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
他在摇曳的烛光中低头看她,她突然感到一阵欣喜,莫名其妙地轻松起来,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哪怕他们会被抓住绳之以法,两人都在戈多尔芬园林里最高的那棵树上吊死,那也值了,至少他俩曾经同生共死,一起冒险。
“就是说,圣科伦夫人又回到病床上去了?”他说。
“是的。”朵娜说着,移开目光,埋头研究福伊港的行动图。
“你看,”他说,“福伊港的入口处有个堡垒,有人把守,两岸各有一个城堡,但城堡中无人守卫。虽然晚上黑漆漆的,但想划船进港也并非上策。尽管我对你的这位康沃尔同胞颇有了解,知道他很贪睡,可还是无法保证堡垒中的每个人都像他一样,闭上眼睛任我出入。所以别无他法,我们只能选择走陆路。”
他略微停顿,一边轻轻吹起了口哨,一边考虑着行动方案。“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他指着图上距福伊港一英里左右的一个小海湾说道,“我计划从这里上岸,就从这片海滩。我们从一条崎岖的小路爬到上面的海崖,然后沿着海岸内侧往前走,来到一个河湾——和我们离开赫尔福德地区的那个河湾有点相似,只不过风景可能没有那么迷人。最后在这个河湾的入口,也就是正对着福伊镇的地方,我们就能找到拉什利的船了。”
“你听起来挺有把握。”她说。
“没有把握就不当海盗了。你能攀岩吗?”他问。
“如果你能借给我一条像你们那样的长裤,我攀登起来就更顺当些。”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对她说,“那边的铺位上有皮埃尔·布兰克的一条裤子,他原本是为圣徒节和忏悔日准备的,应该挺干净。你这就去试一下。他还可以借给你一件衬衣和一双鞋袜。你不用穿外套了,外面晚上也很暖和。”
“我要不要用剪刀把头发剪短呢?”她问。
“这样你看起来就更像一个船舱服务生了。不过,我宁愿冒险被抓,也不能让你这么做。”他回答说。
他看着她,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们到达河岸之后,怎么上船呢?”
“等到了河湾之后,我再告诉你。”他说。
他伸手取过图折好,将它扔回储物柜。她发现他这样做的时候,似乎在偷偷发笑。
“你要多久才能换好衣服?”他问。
“五六分钟吧。”她说。
“那我走了。换好之后到甲板上来。你得找点东西把头发扎起来。”他拉开储物柜的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根深红色的腰带,就是那晚他到纳伍闰赴宴时围在腰间的那根。“圣科伦夫人现在重操剪径旧业,又开始乔装打扮了。”他说,“不过这次可没有什么老妇人好让你吓唬了。”
说完他就走出了船舱,随手带上了门。大约十分钟之后,她重新找到他,发现他正站在船边悬吊着的舷梯旁。第一组人已经上岸,剩下的人全都在下面的小船上集合。她穿着皮埃尔·布兰克的长裤朝他走去,略带一丝拘谨,由于裤子不合身,裤管空荡荡的,那双鞋又硌脚,但她只能默默忍受,谁也不会告诉。他打量了一番她,轻轻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他说,“不过如果有月光就蒙混不过去了。”她仰头冲他一笑,攀爬下去,和小船上的其他人会合。皮埃尔·布兰克像猴子一样蹲在船头,看见她来了,他眯起一只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小船上发出一阵哄笑,他们一个个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神情既尊重又随意,一点也没让她觉得冒犯。她也报以一笑,倚在船尾的横梁上,双手抱膝,欣喜地发现自己行动起来方便利落,再无衬裙、缎带的束手束脚。
海鸥号船长最后一个下来,他挨着她坐下,握住舵柄,其他水手弯腰划桨。小船疾速驶过小海湾,朝着后面的石滩前进。朵娜把手在水中放了一会儿,河水温温的,像天鹅绒般柔滑,岸边的磷光忽闪忽灭,犹如天上的点点繁星。她在夜色中想到自己终于扮成了一个男孩,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可是实现了自己多年的心愿。回想小时候,每当看到弟兄们在父亲的带领下策马而去,自己总是恨恨不平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连玩具娃娃也被她气恼地扔在地板上。那时她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男孩子啊!船头碰到了石滩,第一组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他们上前推着小船的两侧,把它推出了水面。海鸥再次被惊起,有两三对海鸥扑腾着翅膀,尖叫着腾空而起。
朵娜感觉到卵石在笨重的鞋子下面被踩得嘎啦嘎啦地响,甚至可以嗅到海崖上草皮发出的味道。接着这群人踏上了那条在海崖边上像蛇一样蜿蜒向前的小径,开始攀登。朵娜咬紧牙根,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进行这样的攀登可真不容易。她看到法国人就在自己身边,他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攀岩。她拼尽全力紧紧攥着他的手,就像一个小男孩紧紧攥着自己父亲的手那样。过了一会儿,他们停下来喘口气。她回头张望,只见停泊在海湾中的海鸥号露出模糊的轮廓,耳边传来轻微的划桨声,送他们上岸的小船悄悄地划了回去。海鸥又安静了下来,此刻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水手们往上攀登时发出的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和下面海水拍打堤岸所发出的声音。
