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结婚应归咎于他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是违反自己的意志和她结婚的。这一点他不原谅自己。他只相信绝对命令而没有相信上帝,这使他很生气。否则他会把责任推给上帝的。他仰视西斯廷教堂的天顶,设想一下上帝的形象。另外一个可信的《圣经》上记载的上帝形象在绘画艺术中是没有的。他需要这样一个上帝,以便加以诅咒,这时格奥尔格大声说出了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为什么说起这未来的苦难就没完没了呢?我们原先谈论的是那些没有生殖能力的白蚁。这既不是绝对的,也不是不可消灭的祸害。”
“是呀,正像白蚁窝的‘恋爱’骚动一样,焚烧我的图书馆(当然是不可能的)也是令人吃惊的、无法想象的。这完全是胡闹,是对无价之宝的无与伦比的背叛,纯粹是卑鄙龌龊的行为,这你在我面前连开玩笑说说都不敢,更不用说是去做了。你看,我并没有发疯,并没有精神错乱。激动不能算耻辱,你为什么要嘲笑我呢?我的记忆力是完整无缺的。我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一切,我能控制自己,我结过婚,但我从没有过过恋爱生活,不像你那样。爱情是一种病,是一种麻风病,是一种杆菌传染病。我跟这种恋爱没有关系,你侮辱了我,你本来是不应该这样说的。只有疯子才这么做,我决不放火烧我的图书馆。如果你坚持这种看法,你就给我滚,滚回你那个疯人院里,在那里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答就怎么答。我还没有听到你自己的意见,你这胡说八道的家伙,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我已经感觉到你的恶意的看法了。这种看法是肮脏的。他疯了,你这么想,因为他咒骂女人。我不是唯一骂女人的人,我可以给你证明!收起你的这些肮脏的看法吧!你还是跟我学的识字读书呢,你这个捣蛋鬼!你从来就不懂中文。我已考虑离婚,我要恢复我的名誉。那个女人已经就木了,没有必要离开,但她不配进坟墓而应该进地狱!为什么没有地狱呢?人们要造一个地狱,要为女人和好色之徒(像你这样的人)造个地狱。我说的全是实话!我是一个严肃的人。你不久就走了,不会管我的。我是孤独一人,我有我的头脑,我会自己料理自己。那些书我宁愿烧掉,也不打算让你继承。你会死在我前头的。你已经把自己毁了,这是你的肮脏生活造成的。我听你说话有气无力,总爱说些拐弯抹角的长句子。你总是那么彬彬有礼,你这个女人,你真像夏娃,但是我不是上帝,你在我身上做文章是不会得逞的!你还是到女人那里去休息休息吧!你也许有朝一日会浪子回头,成为新人,你这个可怜的散发着臭气的家伙!你使我遗憾。如果我是你的话,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当然我不可能是你,我是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放一把火,烧毁疯人院,连同疯子和我本人(如果我是你的话)一起烧掉,但不包括我的书。书比疯子有价值,比人有价值,这一点你是不懂的,因为你是一个喜剧演员,你需要捧场。书会说话,但它沉默,这就是它的伟大之处。我将让你看看我的书,但不是现在,而是以后。你要为你的令人讨厌的形象请求原谅,否则我就把你赶出去!”
