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船上有多少人?”
“五六个而已。”
“你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噢,我们把他们背对背地绑起来,堵上嘴,扔进一条小船四处漂浮。后来肯定是拉什利把他们救起来的。”
“海上还会有风浪吗?”
“不会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往后倚靠在枕头上,望着阳光在舱壁上留下的斑驳日影。
“我很高兴自己经历了这一切,经历了这些危险和刺激。”她说,“不过我也很高兴这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我不想再冒险了。不想再守在拉什利的门口,不想再躲在船埠上,不想再穿过山岭跑到山洼去,弄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作为一个船舱服务生,你干得真不赖。”他说着,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她开始玩弄着他给自己的那条披巾上的丝质流苏。皮埃尔·布兰克还在弹着鲁特琴。弹的是她第一次看见停泊在纳伍闰下面的河湾里的海鸥号时,所听到的那支轻快的曲子。
“我们要在好运号上待多久呢?”她问道。
“怎么啦,你想回家了吗?”他反问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知道。”她说。
他从桌旁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前面的海鸥号,它现在离他们约两英里远,停在那儿几乎一动未动。
“海就是这样。”他说,“风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只要有一丁点儿风,我们这会儿就到法国海岸了。可能我们要今晚才能到。”
他站在那儿,双手深深地插在长裤口袋里,嘴里哼着皮埃尔·布兰克正弹奏的那支曲子。
“如果起风了,你会怎么做?”她问。
“沿着看得见陆地的航道一直开,然后留几个人把好运号开进港口。至于我们,就回到海鸥号上去。”
她继续玩弄着披巾上的流苏。
“接下来我们到哪儿去呢?”她问。
“当然是回赫尔福德了。你不想见到你的两个孩子吗?”
她没有接口,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后脑、他的肩膀。
“说不定河湾里的夜鹰还在叫呢。”他说,“我们可以去找到它,还有那只苍鹭。我一直没画完苍鹭,对吧?”
“我不知道。”
“河里还有好多鱼等着我们去钓呢。”他说。
皮埃尔·布兰克的琴声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这时好运号上的钟声敲响半点,与远处海鸥号的钟声遥相呼应。明媚的阳光照耀着静谧的海面,一切都那么安详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从舷窗走过来,坐到她身边的铺位上,嘴里仍轻轻哼着那支曲子。
“对于一个海盗而言,这可是最美妙的时光。”他说,“计划已经实施完成,行动取得了成功。事后回想起来的都是其中顺利的时光,倒霉的时刻都给暂时遗忘了,只有到下次行动时才会再想起来。所以,既然要晚上才会刮风,此时此刻,咱们不妨尽情享受。”
朵娜聆听着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咱们可以游泳,”她说,“等到了傍晚,太阳还没下山,天气凉爽的时候就去。”
“好主意。”他说。
说了这话之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她继续凝望着头顶上方反射的阳光。
“我衣服没干,不能起来。”她说。
“嗯,我知道。”
“衣服在太阳下要晒很久吗?”
“我想,至少得三个小时吧。”
朵娜叹了口气,躺倒在枕头上面。
“或者你可以放条小船下来,”她说,“让皮埃尔·布兰克去海鸥号上把我的衣服拿来。”
“这会儿他睡着了。”船长说,“他们都睡着了。你不知道吗,法国人喜欢在下午一点到五点的时候休息?”
