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她无言以对,虽然从他的那张小圆嘴里说出的话像以往一样冷静客观,不带感情,眼神也没有透露任何内容,但她从心里感觉得到,这次他没有嘲笑她,而是说的实情。“那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当成赞美喽,威廉?”她站起身来说道。威廉帮着移开椅子。
“本来就是赞美,夫人。”他回答说。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快步走出了餐厅,但心里已经知道,这个小个子男仆是自己找到的一个同盟、一个朋友。他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对自己既恭敬又放肆,真是有趣。她一边暗自好笑,一边想到如果哈利得知了这件事,一定会不解地瞪大眼睛:“该死的,如此放肆,这家伙真是欠揍。”
的确,这一切都太不像话了。威廉根本没有尽到本分,他一个人住在宅子里整日无所事事,难怪这儿到处都是灰尘,散发着像坟地一样难闻的味道。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自己不就是出于同样的原因选择来这儿的吗?可能威廉家里有一个爱唠叨的老婆,就在康沃尔某处,让他过着操劳烦心的生活。说不定他也想选择逃避?她在客厅里小憩,凝视着他刚点燃的木柴上那跳动的火焰。膝上虽然摊着一本书,但她根本没有读,而是在想,在自己到来之前,他是否在这里拥衾而坐,他是否嫉恨自己现在占用了这间屋子?啊,像这样生活在这里,头靠在垫子上,窗户开着,微风入室抚弄着秀发,这份静谧是多么迷人、多么难得!她在这儿心安理得地休息,确信不会有人贸然闯入,发出刺耳的笑声。所有那一切都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鹅卵石铺就的世界:里面尘土飞扬,散发着街市的恶臭,挤满了店铺学徒,充斥着刺耳的音乐和茶楼酒肆,那是一个虚情假意百无聊赖的世界。可怜的哈利,现在很可能正和罗金罕姆在天鹅酒馆吃晚餐,由于多喝了两杯,打牌的时候睡意蒙眬,就在那儿开始倾吐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真该死!她老是说起鸟儿什么的,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此,罗金罕姆会微微一笑,显得高深莫测意味深长,一双细长的眼睛仿佛看透了,或自以为看透了她的那些小伎俩。他会喃喃说道:“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不一会儿,炉火熄灭了,客厅冷了下来,她起身上楼去卧室,先到孩子们的房间看他们是否都已安睡。亨丽埃塔看上去就像一个蜡制的玩具娃娃,金色的卷发勾勒出她的脸庞,嘴巴微微噘起;婴儿床里的詹姆斯在睡梦中还皱着眉,胖嘟嘟气呼呼的,就像一只小巴儿狗。她吻了吻他的小手,把它塞进被褥。这时,他睁开一只眼笑了。她悄悄退了出去,对自己偷偷摸摸地向儿子表露柔情感到害羞。这么原始,这么卑下,近乎愚蠢,仅仅因为他是一个男孩。毫无疑问,他长大后也会身体发福,变得臃肿,缺乏魅力,会让某个女人受苦。
有人——她猜可能是威廉——剪了一束丁香花插在她的房间,就在壁炉台上方,画像下面。这束花让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令人陶醉。谢天谢地,她在宽衣的时候心想,这儿不会有长毛垂耳犬走路发出的啪啪声、抓挠发出的刮擦声,空气中也不会再有狗身上的味道。这么宽宽大大的一张床全是属于自己的了。画像中的自己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她。她不禁在想:我闭着嘴看起来有那么郁闷吗?蹙着眉显得有那么任性吗?我六七年前真的是这副样子吗?现在的我依旧这样吗?
她穿上柔滑洁白的睡袍,感觉凉悠悠的,两臂举过头顶,倚靠在窗扉上。只见蓝天下树枝摇曳。花园下面,河谷那边,河水流淌过去,与海潮融为一体。她仿佛看到因春雨而涨溢的河水翻腾着水泡一路奔流入海。两股水流冲击后交汇,拍打着海岸。她拉起窗帷,让月光照进房间,转身上床,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地板上斑驳的月影,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寻思着丁香花的香气中可能还混杂着别的什么异味,一股强烈的、刺鼻的味道,但一时想不起名字来。她在床上转过头,这股味道更是直冲鼻中,好像来自床头柜下面的抽屉。于是她伸手拉开抽屉,朝里面看去。里面有一本书,还有一小罐烟叶。刚才闻到的气味自然就是烟叶的味道了。她拿起罐子,里面的烟叶黄澄澄的、气味浓烈,是刚切不久的。威廉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躺在她的床上一边抽烟一边欣赏她的画像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太过分了,简直不可饶恕。可这种烟叶带着某种非常个性化的特征,与威廉毫无共同之处。准是她自己搞错了。但是,威廉不是独自一人在纳伍闰庄园住了整整一年吗?
