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法国人的港湾(出版书)》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完结】 > 法国人的港湾 (达芙妮·杜穆里埃).txt

第 4 页

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我并非说你是变化无常。只是你脸上流露的表情正好反映了你的内心世界,而这正是一个画家所希望捕捉的印象。”

“这样的画家直接透析人心,未免也太残酷无情了。”

“何以见得?”

“他描摹被画者的隐秘情感,即使暴露对方的内心世界也在所不惜。他通过捕捉被画者的某种情绪,将其呈现在纸端,使对方因此而蒙羞受辱。”

“或许是吧。但换个角度,被画者初次见到自己肖像中反映出的情绪,可能就会痛下决心,将其彻底摈弃,因为这种情绪毫无意义,纯属浪费时间。”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画像撕成两半,然后又撕成更小的碎片。“好了,”他说,“让我们忘了此事。不管怎么说,怎么做,这都是不可原谅的。昨天你说我擅闯了你的领地。这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我的过错。海盗生涯让人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他站起身来,她看出他打算告辞了。

“原谅我,”她说,“我准是太过计较了,脾气又坏。说实话,我看你画画的时候,心里羞愧难当,因为第一次发现有人就像自己平时经常反省的那样,把自己看得那么清楚,那么透彻。就像我身体上有块疤痕,而你的绘画让我毫无遮拦,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面前。”

“说得很好。可是,假定画家本人身上也有同样的疤痕,而且更加丑陋,那被画者还会感觉羞愧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同病相怜?”

“正是这样。”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转身朝窗户走去。“当东风在这片海岸刮起时,会持续好几天的工夫。”他说,“我的船会因此受阻,无法起航。我会有几天的空闲时间,可以画很多的画。说不定你会让我给你再画一幅?”

“画一种不同的表情?”

“这可得你说了算。不要忘了你在我的花名册上是签了名的。要是你想让自己逃避得更彻底,那河湾是最适合的场所了。”

“谨受教诲。”

“还可以在河湾中看鸟、钓鱼、探索水道。这些都不失为逃避之法。”

“你觉得哪种方法管用?”

“我觉得每种方法都管用。今晚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再见,晚安。”

“再见,晚安。”

这次法国人没有碰她的手,而是径直跨出窗户,没有回头。她目送着他两手深深地插在外衣口袋里,消失在树林中。

8

房间里空气窒闷,戈多尔芬勋爵鉴于夫人的身体状况,叫用人关紧窗户,拉上窗帘,给她挡住阳光。仲夏时节强烈的阳光会令夫人感到疲惫,而轻柔的空气则会让她业已倦怠的脸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她倚着靠垫躺在沙发上,和朋友寒暄聊天。客厅里光线昏暗,宾客们一边无聊地拉家常,一边啃着松脆的饼干,房间散发出阵阵热烘烘的气息。这就是戈多尔芬勋爵及其夫人的休闲方式。

“一次足矣,”朵娜心想,“绝无下次,不管是为了哈利还是出于礼节,我绝对不会再受人怂恿,前来拜见这些高邻。”她弯下身,假装对趴在身边的一条小巴儿狗感兴趣,将戈多尔芬强塞给她的那块黏糊糊的蛋糕喂给了它。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别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动作,更糟糕的是,主人又朝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另一块糕点递来。她只能挤出一个迷人的笑容,躬身致谢,勉强把一团湿乎乎的食物塞进嘴里。

“如果你能说服哈利舍弃伦敦的舒适生活,”戈多尔芬说道,“我们就可以经常进行这样的小聚会了。鉴于内人目前的情况,举办大型宴会对她身体不利。但和几个朋友聚一聚、聊聊天,就像今天这样,对她有益无害。哈利不在,我深表遗憾。”说着,他环顾四周,似乎对自己的殷勤待客深感自得。朵娜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暗自把客厅里的十五六个客人数了又数。这些客人相交多年,彼此熟而生厌,都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女眷仔细打量她的长裙,打量她放在膝头摆弄的那双崭新的长手套,以及那顶长羽飘飘、遮住她右颊的帽子。而那些男士则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像是坐在剧院的前排看戏似的。其中一两个客人强打精神,装出深感兴趣的样子,询问她关于宫廷生活的情况,以及关于国王陛下寻欢作乐的消息。好像她来自伦敦这一事实,便足以使她对国王的起居嗜好了如指掌。她讨厌这种为了聊天而聊天的做法。其实,虽然如今她已抽身而退,但是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大谈特谈自己以前过的那种无聊轻浮的生活和矫揉造作、表面光鲜的伦敦世界。有服务生举着火把,在满是尘土的鹅卵石街道上蹑手蹑脚地走着;还有装模作样的青年浪子,在茶楼酒肆门口狂笑高歌;还有喧闹作乐的醉酒场面,为首之人不学无术,目光阴沉,游离不定,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然而她绝口不谈这些,而是说自己如何喜欢这儿的乡村生活。“遗憾的是,纳伍闰实在太过偏僻。”有人说道,“你过惯了伦敦的生活,准会觉得这儿冷清得瘆人。要是我们住得离你近一点儿就好了,大家就可以经常碰面了。”

