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的港湾(出版书)》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
译者:陈友勋
内容简介:
小说讲述即将步入30岁的女主人公朵娜因厌倦都市生活隐居乡间庄园,在法国海盗首领闯入宁静港湾后,与其展开冒险并重拾人生激情的故事。
再过一个月,朵娜就要满30岁了,但她厌倦了身边的一切。这是她要独自面对的人生危机。逃离生活的念头驱使她来到了乡下的庄园。宁静的港湾安抚她的神经,直到一艘帆船和法国海盗的闯入,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热情。她奋不顾身,投入了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冒险。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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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帕迪和克里斯托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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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1]乍起,波光粼粼的赫尔福德河面泛起道道涟漪,细浪腾涌,拍打沙岸。退潮时,细碎的浪花撞在沙滩上四散消失。成群的水鸟往岸上的泥滩飞去,它们的翅膀掠过水面,一边飞一边呼朋引伴。只有海鸥逗留于河面,它们不停地在翻滚的水沫上空盘旋鸣叫,时而冲向水中觅食,原本灰色的羽毛因沾上咸涩的浪花而闪闪发亮。
英吉利海峡的滚滚巨浪从利泽德角之外奔涌而至,与河口的湍流猝然相遇。褐色的潮水带着淤泥的苦涩味道,由于吸纳了最近几场雨水而显得愈发气势磅礴。潮水裹挟着来自深海的波涛和冲积物咆哮而来,水面还漂浮着枯枝和秸秆、种种意想不到的废弃物、过早凋落的树叶、夭折的雏鸟和许多来不及绽放的花蕾。
露天的锚地如今已经废弃,只要一刮东风,船只就难以停靠。要不是赫尔福德河道上有几处零星的房屋,纳瓦斯港口的周边保存着一片平房,这条河流可以说还完全停留在过去,处于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而当初的那段历史如今完全被人遗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那个年代,这儿的山岭和峡谷本身就雄伟壮观。周围没有人工建筑来破坏田野和悬崖的原始景观,也没有烟囱管帽从高高的树林上支棱出来探头窥视。在赫尔福德村落倒是有几间农舍,不过根本没有对当地的河流生态造成任何影响,这条河是只属于麻鹬、赤足鹬、海鸠和海鹦的乐园。那时不像现在,没有观光游艇顺流驶来。赫尔福德河在一片平静的水域分流,形成了今天的康斯坦丁和格威克两地,这一带在当时可谓静水深流,人迹罕至。
当时这条河流与世隔绝几乎无人知晓。只是偶尔有几个水手,在往上游行驶的过程中遭遇了西南飓风被迫进来寻求暂时的庇护。但他们发觉此地偏僻艰苦,静得有点瘆人。等到风势稍缓,他们都乐于拔锚启程继续航行。这些水手对赫尔福德村落毫无兴趣,本地为数不多的几个村民又少言寡语、反应迟钝。一个人如果长时间远离家庭的温暖和女眷的关怀,根本就提不起兴趣去游览树林,或在落潮时到泥滩去和水鸟一起涉水玩乐。所以,这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无人问津,树林和山谷也与世隔绝。赫尔福德河在盛夏可谓景色宜人、独具魅力,让人徜徉其中慵懒欲眠,但那时这样的美景无人欣赏无人知晓。
如今的赫尔福德河被许多突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观光船来来去去,搅动水面,留下一条条浪花翻腾的航行轨迹。人们驾着快艇相互拜访。到这儿一日游的旅客,也会手拿渔网捕虾,在众多的浅滩中穿梭往返,但太多的美景让他目不暇接。有时,他会坐在一辆噗噗喷气的小车里,沿着崎岖泥泞的大路一路颠簸,出了赫尔福德村再猛地右转,就到了一个旧农场,可以在里面一间石砌厨房里坐下,和其他游客一起喝茶聊天。这儿原本是纳伍闰庄园,至今还保留着一点昔日的辉煌。以前的四方建筑仍有部分残余,将现在的农场院子围在当中,当年庄园入口处的两根立柱,如今藤蔓丛生、苔藓密布,被用作今日谷仓的支柱,支撑着瓦楞屋顶。
游客喝茶的农场厨房是当年纳伍闰餐厅的一部分,那半截楼梯当年曾是连接走廊的通道,如今被一面砖墙挡断。庄园的其余建筑肯定早已坍塌,或是被人拆除了。现在的方形农场建筑,虽然看起来也颇为气派,却与纳伍闰旧宅复制图上的E字形结构大相径庭。至于庄园当年的花园和林苑,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游客在这儿吃着零食品着香茗,面带微笑地欣赏眼前的美景,丝毫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有一位女士也曾在此伫立,像他一样,望见了丛林环抱中的这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女人仰起头,感受着太阳的温暖。