她翻开书。难道那人还有阅读的癖好?她发觉自己比以前更糊涂了,这是一本诗集,一本法文诗集,是诗人龙萨写的,有人在扉页上用草体标明首字母缩写“J.B.A.——菲尼斯特雷”,下面还画着一只小小的海鸥。
4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派人找来威廉,让他看看那罐烟草和那本诗集,问他在新床垫上睡得可好,是否怀念睡在她那张大床上时的舒适。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一想到他那张狭窄的小脸最终涨得通红,圆圆的嘴巴两角下垂,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不禁乐了。不过,等到粗手笨脚的女仆端上来早餐,在她面前说话结结巴巴、面红耳赤,显出一副笨拙无知的乡村姑娘模样时,她决定还是等待时机,再过几天。她隐隐觉得,现在就透露自己的发现为时过早,这样做未免有些草率。
她将烟叶罐和诗集都放回了床头柜下面的抽屉,起身换好衣服,走下楼去,她发现餐厅和客厅已经照她吩咐的那样,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个房间都摆上了鲜花,窗户大开,而威廉本人正在擦拭墙上高高的烛台。
他一见面就问她睡得可好,她回答说“是的”,立刻想到现在时机正好,忍不住反问:“你呢,但愿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让你劳累过度吧?”他听了微微一笑,回答道:“夫人,你真是太会体贴人了。没有,我睡得很好,一向都好。晚上我听到詹姆斯少爷哭闹了一阵儿,保姆在哄他。府里安静了这么久,突然听到有孩子在哭,还真让人觉得新鲜。”
“这没有打扰到你吧?”她说。
“没有,夫人。少爷的哭声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以前我家里有十三个孩子,我是老大。那时,总是不断有弟弟妹妹出生。”
“你家离这儿近吗,威廉?”
“不,夫人。”说到这儿,他的口气变了,是一种到此为止的语气,好像在说仆人的生活私事,请别刨根问底。她知趣地就此打住了,没有再问下去。她瞥了一眼他的双手。那双手白白净净,没有一丝抽烟的痕迹,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冷冰冰的、犹如浸了肥皂般的感觉。这与楼上罐子里黄澄澄的烟叶所散发出的那种刺鼻的、男人味十足的气息完全格格不入。
可能她真是冤枉她了,可能那罐烟叶在那儿已经放了三年,是哈利上次回这里时留下的,当时她没有陪他一起来。然而,哈利不抽气味呛人的烟叶。她踱到书架前,上面成排摆放着厚重的羊皮封面精装书,但从来没人碰过它们。她假装取下一本书来翻阅,此时男仆还在继续擦拭烛台。
“你读书吗,威廉?”她突然问道。
“您猜得出来,我不读书,夫人。”他回答说,“这些书都蒙上了灰尘。我从来都没有碰过它们。明天我就要碰了。我要将它们全都取下来,好好地掸掸上面的灰尘。”
“那你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吗?”
“我对各种飞蛾感兴趣,夫人。我在自己屋子里收藏了一大批标本。纳伍闰周围的林子是捕捉飞蛾的好地方。”她没有再问下去。她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就信步走进花园。这个小个子男人真是奇怪,她看不透他。如果他在守夜时读龙萨作品的话,那他肯定会翻阅这些书,至少出于好奇也会翻阅一两次。
两个孩子欢快地叫她,亨丽埃塔像个仙女似的跳着舞,詹姆斯还在蹒跚学步,像个醉酒的水手一样,摇摇晃晃地跟在朵娜后面。母子三人漫步走进树林采摘蓝铃花。嫩绿的草丛中,蓝铃花刚刚长出又粗又短的蓝色花蕾。两三个星期后,这儿就会蓝花似茵,遍地盛开。
就这样,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朵娜沉浸在她新获自由的狂喜中。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生活。如果愿意,一觉睡到中午也可以,早上六点起床也行,这些都不要紧。她可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管它白天还是晚上。她只觉得自己过得既慵懒又愉快。她可以在花园里一躺就是几个小时,双手枕在脑后,看蝴蝶在阳光下嬉戏追逐,无忧无虑;听鸟儿在枝头求偶对鸣,它们如此忙碌,如此热切,就像新婚燕尔的夫妇,为自己首次拥有光鲜漂亮的新家扬扬自得。与此同时,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天上纤云飘荡,树林下的河谷里河水流淌,她还没有见过这条河,因为她太懒散了,觉得有的是时间。不过用不了多久,会有那么一天,她将在大清早就沿着这条河走下去,赤着脚站在浅水河滩,任由河水溅在身上,闻着飘来的河水的味道,那味道夹杂着泥土气息,刺鼻而又清新。
日子过得漫长又愉悦,两个孩子晒得像吉卜赛人一样,皮肤发黑。就连亨丽埃塔也渐渐丢掉了城里人的做派,乐于光着脚丫子在草地上奔跑,玩蛙跳游戏,甚至跟詹姆斯一起,像小狗似的在地上打滚。