“你真善解人意。”朵娜说,“您能这么说,哈利一定感激不尽。不过呢,唉,去纳伍闰的路实在太难走了。今天我过来就遭了很多罪。再说呢,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事都要操心的母亲,一双儿女几乎占用了我全部的时间。”

她笑对众人,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诚挚而又单纯。她口里这样应酬着,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将在格威克等候她的一叶小舟,舱板上堆着一圈圈的鱼线,旁边一个男子在悠闲等候,他的外衣扔在一边,袖子高卷过肘。

“我觉得您真是胆识过人,”女主人叹了口气,说道,“敢一个人居住在那里,丈夫又不在身边。我丈夫要是白天出去一小会儿,都会让我心绪不宁。”

“鉴于当前的情形,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朵娜低声说道,她刚才差点笑出声来,只是拼命抑制,才没有说出耸人听闻的话来。一想到戈多尔芬夫人病恹恹地躺在沙发上,痛切地思念她那鼻根长着一个惹人注目的可怕疣子的夫君,就忍不住想揶揄一番。

“鄙人猜想,纳伍闰庄园必定是防卫严密吧,”戈多尔芬转过身来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最近外面出现了不少肆无忌惮的不法行径。您的仆人都还可靠吗?”

“绝对可靠。”

“这就好。不然的话,出于鄙人跟哈利的老交情,一定得派两三个手下过去。”

“尽管放心好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那是您的想法。有人可不这么想。”

说着,他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邻居,就是那个在彭林有一个大庄园的托马斯·尤斯迪科。此人长得唇薄眼小,一直在客厅的另一端盯着朵娜看。这时他走上前来,旁边跟着来自特里戈尼的罗伯特·彭罗斯。“我想,戈多尔芬已经告诉了您,我们遭到了海盗的侵扰。”他突然开口说道。

“是一个来去无踪的法国人吧。”朵娜笑道。

“他来去无踪的日子长不了。”尤斯迪科说道。

“真的吗?你们从布里斯托尔调来了更多的士兵?”

他脸一红,愠怒地看了戈多尔芬一眼。

“这次没雇佣兵什么事。”他说,“我本来从一开始就反对那么做,但照例被他们否定了。不,这次我们准备自己解决这个外国佬。我相信我们的计划会成功。”

“前提是我们可以联合足够多的人手。”戈多尔芬冷冷地说道。

“还得让我们中最有能力的人担任指挥。”来自特里戈尼的彭罗斯补充道。此话一出,现场出现了一阵沉默。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怀猜忌。气氛不知怎的变得有点紧张。

“后院起火,自乱阵脚……”朵娜低声道。

“您刚才说什么?”托马斯·尤斯迪科问道。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圣经》中的一句话。但你们说的是关于海盗的事情。只手难敌四拳,他肯定会被抓住的。你们计划怎样去抓他呢?”

“尚在酝酿中,夫人。当然目前无法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告诉您,想来刚才戈多尔芬询问您仆人的情况也是基于同样的考虑。我想提醒您,我们怀疑当地有人被法国人收买了。”

“您这样说,可把我吓坏了。”

“这种叛徒当然无可饶恕。如果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他们就会跟他一样,全都得吊死。我们确信,这个法国人在这一带海岸地区肯定有一个藏身之地。我们相信肯定有一两个当地人知道这事,可他们守口如瓶。”

“你们有没有彻底搜查一下?”

“亲爱的圣科伦夫人,我们一直在这一带严加查探。可是,您一定也听说了,这个家伙狡猾得像条泥鳅,法国人都这样。他对这一带地区了如指掌,似乎比我们还熟悉。但愿您没有在纳伍闰周围看到什么可疑迹象吧?”

“什么也没看到。”

“从贵府可以眺望赫尔福德河,是吗?”

“可以说景色极为壮观。”

“那您就可以看见任何可疑船只进出河口了,对吗?”

“可以说是洞若观火。”

“我不想吓唬您,但您知道,这个法国人以前可能就利用了赫尔福德河,他将来还可能继续这样做。”

“您这可把我吓住了。”

“我还得告诉您,他这种人是不会顾忌您的身份地位的。”

“您是说,他肆无忌惮?”

“恐怕是的。”

“他的手下都是极为残暴的亡命之徒?”