“现在继续前进,你还撑得住吗?”法国人问道。她点点头,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她背上和肩上都有点紧绷绷的感觉。她既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这可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从他手上传来的力量让她感觉很舒服。爬上海崖之后,前面还要攀行不少路程。道路崎岖不平,幼蕨齐膝,他继续在前面领着她走。船员们排成扇形在旷野上分散前行,因此她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她心里想,他自然已经仔细研究过地图了,他的这些手下肯定也这样做足了准备工作,无论是他还是这些手下,他们的脚步都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人停下脚步来辨认方向。但一路上,那双大小不合适的鞋子不停地硌脚,她知道,自己的右脚跟上已经磨出了一个钱币大小的水泡。
他们穿过一段用作公路的马车道,接着又开始下行,最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抢先几步走在她前面,她则像影子一样紧随在他的身后。她曾恍惚觉得左边有条河,可转眼又不见了踪影。他们先是躲在一排树篱下行进,随后又往下,从蕨类、灌木丛和荆豆当中穿行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荆豆香气,闻起来像蜂蜜一样香甜。最后来到傍水而生的一处浓密的矮树林,前面有一片狭长的海滩和一条河湾,这条河湾通往一个港口,港口后边就是一个小镇。
他们在树木的遮掩下坐着等候。片刻之后,船上的其他同伴先后赶到,夜色中一个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快步前来。
海鸥号的船长低声清点他们的名字,他们一一回应。确认他们全都到齐之后,他开始用朵娜听不懂的布列塔尼方言讲话。他朝河湾的方向望去,用手指点着。朵娜依稀看见一条泊船的轮廓,在水中摇摆着。此时河水刚开始退潮,船头对着上游的方向。
帆索上高悬着一盏锚灯,此外再无丝毫人迹。对面水域不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泊船撞击浮筒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苍凉、有些悲伤,仿佛此船已遭人遗弃,成为过时的古旧之物。过了片刻,传来夹杂着一丝从港口沿河湾吹来的风声,法国人听到之后猛地抬头,朝西边的小镇望去,眉头也皱了起来,别转头来,迎着风向。
“怎么啦?”朵娜轻声问道。出于直觉,她突然意识到事情骤然出现了变故。他一时没有回答,而是像头野兽一样嗅着空气,随后简短地说道:“风向转西南了。”
朵娜把脸转朝风吹的方向,她也察觉到过去二十四小时中从陆地吹来的微风,现在转变成从海上吹来。风中的气味也有所不同,带着浓浓的咸湿味,而且是一阵阵吹来,速度很快。她想到了停泊在小海湾中的海鸥号和停泊在这条河湾中的小船,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只有潮水了,因为风已转向,成了他们的敌对力量。
“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但他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踩着滑溜溜的石头和湿漉漉的海草,朝河湾旁边的那片沙滩走去。其他人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一个个不停地抬头看天,又朝起风的西南方张望。
他们全都站在沙滩上,目光越过河湾望向那条静静停泊着的小船。这时风向与落潮相悖,在水面翻起了强烈的波浪,缆索撞击浮筒发出的沉闷声也比之前更响了。随后海鸥号船长走到一边,朝皮埃尔·布兰克示意一下。皮埃尔·布兰克走了过来,站在那儿听他吩咐,那猴子似的脑袋不时点几下,表示理解了船长的意思。法国人交代完皮埃尔·布兰克之后,走到朵娜身边,说道:“我刚吩咐皮埃尔·布兰克把你送回海鸥号去。”
她顿时觉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全身发冷。“发生什么事了?”她问,“为什么要送我回去?”他再次仰头看天,一滴雨落在他的脸颊上。
“天气要和我们作对了。”他说,“海鸥号这会儿还处在下风处,我留在船上的那些人就要顶风起航、驶出港口了。你和皮埃尔·布兰克还来得及赶回去,在他们起航前叫住他们。”
“我明白,”她说,“是天气的缘故。天气让你很难把船开走。我不是指海鸥号,而是说这条船。你不再顺风顺水了。这就是你要我回海鸥号的原因,对吗?怕万一遇到麻烦。”
“对。”他说。
“我不走。”她说。
他没有应声。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他又在朝港口方向张望。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他最后问道。他的嗓音中有什么东西让她心跳不已,但这次另有缘故,她想起了两人一起垂钓的那个黄昏,他对她说“夜鹰”这个词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嗓音,带着同样的温柔。