一天下午,两个孩子正这么玩着,在朵娜身上滚作一团。当时朵娜身着长裙仰面躺着,头发散乱(对此不以为然的蒲露待在屋内,所以不知道这儿的情况)。他们把雏菊和忍冬花相互扔来扔去,朵娜被太阳晒得暖洋洋软绵绵的,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猛然间听到乡间小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宅子前的庭院里出现一阵响动,庄园里的大钟也当当响起。最要命的是,威廉穿过草地朝她走来,后面跟着一个陌生人。那是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脸色红润,双目鼓出,头上的假发卷曲得厉害。他的手杖上饰着一个黄金把手,一走起路来就和他的靴子发生碰撞。
“戈多尔芬勋爵求见,夫人。”威廉神色严肃地报告,丝毫没有因她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样子感到窘迫不安。她急忙起身,扯了扯长裙,理了理头发。太气人了,太让人难堪了,事先不打招呼就突然来访,真该死。客人自然也是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得了,看不惯也得看,或许他会因此早点走人呢。她行了个屈膝礼,道了声:“幸会!”对此,客人板着脸躬身答礼,一言不发。她在前面领路进入屋子,在墙上的镜子中瞟了自己一眼,发现耳后的鬓发间还沾着一朵忍冬花,但她没有理会,执拗地不肯拿掉,她才不在乎呢。接下来他们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来,相互打量对方,而戈多尔芬勋爵则摩挲着手里那支金手杖。
“得知夫人在此小住,”他终于开腔说道,“我理当,也乐于早日前来拜访。夫人与您先生曾屈尊前来纳伍闰,迄今已颇有时日。恕我直言,二位已成稀客。哈利儿时在此居住,与鄙人交情匪浅。”
“原来如此。”朵娜说。她这才发现他的鼻侧有个疣子,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可怜的家伙,真是太不幸了。她迅速移开目光,以免被对方发觉自己在盯着他看。“是啊,”他接着说,“不妨说,过去鄙人一直把哈利视为挚友。但自从他成婚之后,就定居伦敦,我们之间见面也就甚为稀少。”
这是在责怪我呢,她心想,当然,这也很正常。“遗憾的是,哈利这次没有随我同来,”她告诉他,“我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
“遗憾之至。”他表示同意。对此,她没有接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内人原本打算同来拜访,”他接着说,“只是她近来身体欠安。简而言之……”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措辞。对此朵娜微微一笑:“我非常清楚你的意思。我自己就有两个年幼的孩子。”他有几分窘迫,欠了欠身。“我们期盼有个继承人。”他说。“这是人之常情。”朵娜说着,注意力再次被他鼻端的疣子所吸引,心里疑惑:他太太真够可怜,她怎么忍受得了?戈多尔芬又开口了,说什么自己内人随时恭候夫人大驾光临,附近乡邻人烟稀少,等等。这人古板迂腐,实在无聊透顶,朵娜心想,难道男人除了朝三暮四、轻浮浪荡,就只能这样一本正经、装腔作势了吗?如果哈利生活在这里,他会不会也变成这副可憎的模样?这人真是个空心大萝卜,目光呆滞无神,一张嘴看起来就像奶油布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愿,”只听他继续说道,“哈利能助本郡一臂之力。我想,夫人一定听说我们遭遇的麻烦了。”
“恕我孤陋寡闻,对此一无所知。”朵娜说。
“没听说过?可能本郡地处偏僻,消息无法到达伦敦。然而方圆数英里之内,人们可是议论纷纷。我们深受海盗侵扰之苦,实在是焦头烂额。在彭林的沿海地带,价值不菲的财物多次被劫。约在一周之前,我的一位邻居的庄园就惨遭洗劫。”
“真是令人痛心。”朵娜说。
“这不仅是令人痛心,简直让人忍无可忍!”戈多尔芬大声说道,脸涨得通红,眼珠也突出得更厉害了,“谁都对此束手无策。我已派人呈报伦敦,但尚未得到回复。他们从守卫布里斯托尔的军队中调来一支人马,可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行,看来只能让我和本郡的其他乡绅联起手来,共同对付这一威胁。遗憾的是哈利目前不在纳伍闰,这真是太遗憾了。”
“需要我效犬马之劳吗?”朵娜一边问,一边暗暗握紧拳头,用指甲掐着掌心,以免自己笑出来。对方如此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就像要把海盗之过归咎于她一样。
“亲爱的夫人,”他说,“岂敢劳烦您的大驾。除非把您先生请来,召集起他的朋友,以便我们共同对付这该死的法国人。”
“你说法国人?”她问道。
“哎,是的,他就是罪魁祸首。”他回答说,愤怒得几乎要大吼大叫,“这个家伙鬼鬼祟祟,行动诡秘,是个卑鄙的外国佬。不知何故,他对我们的沿海地区似乎了如指掌。总是没等到我们去抓他,他就溜过海峡,回到对岸的布列塔尼去了。他的船来去如风,我方船只没有哪条能追得上他。他总是在晚上偷偷潜入港湾,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上岸,抢走财物,洗劫店铺。而我们的人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就趁着早上退潮之际逃之夭夭了。”
“这就是说,他太狡猾,比你们智胜一筹。”朵娜总结道。
“呃……可以这么说,夫人,如果你觉得这种措辞合适的话。”他顿时面带愠色,冷冷地说道。
“恐怕哈利抓不住这个海盗,他太懒散了。”她说。