“他们都是海盗,夫人,还是法国人。”

“那我可得采取最为严密的措施来保卫家园了。您说他们会不会吃人?我儿子还不满两岁呢。”

戈多尔芬夫人吓得尖叫了一声,开始不停地给自己扇风解热。她的丈夫恼火地咂了一下嘴。

“冷静些,露西。圣科伦夫人当然是在说笑而已。不过我得提醒您,”他转向朵娜补充道,“这可不是件小事,我们不能大意。我认为本人对本地居民的财产和生命安全负有保卫责任。恕我直言,既然哈利没有和您一起回到纳伍闰,我对您的安危深表关切。”

朵娜站起身,伸出手来,“您真是太好了。”她说着,冲他妩媚一笑。这是她的撒手锏,只有在处理棘手问题时才会使用。“您的关怀,我会铭记在心。不过我向您保证,不用为我担心。如有必要,我可以关门闭户。再加上有在座的各位高邻,”她的目光从戈多尔芬、尤斯迪科和彭罗斯的身上掠过,“我相信自己不会有事。三位如此办事得力,如此英勇无畏,你们的言行举止,可以说,充满了英国人的风度。”

三人上前躬身吻手,她对他们每人都报以粲然一笑。“也许,”她说,“这个法国人已经离开了我们的沿海地区,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们也就不必为此劳神费力了。”

“我们倒是希望如此,”尤斯迪科回答道,“但我们自认为还是对这个恶棍有所了解的。他一直这样:最悄无声息时,也就是他最危险最猖狂时。我们会再次听到他的消息,这用不了多久。”

“是的,”彭罗斯接着补充,“他会在我们最疏于防范时袭击我们,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不过这将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表演了。”

“我有一个特殊的心愿,”尤斯迪科慢慢说道,“就是能在太阳落山之前,在戈多尔芬园子里那棵最高的树上把他吊死。到时我会邀请在场的各位前往参观的。”

“先生,你太残忍了。”朵娜说道。

“您也会变成这样的,夫人,如果您的财产被洗劫一空。那些画像、银器、餐盘,全都价值不菲啊。”

“但想想重新购置这些物品能给您带来多大的乐趣啊。”

“本人恐怕对此不敢苟同。”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气得满脸通红。

戈多尔芬陪着朵娜向马车走去。“您刚才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他说,“尤斯迪科的家产差不多被抢完了。”

“我是出了名的,”朵娜说,“说话不合时宜。”

“当然,这在伦敦别人能体谅。”

“我看未必。这也是我从伦敦来到这里的原因之一。”

他不解地看着她,扶她上车。“您的车夫行吗?”他瞄了威廉一眼问道。威廉手持缰绳,独自一人,连个男仆也没带。“完全胜任,”朵娜回答道,“我绝对信任他。”

“他看起来不太恭顺。”

“对。可挺有趣,我喜欢他那张嘴。”

戈多尔芬脸色一沉,从马车门前挪开身子。“我本周内要派人到伦敦送信,”他口气冷淡地说道,“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哈利吗?”

“就说我很好,非常快乐。”

“我有责任告知他我对您的担心。”

“请千万别费心了。”

“此乃本人职责所在。再者,要是哈利回来,对我们会有莫大的帮助。”

“真难以置信。”

“尤斯迪科总爱作梗,彭罗斯又喜欢发号施令,我呢,只好在中间不停地充当和事佬。”

“您觉得哈利能当和事佬?”

“我认为哈利在伦敦是虚掷光阴,他应该回康沃尔照看自己的家产。”

“这么多年来,这份家产没人照看还不是好好的?”

“那得另当别论。事实上,我们现在需要争取尽可能多的帮助。要是哈利知道了如今沿海地带海盗猖獗……”

“我已经跟他提过此事了。”

“但我认为您对此强调得还不够。只要哈利稍微想一想,纳伍闰可能会遭到袭击,他的财产可能会遭到洗劫,夫人的人身安全将受到威胁。那他在伦敦就不会待得下去。我要是他的话……”

“可惜您不是他。”

“我要是他,就绝不会允许您只身来到西部。我们都知道,丈夫不在身边,女人是会失去理智的。”

“她们失去的仅仅是理智?”

“我再说一遍,她们在危急时刻是会失去理智的。别看您现在觉得自己很勇敢,可真要是面对一个海盗,我敢说,您也会浑身发抖,吓晕过去,就跟别的女人一样。”

“我肯定也会吓得发抖。”

“我在内人面前不便多说。她现在神经非常紧张,但我和尤斯迪科,都已听说了一两则不幸的传闻了。”

“什么传闻?”

“女人,呃,不幸,诸如此类的事情。”

“遭受哪方面的不幸?”

“乡民愚昧不化,他们什么也不说。但据我们了解,好像附近村落的妇女遭到了这些该死恶棍的非礼。”

“要是深究此事是否属于不智之举呢?”

“何以见得?”

