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法国人的港湾(出版书)》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完结】 > 法国人的港湾 (达芙妮·杜穆里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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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达芙妮·杜穆里埃/译者:陈友勋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3

“那是我离开伦敦之前的最后一次恶作剧。真奇怪,你竟然没有听说这件事,仆人们其他的闲言碎语你倒是听了不少。”

听了这话,他突然放声大笑,朝身后的柴堆伸出手去,抓了一些扔进火里,火苗噼里啪啦地蹿了上来。“可惜你是女儿身,”他说,“否则你就会明白危险到底意味着什么了。像我一样,你其实在内心深处是一个叛逆者。身穿长裤、吓唬老人,是你想象得出的最像海盗的行为了。”

“对,”她说,“可是,当你在海上劫掠商船或上岸打家劫舍之后,便怀着成就感扬帆而去。而我呢,在不成气候地小小尝试了劫物越货的行为之后,心中却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恶感,以及一种自甘堕落的情绪。”

“你终究是女流之辈,”他说,“甚至连鱼也杀不成。”

但这一次,透过火光,她看见他戏谑地冲自己一笑,似乎两人之间的那份隔阂拘束已悄然消失,他们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她撑着胳膊肘,让自己身心放松。

“在小时候,”他说,“我就喜欢假扮士兵玩,为国王冲锋陷阵。有一次下雷阵雨,电闪雷鸣的,吓得我把头埋在母亲的腿上,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还有,为了让自己假扮士兵更逼真,我会把手涂得红红的,假装受伤。但是当我第一次看到一条奄奄一息的狗在流血时,却吓得逃到一边呕吐去了。”

“这就跟我一样,”她说,“我在那次戴面具吓唬人之后,就有同样的感觉。”

“对,”他说,“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

“而现在,”她说,“你不再怕流血了。你成了海盗,打打杀杀就是你的生活——抢劫、杀戮、伤人。你过去假扮的角色以及害怕的事情——如今对你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恰恰相反,”他说,“我常常感到恐惧。”

“对,”她说,“但这不是一回事。你不再对自己感到恐惧,不再会因恐惧本身而恐惧。”

“是的,”他说。“你说得对。这样的恐惧一去不复返了。从我成为海盗那天起,这种恐惧就消失了。”

火堆中几根长的树枝坍塌下去,裂成了碎片。火苗越燃越小,现出了白色的灰烬。

“明天,”他说,“我又得开始部署了。”

她隔着火堆朝他望去,但火光不再映照着他,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你是说——你得走了?”她问道。

“我闲得太久了,”他回答说,“得怪这条河湾,我听任了它的摆布。不能再这样了。你的朋友尤斯迪科和戈多尔芬又要为他们的钱财劳神了。我得设法把他们赶到明处来。”

“你要铤而走险?”

“那当然。”

“又在沿海登陆?”

“极有可能。”

“冒着被抓住甚至被处死的危险?”

“对。”

“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因为我想证实自己的脑袋比他们好使,这会让我感到很满足。”

“但这个理由很荒唐。”

“不管怎样,我就想这么干。”

“你这样说话,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可谓骄横之至。”

“这我知道。”

“起航返回布列塔尼才是明智之举。”

“明智多了。”

“你这样会将手下的人带入绝境。”

“但他们心甘情愿。”

“海鸥号可能会沉没,而不是这样平平静静地停泊在海峡对岸的某个港口里。”

“当初建造海鸥号本就不是为了让它平平静静地停泊在港口里。”

两人隔着灰烬相望,目光久久地对视,就像火堆中蹿起一条火苗,把彼此心里照得亮堂堂的。最后他伸展着身子打了个哈欠,说道:“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然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了。”

“为什么非得是男人才可以去呢?”

“因为在海盗船上,连鱼都不敢杀的女人太纤弱、太娇贵了。”

她咬着指尖,望了他片刻,然后说道:“你真的这么想?”

“这样想很自然。”

“那你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去一次,好证明你的想法是错的?”

“你会晕船的。”他说。

“不会。”

“你会着凉、会不舒服、会害怕。”

“不会。”

“当我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你会恳求我把你送回岸上。”

“不会。”

她带着敌对的态度生气地看着他。而他猛然起身,放声大笑,踢散火堆的余烬,熄了火,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你说我会呕吐、会着凉、会害怕,”她说,“那你敢不敢赌一把?”

“那得看……”他回答道,“我们各自手头有什么赌注。”

“我的耳环,”她说,“你可以得到我的红宝石耳环。就是上次你来纳伍闰吃晚饭时我戴的那副。”

“行,”他说,“那副耳环确属珍品。如果我得到了的话,也就犯不着当海盗了。那如果你赢了,你想我给你什么呢?”