游客听见了从农场传来熟悉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哐当声、牛叫声、农夫和儿子隔着院子粗声大气的说话声,却听不见昔日的回音,听不见那时有人在黝黑的树林深处,两手拢在嘴前,轻轻地吹着口哨。在静悄悄的屋墙底下,一个蜷身蹲伏着的瘦削人影迅速做出了回应。楼上的一扇窗户却打开了,朵娜望着两人。她一边聆听他俩的动静,一边用双手在窗棂上空轻轻挥动,仿佛在弹奏着一支无名小曲,鬈发滑落在了脸上。
河水继续往前哗哗流淌,树叶在夏风中沙沙作响。泥滩上,蛎鹬站在退潮的浅水中觅食。麻鹬还在鸣叫。而那时的男男女女都已被遗忘。他们的墓碑上长满了地衣和苔藓,上面刻的名字也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如今,在纳伍闰业已消失的门廊下,一群牛儿正在四处走动吃草,当年在午夜钟声敲响时,曾经有个男子出现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站在那儿,面带微笑,手握一柄出鞘的利剑。
春天来临,农夫的儿女们到河湾的两岸采摘报春花和雪花莲,糊满泥浆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踩过去年夏天残留下来的枯枝败叶。河湾在漫长的冬天积聚了大量雨水,看起来灰蒙蒙的,有点荒凉冷清。
树木依然长得茂盛繁多、密不透风,一直延伸到了河流的尽头。小码头上苔藓绿油油的,显得鲜嫩多汁。当年朵娜就在这儿燃起篝火,与情人隔着火苗笑语吟吟。时至今日,不再有任何船只停靠在这个码头,不再有桅杆斜指天空。没有链条穿过锚孔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浓浓的烟草味,也没有河对岸传来的外地人轻快悠扬的说话声。
在某个仲夏的夜晚,一个孤身出行的游客把自己的快艇停放在赫尔福德河边的露天锚地,决定独自划着皮艇沿河而上探险。当他来到河湾的入口时,一声夜鹰的啼叫让他心生惧意有些踌躇,时至今日,这片河湾仍笼罩在一种神秘气氛中,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游客初来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然停泊着的快艇和这片宽广的河面,靠着船桨停顿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这片河湾极为寂静,河道蜿蜒狭窄。不知何故,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速之客,贸然闯入了另一个时代。他壮着胆子沿着河湾的左岸继续前进,水面划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在岸上远处的树林之间发出奇特的回声。他尽量悄无声息地往前划行。河湾渐行渐窄,水边的树丛也越来越繁密,而游客仿佛已经入魔,他感觉身体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所吸引、控制,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兴奋。
他原本是孤身一人,不过——就在近岸的树荫中,是不是传来了一阵呢喃低语?是不是有人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那系紧的鞋靴和手中的弯刀上闪闪发光?他身边是不是还站着一个女人,肩披斗篷,深色的鬈发拢在脑后?自然,这一切全是游客的幻觉,那仅仅是树荫而已,那些呢喃低语,只不过是树叶的婆娑或眠禽的窸窣罢了。他突然困惑起来,有一丝害怕,觉得不能再往前划了,更远的河岸那边应当是河湾的尽头,那里属于禁地,他可不能擅自闯入。于是游客朝着锚地掉转皮艇返航。当他驶离此地时,耳畔传来更为急切的声响,呢喃之声也不绝于耳。他还听到阵阵脚步声,其间夹杂着一声呼喊和午夜的一声惊叫,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呼哨和轻快悠扬的奇特歌声。夜幕中,游客努力睁大双眼,眼前的团团树荫影影绰绰,分明显现出一条船的轮廓。这真是一条精致又漂亮的船,建造于某个早已消逝的时代,船刷过油彩,就如同幽灵似的出现在那儿。这时,游客的心跳开始加速,便用力划桨,小皮艇在黑沉沉的水面疾驰而过,终于摆脱了刚才的魔幻之地。他先前所看见的一切绝非尘世景象,所听见的一切也确实不可思议。
游客回到自己的快艇上,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河湾的入口处。只见一轮圆月,带着夏日特有的晶莹皎洁,已然跃上树梢,河湾则沐浴在溶溶月色中,显得甚是可爱。
夜鹰在山岭蕨丛中低声鸣叫,鱼儿扑通一声跃出水面。游客慢慢掉转快艇方向,迎着潮水行驶出去,河湾渐渐隐没在身后。