“我绝非指望他本人去抓。”戈多尔芬回答道,“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人手,多多益善。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家伙,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夫人可能还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我们在这一带不断遭到抢劫,女眷夜不能寐,担心她们有性命之忧,还不只是有性命之忧。”
“噢,意思是说这个海盗是好色之徒喽?”朵娜低声问。
“迄今尚无人员伤亡,女眷们都还保持着清白之躯,”戈多尔芬说这话的语气不太自然,“可是,因为这家伙是法国人,所以我们都觉得,可怕的事情迟早会发生,这只是时间问题。”
“嗯,很有可能。”朵娜说道,她突然想笑,起身朝窗口走去。他那一本正经装腔作势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她实在受不了,差点儿就笑出声来了。好在谢天谢地,他将她起身的动作理解为送客,于是一脸肃穆地躬身行礼,吻了吻她伸出的手,说道:“夫人下次致函您先生时,请代致鄙人对他的问候,并转告我们遭遇的困扰。”
“好的,一定。”朵娜虽然满口应承,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哈利匆匆忙忙地赶到纳伍闰,来对付这些道听途说的海盗骚扰,破坏自己享受这里的清静和难得的自由。她应允改日去拜访他的妻子,对此他又客套了一番。她叫来威廉送客,然后他就告辞了。在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中,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道上。
她希望他是最后一个访客,做这种事情有违她来此的初衷:这么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里和一个大木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可比在天鹅酒馆吃晚餐还要糟糕。必须提醒威廉,以后有人来访就说自己不在。他得自己编个借口,比如女主人外出散步去了、正在睡觉或是生病……哪怕说是发疯了,被绳索绑在屋内,怎么都行,总之胜过面对本郡的戈多尔芬之流,尽是装腔作势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些人该有多蠢啊:这些本地乡绅,就这么遭人抢劫,一夜间财物被洗劫一空,却毫无招架之力,即使有士兵相助,情况也无改观。他们准是反应迟钝,办事拖沓。显然,只要他们严加防范,时刻保持警惕,就可以在那个外国佬进入港湾时设下埋伏。一条船不可能神出鬼没,它至少得依赖风向和潮流,船上的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他们踏上码头总会有脚步声,他们说话的声音总会传出去。当晚六点她就早早用餐了,她吩咐站在身后的威廉,说自己以后要闭门谢客。
“要知道,威廉,”她告诉他,“我到纳伍闰来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独享清静。我的意图是离群索居,过隐士的生活。”
“我明白,夫人。”他回答说,“今天下午我处事不当。我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以后您可以尽情享受清静,尽情逃避。”
“逃避?”她反问。
“是的,夫人。”他回答说,“我猜您就是为此到这里来的。您想逃避您在伦敦的生活,纳伍闰就是您的避难所。”
她一时语塞,既感到惊讶又有些泄气。“你的直觉惊人,威廉。”她说,“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我以前的主人经常跟我长谈,夫人。”他回答说,“我的许多想法和大部分处世观都是拜他所赐。甚至像他一样,我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我想他会把夫人此行称为逃避。”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原来的主人呢,威廉?”
“他的生活目前根本无须我去照料,夫人。我们都觉得我到别处谋职更为妥当。”
“于是你就来到了纳伍闰?”
“是的,夫人。”
“于是你就独自生活,捕捉飞蛾?”
“诚如夫人所言。”
“因此,对你而言,纳伍闰很可能也是一种逃避?”
“是很可能,夫人。”
“那你原来的主人,他是做什么的呢?”
“他四处旅行,夫人。”
“意思是他漫游各地?”
“夫人所言极是。”
“这么说来,威廉,他也是一个逃避者。人们选择旅游就是选择逃避。”
“我原来的主人也经常这么说,夫人。其实,不妨说他的生活就是在不停地逃避。”
“他能这样做真是开心,”朵娜一边说一边剥着水果皮,“剩下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偶尔选择逃避,无论自以为有多自由,但我们都明白,这样的自由只是暂时的,我们的手脚都被生活束缚住了。”
“夫人的见解实在精辟。”
“那你的主人呢?他就没有任何羁绊?”
“毫无羁绊,夫人。”
“我倒是真想会会你的主人,威廉。”
“我觉得您和他颇有共同之处,夫人。”
“或许某天他在旅游时,会途经此处?”