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后果。“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心想,“我们为什么还要做戏,可能今晚,或者明晚,我们都会死去。有那么多的东西我们将无法共同拥有。”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和他一起眺望港口那边,情绪激动,脱口而出:“噢,真该死,你明知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觉察到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又转过身去,然后说道:“我要你离开,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都在心里斟酌着词句,要是他们单独相处,倒没有说话的必要,原本阻隔着两人的羞怯倏然消失,就仿佛从未有过似的。突然,他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说道:“那就留下吧。让我们并肩作战,你和我就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吧。”
他再次离开她身边,又朝皮埃尔·布兰克示意。皮埃尔·布兰克一张脸笑开了花,这次指令改变了。此时雨点变得密集起来,天上乌云堆集,西南风从港口沿着河湾阵阵刮来。
“朵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叫得那么自然随意,就像他一直这样叫她一样。“嗯,”她回应道,“什么事,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时间耽搁了。”他说,“我们必须在风势增强之前把船开走,但首先我们得把船主弄上船。”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刚才风从陆地上吹来时,”他简要地解释说,“我们是有时间趁那些懒虫还没睡醒就把船开出福伊港的。但现在我们的船只能逆风而行,甚至可能要把船从两座城堡之间的狭窄航道当中拖过去。菲利普·拉什利在船上就会省事不少,不然他在岸上会把所有人都叫醒,在我们经过堡垒时还会对着我们的船头开炮。”
“这样做有点孤注一掷吧?”她问。
“这事本身就只能孤注一掷。”他回答道。
他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容,仿佛这是小菜一碟,他什么也不在乎。“你想不想小小地冒次险?”他问。
“没问题,”她回答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想要你和皮埃尔·布兰克一起去弄一条船。”他说,“你们沿着这条河湾朝港口走,一会儿就会看到山坡上有些农舍和一个小船埠。船埠边系泊着一些小船。我要你和皮埃尔·布兰克随手去弄一条小船出来,划到福伊镇,然后上岸去找菲利普·拉什利。”
“好的。”她说。
“他家很容易找。”他说,“就在教堂旁边,正对着船埠。你从这儿就能看见船埠,上面有盏灯。”
“好的。”她说。
“我要你告诉他,说船上有急事,要他立刻上船。随便编个借口,想怎么说都行。不过要躲在暗处。在暗处你马马虎虎还像个船舱服务生,但一到灯光下面准得露馅,被人看出是个女的。”
“要是他不愿意上船呢?”
“他不会不愿意,只要你够机灵的话。”
“要是他起了疑心,把我扣下了怎么办?”
“那我会对付他的。”
他朝着水边走去,手下的人紧随其后。她突然醒悟为什么他们全都不穿外衣、不戴帽子,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脱下鞋子,用一根绳子穿过鞋扣吊在脖子上了。她朝那条船望去,船在河湾里左右摇摆,将锚缆拉得紧绷绷的,锚灯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风中飘摇不定。而船上的水手们睡得正酣。她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些袭击者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爬上船。黑夜中,没有桨声,没有船影,只见从水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来,一把抓住锚链;接着艏楼上留下湿淋淋的脚印,湿淋淋的身影敏捷地蹲伏在甲板上;然后只听到一声低语、一声呼哨和一声被掐住喉咙的低吼。
她没来由地全身一颤,可能是她身为女人的缘故。他在水里转过身,笑着对她说:“去吧,别管我们,快走。”她照着他的话去做,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那些岩石和海草,个子矮小的皮埃尔·布兰克跟随其后,就像跟在她脚边的一条狗似的。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去看河里的情形,但她知道他们正朝着那条船游去,此刻风刮得越来越猛,潮水流得越来越急。她扬起脸来,这时雨水从西南方向倾泻而来,下得又密又急。
13
朵娜蹲在小船尾部,雨水打在她的肩上。皮埃尔·布兰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船桨。停泊小船的水塘已经涨水,白色的浪花拍打着船埠的台阶。山坡上的农舍里没有半点动静,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顺手弄来一条小船。皮埃尔·布兰克把小船划进河道中间。他们刚刚打开进入港口的栏杆,就迎面刮来一阵强风,加上落潮退得正急,形成一股大浪,撞在他们的舷缘上,顿时水花飞溅。此时大雨倾盆,急泻而下,让人连山坡也看不清楚。朵娜穿着单薄的衬衣冷得瑟瑟发抖,心中感到一阵绝望。她想,也许发生这一切全得怪自己,是自己破坏了他们的好运气,这将是海鸥号的最后一次历险,它以前可从来不带女人出海。
她看了一眼拼命划桨的皮埃尔·布兰克,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容,正不时地回头,朝海港的入口处张望。他们逐渐靠近福伊镇了,她看见船埠旁边的一排农舍,农舍上方矗立着教堂的大楼。
整个冒险计划突然就像一场噩梦,再也不会醒来,个子矮小、长着一张猴子脸的皮埃尔·布兰克就是梦境中的人物之一。
小船在浪花飞溅的波浪中颠簸,他累得倚在桨上喘息了片刻。她朝他侧过身去。