“等等,”她说,“我得想一想。”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水,默默想了一阵,接着像作弄人一样,调皮地笑了,“我要戈多尔芬头上的一束假发。”

“你会得到他的整头假发。”他说。

“很好,”她说着,转身朝小舟走去,“那我们就不用多说了。就这么定了。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等我部署好了之后再说。”

“那你明天就开始安排吗?”

“明天就开始安排。”

“那我就不来打搅你了。我也得安排一下自己的事情。我想我应该卧病在床,得了传染病,发着高烧之类的,这样保姆和孩子们都不能进我的卧室。只有威廉来照顾我。每天,忠心耿耿的威廉会给这个病人端饭送水——而实际上病人根本就不在屋内。”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踏上小舟,而他默默摇桨,朝着河湾上游划去。在灰暗的夜色当中,那艘海盗船渐渐出现在眼前。船上有人欢呼了一下,他用布列塔尼方言回应,继续把小船划过去,停到河湾尽头的登岸处。

他俩走过树林,一路无话。走到宅子的花园时,庭院里正好敲响了半点的钟声。林荫道上,威廉正备着马车等在那里,以便让她能按预先设计的那样坐着马车回家。

“我相信今晚戈多尔芬勋爵的这顿晚餐让你非常享受。”法国人说。

“的确如此。”她回答道。

“那条烤鱼的滋味一定很特别?”

“味道鲜香爽口。”

“等你到了海上,就没这种胃口了。”

“恰恰相反,海上的空气会让我胃口大开。”

“起航需要风向和潮水,你知道吗?就是说天不亮就得走。”

“这个时候最合适了。”

“我可能突然派人来叫你,事先也不打招呼。”

“我随时待命。”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树林,来到林荫道上。只见马车候在那里,威廉站在马匹旁边。

“我得告辞了。”他说。他在树荫中站立片刻,低头看着她。

“你真的要来?”

“真的。”她说。

他们相视一笑,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强烈情感,一种新的兴奋,仿佛已经在尚不可知的未来,共同拥有了某种秘密和某种承诺。过了一会儿,法国人转身穿过树林走了。朵娜走到车道上,站在高高的山毛榉下,目送他离开。在这个夏日的夜晚,这棵山毛榉枝叶凋零,显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发生的故事。

10

把她叫醒的是威廉。威廉摇晃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夫人。刚才先生传话过来,说船在一小时内起航。”这话让朵娜顿时睡意全无,她在床上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谢谢你,威廉。”她告诉他,“我会在二十分钟内收拾完毕。现在几点了?”

“差一刻到四点,夫人。”

说完,威廉离开了房间。朵娜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仍然一片漆黑,天色尚未破晓。她赶紧开始梳妆。她兴奋得心怦怦直跳,双手异常笨拙,觉得自己完全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正准备踏上一场被禁止的冒险之旅。此时离她和法国人在河湾共进晚餐已经过去了五天,在这期间她一直未见他的身影。直觉告诉她,他在干正事时喜欢独自一人。这些天来,她连树林都没去过,甚至没有让威廉捎口信,因为她知道,一旦他布置妥当,就会派人通知自己。他们打赌可不是什么一时半刻的荒唐之念,晚上说过,没到早上就忘了。那是他必须信守的一项契约,也是她对自己力量的一种检验,以及对自己勇气的一种挑战。有时她也想起哈利,想到他仍在伦敦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天骑马出行、游戏消遣、光顾酒肆剧院,与罗金罕姆一起赌牌。而这些浮现在脑海的一幕幕景象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这另一个世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属于往日,往日已经一去不返、永远地消逝了。哈利则形同鬼魅,如同在另一个时空漫步的幽灵。

另一个朵娜也已经死了,如今将她取而代之的这个女人生活得更有激情、更有深度,她将一种新的丰富情感赋予每种思绪和每种行为,欣赏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种种琐碎事情,而这种欣赏本身就能给人的感官带来愉悦享受。

夏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种荣耀。上午阳光明媚,她和孩子们一起采摘鲜花、在田野和树林里漫步;午后的时光漫长而又从容,让人慵懒欲眠,她会仰面躺在树下,享受着荆豆、金雀花以及蓝铃花的芬芳。自从来到纳伍闰之后,她甚至觉得就连简单的事情,如吃饭、喝茶以及睡觉这样的日常活动,也变成了一种乐趣,一种慵懒而又平静的享受。