游艇主人从船上走了下去,进入安全舒适的船舱,在书本中一阵翻腾,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是一张康沃尔地图,画得潦草又粗略,是他在特鲁罗的一家书店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的。这张画着地图的羊皮纸已经褪色发黄,上面的线条模糊不清,连地图上的地名都是采用了一种古老的拼写形式。赫尔福德河画得还算详细,康斯坦丁和格威克一带的村落也是一样。游艇主人将目光移至一条狭窄的河汊上,它从赫尔福德河延伸出来,尽管很短,却蜿蜒西折,隐入了一个峡谷中。有人用纤细的笔迹在旁边匆匆写了一个如今已经褪色的名字——法国人的港湾。
看着这个地名,游艇主人沉吟了片刻,然后耸耸肩,卷起地图。很快他就睡着了。泊船之地水波不兴,河面微风不起,连夜鹰也悄然无声。游艇主人进入了梦乡——此时,潮水轻轻拍打着船身,月光朗照在宁静的水面,轻柔的呢喃传入耳畔,逝去的岁月幻化为现时。
一段被人遗忘的时光从厚厚的尘埃和层层的蛛网背后浮现出来,他漫步到了某个早已逝去的年代。他听见通往纳伍闰庄园的车道上马蹄飞扬,看到庄园的大门打开,脸色苍白的男仆满眼讶异地抬头仰视着身披斗篷的马夫。他还看见穿着一件旧长裙,头上裹着头巾的朵娜,正朝楼梯口走去,而在寂静隐秘的港湾里,一位男子在自己的船甲板上漫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古怪又神秘的笑意。纳伍闰庄园的农家厨房重新恢复当年的餐厅模样,有人蹲伏在楼梯上,手持利刃。就在此时,猛听得楼上传来孩子受惊的哭叫,同时一块盾牌从柱廊的墙上突然脱落,砸在那个蹲伏着的黑影身上,两条身形小巧的查理王长毛垂耳犬出现了,它们毛发卷曲散发着香水味,一路狂吠紧追不舍,朝躺在地板上的那人扑了过去。
在一个仲夏之夜,一个荒废的船埠上燃起了一堆篝火,一个男子和一个妇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到了破晓时分,一条船顺潮起航,那时蓝天朗日,艳阳高照,成群的海鸥随着船飞翔鸣啸。
逝去岁月中所有的呢喃和回音都涌入了梦中人的脑海,他与这一切同在,并融入其中,成为梦境的一部分。在梦中,他看到了那片海、那条船、纳伍闰的深墙大院、颠簸行驶在康沃尔崎岖大道上的马车,甚至还看到了被人遗忘的伦敦城,那儿矫揉造作,表面光鲜,有服务生举着火把为行人照明,也有喝得醉醺醺的浪荡公子,站在泥泞四溅的鹅卵石街道的一角放声狂笑。他看见哈利穿着绸缎外套,带着两条长毛垂耳小犬,突然闯进了朵娜的卧室,她当时正往耳垂上戴一对红宝石耳环。他看见威廉的小脸上有一张圆圆的嘴巴,带着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最后他看见了海鸥号,停泊在一条弯曲狭窄的河湾里。他看见水边树丛林立,听到苍鹭和麻鹬啼鸣。他仰面酣睡,呼吸着、重温着那个早已消逝的仲夏时节发生的种种迷人的荒唐事件,正是这一切才让这个港湾最初成了避难所,成了逃离生活的象征。
[1] 英国的东风,是从欧洲大陆北部吹来的寒冷的风。——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
当教堂敲响半点的钟声时,一辆四轮大马车隆隆地驶入朗塞斯顿,在旅店前停了下来。赶车的家伙还在咕哝,他的同伴已经一跃而下,朝马首奔去。车夫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响了口哨。没过一会儿,一个料理马匹的家伙从旅店里走出来。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院子里,脸上还带着一副惊讶的表情。
“没时间耽搁了,赶快取些水来喂喂马。”车夫吩咐道。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阴沉着脸四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同伴则站在地上,跺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冲他咧嘴一笑表示同情。
“这些马儿的脊梁骨还没跑断,总算是一件好事。”他轻声告诉车夫,“看来,哈利爵爷付出的大把金币没有白费。”车夫耸了耸肩,他疲惫不堪,差点儿冻僵,已经无心斗嘴。这一路真他妈的够呛。要是车轮断了,或是马匹累垮,受责备的可是他自己而不是他的同伴。要是他们能轻轻松松地安排行程,路上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好了,可眼下这么拼了命似的紧赶慢赶,让人和牲口都没个喘气的工夫,这全得怪他的女主人那副该死的坏脾气。不过,谢天谢地,这会儿她总算睡着了,马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事情的发展偏偏不如人愿。就在管牲口的家伙两手各提一桶水回来,马匹正在急切饮水时,车窗突然打开了,女主人探出头来,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她杏眼圆睁,语气冰冷专横,他这几天一听到这声音就头皮发麻。现在女主人说起话来一如既往,其中的威严不减半分。
“这么磨磨蹭蹭的到底想干什么?”她质问道,“三个小时前不是才停下来给马喂过水吗?”