“我一个人去找那栋楼,”她对他说,“你必须把船停在船埠旁边等我。”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一手按着自己的膝头,说得郑重其事。“这是唯一的出路,”她说,“如果半个小时后我没有回来,你就赶紧上大船去。”
听了此话,他似乎在脑海中权衡了一下利弊关系,然后点了点头,脸上仍没有笑意。可怜的皮埃尔·布兰克,以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过。她猜,可能他也感觉到了这次冒险是多么绝望。他们划船靠近船埠。船埠上的吊灯发出微弱的光线,照在他们的脸上。梯子四周河水涨溢,朵娜站在船尾,用手抓住梯子的横木。“别忘了,皮埃尔·布兰克,”她提醒道,“不必等我。我只需要半个小时。”说完,她立刻转身走了,这样就不会看到他脸上焦虑不安的神情。她经过几间农舍,朝教堂走去。最后来到山坡旁临街矗立着的一栋楼房前面。
底楼的窗口透出灯光,她隔着窗帘也能看见亮光。但此刻整个街上却空无一人。她忐忑不安地立在窗户下面,朝冰凉的手指上呵气取暖。她一直觉得,把菲利普·拉什利叫出来是整个计划中最不靠谱的一招,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肯定过一会儿就要上床睡觉了,不会给他们今晚的行动添麻烦。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孤单无助、不知所措。
突然她听到头顶上方的窗户打开了,吓得连忙把身子紧紧贴在墙上。她还听到有人把肘支在窗台上,发出沉重的喘气声,接着传来咔嗒咔嗒磕烟斗的声音,烟灰掉下来,落到了她的肩上,然后是有人打了一个哈欠,并叹了口气。房间里面还传出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挪椅子的人问了一句,窗边的这个人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出奇的熟悉。“现在风是从西南方向吹来的。”她听到戈多尔芬在说,“可惜呀,你还是没有把船停在河里。如果天气继续这样,那早上他们开船可就麻烦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朵娜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居然没有想起戈多尔芬,他可是菲利普·拉什利的小舅子。一周以前,她还在戈多尔芬的家里和他喝茶聊天呢。而现在他就在这儿,离她仅有三英尺之遥,还把烟灰磕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想起了那个关于假发的荒唐赌注,这才明白:法国人肯定早就知道戈多尔芬今晚会和菲利普·拉什利一起待在福伊镇,在策划夺船方案的同时,他还制订了获取戈多尔芬假发的计划。
想到这儿,她不禁暗自笑了,尽管心里依然担忧害怕,但为了自己的一个疯狂赌注,一个男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要说这种行为愚蠢,也是愚蠢得冠冕堂皇。这反而让她更加爱他了。除了让自己最初心动的缄默无语和善解人意,他竟然还会无视世俗的价值观,拥有这种无法形容的疯狂想法。
戈多尔芬仍靠在敞开的窗台上,她听到上面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哈欠声。她脑海中还在思忖他刚才说过的话。他提到船,说到想把船开到河上。突然灵光一闪,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点子来,凭此请船主上船就显得合情合理了。就在此时,里面那人又突然开口,窗子也一下就关上了。朵娜脑子里念头急转,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否可能被抓了。今晚整个疯狂愚蠢的行动让她重新体会到了几个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快感,当时她可是置别人的流言蜚语于不顾,醉意朦胧地在伦敦街头肆意嬉笑、任性胡闹。
不过这次面临的却是真正的危险,不像以往,由于伦敦的天气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哈利又总是缠着她,让她心烦,于是只能想出恶作剧来打发漫漫长夜的无聊时光。她转身离开窗子,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拉响了挂在门外的大钟。
钟声立刻引起了一阵狗吠,接着传来脚步声和门闩拉开的声音。令她大惊失色的是,戈多尔芬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小蜡烛,笨重的身躯把门道都堵住了。“你想干什么?”他怒喝一声,“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都快半夜了,大家都睡觉了。”
朵娜低着头,避开灯光退了回去,似乎被他的一通怒喝给吓坏了。“他们要拉什利先生过去。”她说,“他们让我来请他。船长很着急,想趁现在风势不大,将船移开。”
“是谁呀?”菲利普·拉什利在屋里问道。几只狗一直叫个不停,在她腿上抓来抓去。戈多尔芬不停地把它们踢开。“下来,瑞恩吉尔,你这个畜生。退后,坦克雷德。”接着他说,“进来,小伙子,好不好?”
“不了,先生。我全身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烦请您告诉拉什利先生,他们想请他到船上去。”说着,她抽身后退,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困惑地皱在一起,好像她的样子有点反常,让他觉得奇怪。菲利普·拉什利又从屋里不耐烦地喊道:“到底是谁呀?是丹·托马斯家的小子吗?从坡湖岸来?是不是小吉姆?”
“别搞得这么匆匆忙忙的,”戈多尔芬大声说着,一把抓住朵娜的肩膀,“拉什利先生有话问你。你是不是叫吉姆·托马斯?”