“你可能会发现她们其实根本就没有受苦,相反,她们乐在其中,极为享受呢。驾车,我们走,威廉。”说完,圣科伦夫人坐在敞开的车厢里欠身一笑,用戴着手套的手朝戈多尔芬爵爷款款一挥。

他们迅速驶过长长的林荫道,只见平坦草坪上的孔雀、林苑中的鹿群一闪而过,马车就这样跑了出去,上了大道。朵娜坐在马车中,取下帽子,一边扇风,一边看着威廉挺直的后背偷偷发笑。

“威廉,我刚才的表现荒唐至极。”

“我有同感,夫人。”

“戈多尔芬勋爵家热得透不过气来,他的夫人让人关上了所有的窗户。”

“的确让人受不了,夫人。”

“在座的客人中没有一个和我谈得来。”

“难为你了,夫人。”

“我当时真想说些不成体统的话来。”

“您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夫人。”

“客人中有个男的叫尤斯迪科,另一个叫彭罗斯。”

“嗯,夫人。”

“这两人我都很讨厌。”

“嗯,夫人。”

“其实,真正让人担心的是,威廉,这些人已经开窍了。他们谈了不少关于海盗的事情。”

“我刚才听爵爷说了,夫人。”

“还谈到抓捕计划。说要联合起来,将海盗从最高的树上吊死。他们怀疑到赫尔福德河了。”

“我早料到有这一天,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夫人。”

“你认为你的主人清楚现在的危险吗?”

“我想他应当知道,夫人。”

“可他还停泊在这片河湾里。”

“是的,夫人。”

“他来这儿差不多一个月了。他一向待这么久吗?”

“不是的,夫人。”

“他通常待多久?”

“五六天而已,夫人。”

“时间过得真快。也许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待这么久了。”

“也许是的。”

“我增长了不少关于禽鸟的知识,威廉。”

“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夫人。”

“我开始能分辨鸟儿不同的叫声和它们在飞行时的差异了,威廉。”

“的确如此,夫人。”

“我对钓鱼也很在行了。”

“这我也看出来了,夫人。”

“你的主人是个出色的老师。”

“的确如此,夫人。”

“真奇怪,不是吗,威廉,我在来纳伍闰前,对禽鸟知之甚少,对钓鱼更是一无所知。”

“是很奇怪,夫人。”

“我觉得,我想了解这些事物的愿望一直是存在的,只不过平时隐藏起来罢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夫人。”

“一个女人光靠自己很难获得关于禽鸟和钓鱼方面的知识,你说呢?”

“这几乎不可能,夫人。”

“因此必须得有老师指导她。”

“非有不可,夫人。”

“不过这样的老师必须得体谅学生。”

“这很重要,夫人。”

“并且乐于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学生。”

“毫无疑问,夫人。”

“还有可能,通过指导学生,老师自己的知识也变得更完善了。他能在教学过程中遇见一些自己以前没经历过的情况。也就是说,教学相长。”

“您一针见血,结论精辟,夫人。”

威廉真是一个可人儿,他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他总能理解别人,就像在忏悔祷告仪式上,一个永远不会责怪别人的神父。

“你是怎么跟纳伍闰的人说的,威廉?”

“我告诉他们您要在爵爷家用餐,可能会晚些回家,夫人。”

“那你把马拴在哪儿呢?”

“都已安排妥当了。我在格威克有朋友,夫人。”

“你也跟他们编了一通故事?”

“是的,夫人。”

“那我在哪儿换衣服呢?”

“我觉得夫人您不会反对在树后将就一下的。”

“威廉,你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你已经选好了是哪棵树吧?”

“我一路过来,就是为了把树指给您看的。”

道路猛地左拐,他们又来到了河边。透过树林,可见粼粼波光。威廉勒马停下。他停顿片刻,手伸进嘴里,发出一声海鸥似的叫声。立刻从河岸传来一声回应,仆人转向女主人。

“他正在等您,夫人。”

朵娜从马车车厢的垫子下面取出一条旧长裙,搭在手臂上。“你说的是哪棵树,威廉?”

“粗的那棵,夫人,就是那棵枝叶茂密的橡树。”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威廉?”

“不妨我们说,不完全正常,夫人。”

“但这种感觉真好,威廉。”

“我对此一向有同感,夫人。”

“一个人没来由地快乐得发狂,就像只蝴蝶似的。”

“夫人所言极是。”

“对蝴蝶的习性,你了解多少呢?”

朵娜转过身来,发现威廉的主人正站在她的面前,两手正忙着在一根钓鱼绳上打结。他将绳子的一端穿过一个鱼钩,用牙齿咬着绳子的另一端。

“你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她说。

“长期这样,习惯成自然了。”

“我刚才不过是在跟威廉谈论我的一点看法。”

“我想是关于蝴蝶吧。你怎么知道它们就很快乐呢?”