格奥尔格没有打断他讲话。他要硬着头皮听下去。彼得说得又快又激动,以致任何友好的表示都不能使他停下来。彼得站起来,一谈到书的问题,就往后退了一下,摆出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架势。格奥尔格后悔不该对哥哥讲有关白蚁的那些想象,因为缺乏阐述白蚁及其无性问题的形象的材料。当然他这样讲不过是为了把哥哥的思想引向这个方向,可惜没有成功。那种认为格奥尔格会放火烧自己的书的看法,彼得听了非常难受,比火烧着他本人还要难受。他非常热爱自己的图书馆。他的图书馆就是他的“人”。本来不应该让他感到这种痛苦的。但是这也不妨事。格奥尔格从中得知有一种对付女人的药,比毒药保险。这是一种极度的爱,可以用于消除那种仇恨的爱。为了保护书不受臆想出来的危险的侵害,是值得继续活下去的。我要把那个女人尽快地、不声不响地赶走,格奥尔格这样想,还要把那个看门人赶走,凡能使他想起那个女人的东西统统都要搬走;要好好地检查一下他的图书馆;要解决他的钱的问题,他的钱肯定不多,甚至没有了;要让他回到他心爱的图书馆里去,跟他的图书馆重叙旧情,继续从事他以往的科学研究。回到自己得心应手的图书馆里虽苦犹甜,他会觉得自由自在是多么美好啊!半年后我再来看看他。他是我哥哥,我瞧不起他那可笑的职业,但我要帮助他解决这些问题。对于他们的夫妻关系,凡我想知道的我都了解了。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客观的,这些判断是很清楚的。首先我要安慰他。如果他把他对女人的仇恨藏到神话或历史上的女人身后,他就会感到安心了。隐藏在这记忆的堡垒里,他就不害怕楼上的女人了,她也奈何不了他。从根本上讲,他思想狭隘,心胸狭窄。他的仇恨使他有一些活力,这些活力对他以后的工作也许有用。
“你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你还有严肃的事情要讲。”格奥尔格不紧不慢地用温柔而又满腔热情的声调打断了彼得结结巴巴的话。格奥尔格这样严肃,这样热心,也使彼得的怒气有所消减。彼得重新坐了下来,脑子里想着他刚才说到什么地方了,并在很短的时间里接上了刚才的话茬。
“白蚁窝里的‘爱情’骚乱和焚烧我的图书馆都是不可能的,要让米开朗琪罗亲自去破坏西斯廷大教堂的巨型天顶画也是不可能的。米开朗琪罗尽管为这幅天顶画辛辛苦苦干了四年,也许他会按照某个发了疯的教皇的旨意把一个个人物形象抹掉,但他决不会把夏娃这个形象抹掉的,这个夏娃他会保护好的,即使有一百个教皇卫士强迫他,他也会奋力反抗。夏娃是他的遗产。”
“你对大艺术家的遗产很有鉴赏能力。不光是荷马和《圣经》,而且历史也承认你是对的。我们且不必去管夏娃、大利拉[102]和克吕泰涅斯特拉[103]以及珀涅罗珀,这些人的无耻行径你已经证明了。她们确实是非常突出的事例,但谁知道,她们是否实有其人呢?克娄巴特拉的历史就告诉我们这些历史爱好者很多道理。”
“是的,我没有忘记她,只不过还没有讲到。好吧,且把那些人放下不管吧!你不如我知道得详细。克娄巴特拉让人杀害了她的妹妹——女人和女人斗。她欺骗了安东尼——哪个女人不欺骗男人呢?她利用安东尼的权势把罗马帝国的东方省份变成自己的领地,供她自己享受——哪个女人不是为爱情和享受而生而死的呢?在情况危急之初,她背叛了安东尼。她对他说,她要自焚。安东尼看到情况危急,听到她要自焚,就自杀了。但她却没有自焚。她马上拿起一件合身的丧服穿到身上。她想引诱屋大维[104]。她娇媚地垂下目光,真有闭月羞花之貌。我敢打赌,屋大维没有看她。这个聪明的小伙子身上穿着甲胄,否则她准会用自己滑腻的皮肤靠在小伙子身上来引诱他了。我要补充说一下,此时安东尼刚死不久,尸骨未寒。屋大维真是个硬汉子,了不起,他用自己的盔甲抵制了她的皮肤;他闭上眼睛不看她!他对她美妙的歌声毫无反应。我怀疑他像当初奥德修斯一样把耳朵塞住了。她无法通过鼻子来迷惑他。他对自己的鼻子是放心的,也许他的嗅觉器官不发达。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硬汉子,我非常钦佩!恺撒被她迷住了,而他没有。经过这些年,她年龄大了,因此变得更危险了,也就是说变得更会迷人了。”
