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怒上心来。她在窥探!天哪,亏他想得出这样的罪名!“颠倒黑白,”她冷冷地、用经常对下人说话时的那种像男孩一样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反驳道,“恰恰相反,是你的人擅闯了我的领地。”
他听到这话,立刻抬头一看,随即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比她料想的还要高出一大截,幽深的双眸中露出一道恍然大悟的眼神,倏然闪现,如突然蹿起的火苗,接着脸上慢慢露出微笑,仿佛知晓了什么秘密似的。
“失敬,失敬,”他说,“庄园的女主人会大驾光临,真是出乎意料。”
他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继续端详着她,眸子中隐藏着似见故人般暗自得意的神情。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咬着羽毛笔的笔端。
“抓我来此地,是你的授意吧?”她问道。总得说些什么吧,他却只顾这么奇怪地上下打量自己。
“我吩咐手下的人把任何闯入河湾的人都抓起来。”他说,“通常不会有人闯入此地。你比本地居民胆子大了许多。哈哈,不过胆大就得付出代价。你没伤着哪里吧,有没有碰伤?”
“没有。”她答复得很简短。
“那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不习惯被人这么对待。”她说着,又生起气来,觉得对方是在把自己当猴耍。
“不习惯,当然不习惯。”他平静地答道,“可这无伤大雅。”
老天在上,怎么可以如此傲慢,怎么可以如此放肆!真是该死!可她表现的愤怒只是把他给逗乐了,他依旧摇晃着椅子,含笑咬着羽毛笔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她问。“啊,这倒是把我难住了。”他说着,放下了笔,“我得查一下我们的规章制度。”他拉开桌子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册子,慢慢地逐页翻看,显得极为郑重。
“囚徒……抓捕方式……讯问……羁押……处置办法……”他大声朗读,“嗯,没错,全在这儿了。遗憾的是,这些条款只限于男性囚徒的抓捕与处置。显然我没有考虑如何对待女性囚徒。这实在是我的一大疏漏。”
她又想起了戈多尔芬,想起了他的担忧,想起了他说的“因为这家伙是法国人……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回想到这儿,她尽管还在生气,脸上却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就好多了。”他说,“生气不适合你,知道吗?现在你就更像你自己了。”
“你对我了解多少?”她问。
他又笑了,将椅子往前靠过来。
“圣科伦夫人,”他说,“宫廷里人见人爱的尤物。喜欢与丈夫的朋友在伦敦酒馆共饮的朵娜夫人。要知道,你可是个大明星啊。”
她被臊得两颊绯红,他说的这些讥诮话,以及不动声色的不屑神情刺痛了她。
“那都过去了,”她说,“彻底结束了。”
“你的意思其实是,暂时结束了。”
“不,永远结束了。”
他开始自顾自地吹起口哨,伸手取过画作,继续描绘,涂抹背景。
“你在纳伍闰住一段时间后就会厌烦这里,”他说,“伦敦声色犬马的生活会重新吸引你。你会把现在的心情看作是心血来潮。”
“不会的。”她说。
对此他没有应声,仍在纸上画着。
她望着他,心里充满了好奇。他画得相当好。她开始忘了自己还是一个阶下囚,两人之间应当怀有敌意。
“那只苍鹭先前就站在泥滩上,在河湾的尽头。”她说,“我看见的,就在刚才,我来这艘船之前。”
“对啦,”他回答说,“退潮的时候,它总在那儿。那是它的觅食之地。它的窝在别处,在海峡上边,靠近格威克。你还看到什么?”