“或许会的,夫人。”
“那我得收回先前关于访客的成命,威廉。要是你原来的主人前来,我不会托病装疯什么的,我要会会他。”
“遵命,夫人。”
她站起身来,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这时她回头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一遇见她的目光,他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嘴巴又像往常那样噘得圆鼓鼓的。她漫步来到花园。这儿空气柔和,给人一种慵懒和煦的感觉。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映照得绚丽斑斓。她听到蒲露让孩子们上床,他们清脆的童音传了过来。这是一个好机会,正好独自出去散散步。她取了条披肩披在肩上,出了花园,穿过公共林地,来到田野。然后上了一条土径,沿着小径来到一条马车道,顺着马车道穿过一大片长满野草和灌木的荒地,就来到了峭壁和海边。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冲动,想径直走向大海,走向浩瀚苍茫的海洋,而不是只停留在赫尔福德河这儿。黄昏时分,凉意渐起,落日西沉,她终于来到一处斜坡岬角。由于正是孵卵时节,惊得那儿的海鸥一阵聒噪。她趴在岬角草木丛生的泥土和石块上,向大海深处眺望。向左望去,赫尔福德河就在远处与大海汇合,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大海则显得深邃宁静,落日的余晖将水面点染得姹紫嫣红,甚为壮观。高耸的岬石下,阵阵细浪涌向礁岩,溅起片片水花。
身后的落日在海面映照出一道亮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平线。朵娜趴在那儿,凝视远方,心里充满了懒洋洋的满足感,心情安详平静。这时她看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片刻之后,黑点有了形状,她可以分辨出那是一艘船上扬起的白帆。海面无风,有一阵子这艘船停了下来。它就那么悬在那儿,悬在水天之间,就像一艘彩绘的玩具船。她现在可以看见那高高的艉楼甲板、艏楼和古怪的斜桅杆。船上的水手准是交了好运,钓了不少海鱼,一群海鸥围着这艘船,翻飞盘旋,不停鸣叫,还俯冲入水。过了一会儿,从朵娜栖身的岬角上拂过一阵微风,在下面的水面形成波纹,荡漾开去,一直传到了停船的水面。船上的片片白帆顿时鼓了起来,迎风张扬,显得那么迷人,那么洁白,那么自由自在。一群海鸥轰然飞起,在桅杆上方尖声啸叫。落日给那条彩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船悄无声息地偷偷驶向岸边,船身后边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水纹。朵娜突然心念一动,就像有人用手触动了她的心弦,耳畔似乎有个声音在呢喃:“我会记住这幅景象的。”那是一种奇妙的预感,既充满了恐惧,又充满了突如其来的莫名狂喜。她迅速转身,脸上没来由地微笑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快步走在通往纳伍闰的山丘小道上。一路上她像个孩子似的,绕过泥块,跳过小沟。此时,天色已暗,月亮升起,晚风吹过高高的树梢,飒飒作响。
5
她一回到家就上床睡觉了。由于走得有点乏了,她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窗帘也没放下,外面皓月当空。可能午夜已过,从马厩里传来报时的钟声。这时她从梦中惊醒,觉察到有人从窗下的砂砾地面走过。她顿时警觉起来,此时家里的所有人应当都在熟睡,这脚步声格外蹊跷,令她心生疑窦。她下了床,走向窗台,朝花园里望去。下面什么也看不到,宅子里黑漆漆的,即使刚才有人站在窗下,现在肯定也已经走过去了。于是她站在窗前,继续观察。突然,一个人影从草坪尽头的树丛里悄悄走到一处月光下,抬头朝宅子的方向张望。只见他把两手拢在嘴边,轻轻地打了个呼哨。立刻就出现了另一个人影,从暗处的楼宅里溜了出来,他准是先前就藏在客厅的窗户里了。这人一边疾步奔过草坪,朝树丛旁边的人影靠近,一边向他扬手示警。她认出来了,奔跑的这个人就是威廉。朵娜躲在窗帘后面,向前探着身子,鬓发滑落到脸上。她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眼前这一幕让她觉得既兴奋刺激又危机重重。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棂,似乎在弹奏一支无名小曲。那两人一起站在月光里,朵娜看见威廉用手比画着,指向楼宅,她连忙缩回暗处,生怕被他们发现。两人继续交谈,那个陌生人也抬头朝楼宅这边张望,随即他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似乎在说这事他无能为力了。稍后,两人一起退进树林不见了踪影。朵娜等了又等,听了又听,但他们始终没有再回来。夜风吹在单薄的睡袍上面,凉意袭人,她打了个哆嗦。于是她回到床上,但无法入睡,威廉刚才的离去甚是蹊跷,她得弄个水落石出。
