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一走,彼得就把门关上。他用三把复杂的锁把门锁好,外加一根铁棍子把门闩上。他不放心,又使劲摇了摇,门闩和门锁纹丝不动。门似乎是整块钢板做成的。在这样结实的门里人们感到真正是在家里了。钥匙伸进锁眼里正合适。门上的木头已经变了颜色,有些地方还有点破损。门闩上已经长了锈。他现在无法知道,这门后来是在哪里修好的。看门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不是把门都打碎了吗?他一脚就可以把门闩踢成弓形,这个卑鄙的骗子吹牛说,他只凭一对拳头一双脚,任何门都可以打得开。
某个月初,巴甫先生没有得到“赏钱”。“那家伙出问题了!”巴甫怒气冲冲,上楼直奔每月给他“赏钱”的人,为什么突然不给他钱呢?上楼时,他把楼梯踩得快散架子了。他的拳头碰到什么就把什么打得粉碎。楼上的人跑回自己的家里,房客们都捏着鼻子说:“臭!”“哪儿臭?”他威胁地问。“图书馆来的臭味儿。”“我臭不到什么!”他的德语从来就说不好,这里他把“嗅”说成“臭”了。他的鼻子很大,鼻孔眼儿也很大,下面的小胡子翘了起来,一直伸进鼻孔里。这样他只闻到香膏的味儿,闻不到尸体臭。他的小胡子很硬,每天他都要刷一刷。他有许多红色软管香膏。他小房间的床底下收集了好多罐香膏,都是深浅不一的红颜色。这儿是红色,那儿是红色,对面也是红色。他的头也是火红的。
基恩把前厅的灯熄了,只要拧一下电灯开关前厅就黑了。从书房里透来一丝微光,照在他的裤子上。噢,他见过的裤子可多了!那个窥视孔没有了。是那个粗野的人把它拆掉的。如今那堵墙是多么荒凉。明天下面那个小房间里要来一个新巴甫,他会把墙重新砌好。人们早该把它弄好的。那条餐巾染了血变硬了。洗脸池里的水变了色,跟加那利群岛[112]附近发生海战后的海水一样。为什么他要把那些香膏藏在床底下呢?墙边上有的是地方。那里挂着四只鸟笼子。这些笼子对一切低于它们的东西都显得很傲然。肉罐里空空如也。鹌鹑飞来,以色列[113]有东西吃了。所有的鸟都宰杀了。它们的喉管很细,在黄色的羽毛里边。谁能相信那清脆的声音是由这细管里发出来的呢?人们逮住它们就紧紧地压它们,那婉转的鸣声顿时消失了,四面八方都喷射着浓浓的热血,因为这些鸟儿的体温都很高。一只鸟烧起来了,裤子烧起来了。
基恩擦干了血,使裤子离开透过来的微光。他没有走进那有灯光投射过来的书房,而是通过黑乎乎的走廊,走进厨房。桌子上的盘子里有点心。桌子旁边的椅子斜放着,好像刚刚有人坐过似的。他生气地把它推到一边,拿起那软乎乎黄澄澄的点心就往饭盒里装,这点心像鸟的尸体,饭盒就如同火葬场。他把饭盒放到碗柜里。桌子上只剩下白得耀眼的盘子。那里有一个枕头,枕头上面就是《裤子》那本书。台莱瑟戴着手套,把书打开到第二十页。“我每页读六遍。”她要引诱他干不正经的事。他只要一杯水而已。她取来了水。“我出门旅行六个月。”“对不起,那可不行!”“非常必要。”“我不允许!”“我非去旅行不可。”“那我就把大门锁上!”“我有钥匙。”“对不起,在哪儿呢?”“这儿!”“如果发生火灾怎么办呢?”
基恩走到自来水龙头那里去打开龙头。自来水以巨大的力量喷射到沉重的贝壳里。贝壳里面很快就注满了水,几乎快胀裂开了。大水漫过厨房的地面,清除了一切危险。他把龙头重新关好。地面很滑,他一下子就滑到旁边的房间里。房间里是空的。他对它微笑着。从前这里有张床,对面墙边上有个箱子。床上就睡着那个蓝泼妇。箱子里是她的武器:裙子,裙子,裙子。她每天都在那个角落里的熨衣板前祈祷,在那里熨衣服,上浆。后来她带着家具搬到他那里去了。房间的墙反而变得更白了,房间里也亮堂多了。台莱瑟要把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呢?面口袋,很大的面口袋!她把这个房间变成贮藏室了,在这里贮粮备荒。天花板上挂着熏火腿。地板上堆放着糖块儿。长圆形的面包挨在黄油桶旁。牛奶壶里灌满了牛奶。墙边的面口袋在遭到敌人攻击时可以供应全城,这里常备无患。她可以拍拍自己的钥匙安心地待在家里。有一天她打开贮藏室。厨房里没有面包了。贮藏室里还有什么呢?面口袋上都是窟窿。熏火腿没有了,只有绳子还挂在那里。牛奶壶里的牛奶流光了,糖块也没有了,只剩下蓝色的纸。地板把面包吞掉了,地板的缝隙里都抹上了黄油。是什么东西在这里作怪呢?老鼠!老鼠突然出现了。在那些本来没有老鼠的房子里出现了老鼠,人们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吃光所有的东西,只给饥饿的女人留下了一堆纸,因为纸不好吃,老鼠讨厌纤维素。它们在黑暗里到处挖洞,但是它们不是白蚁。白蚁吃木头和书。白蚁窝里的“恋爱”骚乱。图书馆失火了。