车夫低声祷告了一句,好让自己忍住怒气。他从座位上爬下来,走到打开的车窗旁边。
“马儿适应不了这样的速度,夫人,”他说,“您忘了,最近两天我们差不多走了两百英里。再说,这种路不适合您这两匹品种高贵的马”
“胡说!”她回答道,“品种越高贵,耐力就越好。以后只有等我吩咐了才可以停下马车。跟那人把账结了,我们继续赶路。”
“好的,夫人。”车夫转过身去,嘴角露出疲惫固执的神色。他朝同伴点了一下头,低声咕哝着,爬回了自己的座位。
管牲口的家伙拎来了两桶水。他蠢头蠢脑,对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根本就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马儿又开始奔跑,它们用蹄不停地刨地,呼哧呼哧喷着鼻息,浑身上下冒着热气,就这样拉着马车驶出了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驶出了沉睡中的小镇,重新回到了崎岖颠簸的大路上。
朵娜双手托腮,神情抑郁地凝望着窗外。幸运的是,两个孩子仍在沉睡,就连他们的保姆蒲露也睡着了,蒲露张着嘴,脸上红扑扑的,有两个多小时没动静了。可怜的亨丽埃塔先前吐了四次,这会儿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病恹恹的,小小的人儿简直就是和哈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一头金发,此刻将头倚靠在保姆的肩上睡着了。詹姆斯一直没动,睡得又香又沉,小孩子睡起来都是这样,或许在他们抵达目的地前他都不会醒来。但是,等真的到了之后,他们会发现那儿的情景是多么扫兴啊,和他们先前的想象完全是天壤之别!不用说,所有的床铺都是潮乎乎的,百叶窗也紧紧关闭着,所有房间由于无人居住散发出让人窒息的霉味,而他们的突然出现,肯定让仆人们不甚舒服,手忙脚乱。这一切全都是源于某种盲目的冲动,源于突然爆发的对空虚无聊生活的极度憎恶:那些没完没了的晚餐、宴席、纸牌游戏;那些荒唐的恶作剧,只配节假日里无所事事的学徒;与罗金罕姆无聊的调笑;还有哈利本人,一副懒散自在的样子,什么事情都容得下,他总是不到半夜就哈欠连天,温和又迟钝地宠爱着自己,未免把模范丈夫的角色扮演得太出色了。几个月来,这种空虚无聊的感觉悄然滋长,就像潜伏的牙痛症状,让人不胜其烦。正是到了周五的晚上,她对自己的厌恶和愠怒最终勃然爆发;正是由于周五晚上发生的一切,才让她此刻坐在这辆该死的马车里,前后颠簸着,踏上了一段荒唐之旅,前往一个一生中只去过一次、对其一无所知的老宅。在恼怒中,她还带上了两个惊讶不已的孩子和他们极不情愿的保姆。
当然,她这是听从内心的冲动,就像她从一生下来,到目前走过的整个人生阶段,一向所做的那样:总是听从某种呢喃低语、某种暗示,虽不知源于何处,却能召唤她采取行动,事后又嘲弄她先前做事冲动鲁莽欠缺考虑。比如,她一时冲动嫁给了哈利,就是因为哈利的笑声——里面那种有趣的懒散特征打动了自己,就是因为她以为哈利那双蓝色的眸子里蕴含的眼神意味深长。有了亲身经历后,如今她才明白个中滋味……但是当时,自己不会承认其中的原因,即使对自己也不会这样承认。木已成舟,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对金童玉女的母亲,再过一个月,自己就要年满三十了。
不,这件事不能怪罪到可怜的哈利头上,甚至也不能归咎于他俩所过的那种空虚生活。她不能怪罪那些愚蠢的胡闹,或者怪罪他们的朋友,也不能怪罪夏天的过早来临,让伦敦街头的土块干涸、尘土飞扬,使人感觉酷热难当呼吸不畅。她甚至不能怪罪戏院里那些无聊的饶舌,或者怪罪罗金罕姆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的那些轻浮猥亵之词。要怪罪的只有她自己。
长久以来,她的所作所为都有违自己的本性。她满足于扮演自己涉足的圈子所要求的那个朵娜,满足于只做一个肤浅的尤物,走东串西,言笑晏晏,漫不经心地接受种种恭维和羡慕,认为这是自己天生丽质理所当然享受的待遇。这时的朵娜是一个交际花,她无忧无虑,态度高傲又故作潇洒;与此同时,另一个朵娜,一个陌生的、幽灵般的朵娜总是从灰暗的镜子里面窥望着她,为她的所作所为深感羞愧。
这另一个朵娜明白,生活并不是非得痛苦、非得无聊,非得被狭隘的窗牖桎梏手脚,而应当是海阔天空,充满无限可能——生活意味着忍受苦难、体验爱情、经历危险和享受幸福,甚至还不止于此,还可能包括深广得多的内容。是的,如今即使坐在马车上,感受着乡野的清风拂面而来,朵娜也对自己充满了强烈的厌恶。她仍能想象伦敦陋巷飘来热烘烘的街市恶臭,那种空虚腐败的气息,以某种难以名状的方式与沉重郁闷的天空融为一体,与哈利掸着衣摆上的灰尘时打的哈欠,与罗金罕姆意味深长的笑容交织在一起。似乎这一切都象征了一个消沉沦丧的世界。在天空尚未坍塌、自己尚未困陷之前,她必须脱身逃避。她想起了在街角叫卖的那个瞎眼小贩,他竖起耳朵听硬币落下的叮当声,还有干草市场的那个学徒,他将托盘顶在头上悠然而行,尖声尖气地沿街叫卖,绊倒在排水沟的垃圾上,结果所有货物全都翻倒在满是泥泞的鹅卵石上。还有,哎,天哪,人满为患的戏院,里面汗臭与香水混合的异味,大声傻笑、无聊地闲扯,皇家包厢里的人,连国王也亲临现场,廉价座位上急不可待的观众不停跺脚、大声嚷嚷,将橘子皮纷纷扔向舞台,催戏早点开演。哈利则一如既往,毫无来由地哈哈大笑。不知是戏里的精彩妙语弄得他稀里糊涂,还是离家前喝得太多,他很快就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罗金罕姆趁机找乐子,用脚碰她,在她耳边窃窃私语。真该死!他自以为俘获了美女芳心,所以行为举止放肆无礼,对她的态度也狎昵随意,只因为她曾经让他吻过自己一次,当时夜色迷人,自己又无所事事。随后他们去天鹅酒馆吃晚饭,她对此事已深感厌倦——虽然在一大群情妇中只有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太太,在以前还能激起她的一点新鲜感,但现在连这点乐趣也已经消失了。