要是看见他独自一人趁着月色走进树林,她倒是不会放在心上。或许河畔的赫尔福德村落有个女人正合他的心意,又或许他悄然夜行的动机的确清清白白,就是趁着半夜时分出去捕捉飞蛾。可是,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在等候某种信号;那个合起手来轻吹口哨的黑影,还有威廉跑过草坪扬手示警的情景,都太不正常了,这一切肯定大有问题,让人不能不心生疑窦。
她现在担心自己先前信任威廉是不是太不理智了。除了自己,在那天晚上,任何人得知他管理这所宅院的情形,得知他擅自独居此处的情况后,都会将他当即辞退。何况他的言行举止与寻常仆人完全不同,虽然让她甚为不解并深感有趣,但毫无疑问,大多数女主人,比如戈多尔芬夫人之流,都会认为这是以下犯上之举。哈利准会立即打发他走。只是她本能地认为,威廉对哈利的态度肯定有所不同。还有那罐烟叶,那本诗集,都神秘莫测,让她晕头转向。不过,到了早上,她一定得采取措施,主动出击弄清原委。就这样,由于没有理清头绪,她头脑中一团乱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灰白的曙色映入卧室,她才沉沉睡去。
今天与昨天一样,酷热难当,天空万里无云,朗日高照。朵娜下楼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夜间威廉和陌生人说话、后来又消失不见的那片树林。不出所料,蓝铃花丛中的足迹宛然。这些足迹形成一条小径,一直连到林间大道,然后一路向下,通往最浓密的树林深处。她循着足迹继续前行,走了一会儿,那条路一直向下,路面崎岖不平,难以辨认。她猛然意识到,就这么走下去,这条路最终会将自己引到赫尔福德河,或是这条河的某个支流。她已经远远地看见了河水的波光。以前她可从未想到河离得这么近,无疑这条河应当一直在自己身后,就在左边,而对于眼前的这段河道自己以前完全一无所知,应当算是一个新发现。她踌躇了一会儿,不知是否要继续走下去。她随即想到时间不早了,孩子们会找自己,威廉或许在等她的吩咐,于是她返身折回树林,一路攀爬,回到了纳伍闰庄园的草坪上。看来这事要缓一缓,得等待时机,或许应该等到下午再处理。
她陪孩子们玩耍,照例给哈利写了封平安家信。马夫一两天后就要回伦敦禀告消息了。她坐在客厅敞开的那扇大窗前,咬着笔端,不知从何处下笔。说自己自由自在,尽情享受,快乐得都快疯了,这么写会伤他的心的。可怜的哈利,他永远不懂自己的心。
“你儿时的一位朋友,叫作戈多尔芬的,前来看我。”她写道,“此人自以为是,我很讨厌,无法想象你和他自幼一起在田野里嬉闹玩耍。可能你们不是在田间玩耍,而是坐在镶金椅子上玩翻绳游戏。他的鼻根上长着一个疣子,妻子正怀着孕,我已向他贺喜。目前让他烦恼不堪的是一群海盗,或者说是一个海盗,据说是一个法国人,惯于在夜间打劫他和邻居们的财产。西部地区所有的士兵都没能抓住这个海盗。在我看来,他们都太愚笨。因此我想自己采取行动,嘴里叼上一把弯刀,设下陷阱抓住这个恶棍。根据戈多尔芬的描述,这厮穷凶极恶,杀人越货,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我会把他五花大绑,押至伦敦,作为送你的礼物。”
她打了个哈欠,用笔轻叩牙齿,这样写信倒是毫不费力,把发生的事情一一诙谐道来。可是得留神,别柔情蜜意的,否则哈利会立刻纵马奔驰,来到自己身边;也不能冷若冰霜,这等口吻会让他心生懊恼,也会把他招来。
于是她接着写道:
“你在家可以尽情享乐,但贪杯之时,可得注意自己已经体态发福。”后面又加上:“如果酒醉蒙眬之际,恰逢佳人入眼,尽可上前搭讪,我回来之后绝不见怪。”
“你的一双儿女均好,并让我向你转达爱意。当然我也致以任何你所希望的问候。”
“爱你的妻子,朵娜。”
她折好信纸,封入信封。这下又可以自由自在了。她开始盘算下午怎么打发威廉出去,她希望自己着手调查此事时,他最好离得远远的。等到下午一点,她在吃冻肉时,心里有了主意。
“威廉。”她唤了一声。
“夫人,什么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现他脸上有熬夜的迹象,他仍像以往一样,专心地聆听自己的吩咐。
“威廉,”她说,“我要你今天下午骑马到戈多尔芬爵爷府上,给身体欠安的爵爷夫人送束鲜花。”
他眼眸中是否掠过一丝烦恼,倏然闪过一丝勉为其难的神情?
“您要我今天就送花过去,夫人?”