基恩很快伸手去取报纸。他只需要稍稍弯一下腰就行了,因为报纸堆已经堆到他的膝盖了。他使劲把纸堆推向一边。窗口前的地上已经堆满了报纸。几年来的旧报纸就堆在那里。他从窗户里探出身子。下面院子里是黑乎乎的。只有天上星星的微光闪烁。微光的光线不足,他看不见报纸上的字。也许他的眼睛离开报纸太远了。于是他的眼睛就接近报纸。他的鼻子已经接触到报纸,他贪婪地、忐忑不安地嗅着煤油气味。那报纸颤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从他的鼻孔里呼出的空气把纸吹得鼓起来。他的手指抓着报纸,但眼睛在寻找一个可以看得清的大字标题。他只要抓住这样一份报纸,就借着星光读起来。第一个词的字母好像是大写的M,讲的是“谋杀”[114]。跟在M后面的果然是O,这个标题的字体又粗又黑,占了一页报纸的六分之一版面。人们就是这样大肆渲染他们的行为的。他性喜安静而好孤僻,今天却成了全城街谈巷议的对象。格奥尔格在还没有越过国境之前也买到了这样一份报纸。现在他也知道这件杀人案了。如果对报纸有严格的检查,那么报纸就要开半页天窗。人们可以在最下边少读到一些蓝色的东西。那副标题的头一个字母是B,跟在后面的是R,讲的是焚烧[115]。谋杀和焚烧,充斥着报纸,在全国泛滥,毒害人们的头脑,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东西更使全国报纸感兴趣了。谈了谋杀而不谈焚烧,人们似乎觉得不过瘾。最好让他们自己去放火,他们没有勇气杀人。他们是胆小鬼。如果人们都不读报纸,那么这些报纸就会因为大家的抵制而自己走向绝路,报馆就会关门大吉。
基恩把手头的一张报纸扔在报纸堆上。这份报纸他想退订,越快越好。他离开了那间可恶的贮藏室。但此时是夜里,他在走廊里大声说,我现在怎样去退订呢?他把怀表拿出来看看,只看到表面,到底是什么时间,他看不出来。谋杀和焚烧不那么难认。对面的图书馆里有灯,到那里去看看表就可以确切地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走进他的书房。
现在是十一点。但教堂里没有敲钟。当时是大白天。对面是黄色的教堂。人们在小小的广场上激动地走来走去。那个驼背侏儒是费舍勒,他哭得很伤心。铺在路面上的石头都在跳上跳下。苔莱思安侬当铺被警察包围了。一位少校组织了这次行动,他口袋里有逮捕令。那个三寸丁早就看透他了。整个大楼都埋伏了敌人。猪猡正在上面发号施令。那些手无寸铁的书只好听命于没良心的畜生的摆布!那猪猡正在汇编一本如何烹调书籍的书,提出了一百零三种烹调方法。他的肚子据说是有棱有角的。为什么基恩是个罪犯呢?因为他帮助穷人中最穷苦的人。因为警察还没有听说尸体的事,就已经下达了逮捕令。派出了大批警察来逮捕他,有步兵,有骑兵,他们手中拿着崭新的步枪、卡宾枪和机关枪。四周拉上了铁丝网,还有装甲车——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济于事,他们抓不着他!他和他的忠实的小矮人从人们的胯下溜进了玫瑰花丛。于是他们就跟踪追击,他听到他们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条狼狗要咬断他的喉管。但是还有更痛心的事情。苔莱思安侬七层楼上的那些猪猡正在互道晚安要去睡觉,他们非法地逮捕了成千上万的书。它们是无罪的,它们对猪猡有什么办法呢?大火已经封住了道路,它们紧挨着冒烟的阁楼,在那里挨饿,受煎熬,被判了火刑。
基恩听到呼救的声音。他绝望地打开天窗。他侧耳细听着,呼救声越来越大。他不相信这声音。他跑进另一个房间,也打开天窗,这里听到的呼救声要小一点儿。第三个房间里听到的呼救声很强烈,而在第四个房间里则几乎听不到。他在这些房间里穿来穿去,一边跑,一边听。那呼救的声浪时起时伏。他把手紧紧压住耳朵,很快又松开,就这样一会儿捂着耳朵,一会儿又松开。上面也是这样响。哦,他的耳朵完全使他糊涂了。他把梯子拉过来,放到书房中央,爬到了最高一级梯框上。他用手扶着天窗让上半身探出了屋顶。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阵狂呼乱喊,这是书籍在呼救。在苔莱思安侬的方向他看到了红色的光。黑沉沉的天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闻到煤油味儿。火光,呼声,煤油臭味:苔莱思安侬着火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直冒金星。他垂下了炽热的脑袋。水滴打在他的脖子上,下雨了。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这雨水是多么清凉啊!即使天上的云彩也有恻隐之心,它们也许能扑灭火焰。这时有一块冰冷的东西打在他的眼皮上。他感到冷了。有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人们把他脱得只留下一件衬衫,并检查他所有的口袋。他在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很瘦。在他周围长着硕大的红色果实,其中就有看门人的头。那个死尸想说话,他不听她说话。她老是说“对不起”,他捂住耳朵。她拍着自己的蓝裙子。他背朝着她。一个没有鼻子的穿制服的人坐在他面前。“您叫什么?”“彼得·基恩博士。”“什么职业?”“当代活着的最伟大的汉学家。”“不可能。”“我可以向您发誓。”“您发伪誓!”“不是!”“您是罪犯!”“我很清醒。我承认。我完全意识到是我把她杀害了。我脑子很健康。我的弟弟不知道这种情况。请您原谅他!他是著名的医生。我欺骗了他。”