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法国人的港湾(出版书)》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完结】 > 法国人的港湾 (达芙妮·杜穆里埃).txt

第 10 页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说道:“他把耳环还给我,然后就走了。”

“哦,好的,”哈利说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他后来肯定又回来了。知道吗,他想跟着你上楼去。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晕过去了,就在你房门前的过道里。不管怎样,洛克当时肯定正好出来,知道那个流氓心存不良,就扑上去与他搏斗。后来,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朵娜,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洛克丢了性命。他真是咱们的过命朋友。”

朵娜等了片刻,看着他用手抚摸爱犬。

“然后呢?”她问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草坪那边。

“啊,后来的事也多亏了洛克的安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他在策划。我们在赫尔斯顿见到尤斯迪科和乔治·戈多尔芬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这套方案。‘把你们的人埋伏在沙滩上。’他说,‘准备好小船。要是船在赫尔福德河里藏着,到了晚上,船趁涨潮开出来时,你们就能把船截住。’你看,我们虽然没能截住那艘船,但是把领头的海盗抓住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扯了扯狗的耳朵,又在狗背上挠痒痒。

“不是吗,公爵夫人,我们抓住了那个领头的恶棍,他将以海盗罪和谋杀罪被绞死,对吧?这里的人们又可以高枕无忧喽。”

朵娜听到自己的声音格外清晰冷静:“他是不是受伤了?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受伤?托上帝保佑,没有。他将毫发无损地被绞死,到时他就知道那该是个什么滋味了。看来,还是这儿的勾当让他耽搁了。你知道吗,当时还有另外三个歹徒,他们打算一起逃往赫尔福德河下面的一个地方,好赶上停泊在河里的大船。他准是事先吩咐好手下的人了,安排他来我们这儿,而他们则做好开船的准备。鬼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反正他们得逞了。等尤斯迪科他们赶到事先约定的地点时,船已经停在河里了,他们正朝船游去,除了那个领头的海盗。他一个人站在沙滩上,镇定自若的样子,一人对两人,和我们的人打斗,好掩护他手下的人溜走。在他的手下游过去上船的时候,这个海盗头子还不停地回过头去,用该死的方言向他们喊话。虽然我们赶紧把事先准备好的小船推下水,但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追上那些恶棍,也没有截住那艘船。那艘船顺着潮流开出赫尔福德河,又是顺风航行,那个法国人是看着它开走的,他真是个该死的家伙。尤斯迪科说,他当时竟然还放声大笑。”

听着哈利的描述,朵娜仿佛看到河口逐渐开阔起来,河水汇入了大海。她仿佛听到了海鸥号上的帆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这种声音自己以前就曾经听过,这样的逃离也只不过是重复以前无数次经历的逃离而已。只是这一次他们起航时没有了船长,这一次是他们自己离去。皮埃尔·布兰克、埃德蒙·瓦克奎利埃,以及其他人等,把他留在了岸上,因为他命令他们必须这样做。他独自站在沙滩上迎敌,掩护手下的人游向大船。她在猜想他当时可能向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用自己的行为拯救了手下,拯救了大船。即便此刻,无论他发现自己被关押在何处,也必定保持着沉着冷静,用睿智的大脑在构思谋划新的脱身之计。于是,她不再惊慌,不再害怕,得知他被抓时的情景,反而驱散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他们把他关在什么地方呢?”她一边问一边站起身来,把哈利裹在自己肩上的外套扔到地上。他告诉她说:“乔治·戈多尔芬把他关押在自家的监牢里,派人严加看守。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有负责押解的人员到达,把他押送到埃克塞特或布里斯托尔去。”

“然后呢?”

“哦,他们当然是要吊死他喽,朵娜。除非乔治、尤斯迪科和我们可以省却国王差役来回奔波的麻烦,在星期六中午就把他吊死,这样也好让周围的父老乡亲凑个热闹。”

他们进了客厅,她站在当初与他道别的那个地方,问道:“这么做合法吗?”

“不,不算合法。”哈利回答说,“不过我想国王陛下不会追究的。”

这就意味着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她心想,自己还有好多事情得准备。她记起他说的那句话:越是冒险的行为往往胜算越大。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她不停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就目前的形式看来,营救他出来是最难以想象、机会最为渺茫的行动了。

“你恢复过来了,感觉好点了,对吧?”哈利关切地问道,一手搂住她,“一定是可怜的洛克之死对你打击太大了,弄得你这两天神情古怪。是这样的,对吗?”