朵娜曾经对此颇感兴趣。那时她与哈利一起出去吃晚饭,饭局上其他男人都不带太太,而是与妓女偎依在一起。哈利的那些朋友乍见朵娜,先是大惊失色,接着又被她的魅力迷住,最后就像擅闯禁区的好奇学童一样突然兴奋起来。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其乐无穷。不过即使回到当初,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内心也闪现出一丝愧疚,一种怪异的堕落感,就像自己盛装前往一个化装舞会,衣服却不合身。
哈利的笑声听起来挺可爱,有点傻乎乎的。“你让自己成了整个伦敦的话柄,知道吗,那些家伙都在酒吧里对你说长道短呢。”他说这话时半是震惊半是沮丧的表情,不但没有起到斥责妻子的作用,反而让人生气。她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对她恶语相向,甚至拳脚交加——但哈利只是一笑了之,他耸了耸肩,笨手笨脚地爱抚她。朵娜明白,自己先前的愚蠢行为并没有伤害到他,他内心里其实对别的男人议论自己的太太、倾慕自己的太太颇为得意,这样他就可以被别人看重了。马车经过一道很深的车辙,颠簸了一下,将詹姆斯从梦中摇醒。他的小脸一扭,似乎要哭。朵娜赶紧伸手捡起从他手里滑落的玩具。他搂着玩具,贴到嘴边,接着又睡了。这个孩子在要求得到她的情感关爱时,表现得和哈利完全一样。只是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在詹姆斯身上显得如此可爱如此感人,而到了哈利身上,就显得有点荒唐,甚至还让她隐隐气恼呢?
那个周五的晚上,她正在梳妆,往耳垂上挂红宝石耳环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詹姆斯一把抓过她的红宝石项坠塞进小嘴里的情景。想起儿子的这件趣事,她不禁暗自好笑。站在一旁掸着袖口花边的哈利瞥见了她的笑容,误以为这是一种暗示。“去他的,朵娜,”他说,“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咱们别去看戏了,管他什么罗金罕姆,管他什么世道,咱们干吗不能待在家里呢?”可怜的哈利,多么典型的自作多情啊,迫不及待地错把一个与他无关的微笑当成妻子的爱意流露。她回答道:“你真是莫名其妙。”说完便转过身去,这样他就不能笨拙地抚摸她裸露的肩膀了。哈利顿时闭紧了嘴巴,流露出她熟悉的那种生气固执的神情。接着他们和以前一起外出看戏、吃饭时无数次情形一样,两人情绪低落、生着闷气,夜生活还没开始就已经没了激情。
随后,哈利唤来他养的那两条长毛垂耳犬——公爵和公爵夫人。它们汪汪叫着朝他要糖果,在他手边跳来蹿去,房间里充满了刺耳的狗吠声。
“嘿,公爵,嘿,公爵夫人,”哈利将一块糖果扔到房间对面她的床上,冲这两条狗叫道,“快去捡回来。”它们追到床帏旁又抓又挠,想跳上床去,汪汪直叫吵得不行。朵娜用手指堵住耳朵,飞身出了房间,来到楼下,坐到椅子上,脸色苍白、浑身发冷、怒火中烧,待会儿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又是热烘烘的街市臭味和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阴郁天气。
马车在乡间道路那深深的车辙里又摇晃着颠簸了一下,这回是把保姆摇醒了。可怜的蒲露,她那朴实的脸庞因旅途劳累显得乌青阴沉,她肯定会为这突如其来的长途旅行而对女主人心生怨愤。朵娜暗想,她会不会在伦敦有一个喜欢的小伙子,对方极有可能因此变心,另娶他人,这样蒲露的一生可就毁了。这都得怪朵娜,怪她一时心血来潮、总喜欢胡思乱想,脾气恶劣。蒲露在纳伍闰庄园能有什么事做呢?无非是带着两个孩子在乡间小道上走来走去,或者在花园里来回闲逛,思念着几百英里外的伦敦街巷。但纳伍闰里有花园吗?她记不起来了。婚后她曾到那儿小憩,现在回想起来极为久远,恍若隔世。那儿肯定树荫浓密,有一条波光潋滟的河流,还有一间长长的屋子,打开窗子就能欣赏外面的乡间美景。除此之外,她就没有什么印象了。当时她怀了亨丽埃塔,身体不适,整天就是躺在沙发上,恶心呕吐、服药提神,日子过得单调乏味,仿佛没完没了。突然,朵娜觉得有些饿了,马车正好嘎吱嘎吱地颠簸着经过一个果园,她看见里面的苹果树上花开正盛,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吃点东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此时此刻,就在路边的阳光下,大家都得进食,补充一点能量。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大声吩咐车夫:“我们必须在这儿停留片刻,吃点东西。过来帮我把地毯铺在树篱下面。”
车夫惊讶地回头看着她:“可是,夫人,地上没准儿有湿气,你这样会着凉的。”
“胡说八道,托马斯。我饿了,我们都饿了,必须马上用餐。”
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满脸窘得通红。他的同伴转过身去,用手捂着嘴咳嗽。
“夫人,我知道在博德明有家旅馆。”车夫壮着胆说,“您可以到那儿舒舒服服地用餐,或许还可以休息一下。我想这样肯定要合适一些。如果有人打这儿经过,看见您在路边,我想哈利爵爷不会……”