“钱在哪里?”“钱?”“您偷钱了。”“我不是小偷!”“谋财害命的杀人犯!”“杀人犯!”“谋财害命的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您被捕了。您留在这里!”“但是我弟弟来了,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请您宽容我一段时间,等他走了以后再逮捕我。我向您保证我决不逃避。”这时看门人站了出来——看门人此时还是他的朋友——保释他几天时间。看门人把他带回家,并且看着他,不让他出那个小房间。这时格奥尔格找到了他,他很可怜,但不是作为罪犯。格奥尔格走了,要是还在这里该多好啊!格奥尔格会在法庭上帮助他的。一个杀人犯需要自己去投案自首吗?不,他不愿意去,他要留在这里看守着了火的苔莱思安侬。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雨小了。那红光变得暗淡了,消防队及时赶到了现场。天也好起来了。基恩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各个房间里此时都听不到呼救声了。为了万一再有呼救声叫起来不至于听不见,他把上面的窗户开着。那架梯子就放在书房中央,在紧急的情况下,它可以帮助他跑出去。跑到哪里去?跑到苔莱思安侬那里去。那个猪猡躺在屋梁下已经烧焦了。那里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离开这幢房子!小心!装甲车驶过大街了。人、马、车,样样俱全。他们以为,这下子他们可要逮到他了。他们的上司会愤怒地责罚他们的,而他这个杀人犯却逃了。但事先他要把逃走的痕迹抹掉。
他在写字台前跪了下来,用手摸着地毯。这里曾躺过那具尸体。现在还能看到血迹吗?看不见了。他把小指头伸进鼻孔里,他闻到的只是尘土味儿,没有血的味儿。他要仔细看看,这灯光还不够亮,灯挂得太高了。台灯的电线又太短,无法拿到地面上来。写字台上有盒火柴,他一下子划着了六根火柴,六个月了,他朝地毯俯下身子,很近地看着地毯,看看是否有血迹。地毯上有一条红色的带子,那本来就是地毯上的图案,早就有的。应该把它除掉,警察会以为这就是血迹。应该把它烧掉。他把火柴伸到地毯上去,想把那条红色花纹带烧掉。但火柴灭了,他就把火柴棍儿扔了,重新划起六根火柴,并轻轻地凑到地毯上去,但只冒了一阵黑烟,在地毯上留下了一条褐色的痕迹就灭了。他又划着了火柴……一盒火柴几乎都用光了,地毯还是冷冰冰的。地毯上蒙上了褐色的线条,周围还闪烁着余火。现在人们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唉,他为什么当初要承认呢?而且是当着十三个证人的面承认的。尸体当时在场,那红雄猫瞪着眼睛也在场。这个谋杀老婆和孩子的凶犯。有人敲门。警察站在门外,有人敲门。
基恩没有开门。他捂住耳朵,埋头读一本书。这本书就平放在写字台上。书里面的字好像都忽上忽下地跳起舞来,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我请大家安静!他眼前闪着通红的火光。这是因为害怕苔莱思安侬着火而引起的吧。如果苔莱思安侬失火,无数的书被焚烧,谁见了不害怕呢?他站了起来。怎么能读得下去呢?书离得太远了。坐下!他坐下了。坐好。不,这是在家里,写字台,图书馆,这里的一切东西都同他患难与共。这里没有东西着火。他什么时候想读书,就可以读书。但是书根本没有打开,他忘记把书打开了,真糊涂,该打。他打开书,把手压在上面。此时钟声已敲十一点。现在我可逮着你了,读吧!放开!不。混蛋!噢!从第一行里飞出一条棍儿,揍了他耳朵一棍,是根铅棍儿,打得很疼。打吧!打吧!再来一下!一条注脚用脚踢他,他挨打得越来越多了。他现在摇摇晃晃,昏头昏脑。一行一行的字,一页一页的字,整本书的字都向他袭来。它们摇晃着他,打他,把他扔来扔去。血!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救命啊,格奥尔格!救命啊,格奥尔格!
但是格奥尔格已经走了。彼得跳起来,使劲地抓住书,把它关上。这下子他把字母关起来了,全部的字,他再也不把它们放出来了。永远不放!他自由了。他站起来,孤零零一个人。格奥尔格走了,他蒙骗了格奥尔格。格奥尔格不知道谋杀事件,他是精神病医生,笨蛋一个,还远近闻名呢。但是他喜欢偷书。彼得要是死了,这图书馆岂不成了格奥尔格的图书馆吗?不行,等着吧,没门儿!“你到上面去干什么?”“了解一下概况。”“什么概况,想接管我的图书馆!”是呀,恶习难改,你可得注意哪,六个月以后他还要来。他比你走运。遗嘱?没有必要。他是唯一的继承人。开往巴黎的专车。基恩图书馆。图书馆的创建者是谁?精神病医生格奥尔格·基恩!当然是他啦,否则是谁呢?那么他的哥哥,那位汉学家呢?搞错了,那根本不是他哥哥,他姓基恩,不过是个巧合。那个基恩是杀害自己老婆的凶手。
杀人放火,所有的报纸上都登了,被判处无期徒刑——无期徒刑——死亡之舞[116]——金钱崇拜者——百万遗产——冒险就能胜利——哭泣——告别——不——联合——联合起来,至死不变,一直到烧死——情况紧急,十万火急——大火,大火烧起来了——火!火!火!