“不知道,”她说,“以前没听说过。”
她把双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在英国,”她说,“人们从不在下午睡觉。这准是你们法国人特有的习俗。可在这段时间,我的衣服又没干,咱们可以干什么呢?”他盯着她,一丝笑意浮上了嘴角。
“在法国,”他说,“他们会告诉你,咱们只有一件事可做。不过,这或许也是我们法国人特有的习俗。”
她没有应声。于是他俯下身,伸出手来,非常温柔地取下了她挂在左耳的红宝石耳环。
15
朵娜站在海鸥号的舵轮旁,船在宽广无垠的碧绿海面上劈波斩浪、疾速航行,掀起的海浪扑到甲板上,朝她飞溅而来。片片白帆迎风鼓满,在她头顶欢唱。她已渐渐熟悉并喜欢船在航行时发出的各种声响,此刻听在耳里,觉得充满了一种阳刚之美。她听着大滑轮发出的咯吱声、缆绳的拉扯声、风吹索具的碰撞声,以及下面的水手们在甲板上相互说笑逗乐的声音。他们还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孩子似的卖弄着,只为赢得她的关注。她在上面没戴帽子,感觉烈日直射头顶。不时有浪花溅上甲板,她舔到了唇间海水的咸腥味,甚至甲板本身都散发着热烘烘的强烈气味,那是沥青、绳索以及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一切,她知道,不过是转瞬即逝,是一去不复返的时间长河中一个短暂的片段而已。昨日属于过去,它已逝去不可强留,明日属于未来,对我们而言福祸未知。只有今天才属于自己,是我们可以把握的时光,此刻的阳光为我们所拥有,包括清风、大海以及甲板上唱歌的水手。当下的时光将被永久记忆、永久珍惜,因为我们生活在当下,我们亲手缔造了这样一个世外乐园,我们生活在其中,我们彼此相爱,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她低头看他,只见他靠着舷墙躺在甲板上,两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烟斗。他就这样躺在那儿晒太阳,脸上不时露出笑意。她想起了与他整夜贴背而眠的那种感觉,想到所有那些不能无忧无虑尽情相爱的男男女女,他们或是冷若冰霜,或是故作矜持,或是腼腆害羞,或是误以为激情和温柔互不相干,他们不知道二者其实完全可以融洽地合为一体,因此狂热奔放即为温柔似水,默不作声即为无言的交流。就她目前的理解而言,爱情应当是毋庸羞怯、无所保留的,是心心相印的两人不带任何骄傲地相互占有。不管生活中的种种情感、种种举动,或是身心的种种感触,两人都可以同甘共苦、一起体验。
舵轮在她手里转动着,海鸥号在清风的吹拂下往前航行。她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属于我俩爱情的一部分,属于生活中可爱事物的一部分。船身劈波斩浪所展现的力量之美、船帆迎风招展的飞扬之美,加上海水翻腾奔涌的冲劲、海水又咸又腥的滋味、清风拂面的那种感觉,甚至包括饮食起居中体现出的种种细微朴实的生活乐趣……所有这一切,都为我们所共享,带给我们以欣喜和默契,让我们能彼此从对方身上获得幸福。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取出嘴里含着的烟斗,在甲板上磕掉烟灰。烟灰随风飘散,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显得悠闲宁静,心满意足。接着他走过来,站到掌舵旁的朵娜身边,抓住她双手上方的手柄。两人就这样站在一起,默默无言地望着天空、大海和风帆。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康沃尔的海岸犹如一根细线。此时第一群海鸥飞来迎接他们,在桅杆上方盘旋翻飞、不停鸣叫。他们知道,过一会儿就会从远处的山岭上飘来陆地的气息,太阳也会失去灼热的威力。不久之后,赫尔福德宽阔的河口就会出现在眼前,落日会在水面投下金红相间的余晖。
沙滩上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地方准会热乎乎的,河水则由于涨潮而溢满,十分清澈。滨鹬掠过礁石,蛎鹬在小水塘边单腿独立着憩息;而河的上游,小湾的近旁,苍鹭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似乎进入了梦乡,只有感觉到有人靠近时才悄无声息地展开巨大的双翼,飞身掠过树林。
河湾在烈日炙烤和海浪肆掠之后显得安静而又平和,茂密的树丛傍水而生,让人感觉安详而又静谧。夜鹰会像他说的那样高声啼叫,鱼儿也会突然跃出水面。他们在熹微的暮色中漫步林间,踩着嫩绿的蕨类和苔藓走过,感受着仲夏时节的种种气息和声响。