“对的,先生。”朵娜回答,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他递过来的这根救命稻草,“情况紧急。船长说请拉什利先生立刻上船,不能再耽搁了。船有危险。放开我,先生。我还要再去送个信。我妈病得厉害,我得赶紧请医生去。”
可戈多尔芬仍抓住她的肩膀不放,他把小蜡烛凑近她的脸。“你头上包的是什么东西?”他问,“你是不是也病了,跟你妈一样?”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呀?”拉什利大声叫道,来到门厅。“吉姆·托马斯他妈都死了有十年了。是谁呀?船上出什么事了?”朵娜使劲挣脱抓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奔过广场,一边朝船埠跑下去,一边回头叫他们动作快点。此时风越刮越紧,拉什利的一条狗追在她身后狂吠不已,让她兴奋得差点笑出声来。
就在离船埠不远的地方,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躲在一家农舍的门道里。先前空无一人的梯子旁边这会儿突然站了一个人,他的目光越过港口,正朝着河湾入口处眺望。此人手提一盏灯,她猜他肯定是镇上的巡夜人,正在履行职责、巡逻守更,不过现在让她觉得可恶的是,他竟然站在那儿不走了。他不走,她也不敢上前,反正皮埃尔·布兰克看见巡夜人也会把小船划走的。
她躲在门道里望着那人,焦急地咬着指甲。他仍在朝港口那边的河湾张望,似乎那儿有什么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丝不祥的感觉悄悄涌上心头,也许海鸥号的水手至今仍未能按计划登船,他们仍在水里苦苦挣扎,领头的那人也和他们在一起。也许他们在船上遇到的抵抗比预想的要厉害得多,此刻他们正在拉什利的船甲板上大打出手,巡夜人听到了这些声音,便使劲地望着河湾。可她如今是爱莫能助。实际上,连她自己都可能引起了别人的疑心。她正这么绝望地站在那儿,只听到说话声和脚步声,从街道拐角处走来了拉什利本人和戈多尔芬,两人都穿着遮风挡雨的厚外套,拉什利手里还提着盏灯。
“嘿,这儿。”他喊道。巡夜人闻声转过身来,赶紧迎上前去。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伙子从这里跑过去?”拉什利问道,巡夜人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他回答说,“可那边有点不对劲,先生。您的船好像挣脱了浮筒。”
“怎么回事?”拉什利说着朝船埠走去。戈多尔芬跟在后面,说道:“这么看来那个小伙子还是没有撒谎。”朵娜缩回门道。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朝船埠走去,根本就没有朝农舍这边望上一眼。她躲在门后望着,他们都背对着她站着,就像巡夜人先前那样盯着港口那边看。戈多尔芬的斗篷在狂风中翻腾着,大雨从他们头上倾泻而下。
“看哪,先生。”巡夜人喊道,“他们把帆都张起来了,船长准是想把船开到河上去。”
“这家伙是疯了。”拉什利叫道,“船上的人才十多个,大部分人都在岸上睡觉。船没开出去就得搁浅。去叫醒他们,乔,我们必须召集所有人手上船。该死的丹·托马斯,这个没用的废物,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呢?”
他两手合在嘴前,朝着港口对岸大喊起来。
“嘿,嘿!那边的人!好运号,嘿!”巡夜人快步走过船埠,抓起锚灯旁边挂着的钟绳一摇,钟声当当响起,清脆又响亮,足以把福伊镇上一个个熟睡的人全都惊醒。临街一间农舍的窗子应声打开,一个脑袋探出来问道:“怎么啦,乔,出什么事啦?”拉什利气急败坏,拼命跺脚,厉声喝道:“穿上衣服,该死的,叫上你的兄弟,好运号还在港口漂着呢。”
另一间农舍的门道里也有人走了出来,边走边穿衣服,又有人沿着街道一路跑来。在这期间,只听得钟声一直当当作响,还传来拉什利的大声呵斥。只见风雨厮打着他的斗篷,他手里的提灯摇晃个不停。
教堂下面一间间农舍的窗户都透出了亮光。人们嚷嚷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全都拥了出来,纷纷朝船埠奔去。“给我弄一条小船,知不知道?”拉什利大声叫道,“你们中有谁,可以送我上船?”