甚至对于那个女人的年龄他也记恨在心,格奥尔格想,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听了相当长的时间。对于女人的罪孽,不管这些女人是历史上真有其人还是传说中的人物,他都不放过。彼得所讲的内容是可靠的、感人的,他像小学老师那样把故事讲得很生动。这些故事中有些地方由于年代久远,以讹传讹,搞错了,他就把这些谬误纠正过来。人们处处都可以学习,从一个咬文嚼字的老学究那里也可以学到东西。许多东西对格奥尔格来说都是新的。“女人像是杂草,”托马斯·阿奎那[105]曾说过,“生长得很快,但并不完整;女人的身体之所以很早就成熟了,是因为它没有多少价值,因为大自然对它不甚关心。”第一个现代共产主义者托马斯·莫尔[106]是怎样对待他的乌托邦婚姻法的呢!他把婚姻法归纳在奴隶制和犯罪那一章里了!匈奴王阿提拉[107]是被西罗马帝国皇帝的妹妹何诺丽亚引到她的故乡意大利来的,匈奴人在那里进行了大肆掠夺。几年以后,就是这个皇帝的遗孀欧道克西亚嫁给了皇帝的谋杀者和继承人,引起了汪达尔人[108]入侵罗马。汪达尔人大肆掠夺罗马应“归功”于这个女人,而匈奴人掠夺罗马则应“归功”于她的小姑子。
彼得的激动情绪慢慢减弱了。他说话时也越来越平静了,有许多可怕的罪恶事实他只是略微一提。他脑子里这方面的资料远远胜过他的恨。他的首要性格特点就是精确性,为了不疏忽重要的资料,他把他的恨分散到各个历史时期、各个国家以及各位思想家的故事中去阐述。在每一个故事中他只阐述一点儿。一个小时以前美塞莱娜[109]也许还可以听到别的有关自己的情况。他只读了玉外纳[110]的几行诗就悄悄地把她放过了。甚至许多黑人部落的神话中也渗透了蔑视妇女的章节。彼得在那里头找到了许多同盟者,这些人是文盲,是因为他们穷,他原谅了他们,只要他们在妇女问题上一致就行。
格奥尔格利用彼得寻找例证的一个小小的间隙冒昧地提出去吃饭的建议。彼得同意了。他希望出去吃饭。看门人的这个小房间他已经待腻了。他们来到附近一家饭馆。格奥尔格感到彼得从侧面严厉地看着自己。他刚刚想开口说话,彼得就又大谈起那些坏女人来。可是他很快就住口了。格奥尔格也沉默了。他们休息了几分钟。彼得在饭馆里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他把椅子搬动好几次,直到他背朝着一个女人坐下来为止。接着又来了第二个女人,年长一些,眼睛到处张望着,她甚至望着彼得,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并不反感他那副骨头架子。堂倌笑嘻嘻地走到格奥尔格面前,他以为是格奥尔格请那个快饿死的人吃饭的,询问他们准备吃点儿什么。他微微地向叫花子点点头,并给他们推荐了两道不同的菜:建议给叫花子订一道营养丰富的菜,给行善者订一道精美一点的菜。这时彼得突然站起来,尖锐地声称:“我们离开这家馆子!”堂倌表示十分抱歉,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表现得非常有礼貌。格奥尔格也感到很扫兴。他们两人二话没说就走了。“你看见那个老妖婆了吗?”彼得在外面问。“看见了。”“她朝我看,盯着我看!干吗?我又不是罪犯!她竟敢注视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你管得着吗!”