“一只蛎鹬,还有另外一只鸟儿,我猜是麻鹬。”
“嗯,没错,”他说,“它们也喜欢待在那儿。我以为锤击声已经把它们吓跑了。”
“对,它们是被吓跑了。”她说。
他仍一边信口吹着口哨,一边画画。她望着他,心想,这一切是多么自然,多么轻松惬意啊,她就这样跟一个法国人在船上共处一室,坐在船舱里。此时的阳光透过船窗照射进来,退潮的海水则涌向船尾,漾出片片浪花。这景象太有趣了,像梦境一样,出于冥冥中早已预知的某种宿命安排,就如同上演戏剧中的一幕,自己必须扮演一个角色,而现在序幕已打开,有人在耳边轻声说道“好了,该你上场了”。
“这会儿夜鹰也出来了。在黄昏时分,”他说,“它们蹲伏在河湾更下面的山腰上。不过它们太有警觉性了,几乎让人难以靠近。”
“对。”她说。
“知道吗,这条河湾就是我的避风港。”他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我在这儿无所事事。等我闲得差不多腻了,就调整心境,重新起航,离开此地。”
“并对我的同胞犯下打家劫舍的罪行?”她问。
“并对你的同胞犯下打家劫舍的罪行?”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此时他已经把画画完,将其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双手高举过头,舒活了一下筋骨。
“总有一天他们会抓住你的。”她警告说。
“总有一天……也许吧。”他说着,走到船尾的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
“过来看。”他说。她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都低头望向水面,只见一大群海鸥聚集在那儿,在争食面包碎屑。
“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过来,”他告诉她,“我们一回来,它们好像就有感应,就会从岬角那边飞来。我手下的人会给这些鸟儿喂食,我不能拦着他们。我自己也会这样做。我老是朝它们扔面包屑,就是从这儿的窗子扔下去的。”说着,他大声笑了,伸手拿过一片面包,冲着鸥群扔了下去。海鸥飞身扑食,不停地尖叫,互相争夺。
“可能它们是把我这艘船当成自己的同伴了,”他说,“我真不该把这艘船命名为La Mouette。”
“La Mouette……海鸥……对了,难怪,”她说,“我差点忘了它的意思。”两人继续倚窗而望,看着鸥群。
“这太荒唐了,”朵娜心想,“我这是怎么了,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完全违背我的初衷。这会儿我应当被五花大绑,扔进船上关押犯人的黑暗旮旯,塞着嘴,浑身伤痕累累。可现在我们在这里朝海鸥扔面包,我竟然忘了要继续生气。”
“你为什么要当海盗?”她最后打破沉默,这样问他。
“为什么你要骑烈马?”他反问她。
“因为有危险,因为马跑得快,因为我随时可能会摔下来。”她回答道。
“那也是我成为海盗的原因。”他说。
“没错,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其实事情很简单。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私。我对社会没有怨恨,对同胞也没有憎恶。只不过是做海盗要面对的那些困难吸引了我,它们适合我个人的思维方式。告诉你,当海盗可不仅仅意味着暴力和流血。整个行动要策划多日,上岸后的每个细节都要周密考虑,安排好对策。我不喜欢混乱无序,不喜欢任何鲁莽冲动的劫掠行为。整个行动挺像解开一道几何难题,能训练大脑的思维能力。再则,我还能从中找到乐趣,证明自己胜人一筹,这让我感觉兴奋刺激。所以,当海盗让我心满意足,让我乐在其中。”
“是啊,”她说,“是啊,这我理解。”
“其实你很困惑,不是吗?”他说着,低头冲她朗声笑道,“你以为会看到我酩酊大醉躺在地板上,身边血迹累累,匕首、酒瓶扔得满地都是,周围还有一堆尖叫的女人。”
她朝他莞尔一笑,没有说话。
有人敲门,法国人说了声“进来”,他的一个手下捧着托盘走了进来,里面装着一大盆汤,浓香四溢,热气腾腾。来人开始布置餐桌,把一块白色的桌布铺在桌子的另一端,从舱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瓶酒来。朵娜眼看着他忙活着这一切。桌上的那盆菜汤香浓诱人,让她也觉得有些饿了。那酒装在一支细长的瓶子里,看上去相当不错。来人退了出去,她抬起头来,发现此船的主人正望着自己,眼里含着笑意。
“你来点好吗?”他问。
她点点头,再次觉得不知所措:他怎么就能读懂自己的心思呢?他从壁橱里另取了盘子、汤匙和酒杯,将两张椅子挪到桌旁。她发现这儿居然还有新鲜的面包,是刚出炉的法国面包,表皮烤得又黄又焦,还配有颜色较深的小片黄油。
两人开始享用晚餐,一时相对无言,都默默地吃着。随后他开始斟酒。那酒清凉,味道不是太甜。整个就餐期间,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一切简直恍然如梦,似曾相识,应当是一场旧梦,让人感觉平静而又熟悉。
“这一切以前发生过,”她心想,“不会是第一次。”可这仍然未免荒唐。这当然是第一次,她和他显然素昧平生。她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孩子们野炊应当回来了,该到蒲露让他们上床睡觉的时间了。他们会先跑来敲她卧室的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声。“没关系,”她想,“我才不在乎呢。”她继续饮酒,欣赏舱壁上的禽鸟画样,还趁他转头的时候,不时地偷瞄他一眼。
后来,他伸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烟叶罐,将里面的烟叶摇出来倒在手里。这些烟叶切得整整齐齐,呈深褐色。她顿时醒悟过来,脑袋里一下子真相大白。她想起在自己卧室里看见的那个烟叶罐和那本法文诗集,诗集的扉页上还画着一只海鸥。她想起威廉跑向树林的情景。威廉,他原来的主人,他那四处漂泊的旧主人,其生活就是在不断地逃避。想到这里,她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身来,睁大双眼,直瞪着他。
“天哪!”她惊叫起来。
他抬头一看,问道:“你怎么啦?”