朵娜藏身的那间农舍有了动静,她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于是她离开门道,朝船埠走去。四周漆黑一片,现场十分混乱。在狂风暴雨中,她混在人群当中,朝船的方向望去,只见船上风帆高悬,船头向着海港入口处,正奋力逆风而行,准备驶入海峡。
“瞧,没希望了。”有人在大声说,“潮水正把船往礁石上冲,船上的人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全都烂醉如泥了。”
“他干吗不顺风掉头,将船开进来呢?”又有人高声问道。“瞧,潮水把船困住了。”有人在回答。还有人在朵娜耳边尖叫道:“还是潮水比风势强,每次都是潮水困住了船。”
一些人使劲去拖那些系泊在船埠下面的小船。她听到有人一边摸索绳索一边骂骂咧咧。拉什利和戈多尔芬一边在船埠旁看着,一边骂他们的动作慢慢吞吞。“有人在绳索上捣鬼,做了手脚。”其中一人高声叫道,“绳子断了,肯定是有人用刀割的。”听到这儿,朵娜眼前顿时浮现出小个子皮埃尔·布兰克在黑暗中暗自窃笑的模样,此时船埠上大钟还在当当地响个不停。
“你们哪个,可以游过去?”拉什利高声叫道,“游过去,给我弄艘船来。天哪,我要揍一顿那个捣鬼的家伙,我要吊死他。”
现在船离他们更近了,朵娜可以看见甲板上水手的身影。巨大的顶帆在风中招摇,有人在舵轮旁发号施令,那人仰着头,观察着帆在风中拉紧鼓胀的情况。
“嘿,嘿!那边的人!”拉什利高声大叫。戈多尔芬也跟着喊起来:“掉头,伙计,快掉头啊,不然没机会了!”
落潮翻滚,好运号仍没有转向,而是沿着航道一直往港口驶去。“他疯了!”只听得有人尖叫,“他是在朝港口行驶。看哪,大家快看啊,看那边。”现在船越来越近,朵娜看见三条小船排成一行,各用一根缆绳拖着大船。小船上的人拼尽全力躬身摇桨,大船的顶帆完全张开拉满,航道平坦顺直,从小镇后面的山岭上刮来一阵疾风,船身微微一侧。
“他在朝海上开船。”拉什利喊道,“天哪,他想把船开往海里。”突然戈多尔芬转过身来,他那双鼓起的眼睛落到了朵娜身上。原来她兴奋得忘乎所以,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船埠边上。“他就是那个小伙子,”他大叫起来,“这都怪他。抓住他,你们快抓住那个小伙子。”朵娜一转身,弯腰从旁边一个看得目瞪口呆的老头的胳膊底下钻了出去,不管东南西北,撒腿就跑。她奔过船埠,径直从小巷跑过拉什利的院子,冲过教堂,出了小镇,一口气跑进山岭的掩映中。她竭尽全力奔跑着,身后人声鼎沸,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一个人的大叫:“回来,听到没有,我说回来。”
她的左边是一条山路,蜿蜒曲折,长满了荆豆和幼蕨。她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踩着崎岖的路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看到下面港口的水光,听到潮水拍打崖壁的响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要逃脱戈多尔芬那双四处转悠的水泡眼的监视,此时自己已经和皮埃尔·布兰克失去了联系,而好运号还没有驶出港口,正在航道中苦苦挣扎。
她在夜色中顶着狂风,沿着那条山路一路飞奔,穿过山腰一直来到海港入口。直到此刻,她仿佛还能听到从船埠那边传来的可怕钟声,响彻小镇,惊醒众人;仿佛还看见菲利普·拉什利气急败坏的身影,站在那儿冲摸索缆绳的村民破口大骂。山路终于开始向下了。她停下了飞奔的脚步,抹了抹满脸的雨水,发现这条路先是一路往下,通往港口附近的一个山洼,然后又蜿蜒向上,通往海岬上面的堡垒。她凝望前方,一边聆听从下面传来的波涛声,一边睁大眼睛,搜寻好运号的影子。后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有一点灯光正沿路而下,朝自己移动,还听到嘎啦嘎啦的脚步声。
她扑倒在蕨丛当中,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过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径直经过她的身边,朝山洼走去。接着又一路向上,朝海岬走去。她可以看见他上山时,手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明白了,此人是到堡垒去,准是拉什利派他去给堡垒中的士兵报警。她不清楚到底他是起了疑心,还是仍然以为好运号的船长发了疯,担心船长的行动会毁了他的船。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结果都一样:这些扼守港口的士兵一定会朝好运号开炮。
于是她沿着山路往下跑向山洼,但没有像提灯的那人一样往海岬攀爬,而是沿着沙滩左转,踩着湿漉漉的岩石和水草朝港口走去。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幅福伊港的行动图。她仿佛看到了那狭窄的入口、那个堡垒和那些在山洼上面突起的石岗。现在她就身处山洼中。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赶在船驶出港口前爬上石岗,用某种方式向法国人发出警告,让他知道堡垒中的士兵已经得到了信息。
她在海岬的背风处躲了一会儿,暂时不用再顶风冒雨了。但潮水刚退,岩石又湿又滑,她在上面站立不稳,走得踉踉跄跄,摔了一跤,两手都划破了,下巴上出现了一道口子。她扎在腰带中的头发也散开了,秀发飘得满脸都是。