基恩抓住桌子上的那本书,用书威胁他弟弟。弟弟要偷他的书。大家都想得到遗嘱,都在等待着自己的亲人快快死去。这个哥哥够死的资格了,强盗世界,人吃书,抢书。大家都想得点好处,谁也不甘落后,都迫不及待。从前财产跟死者一起烧掉,没有什么遗嘱一说,留下来的就是一把骨头。书中的字在折腾了。它们被关住出不来了。它们把他打出了血。他威胁要烧死它们。他就是这样对所有敌人进行报复的!他已经把老婆杀死了,那个猪猡也被烧焦了躺在那里。格奥尔格甭想拿到他的书。警察也逮不到他。
书中的字无力地跳动着。而门外警察在使劲敲门。“开门!”“决不开门!”“我们以法律的名义!”“废话。”“请您开门!”“走开!”“快开!”“滚!”“毙了你!”“胡闹。”“我们把您熏出来!”“讨厌。”他们要打破他的门,没有那么容易。他的门非常结实。哐,哐,哐,他们的打门声越来越响。那强烈的声音使人听了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的门是包着铁皮的。但铁皮被锈坏了怎么办呢?没有一样金属是绝对结实的。哐!哐!哐!猪猡们站在门口,用他们有棱有角的肚子冲击他的门。门上的木头一定裂了。那木头看上去已经朽了。他们像攻占敌人的堡垒一样冲击这扇门。构筑防御工事!哎——哟——嗨哟!哎——哟——嗨哟!响铃了。十一点钟了。苔莱思安侬。驼背。拖着长鼻子跑吧。我说得不对吗?哎——哟——嗨哟!我说得不对吗?哎——哟——嗨哟!
书从书架上往地上倒了。他用长手臂截住了书。他行动很轻,以便不让人家从外面听见。他把书一摞一摞地堆到前厅里去。他在铁门旁边把书堆得高高的。当外面的狂呼乱喊声撕裂着他的脑袋时,他已经用书筑起了一道坚强的防线。前厅里堆满了书。他还把梯子拿到这里来,把书堆得更高。很快他就把书堆得跟天花板一样高了。
然后他回到书房。书架子打着哈欠看着他。写字台前面的地毯已经熊熊地燃烧起来了。他走到厨房旁边那个贮藏室里,把所有的旧报纸都拖了出来。他把纸一张张打开,揉成一团一团的,向屋子各个角落扔去。接着他把梯子放在房间中央。他爬到第六级梯框上,看守着火并等待着燃烧起来。当大火烧到他身边时,他大声地笑了,笑声如此洪亮,好像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大笑过似的。
·译者后记·
一幕“疯子的人间喜剧”
钱文彩
埃利亚斯·卡内蒂1905年7月25日出生于保加利亚北部鲁斯丘克(今鲁塞)。他的祖先是居住在西班牙的犹太人。1911年他随父母来到英国,并在英国小学读书。次年丧父,随其母迁至维也纳。他曾先后在瑞士的苏黎世和德国的法兰克福读完小学和中学的全部课程。1924年秋进入维也纳大学,攻读化学,1929年获博士学位,同年他开始了用德语创作的文学生涯。1938年希特勒吞并奥地利后,他流亡英国,定居伦敦,获英国国籍。1935年他的成名作、第一部长篇小说《迷惘》问世。其他主要著作有剧本《婚礼》(1932)、《虚荣的喜剧》(1950)、《确定死期的人们》(1964),政论《群众与权力》(1960),游记《马拉喀什之声》(1967),散文《耳证人》(1974),自传三部曲《获救之舌》(1977)、《耳中火炬》(1980)、《眼睛游戏》(1985)等。198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卡内蒂获得的其他奖主要有:格奥尔格·毕希纳奖(1972)、奈利·萨克斯奖(1975)和约翰·彼得·赫勃尔奖(1980)。1994年8月14日,卡内蒂于瑞士苏黎世逝世。
一、
在未获诺贝尔文学奖以前,卡内蒂并非是声名显赫的作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默默无闻。他的《迷惘》直到1963年再版后才为世人所了解。
《迷惘》共分三部分:一、没有世界的头脑;二、没有头脑的世界;三、世界在头脑中。全书共三十章,每章都有小标题。
第一部着重描写基恩离群索居的生活。他是一位著名的汉学家,厌恶人们的虚荣心和贪图享受的本性,视富贵如浮云,不屑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公诸社会,因而摒弃公职,过着穴居般的生活。他爱书成癖,藏书累万,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想去了解。他认为他是唯一有性格的人。他的世界就是他的图书馆。为了他的图书馆,他雇了一个女管家,这是个奇丑无比、浅薄轻浮、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用尽心计,骗取了基恩的信任与好感,并与他结成夫妻。这两个人的结合并非出于正常人的感情和需要。基恩对异性从来感到厌恶和恐惧,他是为了他的图书馆免遭火灾才跟台莱瑟结婚的;而台莱瑟嫁给这个书呆子,则是为了控制他,为了取得他的全部财产。她跟基恩结婚后就撕下假面具,到处搜寻基恩的存折,逼他写遗嘱,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对基恩进行残酷的折磨,最后甚至把他赶出家门,使他沦为乞丐。
第二部的内容是:基恩被赶出家门后,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又十分惦念他的图书馆,感到万分痛苦,迷惑不解。他信步走进一个所谓“理想天国”的小酒馆。这里是赌窟和妓院,是流氓、阿飞、赌棍、明妓暗娼出没的地方。基恩在这里结识了一个名叫费舍勒的驼背侏儒,此人靠妓女的津贴、赌博与偷窃行骗为生。他伪装成基恩的知心朋友,利用帮助基恩拯救书籍、赎回被典当的书籍之机,把基恩身边的钱几乎骗得一干二净。台莱瑟赶走基恩后不久就和看门人、退休警察巴甫姘居,并把基恩的书一次又一次地拿到当铺去当。基恩和费舍勒在当铺前碰到了台莱瑟和巴甫,酿成了一场大乱。台莱瑟恶人先告状,诬蔑基恩是小偷、强盗、疯子,不明真相的群众也跟着起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乱成一团。三个当事人被带到警察所审讯,只有狡猾的费舍勒溜走了。他用骗来的钱置办了新装,买好了车票,准备到美国去实现他多年的梦想——当象棋世界冠军。不料在临行前被他的同伙、假瞎子纽扣汉斯杀死了。