“是你,”她说,“是你把烟叶罐留在我的卧室里,还有龙萨诗集。曾经睡在我床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笑了,望着她,被她说的话给逗乐了。她那么大惊小怪,那么困惑气恼,也让他觉得好笑。
“是我放的吗?”他说,“我都忘了。威廉居然没注意到,他真是太疏忽大意了。”
“威廉是为了你才留在纳伍闰的。”她说,“也是为了你,他才把其他仆人辞退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待在伦敦,你却一直住在纳伍闰。”
“不对,”他回答说,“我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只有在符合我计划安排的时候才偶尔小住。冬天,你知道,河湾这儿很潮湿。在你的卧室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不失为一种权宜之计,是一种令人颇为享受的变通方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觉得你不会对此介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仍看着她,眼里一直闪耀着自鸣得意的神情。
“要知道,我征求过你的画像的意见。”他说,“我多次跟她交谈。夫人,我说,态度极为恭敬,如蒙不弃,一个疲惫的法国人准备借榻一眠,万望恩准。我觉得你似乎仪态万方地躬身应允,有时还面带微笑呢。”
“你无礼至极,”她说,“行为放肆。”
“对此我有自知之明。”他说。
“你这是以身试险。”
“此乃乐趣所在。”
“要是我早知道……”
“则当如何?”
“我会立刻赶回纳伍闰庄园。”
“然后呢?”
“我会加固门户,辞退威廉,在庄园里加强岗哨。”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当我躺在床上,看着墙上你的画像时,你并没有这么做。”
“那我怎么做的?”
“和你刚才说的完全不同。”
“我做了些什么?”
“那可多了。”
“哪些事情?”
“你上船入伙,此乃其一。此外,你还在海盗名册上签了名。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做的女人。”
说着,他从桌旁起身,走到一个抽屉前,取出一本小册子。他翻开册子,她看见上面写着船名“海鸥号”,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埃德蒙·瓦克奎利埃……朱尔斯·托马斯……皮埃尔·布兰克……卢克·杜蒙……他伸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然后递给她。
“嗯……”他说,“考虑得怎么样?”
她接过笔,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权衡利弊。不知是因为想到了在伦敦玩着牌、打着哈欠的哈利,还是想到了眼珠突出的戈多尔芬,要不就是自己刚喝了热汤,饮了美酒,身子暖洋洋脑子晕乎乎的,因此觉得无忧无虑,一切都无所谓,就像阳光下的一只蝴蝶;也可能是因为他就站在身边。她仰头看着他,突然扑哧一笑,就在那一页的当中,在其他名字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朵娜·圣科伦。
“现在你必须回去了,你的孩子们会奇怪你怎么了。”他说。
“是的。”她说。
他领着她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他倚在舷栏上,大声吩咐下面船板上的那些人。
“你得先做个自我介绍。”他告诉她,然后用她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喊出一道命令,手下的人立刻列队站立,同时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要告诉他们,从此之后,你在这个河湾的往来不受限制。”他说,“你可以来去自由了。这个河湾是属于你的。这艘船也是属于你的。你成了我们中的一员。”他冲他们简短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向她鞠躬吻手,她也笑吟吟地不住称谢。气氛变得有点疯狂,一切显得不太真实,恍如做了一场白日梦。大船下面,一叶小舟停在水里,等着接她离去。她攀上舷墙,纵身一跃,踩到了旁边的梯子上面。法国人没有搀扶她。他倚在舷墙上望着她。
“那纳伍闰该怎么办呢?”他问,“要不要关门闭户,加强警戒?要不要把威廉辞退了?”
“不会的。”她说。
“那我理当回访,”他说,“礼尚往来嘛。”
“那当然。”
“何时为好?我想应当是在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你可以请我吃茶点?”