不知何处有只海鸥在鸣叫。它叫起来就不停,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的山崖间回荡,气得她不禁狠狠地诅咒起来,这根本不管用,现在每只海鸥都是哨兵,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伴充满了敌意。这只躲在暗处鸣叫的海鸥是在嘲笑她,告诉她所有企图赶上船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再过片刻,就可以到石岗上了。她已经听到浪花拍岸的声音了。她双手一撑,往上望去,只见好运号正朝着港口驶去,乘风破浪,船头水花翻腾。先前拖拽大船的小舟已经吊起放到甲板上,刚才划桨的那些人聚在大船的一边。就在一瞬间,奇迹发生了,海风突然转向,朝西略微一偏,这样,好运号就可以顺着滚滚潮水驶向大海。这时水面上出现了别的一些小船,是来追赶大船的。上面的人高声大叫、不停咒骂。其中一个肯定就是戈多尔芬,旁边站着拉什利。看到这一幕,朵娜大笑起来,伸手从眼前拨开头发。现在再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不管拉什利暴跳如雷也好,戈多尔芬会认出自己也罢,反正好运号正驶离他们,大摇大摆、欢快自由地驶入夏日的海风中。那只海鸥又叫了起来,不过这次离她很近。她四下张望,想找块石头扔它,却看见一只小船从面前的石岗一闪而过,皮埃尔·布兰克在船里,他瘦小的脸仰望着山崖上边,又模仿海鸥发出了一声鸣叫。
朵娜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双臂高举过头,朝他高声呼喊。他看见了她,赶紧把船划到她跟前的岩石旁。她连滚带爬地跳进小船,坐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他也不问,只是奋力划船,劈波斩浪地追向大船。她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上半身完全湿透了,可她并不在乎。小船一下子跃入巨浪中,狂风暴雨夹杂着咸咸的浪花打在她的脸上。一道亮光,一声炮响,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在他们前面十英尺远的地方。皮埃尔·布兰克只是猴子似的咧嘴一笑,把小船向航道中间划去。只见好运号乘风破浪疾驶而来,海风吹鼓着片片风帆,猎猎作响。
又是一道亮光,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次听到一阵木头断裂的咔嚓声。但朵娜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有人朝小船里扔了根绳子,然后有人把他们拉到大船旁边,许多张脸冲着自己大笑。他们用手把她抬起,而她身下则是黑色的漩涡。那条小船翻了个底朝天,消失在了黑暗中。
法国人站在好运号的舵轮边,下巴上也有一处伤口。他的头发同样吹得满脸都是,衬衣上的水直往下淌。刹那间两人目光相遇,彼此一笑。只听得他说:“趴下去,朵娜,他们还会开炮。”她扑倒在他身边的甲板上,筋疲力尽、浑身疼痛,在雨水和浪花的冲击下瑟瑟发抖。可一切都不打紧,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这回炮弹还没打到船上就落下去了。“节省些弹药吧,伙计!”只听他放声大笑,“这次你们可追不上我们了!”瘦小的皮埃尔·布兰克全身湿透,他像狗一样把身上的水抖了抖,趴在船舷上,用手指按着鼻子做鬼脸。此时好运号速度加快,在海上乘风破浪、势不可挡。船帆鼓满海风,猎猎作响,后面追赶的小船上有人在高声大叫,还有人持枪对着帆索开火。
“你的朋友来了,朵娜,”法国人大声对她说,“你看他瞄得准吗?”她朝船尾爬去,目光越过舷栏,看见领头追赶的小船几乎紧挨着他们的大船,拉什利仰头望着他们,戈多尔芬将火枪托举在自己肩上。
“船上有个女的!”拉什利大叫起来,“看哪,在那儿!”他正嚷着,戈多尔芬又开了一枪,子弹从她头上呼啸而过,她却毫发未损。突然一阵风吹来,好运号颠簸了一下,此时朵娜看见法国人暂时把舵交给了站在他身边的皮埃尔·布兰克。他放声大笑着,纵身跃过浸入海水的下风舷。朵娜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利剑。
“向两位先生致意,”他高声说,“祝你们顺利返回福伊港。但我们要先留个纪念!”他一剑刺出,把戈多尔芬的帽子击落水中,用剑尖挑着他那卷曲的假发套,得意地高高举起,在空中挥舞。戈多尔芬的脑袋变得光秃秃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满脸涨得通红,一双水泡眼瞪得差点掉下来,仰天跌倒在小船船尾,火枪也咣当一声掉在身边的船板上。
一阵急雨打来,将他们隐没在雨雾中。海浪冲过舷栏,朵娜一下冲入甲板上的排水沟里。等她重新站起来,喘了口气,拂开脸上的乱发,发现海岬上的那个堡垒已经被甩到了船尾,刚才的那些小船全然不见了踪影。法国人正站在好运号上,一边掌舵,一边冲她大笑,而戈多尔芬的假发吊在舵轮的手柄上晃来晃去。
14
在海峡中间,相距三英里左右,有两条大船一前一后地往前航行。前面那艘船显得洒脱不羁,桅杆斜立、浓墨重彩,仿佛是在引领着后面那条矜持稳重的商船,一起驶入水天相接处那未经勘测的遥远海域。