“你只要看它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你是说它们在阳光下翩翩起舞的样子?”

“对。”

“你也想像它们一样跳舞?”

“正确。”

“那你最好先换衣服。跟戈多尔芬爵爷一起用茶点的庄园女主人对蝴蝶是一无所知的。我在小船上等你。河里鱼可多了。”他背转身,向河岸那边走去。朵娜躲在枝繁叶茂的橡树后面,脱下丝质长裙,换上另一条,心里窃笑头发从发夹中滑落下来,盖到了脸上。穿戴整齐后,她把丝裙递给威廉,他站在马儿之间,脸被挡住了。

“我们将顺流泛舟,沿河而下,威廉。然后我会从河湾步行,回到纳伍闰。”

“知道了,夫人。”

“威廉,十点多一点,我就会出现在林荫道上。”

“好的,夫人。”

“然后你就驾车送我回家,好像我们才从戈多尔芬爵爷府上回来一样。”

“没问题,夫人。”

“你笑什么?”

“我并没有觉出自己面部肌肉有放松的迹象,夫人。”

“你在撒谎。再见!”

“再见,夫人。”

她将身上的细布长裙提到脚踝上,束紧腰带,不让裙子摆动,然后光着脚奔过树林,朝等候在岸边的小舟跑去。

9

法国人正在往钓鱼线上穿蚯蚓,他抬头一笑:“你动作倒是挺利索。”

“我身边没带镜子,不需要化妆。”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扔掉镜子之类的东西后,生活将变得如此简单。”她踏进小船,站在他身边。

“让我来把蚯蚓穿在鱼钩上。”她说。

他递给她鱼线,扳动长桨,一边顺流划船,一边看着她坐在船头给鱼线上饵。她双眉微蹙,全神贯注地干着,由于蚯蚓扭来扭去,鱼钩一下子扎在了她的手指上。她低声诅咒着,一抬眼,看见他正冲自己大笑。

“我干不了这活儿,”她气呼呼地说,“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女人怎么这么没用?”

“待会儿我来帮你弄吧,”他说,“等我把船再划远一点。”

“可问题不在这儿,”她说,“我希望自己能行。我不会泄气的。”

他没有应声,而是轻轻吹起了口哨。见他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转而望着头顶的一只鸟儿飞过,她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重新专心地开始干活。片刻后,就听到她欢快地叫起来:“穿上了,瞧,我穿上了。”还拿起鱼线给他看。

“不错,”他说,“你长进不小。”说完就靠在桨上,让船顺水漂荡。

不一会儿,他们就漂了不少距离。他伸手搬出踩在她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将一根长绳绑在上面扔了出去,就这样给小船下了锚。两人一起坐着,她在船头,他在小船中间,手里各自拿着一根钓鱼线。

河面漾起轻轻的涟漪,不时有几团青草顺着落潮飘来,一两片落叶夹杂其中。四周静悄悄的。潮水轻轻冲击着朵娜手里那根湿漉漉的细线。她沉不住气,不时拉起鱼线查看鱼钩,可蚯蚓仍挂在上面,只是线尾缠上了一束黑乎乎的海草。“你的鱼线沉底了。”他提醒她。她往上拉了一截鱼线,同时从眼角瞟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批评她钓鱼的方式,根本不对她指手画脚,而是继续钓自己的鱼,在那儿静静享受,怡然自乐。于是她将收上来的鱼线又放了下去,开始观察他下颌的线条、双肩的轮廓以及两手的形状。她猜想,在等自己的时候,他肯定又像平时一样在画画,因为在船尾的一些钓具下面,有一张纸,这会儿已经弄湿了,画的是一群滨鹬,从泥滩上腾空而起。

她回想起一两天前他给自己画的那幅画,完全不同于他第一次给自己画的、后来被撕碎的那幅画。新画的这幅画的是自己倚着船栏,看着皮埃尔·布兰克逗趣地演唱一支奔放的歌曲时,忍不住欢声大笑的情景。后来这幅画被钉在船舱壁炉上方,画像的下边潦草地写了个日期。

“你为什么不撕了它,就像上次那样?”她当时这样问他。

“因为这是我要捕捉并记住的情绪。”他回答说。

“因为这和海鸥号船员的身份更相配吧?”

“也许是吧。”他回答说,没有就此深谈。而此时此地,他已经完全忘了先前的绘画,在专心地钓鱼。就在几英里之外,有一群人在计划着怎么抓住他,将他处死。甚至很可能就在此时,尤斯迪科、彭罗斯和戈多尔芬的仆人们正在沿岸的村落里逐一排查,盘问他的下落。

“你怎么啦?”他轻声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不想再钓了吗?”