第三部的内容是:假仁假义的巴甫把基恩当作精神病人领回关在小屋里,自己则明目张胆地搬到楼上基恩的家里和台莱瑟同居。基恩被囚于斗室之中,又受尽了残酷的虐待。基恩的弟弟格奥尔格·基恩是位精神病医生,他交游甚广,阅历很深,处世精明,手段圆滑。听到哥哥患精神病,他便专程从巴黎赶到哥哥身边,从精神病理学的角度出发,千方百计地用精神病患者的语言和哥哥交谈,开导哥哥;对台莱瑟和巴甫则采取软硬兼施的手段,把他们赶走。他像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一样,夺回了基恩的图书馆,使基恩从楼下的“囚室”回到楼上的书房,从而恢复了基恩失去的世界。原来的世界是恢复了,但基恩被破坏了的精神系统并没有恢复过来,他所经历的混乱世界的现实使他这位已及“不惑”之年的汉学家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恐怖和迷惘。他在绝望中点着了火,使自己和图书馆同归于尽。
二、
正像一切有价值的文学作品都是来自生活一样,《迷惘》也是来自生活。
1924年秋,卡内蒂开始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化学。1927年4月,他在维也纳郊区租了一家私人住宅的一间屋子。这套住宅的女房东让他住在楼上,自己和一家人住在楼下。这位女房东就是卡内蒂在《迷惘》中塑造的台莱瑟形象的外形模特儿。“孔夫子做媒”那一章里,台莱瑟对青年问题所发表的一通议论以及“样样东西一天比一天贵,土豆价钱已涨了两倍”的那段议论,正是女房东经常对卡内蒂唠叨的话。在卡内蒂所住房间的对面山坡上是一所疯人院,那里有六千名精神病人,作者对那里的情况也耳闻了不少。这与作家塑造疯子的形象、描写疯人院的情况都不无关系。1927年7月15日在维也纳发生的一起工人示威游行遭到当局镇压的事件深深地触动了卡内蒂。自称是工人阶级政党的社会民主党的头头们为什么竟忍心下令枪杀工人呢?这时的卡内蒂已没有多少兴趣去攻读化学了,而是醉心于他所关心的事情,即所谓大众的问题。他博览了各国的文化史、希腊哲学、中国历史和先秦诸子百家,特别是儒家使他入了迷。他也研究了英国、法国和俄国的革命,甚至宗教史他都研究过。他研究达尔文的进化论,想在达尔文的著作中找到大众问题的答案,他还研究了昆虫世界。所有这些研究在他的《迷惘》中都得到了反映。
1928年夏天,年轻的卡内蒂应朋友的邀请来到柏林。在这里他有幸会见了维兰特·赫茨菲尔德和布莱希特等德国进步作家。他们对年轻的卡内蒂的影响无疑是很大的。卡内蒂在柏林的第一次三个月的逗留使他眼界开阔了。柏林的生活跟他在维也纳闭塞的生活相比大有霄壤之别。那里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有些癫狂。他们聚集在咖啡店、酒吧间和餐馆里,公开表露自己的爱憎,甚至公开表露自己赤裸裸的情欲。他的所见所闻有的使他很激动,有的使他很惘然,有的使他很恐惧。他试图以一个清醒者的头脑来观察柏林这个大都会的生活。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柏林的世界仿佛是疯子们的世界。1929年夏天他第二次到柏林,在柏林又待了三个月。这次他比较冷静,决计接近更多的工人、小市民和小知识分子,花了一些时间,记下了不少东西。作家两次共六个月的柏林生活,为他塑造《迷惘》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29年秋,卡内蒂回到维也纳郊区的寓所,独自一人瞅着对面山坡上的疯人院,回忆着在柏林的经历,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他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了。日夜萦绕在他头脑中的一个念头,就是要创作一组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那样的长篇小说。他给自己的小说定名为《疯子的人间喜剧》。最初他的构思是写八部小说,每一部中都以一个接近疯狂的人物为中心。他对自己说,要造八个探照灯,用来从世界的外部向内部进行探索。从1930年秋到1931年秋,卡内蒂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他的以一个与世隔绝的书呆子为主人公的《迷惘》的创作。
三、
和一切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的文学作品一样,《迷惘》的诞生是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的,它是作者在现实生活中的惨痛经历,也是作者内心激烈斗争的产物,是一个天才的社会观察家对于由疯狂或半疯狂的人所构成的复杂、庞大、光怪陆离的社会的无情揭露和抨击。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欧洲,危机四伏,各种矛盾空前激化。1929年爆发了极为严重的经济危机,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如诞生《迷惘》的德国和奥地利,则更是处于狼狈不堪的境地。