她看着他轻声笑了,摇了摇头。
“不,”她回答说,“那是应付戈多尔芬爵爷和那班绅士的。海盗岂会在下午拜访女士。他们总是趁着夜色偷偷而来,轻叩窗扉。庄园的女主人则提心吊胆的,招待他享用烛光晚餐。”
“恭敬不如从命,”他说,“那就明天晚上十点。”
“一言为定。”她说。
“再见。”
“再见。”
她坐着小舟朝岸边驶去,他仍站在舷墙边看着她。夕阳西下,隐没树梢。暮色四起,笼罩河湾。泥滩上潮水已退,水面一片平静。河道弯处,不知何处传来麻鹬的一声啼鸣,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停泊在河湾的那艘帆船,油彩鲜亮,桅杆微斜,虚无缥缈,犹如幻境。她转过身来,快步穿过树林往家疾行,一路上心怀忐忑,暗自微笑,就像个心中藏着秘密的孩子。
7
她回到庄园,看见威廉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装作在整理房间,她立刻就明白了,他其实是在等她。
为了逗他取乐,她没有马上跟他直说,而是径直走进客厅。她扔下了头上的披巾,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散步,威廉,现在我的头感觉好多了。”
“看得出来,夫人。”他应道,两眼直视着她。
“我沿着河边散步去了,那儿又安静又凉爽。”
“的确如此,夫人。”
“我以前还不知道有这条河湾。太迷人了,像童话里的世界一样,是一个绝妙的藏身之处。威廉,那儿正适合像我这样的逃避者。”
“极有可能,夫人。”
“我们的那个戈多尔芬爵爷呢,你见到他了吗?”
“爵爷不在家,夫人。我让用人把您的鲜花送给爵爷夫人了,并转达了您的问候。”
“多谢了,威廉。”她顿了一顿,假装整理花瓶里插着的丁香花,然后说道,“噢,对了,威廉,趁我还没忘记这事。明晚我有个小小的宴请。时间晚了些,定在十点。”
“没问题,夫人。到时赴宴的有几位?”
“只有两位,威廉。包括我在内,另一个是一位先生。”
“明白了,夫人。”
“那位先生步行而来,马夫不用等着照料马匹。”
“好的,夫人。”
“你会做饭吗,威廉?”
“我对烹饪之术略知一二,夫人。”
“那你就打发用人们去睡觉吧。有劳你来为我和客人煮一顿晚餐,威廉。”
“遵命,夫人。”
“你不必跟家里别的什么人提起这事,威廉。”
“遵命,夫人。”
“说真的,威廉,我觉得我做事未免荒唐。”
“看来是的,夫人。”
“你一定大为震惊吧,威廉?”
“不会的,夫人。”
“为什么不会呢,威廉?”
“因为您,还有我以前的主人,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让我震惊的,夫人。”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同时拍起手来。
“哇,威廉,一本正经的威廉,这么说你早就猜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看出来的?”
“是您刚才进来时的步态泄露了天机,夫人。而且您的眼神,恕我直言,活力四射,容光焕发。加上您又是从河那边过来的,我这么一琢磨,就对自己说:‘这事果然发生了。他俩终于见面了。’”
“为什么说是‘终于’呢,威廉?”
“因为,夫人,我天生就是一个宿命论者。我一向觉得你们俩迟早会见面的。”
“即便我是庄园的女主人,已经身为人妇,地位尊崇,还带着两个孩子。即便你的主人是一个目无法纪的法国人,干着海盗的营生?”
“即便如此,夫人。”
“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大错特错了,威廉。我这是在背叛国家的利益。我甚至会因此锒铛入狱。”
“的确如此,夫人。”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掩饰脸上的笑容了。他那圆鼓鼓的小嘴巴也放松了。她明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那么神秘莫测沉默寡言了。他从此就成了自己的朋友和同盟,对他可以绝对信任。
“你认同你主人从事的行当吗,威廉?”她问。
“我绝不会用认不认同这样的字眼来对他的选择进行评价,夫人。海盗生涯适合我的主人,仅此而已。他的船只就是他的王国,他来去自由,随心所欲,没有人可以对他发号施令。他可以一意孤行。”
“就不能不当海盗,同样做到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吗?”她问。
“我的主人认为这不可能,夫人。在他看来,生活在尘世间的芸芸众生,都为陈规陋习所困,最终只能随波逐流,生活不能自主,人生失去新意。人们变得像齿轮一样,成了整个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海盗就不同了,他摆脱社会,远离尘世,无羁无绊,不受人为法则的约束。”
“事实上,海盗可以回归自我,率性生活。”
“对的,夫人。”
“但当海盗是不道德的,他难道不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吗?”
“他只抢劫为富不仁之人,夫人。他把抢来的大部分财物都散赠他人。布列塔尼的穷人经常蒙他接济,受益颇多。所以,道德问题不会困扰他。”
“我猜,他还没成家吧?”
“没有,夫人。婚姻生活和海盗生涯完全格格不入。”
“要是他太太也喜欢大海呢?”
“女人通常会遵从自然法则,夫人,她们要生儿育女。”
“哈哈!说得完全正确,威廉。”
“再说,当了母亲的女人喜欢安定的家庭生活,就不想再四处漂泊了。因此,男人一旦成婚,就只能面临两难的抉择:要么守在家里,单调无聊,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要么抛家弃子,离家出走,忍受情感的煎熬。不管怎样选择,他这一生都注定是失败的。所以没有办法,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一个男人只能独自扬帆远航。”
“这就是你主人的人生哲学?”