夏日的狂风在海上一刻不停地肆虐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现在终于风势稍减,露出了清澈湛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海浪渐渐平息,海面又恢复了平静,异常安宁。此时只有一点北风在轻轻吹拂,让帆桁上悬挂的风帆丝毫不起作用,两艘船几乎停在海峡里静止不动。好运号的厨舱里飘来一阵香味,是热乎乎的烤鸡的焦香味,从敞开的舷窗钻进舱间,与清新的海腥味以及暖洋洋的阳光融为一体。朵娜睁开了眼睛,她此时才意识到船已经不在大西洋的惊涛骇浪中颠簸翻腾,将她折磨得够呛的晕船的感觉业已消失,她现在只感到饥肠辘辘,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饿过。她打了个哈欠,双臂高举过头,伸了个懒腰。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晕船之后,她不禁暗自一笑,接着轻声诅咒了一句,用的是哈利那种无伤大雅的脏话,她想起来了,自己先前既然晕船,就相当于输掉了这场打赌。她伸出手去,恋恋不舍地摩挲着红宝石耳环。突然,她醒悟过来,自己竟然是一丝不挂地裹在毯子里,而她先前扔在船舱地板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她的印象中,那仿佛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她踉踉跄跄地摸黑下了舱梯,不但全身湿透,而且精疲力竭、头晕恶心,于是她匆匆褪下衬衣长裤,还有那双把脚磨出水泡的鞋子,一头钻进温暖舒适的毯子里,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她睡着之后肯定有人进来过,先前为了防风挡雨而关得紧密严实的舷窗,如今已经打开,她的衣服也被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罐开水和一条毛巾。
她从躺了一天一夜的那张宽敞大床上下来,赤裸裸地站在地板上洗漱自己,心里想着,好运号的船长不知是谁,看来他虽然不太在意安全问题,但真够讲究享受生活的。她梳着头发,从舷窗望出去,只见海鸥号右侧的船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红彤彤的。鸡肉香味又飘进了她的鼻中,接着,从外面的甲板传来脚步声,她赶紧钻回铺位,拉过毯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脸部。
“你醒了吗?”法国人大声问道。她请他进来,自己斜靠在枕头上,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他站在门口,端着一个托盘,含笑望着她。“我最终还是输掉了耳环。”她开口道。
“是的,我知道。”他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下来过一次,看看你怎么了,当时你朝我扔枕头,叫我滚蛋。”他回答说。
她摇着头,扑哧一声笑了。“你撒谎,”她说,“你根本就没来过,我连一个鬼影都没看见。”
“你睡得太沉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说,“不过咱们还是别争了。你饿了吗?”
“饿了。”
“我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他开始收拾桌子。她裹在毯子里看着他。
“什么时候了?”她问。
“大概下午三点了。”他告诉她。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天。你的朋友戈多尔芬今天肯定不能到教堂做弥撒了。除非他能在福伊镇找到一个像样的理发匠。”
他说着,朝舱壁上看了一眼。她循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头顶上方的一颗钉子上挂着那个卷曲的假发套。
“你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她笑着问。“就在你晕船的时候。”他回答说。
这下她不吱声了。想到自己那副狼狈不堪、丢人现眼的样子被他看到了,她心里很是尴尬。她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看着他在那儿准备鸡肉,两手忙个不停。
“你能吃下一只鸡翅吗?”他问。
“嗯。”她点着头,心里却在考虑自己一点衣服都没穿,该怎么坐起来呢?见他转过背去开酒瓶,她一下子坐起身来,同时用毯子盖过自己的肩膀。
他递了一盘鸡肉给她,上下打量着她。“我可以让你穿得更方便些。”他说,“别忘了,好运号可是去过印度群岛的。”他出去了一会儿,弯腰打开舱梯旁的一口大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件颜色鲜艳、金红交错的披巾和一条丝质的流苏。“说不定这是戈多尔芬给他老婆买的。”他说,“你想要的话,下面货舱中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他坐到桌旁,撕下一只鸡腿,抓在手里吃起来。她喝着酒,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看着他。
“我们本来有可能在戈多尔芬家园林的那棵树上吊死。”她说。
“是有这种可能。当时多亏了从西边吹来的那场风。”他回答说。
“那我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从不在礼拜日部署行动。”他告诉她。
她继续吃着鸡肉,像他那样手里捏着鸡翅。船尾传来皮埃尔·布兰克弹琴的声音和水手们轻声应和的歌声。
“你一直这么走运吗,法国人?”她问。
“一直走运。”他回答说,把鸡腿骨扔出了舷窗,又拿起鸡身啃起来。
阳光洒在桌面上,海水懒洋洋地拍着船舷。他们继续享用鸡肉,感受着彼此的陪伴。同时意识到,他们剩下的相处时间不多了。
“拉什利对水手的待遇倒是不错。”过了一会儿,法国人四处打量着说道,“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上船的时候,他们才个个都睡得像死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