以德国为例,由于战败而丧失了十分之一的人口和大片工业发达地区的土地,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一点儿殖民地也丧失殆尽,还要偿还巨额的战争赔款;国内民怨沸腾,少数大资产阶级为了扶植自己的党羽,东山再起,四处打击进步力量,并散布谬论说,德国的战败是由于中了进步力量的“暗箭”,挑拨离间,煽风点火。魏玛共和国风雨飘摇,奄奄一息。人们为生计疲于奔命,不择手段,同时又被战败的耻辱所压抑,为风传的谣言所苦恼,找不到发泄的窗口。1923年11月8日希特勒在慕尼黑搞的“啤酒店暴动”就是这种疯狂状态的集中体现。一般说来,灾难到来前的时刻是最令人迷惘和恐惧的时刻,而一旦灾难真的发生了,人们却往往会变得麻木不仁。因此,《迷惘》在这个时候诞生也就并非偶然了。一些正直的知识分子当时的处境很有点像我国战国时的屈原,身不由己,“濯淖污泥之中”,却又无力回天,至多是像屈原那样来一篇《天问》,发发心中的怨气,于是只得洁身自好,追求“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我们可以这样说,《迷惘》如同一部因彷徨而产生的二十世纪的《天问》,而基恩正是当时苦闷郁愤的知识分子的一个典型。
第一部《没有世界的头脑》,集中体现了当时知识分子对现实失去信心、悲观厌世的思想状态。他们认为,人们所赖以生存的是良心,是爱美的天性和人类的自尊,而这一切都已被可怕的疯狂践踏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人性的泯灭,欲望的横流,混乱、刺耳的聒噪。在这种境遇下,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切为了钱,有钱就有一切”,多么可鄙可笑的信条和准则!面对堕落的道德、疯人院一样的社会,知识分子固有的清高和孤芳自赏便油然而生。而在“清高”和“孤芳自赏”的后面更隐藏着一层深深的恐惧。这疯狂的社会现实和他们推崇备至的中国、古希腊完美和谐和理性的伦理学之间存在着多么大的差异啊!因为这恐惧,他们便竭力想摆脱它,但不幸的是,又不知道如何去摆脱,只好用“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消极办法去回避,到自己的图书中去寻找精神寄托,因为在当时毫无人情味的社会中,只有它们才是唯一可亲可爱可信赖的忠实伴侣。作者极力描绘和渲染的基恩对书的发狂般的热爱、对自己学业的不倦的近于疯狂的钻研,实际上正是一个畸形社会的畸形现象,是作者匠心独运地对社会做出的别出心裁的控诉。当一个人在世界上感到孤独、凄凉,失去了生活的支柱时,他心中郁积的情感就会愈积愈多而难以发泄,一旦有了机会便会喷涌而出,一发而不可止。这时他就会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到一个本来无生命的事物上,去发狂地爱它,把它视作自己唯一的寄托,并不知不觉地把它人格化。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既然可以异化为物,为什么物不能异化为人呢?在外界看来,基恩对书的如痴如狂的热爱不免带上一种荒诞不经的味儿,这是可以理解的。寓荒诞于必然,这正是《迷惘》的成功之一。
然而,不去管冬夏与春秋终究是办不到的。人要生活、要工作,就必然要和外界发生联系,而在那疯狂的时代、疯狂的社会和人群中,尤其不可能让一个学儒去保持一个独立王国。于是台莱瑟闯到基恩的生活中来了。这个寡廉鲜耻、狠毒刻薄的女人,无疑是卡内蒂心目中可憎的社会形象的化身。她为了骗取基恩的信任,脑汁绞尽,机关算尽,一旦得手,便立即撕下假面具,诱惑、逼迫、殴打,极尽流氓恶棍之能事,最后将基恩赶出家门,毫无人性可言。这不正是那个充满着铜臭气味的社会的绝妙的缩影吗?而在这样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面前,我们可怜的汉学家显得那样的弱小、可怜,甚至有些滑稽可笑:他没有一点儿反抗的力量,听任小丑们摆布,至多像鲁迅笔下的阿Q那样,来一通精神胜利法——分明是自己被台莱瑟赶出家门,偏要说是自己将她关在家里饿死,借以获得心灵上一点儿可悲的安慰和满足。这不只是对知识分子固有的软弱乃至某种程度上的迂腐的绝妙的暴露,而且从反面衬托出恶势力的蛮横无理,知识分子对它们束手无策、恐惧万分。对知识界的这种精神状态,卡内蒂无疑是不满意的,他用漫画般的笔触,将知识分子受制于小人的弱点无遗地暴露出来,实在耐人寻味。
如果说小说第一部是着重描写了当时知识分子的令人不胜苦恼的处境的话,第二部则是作者通过基恩流落街头时的所见所闻和遭遇,用貌似荒诞、实则辛辣无比的笔触,对当时社会的昏聩黑暗、混乱不堪、是非颠倒、人伦丧尽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讽刺和抨击。作品展示给人们的是一批活生生的为金钱和欲望所驱使的混世魔王般的可悲可憎的人物形象。那个丑陋不堪的驼背侏儒,阴险狡诈,无疑是台莱瑟之外的又一个黑暗社会的化身。他是个十足的拜金狂,当他感到无精打采的时候,只要伸出长鼻子,闻一闻夹在腋下的骗来的钱,便会陡然间精神倍增;他爱慕虚荣,自不量力,虽然身无分文,丑陋无比,却对诸如百万富翁的“驸马”、象棋世界冠军之类的显赫地位垂涎三尺。作者通过对驼背侏儒的刻画,把资本主义社会追名逐利、觊觎财富的世风暴露无遗。再来看那个巴甫——那个看门人和退休警察,一度被台莱瑟视为威慑者的,不过是个十足的恶棍。他的头脑里空空如也,唯一的本领就是挥动拳头打人,而且只会恃强凌弱,最终和台莱瑟姘居到一起,使台莱瑟认识到他也只不过是为了钱和情欲。《迷惘》中所塑造的这些小人物是卡内蒂《群众与权力》的论著中所阐述的“群众人”。他们是一群只知满足个人欲念而丧失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的人。