“对的,夫人。”
“我要是男人就好了,威廉。”
“夫人何出此言?”
“因为我也可以找到自己的船,然后扬帆远航,一意孤行。”
她正说着,楼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声,随后是一阵呜咽,接着听到蒲露的责骂声。朵娜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你主人说得没错,威廉,”她说,“我们都是齿轮上的轮齿而已。当母亲的尤其如此。只有海盗才是自由的。”说完她就上楼去看孩子,安慰他们,替他们抹去眼泪。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伸手从床头柜里取过那本龙萨诗集,心里暗自寻思,这一切真是太不同寻常了:曾经有一个法国人手里握着同一本书,嘴里还叼着烟杆,就这样靠着自己的枕头,躺在这里。她可以想象,他读累了之后,就像她现在一样,会把书放在一旁,吹灭蜡烛,翻身睡觉。不知此刻他是否入睡了,睡在船上那间清凉静谧的小舱里,河水在轻拍船舷,河湾寂静又神秘。或许,他此时也像她一样,在黑暗中圆睁双目,睡意全无,双手搁在脑后,憧憬着未来,浮想联翩。
第二天早上,她在卧室中探身窗外,只见外面正刮着东风,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当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关于河湾中停泊着的那艘大船。随后她想起来了,那船停泊的地方安全舒适,隐藏在河谷里,周围林木环绕,树丛掩映,但他们可能对赫尔福德河汹涌的潮水、奔腾的水浪一无所知,而在河海交汇的地方,会形成滔天巨浪,它们相互撞击,浪花四溅。
想到即将到来的夜晚和将要举行的晚宴,她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心里充满了作为密谋者的那种略带不安的兴奋。她感觉白天就像是个序曲,是对即将发生事件的预示,于是她漫步到花园里采花,尽管屋内的那些花儿尚未枯萎。
采摘鲜花对于平息她激动的心情颇有成效,让她开始心定神宁。她抚摸着花瓣,摆弄着细长的绿色花茎,将它们放入花篮,再一枝一枝地插入威廉已经注满清水的花瓶中。安宁的感觉慢慢驱散了她起初躁动不安的情绪。威廉也参与其中。她注意到他在餐厅里擦拭银器,不时会意地看她一眼,只有她才知道他为何干得这么卖力。
“让我们充分地展示出纳伍闰庄园的魅力,”她说,“把所有的银器都拿出来,威廉,将每支蜡烛都点起来。待会儿,我们就用那套平时举办盛宴时才用的有玫瑰花边的餐具。”真是既兴奋又有趣,她亲自取出那套因长久不用而积满了灰尘的餐具,将其一一洗过,然后又在餐桌的中央用刚剪下的玫瑰花蕾摆了个小小的图案。接下来她和威廉一起下到地窖,就着烛光在布满蛛网的酒瓶当中四处搜寻,终于找出了一瓶让主人感觉颇有面子的好酒,先前他们都未料到它居然就放在这儿。他们相视一笑,低声耳语着,此时朵娜的心中完全充满了一种恶作剧般的愉悦心情,自己就像个做了错事,越了雷池的孩子,正背着父母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们晚餐要吃些什么呢?”她问。他摇摇头,不想现在就透底。“放心好了,夫人。”他安慰道,“这事只管交给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又去了趟花园,哼着歌,心里装满了说不出的快乐。炎热的中午,刮着强烈的东风,让人恹恹欲睡。中午好不容易过去了,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午,她陪着孩子们在桑树下用茶,打发无聊的时光。黄昏姗姗而来,随后到了孩子们上床睡觉的时间,这时已经风息日落,晚霞满天,天空中现出几颗星星,开始在夜幕中闪烁。
整座宅院复归寂静。用人们见她未膳即寝,以为她是人倦体乏,暗自庆幸女主人容易伺候,就先后回去休息了。不用说,威廉肯定独自在房间中准备着晚餐。朵娜对此没有过问,觉得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担心的。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站在衣橱前,考虑穿什么衣服才合适。她挑了一条自己常穿的奶黄色长裙,她知道这条裙子挺适合自己。接着,她又在耳朵上戴上了原本属于哈利母亲的红宝石耳环,在颈项间挂上了红宝石项坠。