“我在想今天下午的情形。”她回答说。

“嗯,我知道,从你脸上看得出来。跟我说说吧。”

“你不能在这儿多待了。他们已经开始有了疑心。他们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得意扬扬地讨论怎么把你抓住呢。”

“我对此并不担心。”

“我看得出,他们这次是很认真的。尤斯迪科看上去冷酷而又固执。他不是戈多尔芬那种自以为是的傻瓜。他一心想把你吊死在戈多尔芬家园子里最高的树上。”

“这倒不失为一种尊贵的待遇。”

“你这是在笑话我。你觉得我跟别的女人一样,热衷于飞短流长。”

“女人的通病是喜欢夸大其词。”

“于是你就对她们不予理睬?”

“那你想我怎么做呢?”

“首先我请求你得谨慎小心。尤斯迪科说过,当地有人知道你在这儿有一个藏身之处。”

“很有可能。”

“某一天,会有人把你出卖,这个河湾也会被包围起来。”

“我对此早有准备。”

“你是怎么准备的?”

“尤斯迪科与戈多尔芬告诉你,他们打算怎么抓我了吗?”

“没有。”

“所以我也不会告诉你我打算怎么避开他们。”

“你该不会是怀疑我要……”

“我什么也不会怀疑,不过现在我怀疑你有鱼儿上钩了。”

“你这是在故意气我。”

“绝对不是。如果你不想把鱼儿抓上来,就给我鱼线。”

“我当然想把鱼儿抓上来了。”

“那就好。往上拉鱼线。”

她不太情愿地开始照办,心里有点生气。可是,她突然感觉到鱼钩上传来一阵拖拽的力量,于是赶紧加快动作,湿漉漉的鱼线滑过她的腿部,落在两只光脚上。她回头冲他笑道:“钓着了,我感觉到了,鱼儿就在那儿,在鱼钩上呢。”

“别拉得太快,”他轻声提醒她,“你这样会让它逃走的。轻一点,把它拖到船的这边来。”

可她不听。她兴奋得站起身来,让鱼线先往下沉一沉,然后使出最大力气往上猛拉。就在她看到银白色的鱼背露出水面时,这条鱼突然发力,挣脱了鱼线,往旁边一跃,逃走了。

朵娜失望得大声尖叫起来,转身嗔怪地看着他。“我没抓住,”她说,“鱼逃走了。”

他抬头看着她,放声大笑,摇头把遮住眼睛的一绺头发甩开。

“你兴奋过头了。”

“我忍不住嘛。那感觉太奇妙了。它在鱼线上一拉一拉的。我太想把它抓上来了。”

“没关系。说不定你还有机会。”

“鱼线都乱成一团了。”

“把它给我。”

“不,我自己能行。”

他又拿起了自己的鱼线。她则在船上弯下身子,将那团湿漉漉、乱麻似的鱼线摊在膝头。鱼线缠绕在一起,乱成一团,死结无数,她使劲用手去解,结果弄得更糟,鱼线反而缠绕得更厉害了。她瞄了他一眼,气恼得蹙起了双眉。他伸出手来,看都没看,便接过绕成乱麻的鱼线。她以为他会取笑自己,可他什么也没说,她便倚着船头,看着他用双手灵活地把又长又湿的鱼线上的缠结一一解开。

日已西斜,此时天边彩霞似锦,水面金光闪烁。潮水迅速回落,汩汩地流过船头。

河流深处,一只孤独的麻鹬在泥滩上走动。过了一会儿,它腾空而起,低声鸣叫着飞走了。

“我们什么时候生火?”朵娜问道。

“等我们的晚餐到手之后。”他回答说。

“要是我们的晚餐到不了手呢?”

“那我们就生不了火。”

她继续盯着他的手。她发现像出现了奇迹似的,鱼线重新变直,可以松松软软地团成一圈。他再次把鱼线扔进河里,将鱼线的另一端交到她手里。

“多谢了。”她说,声音听起来又轻又柔。她望着对面的他,发现他眼含笑意,笑得有点诡秘,不过她现在习惯他的这种笑容了。奇怪的是,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那笑容跟自己相关,变得轻松起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兴奋。

他们继续钓鱼。一只乌鸫藏在对岸树林里,不时婉转啼唱,声音深沉悦耳。

她觉得,尽管他们并肩坐着,相对无言,但自己能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恬静。直到这一刻,由于这份静谧、由于他的出现,她在内心深处曾一再挣扎、试图摆脱的种种躁动和不安,才终于沉寂下来。她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仿佛着了魔一般,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所控制,因为自己对这种宁静的感觉非常陌生,自己一向生活在嘈杂躁动的乱象中。然而这种魔力同时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种种回音,听起来那么熟悉,仿佛回到了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所在,但由于不懂珍惜,由于造化弄人,或由于感觉迟钝,自己一再错失了这个地方。