他们对社会的破坏力很强。歌德曾经预言过:“我根本不反对‘群众人’,但是‘群众人’一旦陷入窘境,为了驱逐魔鬼,他们一定会叫来流氓无赖——专制独裁者。”歌德的预言不幸言中了。这些小人物正是希特勒之流后来得以上台的社会基础,作者通过对这些小人物的描写,把一个个充当资产阶级政党打手和鹰犬的二十世纪的笞棒形象赤裸裸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但是,《迷惘》并没有停留在对社会的暴露和控诉上,而是试图通过第三部暗示,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切其他的改变这种状况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格奥尔格·基恩无疑是一个弥赛亚式的人物(他也许是当时知识分子期冀出现的救世主的化身吧?),但他的到来并没有使可怜的汉学家摆脱充满恐怖、迷惘的世界。他固然可以像奥德修斯赶走求婚者那样赶走台莱瑟、巴甫之流,从物质上恢复汉学家失去的世界,然而他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汉学家的根深蒂固的对世界的迷惘和恐惧心理。这位年及“不惑”的学者最终只能使自己和书——他的精神寄托和唯一可靠的朋友,在大火中同归于尽,期冀着能在那吞噬一切的大火中和自己的朋友(尽管他的朋友也造了他的反)一道寻找到本来并不存在的永恒的归宿。显然,作者不仅仅是在描写一个学者的遭遇,而是在影射当时社会扼杀科学、毁灭文化、摧残知识分子的不合理状况,是对二十世纪混乱的资本主义社会的无声控诉。作者意在暗示,如果让这种状况继续发展下去,接踵而来的必然是一个又一个的灾难。希特勒上台后的欧洲历史证明,作家是不幸言中了。
四、
卡内蒂笔下的人物形象是怪诞的、漫画式的:基恩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他的双颊干瘪,额头像不协调的破碎的岩壁,嘴巴像个自动切削机切出的口子;两条明显的皱纹像两条划破的伤疤从两边的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并在下巴尖上汇合了。台莱瑟的蓝裙子上了浆,一直拖到地面,人们看不到她的脚;她的头歪着,一对招风耳宽而平;因为头向右边歪着,右耳朵擦着肩,并被挡住了一部分,所以左耳朵就显得大些;走路或说话时她总是摇着头,两个肩头也就交替着晃来晃去;她笑起来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费舍勒仿佛就是由一个驼背构成的,驼背有时像大乌龟的龟壳,把他保护在下面;有时又像蜗牛的壳,他的肉体就蜷缩在壳里;或者像个蚌壳,把他团团包住。卡内蒂有时干脆用最能说明人物特征的那一部分来代替整个人,如用拳头代替巴甫,用裙子代替台莱瑟,用驼背代替费舍勒,等等。
卡内蒂在描写人物形象时着眼于刻画人物的自我感受。这种创作方法显然是受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法的影响。在弗洛伊德看来,凡是在现实中不能得到满足的愿望,往往通过幻想的作用制造出替代品来,给人以想象的满足,让郁积的情绪得到发泄以获得心理健康。比如,台莱瑟怎么也不相信基恩的财产仅仅就那么一点儿,为了满足想获得巨额遗产的欲望,她自欺欺人地在基恩所立遗嘱上的钱数后面加上几个她唯一会写的“〇”,似乎这样钱就真的十倍百倍地增长了。台莱瑟以为凭这巨额的百万遗产便可以得到心爱的店员格罗伯的爱情,可以开一个大家具店,当上家具店的老板。而天真的基恩听到这个数目时以为是台莱瑟给他的财产,也想入非非,计划将自己原有的四间图书馆扩展为八间,并打算把另一家私人图书馆买下来。这样的自我满足反映了这两个人的特征:一个是爱财如命,一个是爱书成癖。
又如《小人物》一章中描写费舍勒学英语的情况。费舍勒怪声怪调读的英语是令人发笑的,有一位老者很认真严肃地想给他纠正发音,一再对他说,英语不是这么念的,应该如何如何念。他回答说:“您懂什么?我念的是美国语!”他说着就向老者掉过驼背,不予理睬。那位老者被他抢白得哭笑不得,愤愤地走了。作者还采取烘云托月的手法,把围观的人也写成是支持费舍勒的人,这些人甚至讥笑那位老者,说他把英语和美语搞混了,大家乐得跟侏儒学点儿美语,等等。读者此时要问:他们果真要跟他学点儿“美语”吗?否!他们不过是想看看费舍勒这个侏儒小丑的表演而已。这一段描写虽然不长,却把费舍勒爱虚荣、善诡辩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
卡内蒂和现在许多西方著名作家一样,在《迷惘》中取消了叙述者——实际上是作者的代言人。换言之,卡内蒂要让他小说的人物按照客观逻辑来行动,在自己的行动中显示出个性和品格,力戒干预人物的命运。这就是一种所谓的客观主义的创作方法。作者让他的人物自由活动,死也好,活也好,他都不置一喙。我们举“孔夫子做媒”这一章来说明这个问题。