“他不会注意到这些的,”她心想,“他不是那种人。他不关心女人的外貌长相、衣着打扮和珠宝首饰之类的。”不过她还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用手指捋顺鬈发,将其挽在脑后。突然,她听到马厩里的大钟敲了十下,赶忙扔下梳子匆匆下楼。楼梯直通餐厅,她进去后就看到威廉完全照她的吩咐,点燃了所有的蜡烛,擦拭一新的银制餐具摆在长长的餐桌上,闪闪发亮,熠熠生辉。威廉本人正站在那儿,将菜肴一一摆放在餐具柜上。她走上前去,看看他都准备了些什么。一看之下她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哇,威廉。现在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为什么到赫尔福德村去,又提了个篮子回来了。”原来餐具柜里摆放着螃蟹,是按照法国方式烹饪装盘的。还有连皮煮的新鲜小土豆,一盘新鲜的蔬菜沙拉,上面还撒着大蒜和细碎的胡萝卜粒。他甚至还抽空做了点心,是又细又窄的酥饼,里面夹着奶油。旁边的一个大玻璃碗里盛放着今年刚采摘的野草莓。
“威廉,你真是个天才。”她称赞道。他略一欠身,脸上露出笑容。“夫人过奖了,乐意为您效劳。”
“我这身穿戴还行吗?你的主人会觉着好看吗?”她问着,转了下身。“他不会加以评论,夫人,”身边的这位仆人回答道,“不过我相信,他不会对您的外表完全无动于衷。”
“谢谢你,威廉。”她由衷地表示感谢,然后走进客厅等候客人。为了更加安全,威廉拉下了窗帘。可她又把窗帘拉上了,好让夏夜的气息潜入进来。正在此时,法国人穿过草坪走了过来,显出一个高高的黑影,他行走时却悄无声息。
她立马觉察到他的情绪和自己一样。知道朵娜要扮演庄园女主人的角色,他像她一样,将今晚作为一场隆重的聚会,特意盛装而来。月光映照着他的白色长袜,饰有银扣的鞋子看起来闪闪发光。他身穿一件酒红色的长外套,配以同色的腰带,只不过色调更深一些。领子与袖口都饰着花边。他仍不屑戴那种时兴的卷曲发套,而是像骑士一样,蓄着一头天然浓发。朵娜朝他伸出手来,这次他遵从为客之道,躬身握住,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就站在客厅门口,在长窗旁边,低头看着她,面带微笑。
“恭请阁下用餐。”她上前迎接,却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害起羞来。他没有答话,只是跟着她走进餐厅,威廉正站在她的椅子后面等候着。
客人在餐厅中站立片刻,环顾四周,看着燃得明晃晃的蜡烛、亮晶晶的银制餐具、带着玫瑰花边闪闪发光的盘子,随后转身,如她所料,他的脸上又慢慢露出了那种略带戏谑的笑容:“把这一切诱惑呈现在一个海盗面前,你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吗?”
“这得怪威廉,”朵娜说,“这些全都是威廉一手操办的。”
“这话我不信,”他说,“威廉以前从来就没有为我这么费心过。是这样的吧,威廉?你总是烧块排骨,放在一个有缺口的盘子里端给我,随便把某个椅套拂一下,还告诉我该知足了。”
“没错,先生。”威廉回答道,小圆脸上目光炯炯有神。朵娜也坐了下来,不再感到羞怯。威廉的在场消除了两人之间的拘谨。
威廉明白自己的角色,他完美地充当两人之间的挡箭牌,挺身接受女主人的唇枪舌剑,也对男主人的幽默揶揄坦然置之,报之一笑或耸耸肩。这顿晚餐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蟹肉鲜美,色拉味美,糕点松软,草莓爽口,葡萄酒甘美香醇。
“好一顿美餐,不过,我的厨艺比威廉还好,”威廉的主人说道,“哪天你得尝尝我做的童子鸡,架在铁钎上烤出来的那种。”
“我可不信,”她回答说,“你那间船舱像隐士的洞穴一样,没法烤鸡。烹饪和哲学本来就风马牛不相及。”
“恰恰相反,二者相得益彰。”他反驳道,“不过我不会在船舱中为你烤鸡。我们要在露天旷野里架起木柴,燃起篝火,就在河湾边上,我在那儿烤鸡肉给你吃。只是你得用手抓着吃。那儿没有蜡烛可点,只有火光照明。”
“你跟我讲过的那只夜鹰,说不定不甘寂寞,会给我们鸣唱助兴呢。”她说。
“很有可能!”