是的,生活在伦敦的那个朵娜已经永远消逝了。在圣詹姆斯街道的宅邸里,两条长毛卷耳犬睡在地板上的狗窝里又抓又挠,敞开的窗户里飘来了一阵阵沉滞闷热的气息,传来修椅子的和店铺学徒刺耳的吆喝声。那位在罩着华盖的大床上与丈夫共眠的太太——那个朵娜——则属于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的钟声敲了四下,这个获得新生的朵娜,身穿一条早就扔在一边准备送给下人的旧长裙,肩上围着披巾,手提着包袱,轻手轻脚地溜下楼梯进了餐厅,威廉已经在那儿等她,手里拿着一支小蜡烛。

“皮埃尔·布兰克在外面等你,就在林子里,夫人。”

“知道了,威廉。”

“您不在的时候,我会照看宅子的,夫人。我会看着,让蒲露照顾好两个孩子。”

“我完全相信你,威廉。”

“我打算今天早上就向全家宣布夫人病了,有点发热,您怕传染孩子,所以不让两个孩子以及女仆进屋,只让我来伺候您。”

“棒极了,威廉!你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这事正合适。我甚至觉得,你天生就是当骗子的料。”

“偶尔有女人也这么跟我说过,夫人。”

“不过,威廉,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办事会铁面无私的。你确定我可以放心地让你领着一群没脑子的女人照看这个家吗?”

“我会对她们像父亲一样严厉的,夫人。”

“你可以随意责备蒲露,她喜欢偷懒。”

“我会的。”

“要是亨丽埃塔话太多,就给她点脸色看。”

“好的,夫人。”

“要是詹姆斯少爷真的想要双份草莓……”

“我会给他的,夫人。”

“对,威廉。不过要等蒲露不在场……过后,在餐具室,你一个人的时候。”

“我清楚该怎么做,夫人。”

“现在我得走了。你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很遗憾,夫人,我胃不好,适应不了船上的颠簸生活。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换句话说,威廉,你晕船晕得厉害。”

“夫人用词听起来真让人舒服。其实,说到这里,我斗胆建议夫人带上这一小盒药片,以前我试过,极为管用。您要是在船上感觉不舒服,或许会觉得它有所帮助。”

“你真是太好了,威廉。给我好了,我把它们放在包袱里。我和你的主人打了赌,我不会轻易认输的。你觉得我会赢吗?”

“那得看夫人赌的什么了。”

“当然赌的是我会不会晕船了。不然,你以为我赌的是什么?”

“对不起,夫人。我刚才一时想岔了。对,我相信您会赢的。”

“我们只赌了这一件事,威廉。”

“果真如此,夫人。”

“你好像不太相信。”

“两人一起出行,夫人,其中一个是像我主人那样的男人,另一个是像我女主人这样的女人,这不由让我觉得,会有各种可能性出现。”

“威廉,你太放肆了。”

“冒犯了,夫人。”

“而且,你满脑子法国人的思想。”

“那得怪我母亲,夫人。”

“你别忘了,我嫁给哈利爵爷已经六年了,身为一双儿女的母亲,并且下个月就要满三十了。”

“恰恰相反,夫人,这三点我时刻牢记于心。”

“那你太让我吃惊了,我对你无话可说。快开门,让我到花园去。”

“遵命,夫人。”

他打开百叶窗,拉开厚重的窗帘。有什么东西在窗子上扑腾,想寻找出口逃出去。威廉把门一开,一只被卷在窗帘褶皱中的蝴蝶振翅飞向天空。

“又一个逃避者出逃了,夫人。”

“对的,威廉。”她莞尔一笑,站在门口,呼吸着早晨清凉的空气。抬起头,只见一道灰白的曙光已悄然出现在天际。“再见了,威廉。”

“再见,夫人。”

她拽紧包袱走过草坪,头上兜着披巾,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整座宅院还沉浸在梦乡中,其灰黑的轮廓显得坚实、安全,而威廉站在窗口守卫着。她向他挥手告别,然后跟着皮埃尔·布兰克走了。皮埃尔·布兰克眼神中透露出欢快的神情,一张黝黑的猴子脸,还戴着耳环。两人穿过树林,朝河湾里的海盗船走去。

她不知怎么的,总以为起航前会出现一片喧嚣忙碌的混乱情景。但他们走近海鸥号,发现这儿一如既往地非常安静。直到她从舷梯爬上甲板,四处张望,才意识到这艘船已经做好了起航的准备,甲板上干干净净的,水手们已经各就各位。

一个水手走上前来,低头躬身向她行礼。

“船长要你到后甲板去。”