“或许是吧。”她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没事了。你不必担心了。”

“我想看到你好好的。”他重复道,“我现在只关心这个。老天在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只想看到你好好的,快快乐乐的。”说完他低头凝视着她,蓝色的眸子中充满了谦卑的爱慕,笨拙地握住她的一只手。

“让我们到汉普郡去吧,好吗?”他说。

“好的,”她回答道,“行,哈利,我们到汉普郡去。”说完她在壁炉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时值仲夏,壁炉没有点火,她望着原本是炉火升起的地方出神。哈利高兴得忘了纳伍闰庄园才死过人,只听见他在大声叫喊:“嘿,公爵夫人……嘿,公爵夫人,你们的女主人答应和我们一起去汉普郡了。去捡回来,快去。”

她当然得去见戈多尔芬,同他谈谈,让他同意自己跟这个被囚禁的海盗单独见一面。这应当不难,戈多尔芬就是一个傻瓜,只要恭维他几句就够了。见面的时候自己要塞给他一些兵器,一把刀或一支枪都可以,只要能买到就行。这些都问题不大,但具体的逃脱方案自己就没法安排了。她陪哈利坐在餐厅敞开的窗户前静静地吃完晚餐,然后推说乏了,便上楼进自己房间休息。哈利这次也有了自知之明,什么也没问,就让她径直上楼,单独待着。

她脱衣躺在床上,满脑子尽是想着去见戈多尔芬的事情,考虑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正在此时,她听到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肯定不会是哈利,”她的心一沉,暗想,“他现在一心悔过,至少不会在今晚来纠缠自己。”她没有应声,假装睡着了。谁知敲门声再度响起。接着门闩拉开,站在门口的竟是蒲露,她穿着睡袍,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怎么啦?”朵娜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口问道,“是詹姆斯出事了吗?”

“不是,夫人。”蒲露低声说,“孩子们都入睡了。只是——只是我有点事情想跟夫人您谈谈。”说着她又哭了起来,用手抹着眼睛。

“那就进来吧,关上门。”朵娜吩咐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哭啊?是打碎东西了吗?这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

蒲露一边哭一边朝四周张望,好像担心哈利在房间里听到她说的话似的。她眼泪汪汪地低声说:“是有关威廉的事情,夫人。我做错了事,犯了非常可怕的错误。”

“噢,天哪。”朵娜心想,肯定是我随海鸥号出海的时候,她被威廉勾引了,现在威廉走了,她又羞又怕,担心自己会怀上孩子,到时候就会被我赶出去了。于是,她柔声安慰道:“别怕,蒲露,我不会生气的。威廉怎么啦?相信我,尽管说好啦。我能理解的。”

“他一向对我挺好。”蒲露说道,“在你生病的时候,夫人,他对我和孩子们真的很好,把我们照顾得很周到,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孩子们睡着之后,他经常过来陪我坐一会儿。我在缝衣服,他就跟我讲他去过的地方。我觉得好开心。”

“肯定会的,”朵娜说道,“连我也替你感到开心。”

“可我压根儿就想不到,”蒲露说着又抽泣起来,“他会跟那些外国人扯上关系。我听说他们全都是一些可怕的海盗。但他的行为举止一点儿都不粗野,对我一向都客客气气的。”

“是的,”朵娜说道,“我也一点儿都没想到。”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夫人,没去告诉哈利老爷和其他几位先生。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可怕了,他们从房间里冲出来,可怜的罗金罕姆爵爷也被杀了。但我不忍心把他供出来,夫人。他流了好多血,晕过去了,脸色煞白,跟死人似的,我实在狠不下心来。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会挨打进监狱的。可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必须把这一切向您禀报。”

她站在那儿,绞着自己的两只手,眼泪顺着脸颊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蒲露,”朵娜连忙问道,“你要向我禀报什么?”

“就是那天晚上,我把威廉藏在了婴儿房,夫人。我发现他躺在过道里,手臂上有伤,后脑勺上也挨了一刀。他告诉我,如果被发现了,哈利老爷和其他几位先生会杀了他。那个法国海盗是他的主人,当晚他们在纳伍闰发生了争斗。我没有把他交出来,而是替他清洗包扎伤口,在孩子们旁边的地板上给他搭了个铺。早餐过后,趁那些先生都出去搜寻他和其他海盗时,夫人,我就从侧门把他放走了。除了您和我,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了。”

她用手帕大声地擤着鼻涕,似乎又要哭起来了。朵娜冲她微微一笑,俯过身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没事了,蒲露。你是个忠心的好姑娘。你告诉了我这件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也喜欢威廉。要是他真的遭遇什么不幸,我会很难过的。可你还得告诉我一些事情。威廉现在在哪儿?”