“如果你方便的话,威廉。”
“我看马夫正闲着呢,夫人。”
“我安排马夫带亨丽埃塔小姐和詹姆斯少爷,还有保姆,一起坐车去野炊。”
“那好,遵命,夫人。”
“你先通知园丁采一束花。”
“好的,夫人。”
她不再说话,他也一言不发。她在心中暗自发笑,知道他并不愿意去做这件事。可能他和躲在林中的朋友另有约定。得了,那就让自己代为赴约吧。
“告诉女仆把床铺好,窗帘放下,我今天下午要休息。”她离开餐厅时这样吩咐。对此,威廉躬了躬身,没有应声。
这样略施小计是为了不引起他的疑心。不过她相信他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怀疑。为了假戏真做,她索性上楼躺在床上。她听到马车在院子里停下的声音,两个孩子根本没有想到有野炊,喜出望外之际,他们兴奋得小嘴说个不停。随后马车驶过林间大道。稍后,她听到一匹马从鹅卵石路面上嘚嘚而过,她连忙离开卧室,来到过道正对着庭院的窗前,看见威廉骑在一匹马上,身前的马鞍上放着一大束鲜花,就这样策马而去。
她庆幸自己的计划实施得太成功了!不禁笑出声来,就像一个前去历险的傻孩子一样。她换上了一条褪色的长裙,即使扯坏了也没关系。头上再裹上一条丝巾,像个小偷似的溜出了自己的家门。
她循着上午发现的那条道路前行,这次毫不犹豫地直入林中。午间安静了一会儿的鸟儿又开始活动了;蝴蝶扑扇着翅膀无声地欢舞;大黄蜂在暖洋洋的空气中嗡嗡作响,声音令人慵懒欲眠,它们能振翼高飞,直冲树梢。没错,她又看见了曾让自己惊讶不已的粼粼波光。她朝着河岸走去,沿途树林渐渐稀少了。突然眼前出现一条从未见过的河湾,静水深流,悄然无声,周围树木环抱,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以前根本不知道就在自己的领地上,居然隐藏着这样一条从赫尔福德河分汊出来的支流,如此隐秘,如此巧妙地躲在树林深处。此刻正在退潮,河水从泥滩渗出,而她所站的地方,正是河湾的尽头,河水在这儿变成涓涓细流,最后只留下一潭清泉。河湾蜿蜒绕过一片树林。她开始沿着河岸走去,既激动又兴奋,连自己的来意都忘了。这可真是一个让人喜出望外的新发现。河湾是魅力之源,是新的逃避乐园,甚至比纳伍闰还好,可以在这儿打瞌睡,小憩片刻,可谓一个世外桃源。一只苍鹭独立浅滩,头钻在背部隆起的羽毛里,灰扑扑的影子看起来带有几分肃穆。在它身后,一只小小的蛎鹬在泥泞中扑动着。接着,一只麻鹬从岸边飞起,掠过她的身边,沿着河湾往下飞去,其叫声奇特而迷人。有什么东西惊动了鸟儿,但肯定不是她。只见苍鹭缓缓起身,慢慢拍动翅膀,随着麻鹬飞走了。朵娜歇下脚步,停了片刻,她也听到了响声,是轻轻的捶击声。
她继续前行,来到河湾拐弯处。面前的河湾突然开阔起来,形成一片水泊,她停下脚步,本能地藏身于树木掩映下。水中停泊着一条船。离她那么近,近得连一块饼干都可以扔到甲板上去。她一下子认出来了。这就是昨天她看见的那条船,那条悬在海天之间的彩船,在落日的余晖中闪着金红交错的光芒。船侧悬着两个人,正在凿油漆,她听到的锤击声就是从这儿发出的。船停泊的地方水一定很深,是一个绝佳的泊船之处。两边的泥岸很陡,潮水奔涌而过,水沫翻腾,而河湾又在此曲折拐弯,朝隐而不见的赫尔福德主流奔去。离她立足几码开外,有个小船埠。上面摆放着滑轮、木板和绳子。他们准是在修船。大船旁边系着一只小舟,里面空无一人。
除了船侧两人的敲凿声,四下里静悄悄的,正是夏日午后那种让人睡意恹恹的寂静。朵娜暗自思忖,如果不是像自己这样从纳伍闰一路走来,那任谁也不会知道,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有船停泊在这片水域。这儿四周树木掩映,从外面开阔的河道上根本无从望见。
又有一个人走过甲板,倚靠在舷墙上,往下朝他的同伴张望。此人个子很小,脸上笑嘻嘻的,像只猴子,手里提着一把鲁特琴[1]。他跃上舷墙,盘腿而坐,开始拨弦。两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笑,听他弹奏一支轻快悠扬的曲子。接着他开始唱歌,起初是轻声的,渐渐歌声响亮起来。朵娜费劲地听着歌词,恍然大悟,心里不由一阵乱跳:那人是用法语在唱。
她明白了,醒悟了。手心冒汗,嘴唇发干,平生头一次,心里涌起了一股奇特怪异的恐惧感。
这就是那个法国人的藏身之处,这就是他的海盗船。
她得赶紧凭自己的经验想出对策来。如今再明显不过了,这条寂静的河湾,就是一个绝妙的藏身之所。但以前谁也不会知道,因为它太偏僻、太隐蔽、太静谧了。她必须采取措施,她得说话,告诉别人。
可是,有这个必要吗?难道她现在就不能抽身而退,装作从来都没有看见这条船,忘了此事,或者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只要不卷进去,怎么做都行。否则的话,就意味着自己的宁静会被打破,自由会被侵扰,就会有很多士兵进入树林,人们蜂拥而至,哈利也会从伦敦赶来,引发没完没了的混乱,这样纳伍闰就不再是一个避难所。不,她什么也不会向人透露。那就悄悄离开,返回树林,回到家中,独守秘密,谁也不告诉,就让这些打家劫舍的事情继续下去。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戈多尔芬和他那些蠢笨如牛的朋友就忍着吧,本郡就遭受些不幸吧,她才不在乎呢。
她正要转身溜进树林,一个人影从身后的树林中蹿出来,用衣服一下子蒙住她的头,她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人又反拧她的双手,这样她就无法动弹,无法挣扎。她一下倒在他的脚下,只觉得透不过气来。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被抓住了。
[1] 14至17世纪欧洲通行的一种形似吉他的拨弦乐器。
6
她顿时勃然大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让她失去了理智。竟然有人敢如此对她,她心想,把自己像只鸟儿一样捆起来,提到船埠上。击倒她的那人将她重重地扔到小舟的舱板上,扳动双桨,朝大船划去。他大啸一声,发出像海鸥那样的尖叫声,接着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冲大船上的伙伴大声说了些什么。她只听见他们都放声大笑,而持琴的那个家伙甚至弹起了一支轻快的吉格舞曲,似乎是在嘲笑她。