她沿舷梯朝着高高的艉楼甲板攀登。在上去的过程中,她听到拖动缆索锚链的咔嗒声、绞盘的转动声以及跑动的脚步声。皮埃尔·布兰克这位歌唱家,喊起了号子,霎时水手们低沉柔和的应和声在空气中响起。她转过身来,倚靠着舷栏,观看他们的行动。他们在甲板上不停跑动的脚步声、绞盘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以及水手们单调的号子声,营造出一种诗意的氛围,一种迷人的节奏,与清新的早晨以及冒险行为融为一体。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号令,清晰而又果断。这时她才看到法国人,他站在舵手身边,背着双手,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又警觉。她觉得此时的他,与先前在河湾中陪自己钓鱼的法国人判若两人。当时他坐在小舟上,替自己整理鱼线,后来又在小船埠上生火烤鱼,他把袖子高卷过肘,几绺头发滑落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贸然闯入者,是一个傻乎乎的女人,来到一群忙碌工作的水手当中。她一声不响地远远站在一边,靠着船上的栏杆,这样就不会妨碍他。他不断观察着前方、上空、水面以及河岸的情况,继续站在那儿发号施令。

这艘船缓缓启动了,从山岭吹来的晨风鼓起了船上的几张大帆。在静静的水面,船宛如一只幽灵,悄然驶出河湾,在航道近岸处不时擦着树枝而过。他一直站在舵手旁边,指引航线,留意着河湾堤岸的起伏变化。突然,宽阔的大河展现在了眼前。此时风从西面吹来,风力强劲,河面泛起一阵波涛。海鸥号猝遇强风,船身微微一侧,甲板稍稍有些倾斜,同时一道水浪扑溅在舷墙上。东方开始破晓,天空灰蒙蒙的,隐隐现出一道亮光,预示着今天的天气晴好。空气中有浓重的海腥味,一股来自河口外宽阔海面的新鲜气息扑面而来。于是船驶入河道,空中群鸥翻飞,追逐其后。

水手们停止了喊号,他们一个个站在船上眺望大海,脸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神情,仿佛经过太久的闲散懈怠之后,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一种突如其来的兴奋。船驶过河口的防波提时,一个高高的海浪又飞溅出一阵水花。朵娜笑着舔舔嘴唇,尝了尝海水的味道。她抬头一看,发现法国人已经离开了舵手,站在自己身边。刚才的水花一定也溅到了他身上,他的唇边有水沫,头发也湿了。

“喜欢吗?”他问。她点点头,仰面看他,笑了起来。他也微微一笑,朝大海望去。见他这样,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获胜感,一种突如其来的心醉神迷。此刻她确信,他属于自己,自己爱他。她对此早有预感,从一开始,从她最初走进他的船舱、发现他坐在桌边画苍鹭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这种感觉。甚至可能在那之前,当她遥望天际的一艘船悄然驶向岸边,她就预感到这种事情必然发生,什么都阻止不了。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心灵的一部分,他们原本就各自属于对方。这两个流浪者,这两个逃亡者,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他们生来便是一路人。

11

傍晚七点左右,朵娜走上甲板,发现船又改变了航向,正朝着海岸前进。

海岸远在天际,若隐若现,犹如一缕云烟。一整天他们都待在船上,在海峡中间航行,周围看不到任何别的船只。海风强劲,吹了整整十二小时,让海鸥号如同一只生灵,在海面不停地晃动倾斜。朵娜知道,他们的计划是要在看不见陆地的海上逗留至黄昏,到了晚上,海鸥号就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驶向海岸。因此白天只不过是在打发时光,当然,如果凑巧遇到某艘载货上行的商船,也许能顺便劫掠一番。但他们并没有碰到这样的船只。水手们在海上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一个个变得生龙活虎,想到即将到来的冒险,以及夜晚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的危险,他们全都兴奋异常。大家仿佛着了魔,兴致高昂,就像即将匆匆踏上探险之旅的顽童。朵娜倚在艉楼甲板的舷栏上望着他们,只听见他们又唱又笑,相互开着玩笑。过去从没有女人和他们一起出海,这次有幸与佳人同舟,让水手们有了一种极为特别的感觉,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大献殷勤,不时朝她张望一眼,冲她一笑。

就连天气也颇具感染力。温暖的阳光、清新的微风和湛蓝的海水,这一切让朵娜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希望自己能成为水手中的一员,去摆弄缆索滑轮,或爬上高高的斜桅调整风帆,去操纵舵轮的方向。浪花不时飞上甲板,溅在她的手上和脸上,打湿了她的长裙,可她并不在乎,因为太阳很快就会把衣服晒干的。她在舵轮的背风处找了块干的甲板,像吉卜赛人一样盘腿而坐。她将披巾塞在腰带里,秀发被吹乱了,随风飘扬。到了中午,她觉得自己饥肠辘辘,这时从船头飘来热腾腾的烤面包和浓浓的黑咖啡的味道。不一会儿,她就看见皮埃尔·布兰克登梯而上,来到艉楼甲板,手里托着一个盘子。