在第二家饭馆格奥尔格订了雅座。吃饭的时候彼得继续徐缓而单调地作他的“报告”,他不时地窥视他弟弟是否在听。他慢慢地只限于讲老掉牙的故事了,讲的速度也慢了。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间隔的时间有时甚至达几分钟。格奥尔格订了香槟酒。他要是说得快,早就说完了。再说,如果他还有什么秘密,酒一下肚,他就会告诉我。彼得拒绝喝酒,他讨厌酒,但后来他还是喝了。如果他不喝,格奥尔格就会认为彼得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其实他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说的都是真理,他的不幸就在于他热爱真理。他喝了很多。他的知识渊博,他出人意料地了解历史上的许多情杀案,并以火一般的热情为男子杀死女子辩护。他像法庭上的辩护律师一样讲话。他解释他的当事人为什么要把那恶魔般的女人杀死。这些女人之所以会造成大灾大难,是因为她们喜欢过淫乱的生活,是因为她们总是隐瞒年龄,是因为她们的语汇污秽不堪,是因为她们残忍地虐待丈夫,乃至动手残酷地痛打丈夫。哪一个男子汉能容忍得了这样的女人而不把她杀掉呢?彼得把这些论点阐述得非常具有说服力。他讲完以后,就心满意足地抚摩着自己的下巴。接着,他就为杀死那些没有什么才能的女人的男人而辩护。
格奥尔格从他哥哥那里对案件没有了解到什么新情况。他所阐述的意见——他尽管喝了酒——是清楚的、完整的。学究式的脑袋出了毛病是容易恢复过来的。这些毛病准确地产生,也会准确地被治愈。唯独他哥哥的这种毛病格奥尔格莫名其妙,他喝了酒跟没有喝酒一样,脑子里无动于衷!这个彼得脑子里到底是些什么呢?!一个铅制的头脑,一脑壳浇铸的铅字,冰冷、僵硬而又沉重。这在技术上是一个奇迹,我们这个技术时代里恐怕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堪称奇迹了。这个语言学家思想上最大胆的想法就是杀他的老婆。他老婆一定是个可怕的怪物,比这个语言学家大足足二十岁。他跟人打交道就像跟大作家的书本打交道一样。如果他真下手杀老婆,如果他对她下毒手而毫不手软,如果他因犯罪而毁灭了自己,那么他所校订的古老文本、手稿、图书馆,他心爱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也就是说毁掉了他的荣誉!但是他宁愿不要这荣誉!在未动手之前他打电报给弟弟。他请求帮助他不要杀人。他还可以再活三十年,再工作三十年。他的光辉的名字将像明亮的巨星在科学文献的年鉴上永放光芒,子孙后代在翻阅汉学文献时一定会看到他的名字。格奥尔格的姓和他的姓一样。人们会把格奥尔格和彼得混淆起来。五十年以后中国政府会为他塑像纪念。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街上嬉戏。他们的眼睛盯着那名字的字母,感到是个谜,而叫这个名字的人他们很清楚,很明白,很了解,如果说对个别孩子还是个谜的话,那也是一个马上就能解开的谜。如果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大街是按谁的名字命名的就好了!如果人们对此根本就很少知道该多好啊!
格奥尔格下午早早地就把语言学家带到他的旅馆,请他在那里休息,而他自己则到语言学家家里去处理事情。
“你要去收拾屋子吗?”彼得问。
“是的。”
“你对那儿的臭味可不要感到奇怪呀!”
格奥尔格微笑着。胆小的人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我将把鼻子捂住,不会闻到那味儿的。”
“要睁大眼睛看!你可能会看到鬼魂。”
“我不会看到鬼魂的。”
“我告诉你,你可能会看到的!”
“好,好。”开这些玩笑多没意思!
“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不要跟那个看门人说话!他很危险。他会向你进攻的。你说的话一不对他的口味他就要打你。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遭他打。他会把你的骨头打断。他每天都把乞丐从楼里赶出去,赶出去之前先揍一顿。你不了解他。你给我保证不跟他说话!他会说谎骗人,不要相信他。”
“我知道了。你已经警告过我了。”
“你要给我保证!”
“好,我保证。”
“即使他不惹你,他以后也会嘲弄我。”
他已经害怕将来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日子了。“你放心,我一定把那个家伙赶出那幢楼。”
“真的?”彼得笑了,这是格奥尔格第一次看到他笑。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沓揉皱了的现钞交给格奥尔格。“他要钱。”
“这大概就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吧?”