他隔着餐桌笑吟吟地望着她。她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他俩将在河岸燃起的篝火:木柴不时爆裂,火苗咝咝有声,烤鸡的香味钻入他俩的鼻中。他全神贯注地烤鸡,就像昨天画苍鹭一样投入其中。而明天他在部署劫掠计划时也会同样投入,同样聚精会神。想到这里,她突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威廉不知何时离开了。她从桌旁起身,吹熄了蜡烛,领着他来到客厅。
“如果你想抽烟,请随意。”她说。他认出了面前壁炉架上放着的自己的那罐烟叶。
“真是一个细心周到的女主人。”他不禁赞叹。
她坐了下来,而他仍然站在壁炉架旁边装填烟叶,环顾着客厅四周。
“跟冬天那时大不一样了,”他说,“当时我来的时候,这儿的家具上都套着罩布,也没有鲜花。整个房间阴森森的。你的到来,将这些全都改变了。”
“空房子都跟坟墓差不多。”她说。
“嗯,说得不错。可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有别的任何人来打破这儿的沉寂,纳伍闰还是会像坟墓一样。”
她没有接话。她不清楚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半晌。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最终来到了纳伍闰?”
她摆弄着枕着的靠垫上的流苏。
“昨天你跟我说,圣科伦夫人好歹算个名人。”她说,“你曾听说过她在伦敦的种种胡作非为。也许我当圣科伦夫人当烦了,想换个角色生活。”
“换句话说,你想逃避?”
“威廉告诉我,你会这么说的。”
“威廉是过来人。他目睹我经历过同样的情况。以前有一个叫作吉恩-贝努瓦·奥伯利的人,他在布列塔尼有自己的庄园、财产、朋友和随之而来的种种责任,而威廉就是他的一个仆人。威廉的主人当吉恩-贝努瓦·奥伯利厌烦了,于是就选择当海盗,造了一条船,叫海鸥号。”
“一个人真的可以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我已经亲身实践过了。”
“你觉得这样幸福吗?”
“我对此心满意足。”
“二者之间有何区别?”
“你是说幸福和满足之间的差别?哎,这下你可把我难倒了。这不太容易说清楚。满足是一种身心和谐的状态,身心之间没有矛盾冲突。心态平和,身体安宁,两者相互调和。幸福则难以把握。或许一生只能体会一次,让人销魂,近乎癫狂。”
“不像满足那样,可以持续体验吗?”
“不能,它是无法持续体验的。不过,我们可以体验不同程度的幸福。比如,记得有一次,就发生在我当海盗不久,第一次出击,抢劫了你们的一条商船。我得手了,拖着战利品进港。那真是美妙的一刻,既兴奋又幸福。我干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在这之前,我对此并无把握。”
“是的,”她说。“是的,这我能明白。”
“另外还有好几次。包括画完画之后的那种愉悦心情:我审视画稿,对构图和画面都挺满意。这也是某种程度的幸福。”
“如此说来,男人更容易获得幸福。”她说,“因为男人是创造者。他的幸福来源于自己所成就的事情,来源于他凭借自己的双手、大脑和才干所取得的成就。”
“或许如此。”他回答道,“但女性并非就无所事事。女人要生儿育女。这可比单纯的画画或是制订计划更伟大。”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绝无虚言。”
“我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
“你也有孩子,不是吗?”
“是的,我有一双儿女。”
“当你初次触摸他们的时候,难道你就没有成就感吗?你没有对自己说:‘这是我创造的,我自己创造出来的?’这难道不是一种近乎幸福的感觉吗?”
她想了一会儿,冲他莞尔一笑。
“或许是吧。”她说。
他转过身去,摸着放在壁炉架上的东西。“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海盗。”他说,“而你却把自家的宝贝随意摆放。比如这个小小的首饰盒吧,就值好几百英镑呢。”
“是吗,但是我信任你呀。”
“此举有欠思量。”
“那我听凭阁下处置。”
“我可是出了名的残酷无情。”
他放下首饰盒,拿起哈利的小画像。他端详了一会儿,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
“你丈夫?”他问。
“对。”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画像放回了原处。他这样做的神情,他对哈利、对画像都不置一词的做法,让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窘迫感。她本能地感受到他对哈利不屑一顾,把他当成呆瓜一个。她突然希望这幅画像没有放在这儿,或者哈利看起来不是这副样子。
“那是很多年以前画的,”只听得她说,像是在为哈利辩护似的,“是在我们结婚前就画了的。”
“哦,是吗,”他应了一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楼上你的那幅画像,是差不多和他同时画出来的吗?”
“对,”她回答说,“至少是在我和他订婚后不久画的。”
“后来你就结婚了。那结婚多久了呢?”