她清楚,自己离开伦敦前来纳伍闰,就是为了找寻这份平和恬静,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在山水田园间只找到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份平和恬静的感觉才变得完整圆满,正如此时此刻,或在他透析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

她此时应当在纳伍闰庄园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或在花园中漫步,把花瓶插满鲜花;而他留在河湾的船只上。但得知他近在咫尺,她的身心就充满了活力和温暖,充满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

“这是因为我们都是逃避者的缘故,”她心想,“我们之间心灵相通。”她记起他初来到伍闰赴宴的那天晚上,所说的他俩有相同疤痕的话。突然,她发现他正在拉鱼线,身子往前一探,肩膀挨着了他的肩膀,兴奋地大声叫道:“你钓到了吗?”

“对,”他说,“你想把它拉上来吗?”

“但这不公平,”她一脸羡慕地说道,“它是你钓到的。”他听了大笑,将鱼线递给她,她把这条活蹦乱跳的鱼儿拖到船边,拎到舱板上。鱼儿在那儿不停地蹦跳挣扎,结果缠在那堆鱼线里。她跪下身子,双手抓住鱼儿,弄得自己全身湿透,衣裙上满是泥浆。她的鬓发凌乱,几绺发丝滑落到了脸颊上。

“这条鱼没有我弄丢的那条大。”她说。

“逃掉的总是最大的。”他回答说。

“至少我抓住了这条鱼,是我把它拉上来的,不是吗?”

“对,你干得棒极了。”

她还跪在那儿,试图从鱼嘴里取出钓钩。“哎呀,可怜的小东西,它快死了。”她说,“我弄疼它了,怎么办才好呢?”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满脸苦恼的神色。他走过来,跪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鱼儿,猛地一拉,取出了钓钩。接着他用手指插进鱼嘴用力一拉,鱼头便翻转过来。这条鱼挣扎了一会儿,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你把它弄死了。”她伤心地说。

“没错,”他回答说,“你不就是想让我这样做吗?”

她没吱声。兴奋过后,她这才意识到,他俩挨得这么近,竟然肩并肩、手碰手。他脸上又悄悄浮现出那种诡秘的微笑,这让她心里顿时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充满了一种放肆的、有失体面的热切盼望,渴望能和他挨得更近,好让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嘴唇,让他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后背。一时间她心动神摇,心中涌起的激情在熊熊燃烧,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言语。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河的对面,唯恐他从自己的眼睛中洞察一切,会因此鄙视自己,就像哈利和罗金罕姆鄙视天鹅酒馆那些风尘女子一样。于是她拢紧鬓发、抚平衣衫,心里知道这种愚蠢呆板的小动作肯定骗不过他的眼睛,只不过是给自己某种保护,不让自己的所思所想暴露无遗罢了。

等心神略定,她回头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盘起了鱼线,正在摇桨划船。

“饿了吗?”他问。

“有点。”她回答道,声音有点含糊,不太自然。

“那我们就来生火做饭吧。”他说。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河面上暮色渐起。由于水流甚急,他将小船划进河中间,好让河水载着小船,顺流而下。她在船头蜷着身子,双手托颐,盘腿而坐。

金色的霞光消失了,天色变得暗淡,神秘而又柔和,河水越发深邃。空气中传来苔藓的味道、树林中新长出的青草的味道和蓝铃花浓浓的苦涩气味。他在河道中央划船之际,曾停桨聆听,而她当时也转头向岸,第一次听到一阵奇异的颤鸣声传来,那声音低沉,略显刺耳,虽然单调平静,却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是夜鹰。”他说着,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她知道他已经洞察了刚才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知道他并没有因此而鄙视自己,他完全清楚并理解这种感情,因为他感同身受,怀有同样炽热的感情、同样强烈的渴望。只因男女有别,他们便无法相互坦陈心迹。两人都被一种奇特的矜持所束缚,除非时机来临,那或许是在明天,或许是在后天,或者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这可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他默不作声,继续沿着河流往前划船,不一会儿就划到了河湾的入口。浓密的树丛傍水而生,他们的小船朝着河岸渐行渐近,进了一条窄窄的河道,最后划到了树丛中的一小块空地,那儿原本是个船埠。他停了下来,靠在桨上,问她:“就这儿?”