“闭嘴,托马斯,话真多!你就不能照我吩咐的去做吗?”女主人说着自己打开了车门,无所顾忌地提起长裙,露出脚踝,踏到了下面的泥地上。可怜的哈利爵爷,车夫不禁替他暗自叹气,心想这位爵爷每天都得应付这样的事情,真是难为他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女主人已经把大家安顿好,让他们坐在路边的草丛上。保姆睡意蒙眬地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两个孩子也惊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们都来喝点酒。”朵娜说道,“马车座位下的篮子里还有一些。我太想喝了。好的,詹姆斯,你也可以喝点。”她就在那儿坐下,衬裙塞在身下,头巾从脸上滑了下来。她大口地喝着酒,就像一个行乞的吉卜赛人,还用指尖蘸了一点给自己的小儿子尝尝,又冲车夫笑了一下,以示自己并不在意他驾车不稳,脾气又倔。“你们俩也喝点,”她对车夫和他的同伴说道,“酒有的是,够大家一起喝的了。”他们只好加入进来,但喝酒时都避开了保姆的目光。跟他们一样,保姆也觉得这样吃喝很不得体,心里盼望着能到旅馆找一处安静的房间,有才烧开的热水,可以给两个孩子洗洗手、擦擦脸。
“我们这是上哪儿去啊?”这句话亨丽埃塔不知问了多少遍,她鄙夷地打量着周围,紧紧提着长裙,不让它沾上泥土,“赶车就要结束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吗?”
“我们要去另一个家,”朵娜回答道,“一个新家,一个好得多的新家。你可以在树林里到处乱跑,也可以把衣服弄脏。蒲露不会责怪你的,这些都没有关系。”
“我可不想把衣服弄脏。我想回家。”亨丽埃塔说着,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头用嗔怪的目光看着朵娜,大概是疲惫了,毕竟这次旅途以及这样坐在路边,都太让人意想不到了,让她开始想念以前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于是她哭了。而詹姆斯本来一直都安安静静、高高兴兴的,这时也张大嘴巴跟着号啕起来。“好啦,我的乖乖,好啦,我的宝贝,他们不喜欢这肮脏的水沟和这刺人的树篱。”蒲露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孩子搂在自己怀里。她话中有话,这是冲着女主人发的,所有的烦恼都是她引起的。这一下子刺痛了朵娜的良心,她站起身来,一脚踢开剩下的食物残渣。“那好,不管怎样,让我们继续赶路。但行行好,不要再哭了。”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让保姆和孩子们上了车,食物也包好放进了车里。没错,空气中飘着苹果花的味道、荆豆的香气,从远处的沼泽地里传来苔藓和泥炭混合在一起的强烈气味。在不远的某个地方,也就是前面山岭那边,还传来一阵咸湿的海水腥味。
暂时忘掉孩子们的眼泪吧。忘掉蒲露的满腹牢骚和车夫噘起的嘴巴,忘掉哈利,忘掉他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和苦恼吧,那时她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可是,朵娜,真该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将这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吧,在这儿迎风面对阳光,伫立片刻,就能体会到自由奔放。面带微笑,孑然独立,才可以体验真正的生活。
那个周五晚上,在汉普顿宫[1]愚蠢荒唐的胡闹后,她试图向哈利解释自己的想法。她想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告诉他自己对伯爵夫人的荒唐恶作剧其实只是一个低劣失败的玩笑而已,完全不是出自她的真心。事实上,她真正需要的是一种逃避——逃避自我,逃避他们所过的这种生活。她正处于人生中的一个危机时期,只能靠自己独力闯过这一危机。
“实在想去纳伍闰,那你就去好了。”他气呼呼地说,“我会立刻吩咐下去,让他们在那边做好安排。房子通通风,准备齐下人。但我就是弄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去那儿,这个想法你以前可是提都没有提过,为什么就不让我陪你一起回去?”
“因为我只想独自一人,我心绪不佳,要是咱们一起去,会把你我都逼疯的。”她说。
“我真搞不懂你。”他还是咬定自己的看法,双唇紧闭,眼里含着怨气。无奈中,她只好尽力斟酌字眼,继续向他描述自己的心情。
“你记得我父亲在汉普郡的那个鸟舍吗?”她解释说,“里面关的鸟儿都是精心喂养,可以在笼子里飞来飞去,你记得吗?有一天我放了一只红雀,它一下子就脱离我的手掌,径直朝着阳光飞了出去?”
“那又怎样?”他双手背在身后,不以为然地问道。
“因为我感同身受。现在我就像那只放飞前的红雀。”她说完就转过身去。尽管自己说这番话是真心诚意的,但还是忍不住暗自好笑,看到他那么迷惑,一脸茫然,根本就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就这么穿着一件白睡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还耸了耸肩。可怜的老公,她完全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耸耸肩,爬上床,别开脸,朝墙睡下,嘴里还嘟囔着:“唉,真该死。朵娜,为什么你就那么让人捉摸不透呢?”