她从蒙在头上差点让她窒息的衣服中挣脱出来,抬头怒视那个袭击者。他用法语对她说话,还咧嘴一笑。眼里闪耀着欢快的神情,仿佛抓她就是一场游戏,是在夏日午后开的一场有趣的玩笑。她下定决心要维护体面,于是满脸威严双眉微蹙,对他怒目而视。这时他却一本正经起来,假装害怕,连身体也簌簌发抖。
她暗自思量,要是自己高声呼救会怎么样呢?会有人听见吗?还是根本就无济于事?但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做,自己是何等身份,岂能失声尖叫?像她这样的贵妇人只能耐心等待,慢慢酝酿脱身之计。她会游泳,或许等到天黑,自己就能从船上逃脱,躬身从舷侧溜走。自己先前真傻,她想,明知这船就是那个法国人的,竟还磨磨蹭蹭待着不走。说到底,自己被抓也是活该。当时悄悄地退回树林,回到纳伍闰,本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现在却陷入如此荒唐可笑的境地,真是可气可恨!这时他们正经过船尾,在高高的艉楼甲板和卷起的船窗下,赫然可见金色的花体船名:La Mouette。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记不得了,她的法文知识仿佛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现在弹琴的那人指着船舷外面的梯子,甲板上的人都围拢过来,嘻嘻哈哈地放肆地看着她上船。那该死的眼神。她决心不让他们取笑,于是稳稳地登上梯子,摇头拒绝他们的搀扶,纵身跃到了甲板上。
他们开始围着她说话,还是用她听不懂的那种方言。不过她猜这准是布列塔尼的方言,戈多尔芬不是说过这船溜回对面海岸什么的吗?他们脸上都乐开了花,不停地冲着她大笑,那神情放肆愚蠢,让她气愤不已,这和自己想要表现的巾帼英雄那种尊严的形象相差太远了。她两手抱在胸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不去理睬他们。过了一会儿,最先抓她的那人又过来了,估计是去通知了他们的首领,也就是这艘奇葩航行器的船长,还示意她跟着他走。
这儿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些男人举止就像孩子一样,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又是笑啊,又是吹口哨,而她以前总以为海盗都是亡命之徒,耳朵上穿着耳环,嘴里叼着尖刀。
船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原以为船上污秽不堪、散发恶臭,甚至血迹斑斑。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油漆新鲜光亮,甲板就像军舰一样洗刷过了。从船的头部,估计是水手们的住处,飘来了一阵催人食欲的菜汤香味。来人引着她先是穿过一道转门,又下了几级台阶,然后他在另一道门上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让他进去。朵娜站在门口,眼睛微微觑了一下,阳光恰好穿过船尾的窗口,在浅色的木镶板上映出道道波纹的图案。
她再次发现自己想错了,感觉有点狼狈,因为船舱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黑黢黢的巢穴,里面的空酒瓶和短弯刀满地乱滚。这里的确算得上是真正的房间,就像居家住宅里的屋子一样,有几把椅子,一张擦得锃亮的桌子,舱壁上还挂着几张小幅禽鸟绘画。舱内安静悠闲又不失简朴严肃,主人应当过着富足有余的生活。带她过来的那人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坐在锃亮的桌子旁边的这人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对她的到来不加理会。她偷偷地观察此人,突然又深感羞愧,不禁厌恨起自己来:她可是朵娜啊,什么时候害羞过害怕过什么事,或在乎过什么人?她不知道对方还要自己这样站多久,这么待客显然有失风度,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说话。她突然想起了戈多尔芬,那个两眼突出、鼻根长疣的家伙,还有他所说的对女眷的担忧。要是他得知自己现在竟然和这个可怕的法国人独处一室,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这个法国人还是继续只管写自己的,朵娜只得一直站在门边。这时她意识到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地方。他像过去的男人一样,留着自己的头发,没有跟随潮流,戴那种可笑卷曲的假发。她立刻就看出,这样子蓄发最适合他,戴任何假发都不符合他的风格。
他看起来多么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专心致志地伏案工作,就像一心复习准备迎考的大学生。当她被带过来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他到底在写什么呢,这么重要?她壮着胆子,移步靠近桌子,好看个究竟。这下她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是在写,而是在画,在心无旁骛地精心描画一只独立泥塘的苍鹭,就像十分钟前她看到的那只苍鹭一样。
这可把她弄糊涂了,不知说什么才好,脑子里也变成一团糨糊,因为海盗不是这样的,至少她想象中的海盗不是这样的。他为什么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是一个淫荡的恶棍,满嘴污言秽语,浑身龌龊不堪,双手沾满油腻,而是这么端坐在整洁的桌子边上,对自己不屑一顾?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略带口音,说话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抬头看她,而是继续画着苍鹭。
“你似乎是在窥探我的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