“是的。其他的钱都用在书上了。”
格奥尔格听到这句话心里很难过。先父巨额遗产的一半花在书上,而另一半则花在疯人院里。这两种花法哪一种更合适一些呢?他原以为在彼得那里还会有一些零头。倒不是因为我将来要养活他使我感到难过,格奥尔格对自己说,他如今这样穷困使我很生气,因为这些钱我本来可以用来帮助不少的病人。
格奥尔格留下彼得,自己走了。在街上他用手绢擦擦手,他本来想擦擦额头的,并且手已经举起来了,这时他想起了彼得类似的举动,就很快放下了手。
当他到达彼得家门前时,听到里面正在大声喊叫。他们在里头打起来了。这样他就更容易制服她。他使劲地摇着门铃,那女人出来开了门。她哭得像个泪人儿,穿的还是早上那条古怪裙子。
“噢,大兄弟!”她尖叫着,“他太放肆!他把书拿去当了。难道我有什么责任吗?他现在要去告发我。我说,这可不行!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
格奥尔格非常有礼貌地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里。他向她伸过手去。她很快跟他握了手。在他哥哥的写字台前,他请她坐下。他还帮她把椅子放好。
“请随便坐!”他说,“您在这里感到不错吧!对像您这样的女人人们一定很宠爱。可惜我已经结婚了。您应该做做生意。您生来就很会做生意。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吧?”他走到门边摇了摇门把。“锁上了,很好。请把其他的门也关上!”
她照办了。他善于喧宾夺主,把自己变成这个家庭的主人,并把主人变成客人。
“我哥哥配不上您呀。我跟他谈过了。您应该离开这里!他要告发您和别人私通,破坏他的婚姻。他什么都知道了。我劝阻了他。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欺骗这样的男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想,他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会在办理离婚手续时把责任推到您身上的。您将会两手空空离开这个家。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生活,只会苦恼一辈子,您不得不在穷困和寂寞中煎熬。像您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起码还可以活三十年。您今年多大?最多四十岁。他已经悄悄地呈交了一份起诉书。但是我会照顾您,我喜欢您。您必须马上离开这幢楼。如果他见不到您,也就奈何不了您了。我将在城边上给您开一家牛奶商店。我给您资本,但有一个条件:您永远不要让我哥哥看见您。如果您让我哥哥看见了,我就索还预支给您的钱。咱们立字为凭,您在上面签字。这样您也有个归宿,安心离开这里。他要求把您关起来。法律给了他这个权利。当然啰,这法律实在也不公平。为丢了几本书使您烦恼,我看不下去。如果我没有结婚该多好啊!亲爱的夫人,请您允许我作为您的小叔子吻一吻您的手吧!请您详细告诉我,到底缺少了哪些书。我有义务负责赔偿,否则他就不会撤回起诉书。他是一个残酷的人。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去生活。让他尝尝一个人生活的滋味。谁也不会去关心他。他活该如此。如果他再干蠢事,那就咎由自取。他现在把什么都推到您身上。我把看门人解雇了。他对您太放肆了。从现在起他可以去管别的房子了。您不久又可以再结婚。您放心,大家都会羡慕您的新商店。会有男人到您这里来跟您结婚的。您现在已有了一个女人应有的东西了,什么都不缺。请您相信我!我是一个精明的人。如今有谁像您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呢?您的裙子是很少见的。您的眼睛多么动人!您多么年轻!您的樱桃小口多么迷人!如我刚才说的,要是我没有结婚该多好啊!我简直要引诱您犯罪了。但是我尊重哥哥的妻子。如果我以后再来看望我那个笨蛋哥哥,我将到牛奶商店去探望您。那时您已不是他的妻子了,那时我们彼此就可以倾吐衷肠了。”