“他醒来后,说了些关于克弗雷克什么的,夫人。他还问起您,我告诉他您躺在床上,受了很大的惊吓,人也累坏了,罗金罕姆爵爷就是在那晚被杀死的。他听后琢磨了好一会儿。后来当我替他重新清洗包扎伤口时,他说他在格威克的那些朋友会保护他,不会出卖他。还说您要是捎信的话,可以到那儿去找他,夫人。”

“在格威克?”朵娜问道,“很好,蒲露。你去睡觉吧,别再想这事了,也别对任何人再提起此事,哪怕对我也是一样。你就像平日里一样,好吗,蒲露?去照看孩子们,好好地爱护他们。”

“好的,夫人。”蒲露答道。她眼里还泛着泪花,行了个礼就离开房间回婴儿房去了。夜色中,朵娜不禁露出了笑容。忠心耿耿的威廉竟然就在附近,还是她的同盟和朋友。有他在,那把他的主子从监牢中营救出来就有了希望。

她入睡了,心里比以前踏实了很多。醒来后,她发现灰蒙蒙的天空一片碧蓝,没了乌云,但仲夏时节特有的气氛永远消逝了,就是那种和煦灿烂的感觉,这种感觉只属于她在河湾垂钓时的日子,属于那段无忧无虑让人陶醉的光阴。

她在穿衣时心里就打定了主意。等到吃完早餐,她就让人叫来哈利。此刻他已经恢复了不少以前的心情,进屋时,就用惯常的大嗓门唤着爱犬,显得甚是愉悦,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她坐在镜前,他走上去在她脖子后吻了一下。

“哈利,”她说,“我想让你帮我做点事情。”

“替你做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他一口就应承下来,“是什么事?”

“我要你今天就离开纳伍闰,”她说,“带上蒲露和两个孩子。”

他顿时沉下脸来,以一种惊愕的神情瞪着她。

“那你呢?”他问,“为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会赶来的,”她回答说,“明天就来。”

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还以为,等这事了结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旅游了呢。”他反对道,“他们明天准会吊死那个家伙。我原本打算今天去见戈多尔芬和尤斯迪科,谈谈这事呢。你也想看到他被吊死,是吧?也许我们可以把吊死他的时间改在明天上午九点,然后咱们就动身旅游。”

“你看过把人吊死吗?”她问道。

“嗯,看是看过。不过说实话,也没什么好看的。但这次情况不大一样。真该死,朵娜,那个家伙把可怜的洛克杀死了,本来他还想杀你的。你能说你不希望找他报仇吗?”

她对此不置可否。由于背对着他,他没有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乔治·戈多尔芬会觉得我这个人傲慢无礼,”他继续说,“连句解释也没有就悄悄溜了。”

“我会替你跟他解释的。”她说,“我打算等你走后,今天下午就去拜访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丢下你特意先走,带着孩子和保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和几个笨头笨脑的仆人在一起?”

“正是如此,哈利。”

“如果我让两个孩子坐马车,自己骑马,那你明天怎么走呢?”

“我会在赫尔斯顿雇辆马车。”

“然后,到晚上的时候,和我们在奥克汉普顿会合?”

“对,晚上在奥克汉普顿和你们会合。”

他站在窗前,闷闷不乐地望着外面的花园。

“哎,我的老天哪。朵娜,我怎么就猜不透你的心思呢?”

“没错,你猜不透我的心思,哈利,”她回答说,“可这也没多大的关系。”

“关系大着呢,”他说,“咱俩的生活就是让这种事情给搞砸了。”

听了此话,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哎,算了吧,”他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为了讨你的欢心,我可以放弃一切。但该死的麻烦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在你心中,我连詹姆斯的手指甲都不如。一个男人,如果太太不爱他,那他除了喝酒打牌,还可以做什么?你倒是告诉我。”

她站在他身旁,手搭在他肩上。“再过三个星期,我就满三十了。”她说,“或许等我年龄大一些,变聪明点,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要你变得更聪明,”他恨恨地说道,“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

她没有应声。他摆弄着她的衣袖,对她说:“还记得吗,在来纳伍闰之前,你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你就像你父亲鸟笼里养的鸟儿一样。当时我一点儿都弄不明白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现在也摸不着头脑。知道吗,这话在我听来,完全是乱七八糟的。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其中的深意。”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说着,拍拍他的脸颊,“因为这只红雀已经展翅高飞了。好了,现在,哈利,你愿不愿意照我说的那样去做?”

“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做吧。”他说,“可我告诉你,我不喜欢这种安排。我会停在奥克汉普顿等你的。你不会找什么借口耽搁吧,朵娜?”