她从他手里接过盘子,又对自己表现得这么迫不及待有些不好意思。而他呢——滑稽而又随意地冲她眨眨眼,同时他把两只眼睛往上一翻,还用手揉着肚子,逗得她笑出声来。

“先生一会儿直接过来。”他这样通知她,并笑了起来,仿佛知晓其中的秘密。她心想,这些人怎么都跟威廉一样,尽把他俩往一块儿想,怎么都把这看作是一件自然而然、美好开心的事情。

她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面包,切下了一大块黑色的面包皮,里面黄油、奶酪以及生菜心都有。过了片刻,她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抬头一看,发现海鸥号的船长正低头看着自己。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一条面包。

“船现在不用人照看,”他说,“不管怎样,今天的天气很适合航行,这一天船都不会偏航,只要偶尔调整一下舵轮就行了。给我些咖啡。”

她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入两只杯子。两人都大口地喝起来,透过杯沿注视着对方。

“你觉得我这条船怎么样?”他问。

“我觉得它简直有灵性,根本就不像一条船。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兴奋过。”

“这也是我刚开始当海盗时,它给我的最初感觉。奶酪的味道如何?”

“奶酪的味道好极了。”

“你没有感觉不舒服吧?”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精神过。”

“那就尽量多吃些,因为今晚就没什么时间来吃东西了。要不要再来一片面包?”

“好的。”

“白天会一直刮风,但晚上风力会减弱。我们得沿着海岸悄悄航行,充分利用潮水的力量。你现在高兴吗?”

“高兴……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我也觉得高兴。再给我来点咖啡。”

“船员们今天都很兴奋。”她说着拿起咖啡罐,“是因为他们今晚有行动,还是因为他们又出海了?”

“两种原因兼而有之。他们兴奋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为什么跟我有关系呢?”

“你给他们带来了额外的刺激。有你在,他们今晚行动起来会格外卖力。”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带女人上船呢?”

听到这话,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嘴里满是面包和奶酪。

“我忘了告诉你,”她说,“那天戈多尔芬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乡下出现了一些难听的传言,是关于你船上的这些水手的。他听说有妇女遭受不幸。”

“遭受什么不幸?”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他的回答让我差点笑岔了气,他说他担心有些农家妇女已经落入你们这些该死的浑蛋手中,并为此痛苦不堪。”

“我怀疑她们到底痛苦了没有。”

“可不是嘛。”

他继续咀嚼着面包和奶酪,不时地抬头检查船帆的风向。

“我的手下从不对你们英国妇女强行非礼。”他说,“相反,通常问题是:你们的妇女不让他们安宁。如果她们觉得海鸥号就停在附近,她们就会溜出农舍,在山岭上转悠、寻人。据我所知,就连忠厚老实的威廉都是这么陷进去的。”

“威廉可是举止文雅、很有绅士风度的。”

“我也一样,我们都一样。但被人缠着有时让人挺尴尬的。”

“你忘了,”她说,“那些农家妇女觉得自己的男人木讷乏味、不解风情。”

“那她们就该调教一下自己的男人,让他们更懂情趣。”

“英国的庄稼汉在谈情说爱方面可不行。”

“这我也听说过。但情况肯定可以改善,只要加以引导。”

“一个女人自己也不懂,又没人教过,她拿什么去引导自己的男人?”

“她总会有这方面的直觉吧?”

“光靠直觉有时还是不够。”

“那我只能对你们的农村妇女深表同情了。”

他用肘支着身子,在长外套中掏出一支烟斗。她看着他在烟斗中装满深褐色的气味刺鼻的烟叶,应当和放在自己卧室的那罐烟叶一样。过了一两分钟,他手拿烟管,开始吞云吐雾。

“我曾说过,”他开口说道,两眼望着桅杆,“法国人以风流出名,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不可能我们在海峡这边的法国人个个风流不羁,而你们在海峡对岸的英国人全都不解风情。”

“说不定是我们英国气候中的某些因素限制了人们的想象力?”

“这跟气候毫不相干,跟种族也扯不上关系。在这种事情上,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要么生来就善解风情,要么就是榆木疙瘩、永不开窍。”

“那么,假如两人结婚了,其中一方善解风情,另一方却不开窍呢?”