他说话时热情洋溢。每一个字他都收到了应有的效果,说得她脸上泛出了红晕。说完这些话以后,他就等待着反应。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充满激情地说过话。她没有说话。他明白,他的话打中了她,她没法开口了。他说得她心里美滋滋的。她担心可能会听漏一个字,所以聚精会神地听。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眼珠子恨不得要跳出眼眶了。她先是觉得害怕,往后又觉得那爱情是甜滋滋的。她不是狗,但耳朵却像狗耳朵一样竖起来听。她听得入了神,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她坐的那把椅子巧妙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在奏着一首愉快的小调。她把手拢成一个杯子形状,向他伸去,她自己的嘴唇也靠在这个“杯子”上“喝”起来。当他吻着她的手时,这“杯子”的形状就消失了。她的嘴唇在吁着气,他听到她说,再吻一下吧。他只好克制自己的厌恶感,再一次吻了吻她的手。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头发都在颤动。如果他拥抱她的话,她会失去知觉地倒在他怀里。他说完了最后一句,就像一尊石像般傲然挺立在那里,把一只手和大部分胳膊放在胸前。她说,她有一个银行存折,书没有丢,当书的单子她收在身边呢。她引人注目地、笨拙地转过身子,从裙子里掏出一沓当书单子。他是不是也要存折呢?由于她爱他,她愿意把存折也献给他。他感谢她,正是由于他爱她,他才不能接受这个存折。正当他表示谢绝时,她说,谁知道这存折他是不是当之无愧呢?他还没有接受这个礼物,她就又后悔了,他以后是否一定来看她呢?他是男子汉,说话算数。她说了几句,就渐渐地镇定下来了。他刚一开口,她又身不由己地听他摆布了。
半小时以后,她已在协助他对付看门人。“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格奥尔格对看门人嚷道,“我是穿着便衣的巴黎警察局长!我只要给这里的警察局长,我的朋友,捎一句话,你就会被逮起来!你会失去退休金。我对你了如指掌。你瞧瞧这些单子!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现在暂时不讲。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看透你了!你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坏家伙。我对这种人是严惩不贷的。我将向我的朋友,这里的警察局长建议,整顿他的下属部队。你马上离开这幢房子!明天早上别让我再在这幢房子里见到你了。你是一个坏蛋!卷起你的铺盖滚吧!我暂时先给你一个警告。我要把你清除掉!你这个罪犯!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你干的坏事人人都知道!”
贝纳狄克特·巴甫,这个强壮的红毛汉子吓得魂不附体,十指交叉跪在地上请求局长先生饶恕。他说,女儿先是生病,后来病死了。请局长帮个忙,不要解除他的职务。他这个人只有一个窥视孔,其他什么也没有。就开开恩让他管那些叫花子吧。现在几乎没有叫花子来了!这幢房子的人对他已经腻烦了。他太不幸了!早知今日,悔不当初!看不出教授先生还有一个当警察局长的弟弟。如果他巴甫知道的话,早就到车站去隆重迎接了!只有上帝能洞察一切。他一边道谢,一边就站了起来。
他对自己这样崇敬大人物表示满意。他站起来眨巴着眼睛看看格奥尔格。格奥尔格仍然板着面孔,非常严肃,而事实上他准备给他出路。巴甫保证第二天上午亲自把所有当出去的书都赎回来。他一定离开这幢房子。在城边上,在那个女人开的牛奶店旁边,他可以开一家出售小动物的商店。他们双双声明,愿意搬到一起住,那个女人要求以不挨打不挨掐为条件,此外,她可以接受这位兄弟的拜访,他何时来都行。巴甫讨好地表示同意。他对禁止掐人有疑虑,怕做不到。他说,他也是一个人。他们双方除了保证忠于爱情外,还必须互相监督。如果有一方跑到诚实大街附近,另一方就马上报告巴黎,做生意和人身自由就要告吹。巴黎一接到消息便拍电报发出逮捕令。检举者可以得到奖励。巴甫说,如果他住在金丝鸟鸣声婉转的地方,他就他妈的哪儿也不去了。台莱瑟抱怨说:您看,他又“他妈的”了,他不能老说“他妈的”。格奥尔格就劝他,叫他说话要讲究文明,要像个生意人说话的样子。他现在可不是穷退休人员,而是一个经济生活有保障的人了。巴甫宁愿当饭店老板,最好当有自己独特节目和叫唱就唱、叫停就停的金丝鸟马戏团经理。警察局长批准了他的要求,如果他经营得好,既听话又忠诚的话,他可以开一家饭店或办一个马戏团。台莱瑟不同意。她说,马戏团不规矩,开饭店做生意规矩。他们决定,二人分工。她开饭店,他搞马戏团。男主人是他,女主人是她。警察局长保证,会有顾客和客人从巴黎来。