“你放心。”她说,“不会的,我不会耽搁。”

于是他下楼去打点行李,为离开做必要的准备。她叫来蒲露,告诉她计划突然有变。纳伍闰庄园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大家手忙脚乱地捆床褥,扎箱包,准备路上用的点心和衣物,只有两个孩子欢蹦乱跳,一有动静就兴奋不已,高兴得像小狗似的。“他们不介意离开纳伍闰。”朵娜心想,“再过一个月,他们就会在汉普郡的田野里玩耍,就会将康沃尔忘到脑后。孩子们很容易忘掉一个地方,忘掉那儿的人就更快了。”

他们在一点就开始吃冻肉。她和哈利陪着孩子一起用餐,算是给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饯行仪式。亨丽埃塔绕着桌子跳起舞来,像个小仙女似的,不知道有多兴奋,因为爸爸会骑马陪着他们的马车一起走。而詹姆斯坐在朵娜的膝上,一个劲儿地想把脚放到桌上。得到朵娜的允许之后,他得意地四处张望。她亲吻着他那胖嘟嘟的脸蛋,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哈利被两个孩子的情绪所感染,也兴奋起来,开始给他们讲述汉普郡的故事,告诉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一直在那儿消夏避暑。“你会有匹小马驹的,亨丽埃塔。”他说,“詹姆斯以后也会有。”他把一块块肉片扔过地板,给两条狗吃,两个孩子在旁边拍手叫好。

马车已经到了门口,他们把包裹、小地毯、靠垫,以及为狗准备的两只篓子,胡乱地塞进车里,而哈利的坐骑在旁边咬着马嚼子,还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地。

“你得在乔治·戈多尔芬面前替我多说好话,”哈利说着,在马背上朝朵娜俯下身来,用马鞭轻轻地敲打自己的靴子,“要知道,他不会理解我的,为什么这样急匆匆地就走了。”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她回答道,“我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他盯着她说,“但我们会等你的,明天晚上,在奥克汉普顿。今天我们经过赫尔斯顿时,我会给你雇好明天上午的马车。”

“多谢你了,哈利。”

他还在用鞭子敲着靴子的前端。“别动,听见没有,你这个畜生?”他冲自己的坐骑吆喝。然后又对朵娜说:“我看那场该死的发烧对你还有影响,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对,”她说,“我已经完全好了。”

“你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古怪,”他说,“在楼上你的房间里,我第一眼看见你躺在床上时,就感觉到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过真该死,我说不出到底是哪点不对劲。”

“今早我就跟你说了,”她说,“我老了,再过三个星期就三十岁了。你在我眼中看到的是衰老的迹象。”

“该死,才不是呢。”他说,“哎,算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只能用来猜测你到底怎么了。”

“想必你会的,哈利。”她说。

他扬起马鞭,拨转马头,沿着车道慢跑起来。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个孩子从车窗里露出笑脸,不停地抛着飞吻,直到他们转过林荫大道的拐角看不见她。

朵娜穿过空旷的餐厅,走进花园。在她看来,这幢宅子已然呈现出一派颓废凋敝的怪异景象,似乎这座古老的建筑也知道不久这儿的桌椅将蒙上罩布,窗帘将拉上,门闩会关紧,老宅里除了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幽暗中,将会空空如也,什么也不会留下:没有阳光,没有人声,没有欢笑……什么也没有,唯有对往昔的静静回忆。

这儿,就在这棵树下,她曾经仰面躺在草地上,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看着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而戈多尔芬突然的首次造访,让她措手不及,鬓发凌乱,耳畔还沾着野花。那边的树林里曾经遍地开满蓝铃花,可现在花儿已不见踪影。当日幼嫩的蕨草如今已经高可齐腰,一片青翠。所有那可爱迷人的一切如此来去匆匆。她内心深知,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凝视眼前这一切,以后她再也不会回到纳伍闰来。她的印迹将永远滞留在此,包括她悄然奔往河湾而留下的那串足迹,用手抚摸某棵树留下的印记,以及在长草丛中躺卧入眠而留下的印痕……或许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有人会漫步其间,像她当初一样,倾听那份寂静,捕捉到她曾经在仲夏时节的晴空烈日下,慢慢进入甜美温柔的梦乡,并在梦中发出呢喃声。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背对花园,大声吩咐院子里的马夫,要他把草地上的那匹短脚壮马牵来,配上鞍辔,她要骑马外出。

22

朵娜来到格威克,只见在道路的百码开外,一间农家小舍掩映在树林里。她本能地感觉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于是径直走了过去。她记得自己曾经有次经过这里,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当时驾车的威廉向她扬鞭致敬。

“我们听到有一些难听的传言,”戈多尔芬曾告诉她,“说的是年轻的女人们遭受了不幸。”想到这里,朵娜不禁暗自发笑。她回想起当时那个女孩脸都红了,还有威廉的神情,他殷勤地躬身行礼,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女主人在注意他的行为。

这间农舍看起来有些偏僻。朵娜下马后就去敲门,一时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自己是否弄错。随后她听到从后面的花园旮旯中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只见衣裙一闪,有人进了屋内,而房门立刻关上了还插上了门闩。她轻轻地敲门,没人回应,于是大声说道:“别害怕,我是圣科伦夫人,从纳伍闰过来。”

一两分钟后,门闩拉起,房门打开了。门口站着威廉本人,身后躲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脸色绯红,在后面偷偷地看着朵娜。