故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天。这天早上七点至八点基恩照例去散步。回来后,台莱瑟给基恩讲了三楼小迈茨格尔要来图书馆看书的事情,接着台莱瑟发了一通议论。基恩从她的表现和议论中合乎逻辑地得出他自己的结论:这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居然如此重视学习。于是基恩就给她讲了一个日本著名学者刻苦学习的故事。她这时的表现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使基恩又得出更进一步的结论:应该让她学习,让她读书。这时小迈茨格尔来了。台莱瑟气呼呼地拒绝他进馆看书。从这个行动中基恩得出的结论是:她爱护他的书。于是他答应借给她书。夜里基恩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梦的中心内容就是基恩奋力抢救着了火的书籍。第二天早晨当台莱瑟提醒基恩她要借书的事情时,基恩只借给她一本最没有价值的旧书。可是台莱瑟却如获至宝,而且用纸把书包好。基恩又得出一个结论:她跟他一样爱护书籍。当基恩试探她,如果他出门旅行,家里的图书馆着了火怎么办?台莱瑟大吃一惊,但坚定地说:救火。这时基恩得出的结论是:她是可靠的人,如果他出门,完全可以把图书馆托付给她。他慎之又慎,仍然有些不放心。一天,他假装要杯水,突然出现在厨房里,看到台莱瑟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那本旧书放在天鹅绒绣花枕头上,她戴了白手套在那里读书。她还告诉基恩说,她每页都要读十几遍。她特地从微薄的工资收入中拿出钱来买了副白手套戴在手上,以便在翻书时不至于把书弄脏。她还设法把旧书中的油污斑去掉。这使基恩大为感动,他的结论是:她比他更爱书籍。孔夫子对他说的话使他得到了启发,他认为台莱瑟是跟他同心同德的,虽然她没有什么文化,但她对书的癖好不亚于他。为了他的书,他决定向台莱瑟求婚。台莱瑟就是这样逐步地达到了她的目的。作者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没有作一个字的评论。
卡内蒂在《迷惘》中运用的另一种创作手法就是意识流手法。在这一点上,他的《迷惘》可以和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媲美。意识流手法是借助联想的功能把现实与幻想糅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扑朔迷离的不确切的虚幻境界。比如“孔夫子做媒”那一章,当基恩看到台莱瑟戴着白手套翻阅他借给她的书时,就想起自己对台莱瑟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于是他浮想联翩,甚至把孔夫子从墙上请下来,跟孔夫子展开了一场辩论,最后还是孔夫子帮助他解决了思想问题。
作者常常借助于“梦”来表达人物的内心活动,这是意识流的表现手法之一。中国有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拿“孔夫子做媒”那一章来说,其中就有一大段叙述了基恩所做的那个噩梦。这个噩梦所要说明的中心问题就是基恩奋力抢救着了火的书籍。为什么会有这种噩梦呢?因为基恩唯一的性格就是爱书成癖,他害怕他的书有朝一日也会像亚历山大图书馆一样被大火烧毁。他后来在解释他的梦时说,他曾见到过一幅墨西哥画稿,画上就有两个化装成美洲豹的教士宰杀囚犯祭神的场面;他想到亚历山大图书馆主任埃拉托色尼和该图书馆被焚的情景;他曾见到过一幅中世纪木刻,上面雕刻着几十个犹太人被火焚烧的情景;米开朗琪罗的《最后的审判》结束了他的梦。这些画是使基恩做的梦之所以有头有尾的现实基础。情节从现在一直跳到遥远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从欧洲跳到拉丁美洲。这些画不仅表现了某种具体的事物,并且担负着描绘以后事物的组织者的角色。
内心独白是意识流手段的另一个重要方面。这种手段是通过人物的自言自语来宣泄内心世界的秘密的。这样的内心独白在《迷惘》中几乎到处可见。如“秘密”一章中台莱瑟的一系列内心独白使读者了解到,原来台莱瑟是怀疑基恩与别的女人有勾搭。又如费舍勒梦想当象棋世界冠军的问题,围绕这个问题,费舍勒有许多如醉如痴的内心独白,他甚至还设想和当时的象棋世界冠军对弈,把他打败,获得世界冠军;纽约市为欢迎这位新的世界冠军举行了盛大的群众集会,美国总统和他拥抱;他跟美国百万富翁的小姐结了婚,并且建造了棋宫。这样的内心独白极其深刻地刻画了像费舍勒这样的骗子,他们虽然很穷,但对那些具有显赫地位的百万富翁、世界冠军之类的人物,往往垂着一尺长的涎水,梦想有朝一日也成为这样的人物。《迷惘》中从主要人物到次要人物无一例外,都有大量的内心独白。这些内心独白充分表现了各类人物的心理状态,有些甚至是变态心理。这无疑是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影响。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认为,人的精神活动好像冰山,只有很小部分浮现于意识领域,具有决定意义的绝大部分都淹没在意识水平之下,处于无意识状况,就是所谓的潜意识。人格结构中最底层的本我(id),总是处于无意识领域。由于本我遵循享乐原则,迫使人设法满足它追求快感的种种要求,而这种要求往往违背道德习俗,于是在本我要求和现实环境之间,自我(ego)起着调节作用。它遵循现实原则,努力帮助本我实现其要求,既防止过度压抑造成危害,又避免与社会道德公开冲突。人格结构的最高层次是超我(superego),它是代表社会利益的心理机制,总是根据道德原则,把为社会习俗所不容的本我冲动压制在无意识(潜意识)领域。简单地说,本我就是本能的欲望,自我是理智和审慎,超我则是道德感、荣誉感和良心。文学家们把这种精神分析法运用到文学领域中来宣泄人物内心的活动,便达到了用内省的视角去揭开外部世界的帷幕的目的。用大量的内心独白的手段来充分地刻画人物的品德和性格,是《迷惘》的一大特点,也是卡内蒂创作《迷惘》的高超的艺术手段。所谓内心独白绝不是人物头脑中所固有的东西,而是客观世界在人们头脑中的反映,这是我们主张的唯物论的反映论。作家通过人物的内心独白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揭示外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