“六年了。亨丽埃塔都五岁了。”
“你当初是怎么决定要嫁人的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这句问话太出人意料了。但是由于他问得如此沉静,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仿佛是在问她晚餐为何选择某道菜肴而已,似乎对答案并不在意。于是她就实话实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这样对别人袒露心怀。
“哈利很逗趣,”她说,“而且,我爱看他的那双眼睛。”
她觉得自己的答话轻飘飘的,仿佛是从远方飘来,一点儿都不像是自己说的,而像是别人在说。
他没有应声。他离开了壁炉架,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外衣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她继续凝视前方,突然陷入沉思,想起了哈利,想起了过去,想起了他们在伦敦的婚姻生活和那儿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想起可怜的哈利,那时少不更事,可能是被摆在面前的生活责任吓坏了,又缺乏想象力,在新婚之夜为了壮胆而大喝特喝,结果弄得酩酊大醉,出尽了洋相。他们去英格兰蜜月旅行,拜访老友,这样总是寄人篱下,难免矫揉造作,弄得气氛沉闷尴尬。她原本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年少不识愁滋味,谁知当时又一下子怀上了亨丽埃塔,就变得暴躁易怒,与平时判若两人。不能骑马、散步,喜欢的事情都不能干,这些都给她平添了不少烦恼。要是她能和哈利推心置腹,让他理解自己的处境,应当会有所帮助。然而,哈利不懂得对妻子的理解就是在她身边静静陪伴温柔体贴,或是营造静谧安宁的环境,而是以为通过尽情玩闹、使劲作乐或大喊大叫,就能让她高兴起来。更有甚者,他总是喜欢亲密爱抚她,却不知那样做根本就无济于事。
她猛然抬头,发现客人正在给自己画像。
“可以吗?”他问。
“没问题,”她回答说,“当然可以。”心里却很想知道他会把自己画成什么模样。她只看到他的手在画纸上娴熟地快速移动,画纸摊在他的膝盖上面,看不到画的内容。
“威廉是怎么成为你的仆人的呢?”她问。
“他的母亲是布列塔尼人,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他反问道。
“不知道。”她说。
“他的父亲是雇佣兵,一个到处混口饭吃的军人,不知怎的就到了法国,还结了婚。你肯定注意到了威廉的口音。”
“我以为那是康沃尔口音。”
“康沃尔人和布列塔尼人说起话来很相似。他们都是凯尔特人。我最初看到威廉的时候,他衣衫褴褛,光着脚在坎佩尔街道上四处乱跑。当时他走投无路,是我收留了他。从此他就对我忠心耿耿。他会说英语,当然,是跟他父亲学的。我想,在我遇见他之前,他在巴黎流浪过好几年。但我从未探究过他的具体身世。他的过去属于他自己。”
“那为什么威廉不跟着你当一名海盗呢?”
“哈哈,原因实在太过平常,根本就没有丝毫特别之处。威廉的胃不好,而隔开康沃尔和布列塔尼的这条海峡波涛汹涌,让他受不了。”
“于是他就到了纳伍闰,将它变成了自己主人的绝佳藏身之处?”
“说得丝毫不差。”
“于是康沃尔人就惨遭劫掠,康沃尔女人就成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小命不保,像戈多尔芬爵爷告诉我的那样,让她们担惊受怕的还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康沃尔女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我本来也想这么回答戈多尔芬爵爷的。”
“那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我不忍心吓坏他。”
“法国人素以殷勤风流出名,可这根本就是捕风捉影,没有一点根据。我们要比你们想象中的腼腆得多。好了,我画好了。”
他递给她画像,然后往后一仰,倚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朵娜静静地端详着画作。她发现,在这页撕下来的纸上,那个瞧着自己的女人属于另一个朵娜——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可的朵娜。画中人物,虽然五官没有改变,眼睛鬓发和真人没有两样,但眉目间的神情是她有时在揽镜自照时曾见过的。画中人物丢弃了幻想,她从一个过于狭窄的窗口往外探视,发现外面的世界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让人痛苦,活在其中没有什么意义。
“这张画可不怎么讨人喜欢。”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讨人喜欢,非我初衷。”他回答道。
“你把我画得比实际上老些。”
“很有可能。”
“嘴角处有种任性蛮横的表情。”
“恕我冒犯了。”
“还有,双眉紧锁,有点奇怪。”
“是的。”
“我不喜欢这幅画。”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喜欢的。可惜了。我本来还想不当海盗了,改行画画呢。”
她将画像递还给他,看到他脸上泛着笑意。
“女人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实话实说。”她说。
“谁又会喜欢呢?”他反问道。
她不想再讨论下去了。“我明白你当海盗为什么会成功了。”她说道,“因为你做起事来认真仔细。这种个性表现在你的绘画里。你已经窥探了被画者的内心世界。”
“或许我这样做不太正当。”他说,“我趁被画者不知情的时候捕捉她脸上的表情。如果我在其他时候画你,比如当你和孩子们一起玩耍的时候,或是干脆趁你沉浸在逃避的快乐中时,那画出来的神情就会截然不同。那时你也许就会说我是在美化你了。”
“我真的就那么变化无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