“夫人。”他凝视着她,圆圆的嘴撇了两下。她在一瞬间竟担心他会情绪失控痛哭起来。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门敞开了。“快上楼去,葛瑞丝,”他对姑娘说道,“夫人要单独和我谈话。”

这个姑娘照他说的走了。朵娜走在威廉前头,进了厨房,在低矮的壁炉前坐下,注视着他。

他的右臂仍吊在绷带上,头上也扎着绷带。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威廉,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跟前,仿佛等候她的吩咐,准备着要上晚餐。

“蒲露把你的消息带给了我,威廉。”她告诉他。看到他还是那样笔直地立在那儿,面无表情,她不禁会心一笑。他双目低垂,谦卑地说道:“夫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天晚上,我本该为你拼死而战,但我根本就没做到这一点,只是像个病恹恹的孩子一样,躺在婴儿房的地板上。”

“你也是没有办法,”她说,“你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而你的对手身手敏捷,人又狡猾。不过今天我来不是谈论这些的,威廉。”

他的眼里顿时流露出恳切的神色,可她摇摇头。“别问我。”她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很好,精力充沛,一点儿事都没有。那晚发生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的,夫人,既然您这么坚持的话。”

“哈利老爷带着保姆和两个孩子,今天中午刚过就离开了纳伍闰。我们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考虑如何把你的主人营救出来。你知道那天后来发生的情况吗?”

“我知道。我们的船幸运地虎口脱险,水手们全都安然无恙。只有我家主人落到了戈多尔芬勋爵的手里,被他抓住了。”

“时间紧迫,威廉。戈多尔芬他们很可能会私自用刑,为所欲为地报复你的主人。他们不会等国王的差役从布里斯托尔过来押解犯人。我们也许只有几个钟头的时间,所以今晚就必须采取行动。”

她让他在壁炉旁的凳子上坐下,让他看了看自己藏在衣服里的短枪和匕首。“枪里有子弹。”她说,“现在我要走了,去拜访戈多尔芬,设法进监牢看看情况。这应当不难,这位爵爷不过是个傻瓜而已。”

“然后呢,夫人?”他问。

“然后,想必你家主人已经有了计策,我们照办就是。他会意识到时间极其紧迫,可能要我们在某个约好的时间内准备好马匹等候。”

“这没问题,夫人。我能想办法搞到马匹。”

“这我相信,威廉。”

“收容我的这位姑娘……”

“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好姑娘,威廉。”

“夫人过奖了。我是说,收容我的这位姑娘在准备马匹方面,或许能给我们提供某些帮助。这事交给我,您放心好了。”

“顺便说一句,这位年轻的姑娘不错啊,不亚于我跟你主人出海时,留在家里的蒲露。”

“夫人,我向您郑重申明,我连蒲露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过。”

“很可能是这样,威廉,咱们就不谈这事了。那好吧。第一步行动就这么定了。等我拜访了戈多尔芬爵爷之后,我会回来,告诉你是怎么安排的。”

“太好了,夫人。”

他替她打开房门。她在那儿站了片刻,冲他笑了一下,就走进了杂草丛生的花园。

“咱们一定会成功的,威廉!”她说,“三天之后,也许用不了三天,你就能看到布列塔尼海岸的悬崖峭壁了。能重新呼吸到故乡的气息,你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他本想再问她一个问题,但她已经快步走过小径,朝拴在树枝上的坐骑走去。现在她有要务在身,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她态度坚毅,勇敢无畏,先前独自待在纳伍闰花园时的那份莫名的伤感荡然无存。那一切已成往事。她策马疾行,那匹壮实的短腿马在泥泞的大路上奋蹄前进,很快就驮着她来到戈多尔芬庄园的林苑门口,可以遥遥望见灰黑的楼宅轮廓,低矮的塔楼,以及宅院里面的监牢那坚实的城墙。塔楼上,城垛和地面中间有一道狭长的裂口。当她从下面经过这里时,不禁一阵激动,心脏狂跳不已:那一定就是关押他的囚室,他可能已经听到了她的马蹄声。如果他此刻能爬到裂口处,就可以看到她在下面。

一个仆人跑过来帮她牵马,同时一脸惊讶地瞥了她一眼。她猜,这人肯定心里纳闷,下午暑气逼人,纳伍闰庄园的圣科伦夫人竟然骑着一匹乡间劣马只身赶来,身边既没有丈夫陪伴,也不见下人相随,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她走进长长的门厅,求见主人。在等候期间,她透过长窗往林苑望去,看到草坪中间有一棵大树,被人用绳子和其他树木圈隔开来。而这棵树比别的树明显要高出许多,宽阔的树冠中有人趴在一根树枝上,一边用锯子锯着,一边冲树下的几个人大声说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顿时感觉手脚冰凉,有点恶心。从门厅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戈多尔芬勋爵朝她走来,举止与平常不太一样,有些心慌意乱。“失迎失迎,尊贵的夫人。”他说着,吻了吻她的手,“劳您久候了,不胜惶恐。不过今天真是不巧,刚才我们都一直担心着呢。事实上,内人临产了,我们正在等医生呢。”