“那这种婚姻注定非常枯燥乏味,而且我相信,大多数婚姻都是这样。”一缕烟飘过面前,她抬头一看,他正冲着她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她问道。

“因为你刚才说话时表情那么严肃,就好像是要写一篇探讨夫妻双方个性矛盾的论文。”

“说不定等我老了,真会写呢。”

“圣科伦夫人一定要对所写专题颇有研究才行,这是写任何论文的基本要求。”

“我可能对此确实颇有心得。”

“可能是这样。可要让论文完整,你最后得加上一句关于夫妻性格相容的结论。要知道,有时生活中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男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满足其所有梦想的女人。两人心心相印,患难与共,至死不渝。”

“但这样的美满婚姻并不常见。”

“对,机会很小。”

“那我的论文只能不完整了。”

“这对读者而言是个遗憾。对你本人而言更是遗憾了。”

“是啊。不过除了你所说的相容性问题,我还想用一两页的篇幅写写为母之道。在这方面,本人堪称楷模。”

“是吗?”

“是的。你可以问威廉。他最清楚了。”

“如果你堪称做母亲的楷模,那为何此刻你会盘腿坐在海鸥号的甲板上,头发凌乱,与一个江洋大盗大谈婚姻中的奥秘呢?”

这次轮到朵娜放声大笑了。她用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用衣服上的一根饰带把耳后的头发扎起来。

“你知道圣科伦夫人此刻在干什么吗?”她问。

“愿闻其详。”

“此刻她正躺在床上,发烧、头疼、胃部不适,除了忠心耿耿的仆人威廉,她谁都不让进屋。威廉会不时给她送去葡萄,让她清热消火。”

“我真为这位夫人感到难受,要是她卧病在床仍然思考着夫妻性格不相容的问题,那我就更难受了。”

“她不会这样做的,她脑子清醒得很。”

“如果圣科伦夫人真的脑子清醒,那为何她要在伦敦假装蒙面大盗,还像男人一样穿着长裤?”

“因为她心有不甘,因为她愤恨不平。”

“为什么她会心有不甘、愤恨不平?”

“因为她觉得自己生活得一塌糊涂。”

“发现自己生活得一塌糊涂,于是就想选择逃避?”

“是的。”

“如果圣科伦夫人现在卧病在床、辗转反侧,悔恨着自己的过去,那如今甲板上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又是何许人也?”

“她只是一个船舱服务生,你手下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个船舱服务生胃口好得出奇,将奶酪全吃完了,还吃掉了大半个面包。”

“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吃完了。”

“我的确吃完了。”

他含笑看着她,她忙把目光移开,唯恐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觉得自己任性。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确任性,但对此她并不在乎。过了片刻,他在甲板上磕着烟斗,问道:“想不想开船啊?”

她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着激动的神色。

“我能行吗?船不会让我开沉了吧?”

他笑了,站起身来,将她一把拉起,两人一起朝船舵走去。走到那儿,他跟舵手说了点什么。

“我该怎么做呢?”朵娜问道。

“你双手握住手柄——就这样。让船保持在航道上——就这样。别让船偏离得太远,否则前帆会逆风的。你是不是感觉脑后有股风?”

“对。”

“保持这个位置,别让风吹到你的右颊上。”

朵娜站在舵轮旁,双手握住手柄。过了片刻,她感觉船身上扬了一下,整艘船充满了活力,在辽阔的海面劈波斩浪、疾速行进。海风在船索、桅杆间呼啸而过,头顶上方狭长的三角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巨大的方形前帆仿佛有灵性,在帆索上鼓满张起,拉得紧绷绷的。

下面的甲板中央,水手们发觉舵手易人了,他们用胳膊肘彼此轻推示意,指指点点的,冲她大笑起来,用她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大声交谈。而船长站在她的身边,双手深深地插在那件长外套的口袋里,吹着口哨,两眼巡视着前方的海面。

“看来有一件事,”他最后说道,“是我的船舱服务生能凭直觉完成的。”

“哪件事?”她问道,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她可以开船了。”

他边说边笑,接着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操纵海鸥号。

朵娜掌了一个小时的舵,心里就像詹姆斯拿到新玩具一样兴奋不已。最后,她累得手臂酸麻,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替下来的那名舵手。他正站在舵轮旁边看着自己,笑得合不拢嘴。见她示意,舵手上前重新掌舵,她就走了下去,来到船长的舱间,躺在他的铺位上睡着了。

当她再次张开眼睛时,看见他走了进来,在桌子旁埋头查看各种图表,在一张纸上写写算算的。她肯定又睡着了,因为等她再度醒来时,船舱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脚,就走到了甲板上,同时不好意思地感觉自己又饿了。

当时已是七点,法国人自己在掌舵,把船朝海岸驶去。她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望着天际若隐若现的海岸。

片刻之后,他对手下喊出一声号令。这些水手身手敏捷,像猴子似的双手交替,快速爬上帆索,紧接着朵娜看到巨大的方形顶帆松垂下来并折叠收拢,被他们收卷在帆桁上。

“当在船上可以望见陆地时,”他告诉她,“陆地上的人们最先看见的就是船的顶帆。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不希望被人发现。”