[1] 位于伦敦西南部泰晤士河畔的一座皇宫,建于都铎王朝时期。
3
可能好几个月都没有人碰过,窗扣卡住了。她在上面拨弄了好一会儿,费了老大的劲,最后才砰的一声,总算把窗户推开了。屋子顿时涌入了新鲜的空气和阳光。“呸!这房间里的气味太难闻了。”她说。这时,一束阳光射在窗玻璃上,她从反光中发现男仆正盯着自己,她敢发誓,他是在偷笑。等她转过身来,他却一动不动,满脸严肃。他们到达后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这个人瘦瘦小小,嘴巴圆鼓鼓的,脸色白得出奇。
“我不记得你,”她说,“我以前来的时候你不在这儿。”
“是的,夫人。”他回答道。
“那时这儿有一位老人,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身患关节炎,走路都成问题。现在他去哪儿了?”
“埋在黄土里了,夫人。”
“是这样啊。”她咬了咬嘴唇,头转向窗口。此人可是在嘲笑自己?
“于是你就接替了他?”她背对着他,一边说着一边眺望窗外的树林。
“是的,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威廉,夫人。”
她对康沃尔人说话是否如此奇怪没有印象。但此人说话带着怪异的口音,听起来简直就是外国话,不过她猜他说的只是康沃尔方言而已。她再次回头看他时,发现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就像她刚才在窗户反光中看到的那样。
“恐怕我们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她说,“我们这样说来就来,你们还得把房子敞开通风透气。当然,这儿关得太久了。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这儿到处都是灰尘。”
“我注意到了,夫人。”他回答说,“只是您从不回纳伍闰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将每个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项工作,既没人看见,也没人赏识,要做到兢兢业业就很难了。”
“这就是说,”朵娜被他这话逗乐了,“懒散的主人造就懒散的仆人喽?”
“那是自然,夫人。”他正色回答。朵娜在长长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用手指摸了摸屋里的椅子,发现它们都褪色老化了。她抚摸着椅套上的雕花,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像。范戴克创作的哈利父亲的画像,看起来简直面无表情,这张嵌在画框中的小照片,肯定就是哈利本人。她想起来了,是在他们结婚那年拍的。当时哈利看起来多么年轻、多么自命不凡啊。她把这张照片放到一边,意识到男仆正看着她。真是个怪人。她定了定神,还从未有哪个仆人可以占自己的上风呢。
“你能不能负责将每间屋子都扫一扫,掸掸灰尘?”她说,“所有的银器都擦洗干净,每个房间摆上鲜花,每件东西都物归其位。总之,就像这儿的女主人从未外出,而是一直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一样?”
“乐意从命,夫人。”他回答道,鞠躬行礼后离开了房间。留下朵娜在那儿生闷气,意识到他又在嘲笑她,当然不是那种公然的、放肆的方式,是私下偷偷取笑,一切都隐藏在他的眼睛里呢。
她跨出落地长窗,来到庭前草坪上。至少园丁们还是尽了本分,草坪刚刚修剪过,树篱也整齐地剪过了枝。可能是在昨天或是前天,当他们听说女主人要回来时才匆匆忙忙地赶完了这些工作。可怜的家伙!她清楚他们的懒散癖性,他们肯定觉得自己讨厌至极,一来就搅乱了他们平静安宁的生活,打破了他们慢吞吞的日常节奏,侵扰了这个怪人威廉——他那种怪异的口音,真的属于康沃尔方言吗?——破坏了他习以为常的那种懒散无序的生活状态。
在宅子的另一侧,从一个敞开的窗户里传来蒲露斥责的声音。她正吩咐给两个孩子准备热水洗澡。此外还传来詹姆斯的一声大叫。可怜的宝贝,为什么他非得洗手擦脸、非得洗澡换衣?干吗不像他现在这样,用毯子一裹,随便扔进哪个黑暗的犄角旮旯里就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她记得树林中有个缺口,于是朝那儿走去。
她没有记错,果然,那儿有一处流淌的小河,波光粼粼,波澜不惊。阳光照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绿色和金色的斑驳光影。微风拂过水面,揉碎重重光影,漾起圈圈涟漪。这儿应当还有只小舟——得记着问一下威廉,有没有小舟——这样她就可以登舟泛水,任其载着自己漂往大海。多么不可思议,好一场仙境历险。必须带上詹姆斯,这样他们就能以手戏水,掬水洗脸,让浪花把母子俩溅得浑身湿透,看鱼跃水面,听鸟儿鸣啭。噢,天哪,最后总算摆脱了,逃开了,自由了。简直难以想象,现在自己居然身处离圣詹姆斯街三百英里之外的地方,不用再为赴宴而梳妆打扮。别了天鹅酒馆,别了干草市场的恶臭!看不到讨厌的罗金罕姆那意味深长的微笑,也看不到哈利打着哈欠和他那双满含责备的蓝眼睛。同时她也远离了那个自己憎恶的朵娜。或许是出于本性邪恶,或许是出于空虚无聊,或者是由于二者兼而有之,那个朵娜在汉普顿宫曾愚蠢地捉弄伯爵夫人。当时她身穿罗金罕姆的长裤,披着斗篷,戴着面罩,与罗金罕姆一伙人骑着马,将哈利扔在天鹅酒馆(他当时喝得醉醺醺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扮作拦路的强盗,把伯爵夫人的马车团团围住,逼她下来站到路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啊?”可怜的老太太声嘶力竭地问道,她吓得浑身发抖。
罗金罕姆的脸伏在马脖子后面,拼命忍住才不至于笑出声来。而扮作强盗头领的朵娜,用冰冷的声音,清楚地向老太太命令道:“一百个金币,否则就要了你的狗命!”