“尊贵的戈多尔芬爵爷,请恕我贸然前来。”朵娜说道,“早知如此,我一定不来打扰了。我是替哈利送口信来着,并代他特地向您致歉。伦敦有要事催他立即回去,他中午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动身了……”

“哈利回伦敦去了?”他吃了一惊,愕然问道,“不是都安排好了,他明天过来吗?附近的乡邻大都要聚集此处,来观看盛况。你也看见了,下人们正在树上做准备工作呢。先前哈利执意说要亲眼目睹法国人被吊死的过程。”

“因此他才恳请爵爷多多包涵,”她说,“但的确情况紧急。想来此事牵涉国王陛下本人。”

“哦,是这样?既然如此,夫人,那就只能从命了,这我可以理解。不过可惜呀,实在是太可惜了。这事非比寻常,可谓绝无仅有、盛况空前。何况,据目前看来,我们可能要双喜临门了。”他咳嗽了一声,稍稍掩饰了一下自己踌躇满志的样子。这时,耳边传来辚辚的马车声,他忙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门口。“应当是医生到了,”他连忙解释,“对不起,请稍候,我去去就来。”

“没关系,您请便,戈多尔芬爵爷。”她满脸笑容,转过身去,漫步走进小客厅里站住,脑子里在快速盘算。此时门厅里传来交谈声、低语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他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她心想,“就算我们再把他的假发取走,他都注意不到。”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宽大的楼道上渐渐隐去。朵娜从窗口望见监牢外面和车道上无人看守,那看守一定是在监牢里。过了五分钟,戈多尔芬回来了,脸色看上去比刚才更红,人也显得更加心烦意乱了。

“医生在照看内人,”他说,“可他认为要等到今夜晚些时候才可能会分娩。这简直不可思议。我没主意了。说真的,我觉得内人随时都可能……”

“不要着急,”她说,“等您有了十个八个孩子,或许您就会明白,孩子都懒懒散散的,他们在降临人间之前都喜欢磨磨蹭蹭。尊贵的戈多尔芬爵爷,但愿我这么说会让您好受点。我保证尊夫人不会有任何危险。那个法国人就关在那儿吗?”

“是的,夫人,看守他的人告诉我,这个家伙整天就在纸上画鸟儿什么的。他准是疯了。”

“一定是这样。”

“现在本郡人人都向我道贺。本人也堪称当之无愧。要知道,正是本人亲自让那个恶徒缴械投降的。”

“您真是英勇无畏。”

“虽说是他自己把剑放到我手里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把剑交给了本人。”

“等我下次进圣詹姆斯宫,戈多尔芬爵爷,我会替您大大宣传一番。您对整件事的处理,会给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您真是智慧过人啊。”

“啊,哪里哪里,夫人过奖了。”

“没有,我的评价恰如其分,哈利也会完全同意我的评价的。我想拿一两件法国人的东西呈献给国王陛下。既然他会画画,您说他会不会给我一幅画作为纪念呢?”

“这太容易不过了。他的画在囚室里扔得满地都是。”

“谢天谢地,那可怕的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我差不多全忘记了。”朵娜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甚至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人很高大,又黑又凶,极为丑陋,看起来可怕极了。”

“夫人此言差矣。此人并非如夫人描述的这般模样。比如,他的体格就和我差不多,并且,就像典型的法国人那样,他看上去诡计多端,倒不怎么丑陋。”

“真是遗憾,我没有看到他本人,到时也就无法向国王陛下细细描述一番了。”

“你明天不来观看了吗?”

“哎,来不了呀。我得赶去和哈利、孩子们会合。”

“我想,”戈多尔芬爵爷说道,“我可以让您去囚室看一眼这个恶棍。可哈利告诉我,那晚的悲剧发生后,您简直受不了别人提起这个家伙——就是说,他把您给吓坏了,所以……”

“此一时彼一时嘛,戈多尔芬爵爷。我有您在身边保护,况且他又手无寸铁。我打算把这个骇人听闻的海盗向国王陛下详细地进行禀报,细细描述忠君爱国的康沃尔臣民是如何抓住这个家伙并把他处以极刑的。”

“理当如此,夫人,理当如此。我一想到您在此人手中险遭不测,就恨不得把他吊死三次。另外,我猜内人一定是受了这次事件的惊吓和刺激,产期才提前了。”