她眺望着远方的海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心怦怦直跳,就像他以及他手下的那些水手一样,她也沉浸在即将进行一场超级冒险的兴奋中。

“我相信你们会干出非常疯狂的傻事来。”

“是你告诉我说想要戈多尔芬的假发的。”他回答道。

她用眼角余光,看到他还像上次与她一起钓鱼时一样,非常冷静,说话的声音平和镇定,让她为他着迷。“那又如何?”她问,“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喊出另一道口令,又有一张船帆收卷起来。

“你认识菲利普·拉什利吗?”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我听哈利说起过他。”

“他娶了戈多尔芬的妹妹——不过这是题外话了。菲利普·拉什利正在等一艘从印度群岛过来的商船。这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太晚了些,不然我会设法事先截住它。照情形推算,这艘船是在最近这两天才刚刚进港。我的计划是把停泊在港口的船夺过来,我们的人上去,然后将船开到海峡对岸去。”

“可要是船上的人手比你们的人手还多呢?”

“我一直在冒险做这种事情。关键是要出其不意,我在这方面可是百战百胜。”

他低头看她,见她满脸困惑地皱着眉,还耸了耸肩,仿佛真把他当成疯子似的,不由得乐了。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他说,“我把自己关在船舱里筹划,难道就是赌运气吗?我在河湾里休闲放松时,我的手下可没闲着。有的就在乡间四处活动,就像戈多尔芬告诉你的那样,但并不是要让妇女受苦。受苦只是小事一桩。”

“他们会说英语吗?”

“那当然。所以我才特意挑选他们来干这项工作。”

“你办事极为谨慎细致。”她说。

“我痛恨办事没有效率。”他回答道。

海岸线渐渐分明起来。他们正驶向一个大海湾。她放眼往西望去,片片白色的沙滩逐渐灰暗起来。船正往北行驶,驶向一个黑黝黝的海岬,那儿似乎既没有河湾,也没有水塘可以泊船。

“你不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吧?”他问。

“不知道。”她回答道。

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一边轻轻吹着口哨,一边看着她。她不得不移开目光,知道目光已经泄露了心里的秘密,而他也一样。他们就这样在无言中尽诉衷肠。她的目光掠过平静的海面,朝海岸望去。晚风送来陆地的气息,里面有崖壁上余热未尽的青草、苔藓以及树木的气息,还有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之后的沙滩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她明白,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就是自己一直期盼的生活。不久他们就将面临危险,体验兴奋刺激,甚至可能经历厮杀。但这一切过去之后,他们就会欢聚一堂,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其他的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相互给予,给予对方那份可爱迷人,那份恬静平和,除此别无所求。过了一会儿,她把双臂高举过头,回头望着他,笑吟吟地问道:“那我们是往哪儿去呢?”

“我们是去福伊港。”他告诉她。

12

夜色漆黑,万籁俱寂。先前还吹着一点北风,但现在由于地处海岬的背风之处,连一丝风影也没有了。只有帆索间不时发出一阵风声,以及黑沉沉的水面漾起的一道涟漪,表明在离海岸一两英里的地方,仍有微风吹拂。海鸥号停泊在一个小海湾边缘,高耸的海崖,近在手边——距离如此之近,连一颗小卵石都能扔到礁石上。但在夜色中,全都显得影影绰绰,模糊不清。船已经悄无声息地到达了指定地点。无人说话,也无人下达号令,船向下风处偏转过来,下了锚。铁链从垫着厚布的缆索放下时,发出一阵沉闷空洞的响声。悬崖上筑巢的数百只海鸥一时被惊动,它们惊恐的叫声从崖壁上传送到海面。由于再没有别的动静,海鸥又渐渐安静下来,于是一切复归寂静。朵娜倚靠在艉楼甲板的舷栏上,望着海岬,觉得这寂静中有种异样感,有种陌生感,仿佛他们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沉睡的国度,其中的居民被人施了魔咒,沉睡不醒,而他们靠岸惊起的这些海鸥则是哨兵,被人特意安排在此放哨报警。她又想到,这片乡村以及这些悬崖,虽然是英国海岸的组成地区,但今晚它们对自己来说终究是敌对之地。她现在踏足的是敌人的领地,而此刻正在酣睡福伊港的居民,已经与她形同陌路。