“好的。”她应道。他把船头挨着松软的泥土,两人爬上了岸。

接着他把小船从河面拖了过来,取出刀子,跪在水边把鱼刮洗干净,回头招呼朵娜生火。

她到树下捡来一些干枝,在膝上折断它们。现在她的衣服也破了,皱巴巴的见不得人。她不禁暗自好笑,想到如果此时戈多尔芬夫妇看到自己完全就像一个四处流浪的吉卜赛女人,怀着和她们一样的原始情感,不知要惊愕到何等地步呢,何况自己还是个叛国者。

她把树枝一一堆好。他洗完鱼,从水边走了过来,跪在树枝旁边,用火石、火绒慢慢点着了火。起初只有一团小小的火苗,随后火光渐亮。不一会儿,长树枝噼噼啪啪地燃起来,两人隔着火苗相视一笑。

“你在野外烤过鱼吗?”他问。她摇摇头。他在树枝下面的灰烬当中拨出一小块地方,在中间放了块扁平的石片,再把鱼放在上面。他在裤子上擦了擦刀子,然后蹲在火堆旁边烤起鱼来。几分钟后,鱼肉开始变得焦黄。这时他用刀子将鱼肉翻转到另一面,好让它受热得更均匀。河湾里比外面的开阔河面更加昏暗,周围的树木在船埠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暮色渐浓,天空透出一种光亮,那是仲夏时节特有的夜色,短暂而迷人,持续片刻之后便倏然而逝。朵娜望着他的那双手,正忙着摆弄烤鱼;又抬头瞄了一眼他的脸,只见他一脸专注地烤着鱼儿,眉头微皱,跳动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庞。烤鱼的香味同时钻进了他俩的鼻中。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把鱼肉在烧得正旺的火堆中翻了个身。

等了一会儿,他觉得烤鱼烤得差不多了,就用刀把它挑到一张树叶上面。此时鱼肉嗞嗞作响,噗噗地冒着热气。他将其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撬到树叶的一边,然后笑着,抓起另一半鱼肉开始吃起来。“可惜,”朵娜一边说,一边用刀叉起鱼肉来,“我们没带什么喝的。”他听了站起身来,朝着水边的小船走去。转眼间就捧着一支细长的酒瓶回来了。

“我差点忘了,”他说,“你过惯了晚上在天鹅酒馆用餐的生活。”

她顿时被他的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一时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把酒斟进给她拿来的酒杯里,她问道:“你对我在天鹅酒馆的生活知道多少?”他吮了吮被鱼肉弄得黏糊糊的手指,然后在另一个酒杯中给自己倒了一些酒。

“圣科伦夫人与伦敦的风尘女子同餐共饮,”他回答说,“然后就像公子哥一样,衣衫不整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游荡。等到打更人都就寝了,才回到自己家中。”

她手捧酒杯,一口未饮,呆呆地凝望着下面黝黑的水面。突然想到,他说不定会认为自己就像酒吧女郎一样荒淫无度,认为自己现在与他一起,在野外像吉卜赛人一样盘腿而坐,不过是一连串胡闹行为中的一个短暂插曲而已。他或许认为自己同样和无数其他男人,包括罗金罕姆、包括哈利所有的朋友和熟人,有过同样的行为。在他眼中,自己无异于一个任性的娼妓,一心寻求新的刺激,却又不像真正的娼妓,因为她们尚有贫穷作为借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他可能这么看她,她就会如此痛苦不堪。她甚至觉得今晚已经黯然无光,先前那种迷人的愉悦之情已经荡然无存。她突然渴望回到纳伍闰,回到家中,待在卧室里。詹姆斯会迈着胖乎乎的小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会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搂进怀中,把脸紧紧地贴在他那嫩滑的脸蛋上,忘掉心头涌起的所有莫名的痛楚、悲伤、迷茫和困惑。

“你就不想喝一点吗?”他问。她转头看他,眼中满是痛苦的神色。“不,”她说,“不想喝。”说完,她又陷入沉默,只顾摆弄腰带的两头。

她觉得自己与他在一起的那份平和静谧已被打破,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隔阂和拘束。他刚才的话让她伤心了,对此他心知肚明。两人一言不发,凝望着火堆,却能深深地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隐秘情感,气氛因此变得敏感不安。

最后他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柔和。

“在冬天,”他说,“我常常到纳伍闰你的卧室里去睡觉。看到你的画像,我就在脑海中想象着你的样子。我想象着你或许在钓鱼,就像我们今天下午那样,或者想象你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眺望大海的情形。但不知怎的,我的想象总是和我不时从仆人那儿听来的闲言碎语不相吻合,两者协调不起来。”

“你太不理智了。”她缓缓地说道,“居然去想象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

“或许你说得对,”他承认,“但你的做法也不算聪明。你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卧室里,无人照看,孤零零的,其时正逢像我这样的海盗在英国海岸活动。”

“那你可以掉转画像,”她说,“让它朝向墙壁,或干脆用别的什么画替换掉它,替换掉这个真正的朵娜·圣科伦。她在天鹅酒馆寻欢作乐,身穿丈夫朋友的长裤,深更半夜骑着马、戴着面具去吓唬孤身出行的老太太。”

“那是你过去的一种消遣方式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