“极有可能。”朵娜一脸肃然地附和着说。见他还想继续就这个话题谈下去,甚至可能津津乐道于描述其中的细节,而对细节,自己可比他了解得多。于是她把话题一转,催促他道:“趁现在尊夫人有医生照顾,咱们这就去吧。”他还没来得及反对,她就已经从小客厅走到门厅,并从门厅走向宅子前面的台阶。他只好跟着过来作陪,边走边朝楼上的窗子瞥了一眼。

“可怜的露西,”他说,“但愿我能减轻她现在的痛苦就好了。”

“九个月前您就应当想到会有今日,我的爵爷。”她接口说道。此话令他惊窘不堪,他睁大眼睛直瞪着她,嘴里咕哝着说这些年来自己就一直盼望生个儿子,好继承家族的香火。

“我相信尊夫人一定不负众望,会给您生个大胖小子的,”朵娜笑道,“哪怕先前已经给您生了十个千金。”他俩来到监牢,站在窄窄的石头通道的入口处。这儿有两个人手持火枪把守着入口,还有一人坐在桌前的长凳上。“本人答应让圣科伦夫人进去瞧一眼我们的犯人。”戈多尔芬说道。桌旁坐着的那个人抬头冲两人一笑。

“等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此人就不宜女士参观了,我的老爷。”他说。戈多尔芬听得哈哈大笑:“对,所以夫人特地今日前来。”看守在狭窄的石梯上引路,从钥匙链上取下一把钥匙。没有别的门,朵娜心想,也没有别的梯子。下面一直有人守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真是太愚蠢、太可笑了,每次要见面的时候她都会这样。看守把门用力推开,她走了进去,戈多尔芬跟在后面。那个看守退了出去,把门重新锁上了。

他坐在桌旁,就像她第一次见他那样,脸上还是那副全神贯注的表情,在专心绘画,心无旁骛。他的冷漠让戈多尔芬大为恼火,他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站起来,听到了吗,本人亲自看你来了!”

朵娜知道,法国人的冷漠并非惺惺作态。他如此专注地画着,并没有觉察到这次的脚步声不是看守发出的,而是出自戈多尔芬。他把画作推开——朵娜看到,上面画的是一只麻鹬正展翅越过河口,飞向大海——这才看到她。他装作不认识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朝她鞠了一躬,但什么也没说。

“这位是圣科伦夫人,”戈多尔芬冷冷地说道,“夫人深感失望,明天不能亲眼目睹你被正法,所以想过来拿一张你的画作,带回伦敦,呈献给国王陛下,让陛下对骚扰其忠实臣民的最大恶棍留一件物证。”

“本人对圣科伦夫人的光临深表欢迎。”囚犯说,“今日没有他事,聊以消遣,画了不少,夫人尽可挑选。请问夫人最喜欢哪种鸟呢?”

“这个嘛,”朵娜答道,“我一向没有定论。不过,有时我觉得自己喜欢夜鹰。”

“遗憾的是,我不能给夫人提供夜鹰的图画。”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的画纸中翻寻起来,“瞧,本人最后一次听见夜鹰啼叫时,正全神贯注地做其他的事情,以至于未能像正常情况下那样留心观察。”

“你的意思是,”戈多尔芬板着脸说,“当时你正全神贯注于如何打劫我朋友的财产,以此中饱私囊,因此无暇顾及其他?”

“大人,”海鸥号的船长略一欠身,“对于我的所作所为,本人以前从未听到如此精辟的评价。”

朵娜转向桌上的画纸。“这儿画的是只海鸥,”她说,“但你还没有把它的羽毛画全。”

“这幅画还没画完,夫人。”他回答说,“这只海鸥很特别,它在飞翔时掉了一根羽毛。不过,要是您对这种鸟儿的习性略知一二的话,就知道它们往往不敢在大海上飞得过远。就拿这只海鸥来说吧,目前顶多飞离海岸十英里远。”

“是的,”朵娜说,“今晚它会飞回岸边,去寻找失去的羽毛。”

“夫人对鸟类鲜有研究,”戈多尔芬说道,“就本人而言,从没听说过有海鸥或别的什么鸟儿会去寻找失落的羽毛。”

“我小时候有个羽毛做的床垫,”朵娜一边语速很快地说,一边冲戈多尔芬微笑,“记得用过一阵之后羽毛就松了。其中一根羽毛从卧室的窗口飘了出去,落到了下面的花园里。当然,我那扇窗户挺大的,不像这囚室的窗子,小小的,只能透透光。”

“哦,那当然。”这位爵爷答道,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疑惑地瞟了她一眼,怀疑她还有点发烧,说起话来不太对劲。

“羽毛有没有从门底下飞出去?”囚犯问道。

“啊,这我可不记得了。”朵娜说道,“依我看,即使一根羽毛,要从门底下飞出去也挺困难……除非受到外力,比如一阵强风,对吗,就像从枪膛里射出的气流。可我还没有选好要哪张画呢。这是只滨鹬,不知国王陛下会不会喜欢……爵爷,车道上是不是有马车声?要是的话,准是刚才的医生走了。”

戈多尔芬爵爷恼火地咂了一下嘴,朝门口望去。“他总得和我打声招呼才会离开的,”他说,“你肯定听到马车的声音了?我的耳朵有点背,听声音不太好使。”

“听得一清二楚。”朵娜回答道。

这位爵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奋力捶门。

“嘿,有人在吗?”他叫道,“快打开门,快一点!”