海鸥号的水手们聚集在船中央。她可以看见他们肩并肩地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从加入历险至此,她才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怯意,一种女性特有的担忧、恐惧。她可是朵娜·圣科伦,堂堂英国庄园女主人以及男爵夫人,竟然因一时冲动失去理智,把自己的命运与一帮布列塔尼人绑在了一起,而且自己对他们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身为江洋大盗,是一伙亡命之徒。而领头的那人对其身世只字未提,自己却无缘无故、荒唐可笑地爱上了他。如果静下心来细细一想,整件事简直令人羞愧得无地自容。今晚的行动还可能失败,他和手下可能失手被擒。这伙人全都会受到不光彩的惩罚,由于自己和他们是搅在一起的,那么不久之后,自己的身份也会曝光,哈利会火速从伦敦赶来。她可以想见,消息将立刻传遍全国,成为举国上下的一桩惊天丑闻。会有粗俗下流的传闻掺杂其中,哈利在伦敦的朋友会交头接耳分享种种猥亵的谈笑。哈利可能砰的一声,对着自己脑门就是一枪,两个孩子就成了孤儿,以后周围的人们不会让他们提起母亲的名字,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跟一个法国海盗私奔了,就像帮厨女仆和一个马车夫私奔了那样。她低头凝视着下面那些一言不发的海鸥号成员,脑海中浮想联翩,快速闪过一幕幕画面:自己在纳伍闰那张舒适的大床、恬静的花园,与孩子们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常生活情景。她一抬头,看见法国人正站在身边,她不知道他从自己的神色中察觉了多少自己内心的秘密。

“下去吧。”他平静地说道。她跟着他往下走,顺从得就像马上要接受老师惩罚的学童。她在心中考虑,要是他责备自己临场怯懦的话,自己该如何辩解。船舱里很暗,只有两支蜡烛发出昏暗的光线。他走到桌旁坐下,她则站在他跟前,两手背在身后。

“你现在意识到自己是朵娜·圣科伦夫人了。”他说。

“对。”她回答。

“刚才在甲板上,你希望自己最好平平安安地待在家里,最好从来没有看见过海鸥号。”

对此她没有应声。他说的前半句或许没错,但后半句大错特错。他们沉默了片刻。她不知道,是否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因为内心隐藏的两种不同冲动而左右为难、备受折磨:一方面渴望丢开所有的矜持做作,勇敢地袒露心扉;另一方面又打定主意,绝不流露真情,一定要故作清高孤傲,宁死也不将内心深处的隐秘情感吐露半句。

她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吹着口哨,双手插在裤袋里,跟这里的船长讨论当晚行动的部署设想,或者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己心无挂念的人,而不是这样一个令自己心生爱慕并渴望伴随在其身边的人。

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怒气:自己曾嘲笑所谓的爱情,对男欢女爱嗤之以鼻,在短短几个星期之内,她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变得脆弱不堪、让人鄙视。他从桌旁起身,打开舱壁上的储物柜,取出一瓶酒和两只杯子。

“如果一个人没有受训,”他说,“出发冒险时又腹内空空,心里发虚,这并非明智之举。”他把一只酒杯斟了酒,空着另一只酒杯,然后把斟满酒的杯子递给她。

“我等会儿再喝,”他告诉她,“等我们回来之后再喝。”

她这才注意到,门边的餐具柜上有个托盘,上面盖着餐巾。他走过去,将托盘端到桌子上。里面有冻肉、有面包,以及一片奶酪。“给你准备的。”他说,“赶紧吃吧,时间不多了。”他转身到一旁的小桌边,忙着研究起地图来。她开始用餐,边吃边为自己在甲板上一时的犹豫动摇而感到惭愧。她吃了些肉,切了片面包和奶酪,喝完了他斟的那杯酒,心里明白,自己将不再犹豫、不再害怕,先前的犹豫害怕是由于自己两脚冰冷、腹内空空造成的。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用他那种难以捉摸的方式揣摩到了自己的心情。

她把头发往后一甩,他听到响动,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她。她报之以一笑,仿佛做错了事似的满脸绯红,就像个备受宠溺的孩子。“觉得好多了,是吗?”他问。“嗯,”她回答说,“你怎么知道的?”

“身为船长理应了解这些事情。”他说,“再说船舱服务生不同于其他船员,应当先经过适当培训之后才能参加海盗行为,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现在我们来谈正事。”他拿起刚才一直在研究的地图,她发现上面画的是关于这次在福伊港的行动方案,他将地图摊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主要的停泊地点在这里,是一个深水区域,在小镇的对面。”他边说边在图上指着,“拉什利的船会停在这儿,他的船一向都停在此处,就系在河湾入口处的一个浮筒上。”

行动图上有个红色的十字架标明了浮筒的位置。

“我会留一些手下的人在海鸥号上,”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他们一起留在船上。”

“不,”她说,“一刻钟以前我可能会愿意,但现在不了,我不会待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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