当天晚上台莱瑟就精心地打扫房子。她没有雇人,什么都是她一人干,为了给这位兄弟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她给她丈夫的床换上新床单和新被套。请那位兄弟在这里过夜,因为旅馆里的住宿费一天比一天高。格奥尔格请她原谅,因为他要监视彼得,不能在这里过夜。巴甫搬到他的小屋里去,去度过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夜是最值得纪念的。台莱瑟擦洗了一整夜。
三天以后屋子的主人迁入了他的屋子。他走进这幢楼房时先看了看那个看门人的小房间。里面是空荡荡的。墙上的窥视孔依然存在,但挡板没有了。洞口塞上了。楼上图书馆完整无缺,各个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彼得在自己的写字台前来回走了数次。“地毯上没有污迹,”他微笑地说,“如果它染上了污迹,我就把它烧掉。我恨污迹!”他从抽屉里拿出手稿,摞在写字台上。他给格奥尔格念手稿的题目。“这是多年的心血,我的朋友!现在我给你看书,”他一边说着,“你看这里,凡是你知道的书我都有。”一边用得意的目光精神振奋地看看格奥尔格(不是人人都能同时掌握几门东方语言的),拿出不久前还在当铺里的书,给感到惊奇的弟弟讲这些书的特点。气氛很快地发生了变化。年代数字和页码数字在眼前飞舞着,字母都有它特定的意义。危险的书籍要安分守己,不得越轨。肤浅的语言学家被揭露是怪物,他们穿着蓝袍子,在显眼的地方受到众人奚落。蓝色是一种最可笑的颜色,是没有批判头脑的人所喜欢的颜色,是轻信和迷信者所喜欢的颜色。一种新发现的语言证明它早已为大家所熟知,被误认为是这种语言的发现者表明自己不过是头蠢驴,反对他的呼声非常响亮。此人居然敢根据他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三年的经历就炮制一本关于当地语言的著作!在科学领域里也有不择手段的暴发户,他们的无耻与日俱增。科学要有自己的审判异端邪说的法庭,应该把那些异教徒交付这个法庭审判。当然,人们不要马上就想到把他们执行火刑烧死。中世纪僧侣阶层在法律上的独立性是有意义的。要是今天学者们能这样顺利该多好啊!由于某种小小的、也许是一个难免的过错,一个其贡献无可估量的学者竟会遭到外行们的指责。
格奥尔格感到不安起来。彼得所提到的书籍,他知道的不足十分之一。他蔑视这种使他感到压抑的知识。彼得的工作热情很快地高涨起来了。这种工作热情使格奥尔格怀念自己的精神病院,在那里他是绝对的支配者,就像彼得是他的图书馆的绝对支配者一样。他称彼得为新莱布尼茨[111]。他想利用下午的机会出去办几件事情:为彼得雇一个可靠的女工;到附近饭馆包饭,请他们每天按时给彼得送饭来;把钱先存到银行里去,请他们每个月月初自动把钱送到彼得家里来。
晚上很晚的时候,他们两人互相道别。“你为什么不开灯?”格奥尔格问。图书馆里已经黑了。彼得骄傲地笑了。“我在这里即使很暗也很熟悉。”自从他回到家里,他又变成一个既有信心又很愉快的人了。“这样有损于你的眼睛!”格奥尔格说着就开了灯。彼得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他带着刻薄的学究气数着格奥尔格为他做的好事。最重要的事情——把那个女人赶走——他却避而不谈。“我就不给你写信了!”他最后说。
“这一点我不难想象,你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
“不是这个原因。我原则上不给任何人写信。写信是一种无所事事的表现。”
“随你的便,如果你需要我,就给我打个电报!六个月以后我再来看你。”
“没有必要!我不需要你!”他生气地说。马上就要告别了,他的粗鲁的话里也包含着惜别之情。
在火车上格奥尔格继续思考着。如果他依恋我的话,岂不是怪事了?我帮助了他,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了。没有任何东西干扰他了。
离开了那令人烦恼的图书馆使他精神愉快。那八百名病人正焦急地等待着他。火车开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