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他很美,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是根据身体状况来选择的。关于珀涅罗珀有许多传说,她等奥德修斯等了二十年。这数字是对的,但她究竟为什么等他呢?因为她无法对求婚者做出决断。奥德修斯的优点胜过所有的求婚者,没有一个求婚者使她满意。她爱奥德修斯吗?真是奇谈!当他打扮成乞丐归来的时候,他的老仆人认出了他,高兴得要死。而她没有认出他,她还是那样高高兴兴地生活着。她每夜只是在睡觉之前哭一下。起初看起来她在思念他这个火热的壮汉子,以后这哭泣对她来说就成习惯了,成了她不可缺少的安眠药。为了哭一哭,她不需要拿洋葱头擦眼睛,只需要想一想她亲爱的奥德修斯,眼泪就可以流出来,她这样哭着哭着便可以睡着了。那位好心的老管家欧律克勒亚是奥德修斯的老乳母,她心肠软,总是忙忙碌碌。当她看到求婚者被打死、那些不忠的女仆被吊起来时,真是欣喜若狂!奥德修斯是复仇者,是被侮辱者,但也不得不指责她这样高兴是不应该的!”
从他谈到珀涅罗珀和欧律克勒亚的问题上可以看出他反对节俭,她原来可能是他的女管家。
“我把阿伽门农[98]——他被妻子所杀——对奥德修斯说的话看成是荷马给后人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对你的夫人不要太信任,
永远不要把全部实情告诉她,
而要讲一半,藏一半……
把航船悄悄地朝祖国的彼岸开去,
不要让女人们知道,
因为她们没有信念和忠诚。’
“残酷也是希腊女神的主要特性。男神就人道多了。赫拉克勒斯[99]被赫拉无情地折磨着,他受的折磨比谁都厉害。当他最后死去、终于摆脱了那些可怕的女人时——那些女人使他死得很惨——赫拉还耍阴谋不让他成神。天上的男神们希望酬劳苦难深重的赫拉克勒斯,他们对赫拉冷酷的仇恨感到惭愧,为了给赫拉克勒斯以适当的补偿而决定授予他神的称号。这时赫拉就鬼鬼祟祟地把一个女人送给他:把自己的女儿赫柏许配他为妻。男神们胸怀坦荡,对女人都既往不咎。他们还以为能娶神为妻是一种幸福。赫拉克勒斯也无能为力。如果赫柏是一头狮子,他就会用棍棒把她打死。但她是女神。他微笑着表示感谢,只好接受了。天神使他摆脱凡胎成了神,并与女神结成了夫妇,使他们成了在蔚蓝色的天空下、面临蓝色海洋的俄林波斯山[100]的不死的夫妇……”
他最担心的是他不能解除这个夫妻关系。格奥尔格对彼得想要离婚感到高兴。彼得沉默不语,眼睛紧盯着前方发呆。
“你说,”他迟疑地说,“我患有眼睛错觉感。我现在试图想象爱琴海的壮观。它看上去更多的是绿色,而不是蓝色。这是不是意味着问题严重?你的意见如何?”
“你想什么呢!你真是个怀疑症患者。海有各种不同的颜色。你大概最喜欢绿色。我有类似的感觉。我也喜欢风暴前那白色无光的海面上所呈现的笼罩着危险的绿色。”
“我觉得蓝色比绿色阴险多了。”
“我觉得,对于颜色的看法是因人而异的。一般来说大家以为蓝色看起来比较舒服。你可以想一想安吉利科[101]所作的画,那上面的颜色就是朴素的可爱的蓝色!”
彼得又沉默了。突然他抓住格奥尔格的衣袖说:“我们刚刚谈到了绘画,你对米开朗琪罗是怎么看的?”
“你怎么想到米开朗琪罗啦?”
“在他的西斯廷教堂巨型天顶画《创世记》中心的地方画了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夏姓的故事。上帝开创了从最好的愿望出发办了世界上最坏的事情的先例,创造亚当的画面要比创造夏娃的画面大。双双因犯罪而下凡。这实在是可鄙的:掠夺男子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从而使人有了性别。女人本来不过是男人身上的一小部分(一根肋骨)。但这一小小的事件却是创世纪的中心。亚当睡着了。如果他醒着,他会抱紧自己的肋骨不让取走的。唉,谁知道,也许亚当偷偷地希望有一个女伴侣吧!上帝的好意随着亚当的出世而结束了,从此以后,上帝对待亚当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而不像对待自己的创造物。上帝说的话甚至上帝喜怒无常的情绪,他都得忍受,并迫使自己永远忍受着。在亚当的身上产生了人的性冲动。他睡着了。天父嘲弄般地使用了魔术,从亚当身上产生了夏娃,夏娃的一只脚踏在大地上,另一只脚还在亚当的身侧。她还没有跪下来之前,就双手合十,开始祈祷。她嘴里喃喃自语,说的都是献媚取宠的话。她表达对上帝的感谢,不过是些奉承话,人们把这些奉承话叫作祈祷。不是困顿教她祈祷。她很谨慎。当亚当睡觉的时候,她就匆匆忙忙囤积了一些东西。她本能地感到上帝爱虚荣,这种虚荣简直就跟上帝一样大。上帝在创造不同事物的活动中态度是各不相同的。在创造不同事物的时候,上帝变换着自己的袍子。他穿着一件美丽的长袍,观察着夏娃。他没有看夏娃的美色,因为他心目中只有自己,他只接受了她的效忠。她的举止是卑贱的、不道德的。她从自己出生的最初时刻起就盘算着。她赤身裸体,但是她在穿着长袍的上帝面前不感到羞耻;当她的罪行没有得逞时,她才感到羞耻。亚当像房事过后那样疲惫地躺在那里。他睡得不实,他做了一个恐怖的梦,这是上帝托给他的梦。人的始祖第一个梦就是对女人的恐惧。上帝残酷地使他们二人单独在一起。当亚当醒来时,她跪在他面前双手合十,就像在上帝面前一样,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一些献媚取宠的话,眼中露出忠诚的目光,心中则充满着占有别人、统治别人的权欲,引诱亚当去干那件事。亚当比上帝还要宽宏大量。上帝在创造亚当时爱的是自己,而亚当爱的是夏娃,爱的是另一个人,爱的是一个祸根。他宽恕了她。他忘记了,一可以变成二。这未来的苦难可就没完没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