看守大声回应着。他们听到他走上狭窄的石梯时发出的脚步声。朵娜趁机把藏在骑马装里面的手枪和匕首赶紧递到桌上。囚犯一把接了过去,把它们藏在一大堆画纸下面。此时看守打开了门,戈多尔芬转过身来,看着朵娜。

“噢,夫人,”他说,“您的画挑好了吗?”

朵娜漫不经心地在那堆画纸中一阵乱翻,眉头微蹙。

“这太难挑了,”她说,“我不知是选这幅海鸥还是这幅滨鹬。您不用等我,爵爷。您知道,这种情况下,一个女人是没法拿主意的。等一会儿我过来找您。”

“本人实在是非见那个医生不可。”戈多尔芬说道,“所以,只能对您说抱歉了,夫人。你留下来陪着夫人。”他对看守吩咐了一声,便离开了囚室。

看守又锁上了门,这次他是背对着门在外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还善解人意地冲朵娜笑了一下。

“明天我们可是双喜临门哪,夫人。”他说。

“是啊,”她说,“为你们着想,我希望她生的是个男孩。这样你们大家就可以多喝点酒了。”

“难道我不是让大家兴奋的唯一原因?”囚犯问道。

看守笑了起来,把头朝囚室的小窗一歪。

“到了明天中午大家就会把你给忘了,”他说,“你还吊在树上晃荡,我们大家则要举杯相邀,庆祝未来的戈多尔芬爵爷诞生了。”

“真是太糟了,到时我和这个囚犯都无法为爵爷继承人的健康诞生而干杯了。”朵娜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扔给那个看守。“我敢打赌,”她说,“你现在就想喝一杯,而不是在下面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干守着。我们现在就喝一杯怎样?就咱们三人,趁爵爷还在和医生说话的时候。”

看守听了咧嘴一笑,冲囚犯眨了眨眼。

“要真喝的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在行刑前喝酒了。”他说,“可我得承认,以前我可从来没有看到法国人被吊死呢。他们跟我说,法国人死得比我们英国人快。他们脖子上的骨头更脆一些。”他又眨了眨眼,打开了门,大声朝下面喊他的助手。

“拿三个杯子来,再提一壶酒。”

趁他转身之际,朵娜朝囚犯递了个眼色,囚犯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今晚十一点。”

她点点头,低声道:“我和威廉。”

看守回过头来:“这事要是被老爷看到了,那可够我受的。”

“我会替你开脱的。”朵娜说,“等我回到宫廷见到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听说了这些准会觉得有趣。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呢?”

“我叫扎卡赖亚·史密斯,夫人。”

“很好,扎卡赖亚,要是这事给你惹出麻烦的话,我会亲自到国王陛下那儿替你求情的。”

看守听了哈哈大笑。这时他的助手送来了酒,于是看守关上门,把托盘放到桌上。

“祝夫人健康长寿。”他说,“祝我自己钱包满满,胃口大开。祝你,先生,死得痛快利落。”

他把酒斟进三只杯子里,朵娜与看守碰了下杯,说道:“还要祝戈多尔芬爵爷前程似锦。”

看守咂了咂嘴,一扬脖喝干了。

看守喝完举起酒杯,朝朵娜笑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祝福一下戈多尔芬夫人呢,我想她现在正难受呢。”

“对,”朵娜回答说,“还有那个医生,他现在一定热得难受。”她喝着酒,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一个点子来。她瞥了法国人一眼,凭直觉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正注视着自己。

“扎卡赖亚·史密斯,你成家了没有?”她问道。

看守闻言大笑。“结过两次婚了,”他说,“孩子都有十四个了。”

“那你就明白爵爷这会儿可不好受,”她笑着说,“不过威廉斯医生如此能干,他根本就不用担心。我猜,你一定很熟悉这个医生吧?”

“不,夫人。我是北部沿海的人,不是赫尔斯顿本地的人。”

“威廉斯医生,”朵娜一脸陶醉的表情,仿佛在做梦一般,幽幽地说道,“是个小个子,人很风趣,长着圆圆的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连嘴也是圆的。我还听说,他是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好的品酒师呢。”

“那就太遗憾了。”囚徒放下酒杯,说道,“我们现在不能跟他喝上一杯。说不定待会儿,等他办完了今天的事情,让戈多尔芬老爷当上了父亲,他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喝酒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