可怜的伯爵夫人,少说也有六十岁了,丈夫都死了有二十年,她在钱包中摸索着金币,唯恐这个伦敦小泼皮会把自己扔到水沟里去。她将金币递给朵娜的时候,抬头看着朵娜戴着面罩的脸,嘴角颤抖着,让人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同情。她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饶了我吧。我上了年纪,活得已经够累了。”
朵娜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她递回钱包,掉转马头就往城里跑。由于备感羞愧而浑身滚烫,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罗金罕姆在后面连忙纵马追赶,大声地问她:“到底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哈利只知道他们趁着月光骑马去了汉普顿宫,于是他准备步行回家,然后上床睡觉。但醉意朦胧中,他搞不清楚该怎么走,踌躇之间,正好在门阶前碰见了穿着其挚友长裤的太太。
“我都忘了,有化装舞会吗?国王也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傻乎乎地望着她。“没有,去你的,”朵娜回答说,“要有化装舞会的话也结束散场了,再也不会有了。我要走了。”
于是上楼,在卧室里争吵,接着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继续吵嘴。过了一会儿罗金罕姆来了,朵娜拒不见他。后来派人飞马前往纳伍闰报信、打点行装、上路……最后终于来到了这儿,周围安静下来。虽然只是独自一人,但可以尽情享受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自由时光。
落日隐到树林后面,在河面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余晖。空中群鸦点点,在巢穴上方簇集逗留。烟囱中飘出的炊烟袅袅上升,在天空中形成一缕缕细长的蓝线。威廉正在大厅里点燃蜡烛。她很晚才用餐,从容不迫地享受自己的时间。谢天谢地,过早的晚餐已经成为历史。她现在是怀着全新的喜悦在享受晚餐,甚至略有几分不好意思,独自坐在长餐桌的桌首,威廉一言不发地侍立在她的身后。
主仆二人形成奇特的反差。男仆黑衣肃穆,窄窄的脸庞上表情神秘莫测,他长着一双小小的眼睛,一张圆圆的嘴巴。女主人则一袭白裙,项上挂着红宝石项链,时髦的鬈发拢在脑后。
高高的蜡烛立在桌上。窗开着,一阵风飘来,烛焰扑闪了一下,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阴影。没错,男仆暗想,女主人的确明艳动人,不过有点任性,还略带一丝感伤。她的嘴角透着落寞,眉心隐隐有一条细纹。他又替她斟满酒杯,将眼前活生生的人物和挂在楼上卧室墙上的画像暗中对比。就在上个星期,他站在那儿,旁边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抬头瞥了一眼画像,开玩笑似的说道:“威廉,咱们能否有幸一睹芳颜,还是她对于我们来讲,永远就这样,只能成为一个未知的象征?”他凑近细看,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她的眼睛大而迷人,威廉,但看起来有些忧郁。她的眼神藏着阴霾,就像有人不小心用手指碰脏了一样。”
“有葡萄吗?”女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静寂,“我喜欢吃葡萄,那种色黑汁多的葡萄,藤蔓上开着花,外面全是粉霜。”
“好的,夫人。”仆人应道,思绪回到了眼前。他取来葡萄,用一把银剪剪下一串放在盘子里。想到明天或者后天,春潮又会涨起,那条船返回后自己要送的信,他的圆嘴巴不禁撇了一下。
“威廉。”她唤了一声。
“夫人,什么事?”
“保姆告诉我楼上的女仆都是新来的,是你听说我要来之后才找来的。她说其中一个来自康斯坦丁,另一个来自格威克。就连厨师都是新来的,是彭赞斯人。”
“完全正确,夫人。”
“为什么呢,威廉?我一向以为纳伍闰庄园人手齐全,想必哈利爵爷也这样认为。”
“夫人,在下记得,当然也可能是记错了,你曾说这个府里有一个懒散的仆人就够了。这一年来一直是我独自料理这儿。”
她回头瞄了他一眼,继续吃着那串葡萄。
“我可以因为这事辞退你,威廉。”
“是的,夫人。”
“我可能明天早上就这样做。”
“是的,夫人。”
她一面继续吃着葡萄,一面琢磨着仆人,对他很是气恼,也有点好奇,一个下人竟然这么难以捉摸。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把他打发走。
“假如我没有辞退你,威廉,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忠心耿耿地为您服务,夫人。”
“何以见得呢?”
“我总是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敬重的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