“我们在河湾里,再生起一堆火做饭,好吗?”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这样问道。“好啊,”她说,“就在船埠那儿,像我们上次那样。”她靠在他身上,望着远方的海岸线由细变粗,逐渐清晰。她想起上次两人一起做的那场晚餐,想起当时他俩之间的那种腼腆与矜持,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爱情一经坦白、分享和实践,就会变得无比简单,就不再是短暂疯狂的迷恋,而变成了日益升华的快乐。
海鸥号再度悄然驶向陆地,其情形就如很久以前最初的那个黄昏,朵娜站在悬崖上望见它的到来,心中已然隐隐有了某种预感。夕阳西下,海鸥纷纷飞来迎接他们,上涨的潮水和柔和的夜风轻轻地把船悄悄送入河口的航道。虽然才离开短短数日,树木的色泽却较平常更为浓郁,苍翠的山峦也比以前更为妩媚,空气中飘荡着仲夏时节依然暖和的芬芳气息。这时柔风拂面,犹如一只手在抚摸着你。正当海鸥号顺水而行,一只麻鹬突然尖叫一声,疾速沿江往前飞去。进入河湾之后,海风已歇,船也停滞不前,于是他们把小舟放了下来。此时河湾上暮色初现,缆索拉紧,大船被拖进了它那隐秘的停泊之处。
锚链在树木掩映的深水塘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最后一股涨潮的冲击之下,大船缓缓掉过头来。突然,不知何处冒出来一只天鹅,带着它的伴侣,如同两只白色的驳船,一起游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三只小天鹅,羽毛显得又柔又黄。这些天鹅顺着河湾游了下去,像船只一样,在身后留下一道水纹。片刻之后,一切都隐没在夜色中,甲板上空无一人,前面的厨舱中飘来饭菜的香味,船舱中隐隐传来水手们交谈的声音。
船长的小舟停靠在舷梯下等候着。他从船舱中走了过来,招呼朵娜。当时朵娜正倚在艉楼甲板的栏杆上,仰望着一团树影之上最初出现的星星。他俩一起泛舟沿河而下,朝刚才天鹅消失的地方划去。小舟一路荡漾前行。
空地上很快就燃起了篝火。干枯的树枝噼啪作响、燃得很旺。这次他们的晚餐是熏制的五花肉,用火烤得又卷又脆,还有面包,也在火上烤得焦黄发黑。他们用手撕开熏肉,又在曲柄炖锅里煮了一锅又浓又香的咖啡。用餐完毕,他拿出烟斗和烟叶,朵娜则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他的腿上。
“这种生活,”她望着火堆说道,“只要我们愿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比如我们可以就这样待到明天、后天,或者一年之后的今天。也不仅仅是在这儿生活,还可以生活在别的国度,在另一条河畔,或在我们选择的任何地方。”
“对,”他说,“只要我们愿意。但圣科伦夫人和当船舱服务生的朵娜毕竟不一样。她的生活属于另一个世界。此时此刻,她会在纳伍闰的卧室里慢慢醒来,不再发烧,对昨晚的梦境只是依稀还有一点印象。她起身穿好衣服,然后去料理家务、照看孩子。”
“不对,”她说,“她还没醒过来呢。高烧仍很厉害,梦中景象生动迷人,是她这一辈子从来都没体会过的。”
“即便如此,”他告诉她,“那也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清晨来临,她照样会醒来。”
“不对,”她说,“不会,不会的。这一切都将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篝火、这个黑漆漆的夜晚,还有我们一起做的晚餐、你放在我心口的这只手。”
“别忘了,”他说,“女人要比男人原始得多。她们会一时心血来潮,玩玩爱情游戏,玩玩冒险游戏。她们会像鸟儿一样,觉得自己必须筑巢。她们受本能的影响太大。鸟儿渴望建造自己的巢穴,让它变得暖和安全,然后就在里面住下来,抚育幼鸟。”
“可幼鸟总要长大,”她说,“飞走,然后大鸟也会飞走,这样它们就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听了此话,笑了起来,望着火堆,凝视着火苗。
“我们是不会达成一致意见的,朵娜。”他说,“我可能此刻就随海鸥号起航而去,在外漂泊二十年之后,才回到你的身边。到时我看到的不再是以前那个船舱服务生,而是一个生活平静安逸的女人,她早已把年轻时的所有梦想抛诸脑后。而我自己呢,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水手,关节僵硬、胡须满面,对海盗生涯的热衷之情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荡然无存。”
“我的法国人对未来的生活挺悲观失望。”她说。
“你的法国人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回答道。
“要是我现在就随你远航,永远也不再回到纳伍闰了呢?”她问。
“谁知道呢?或许会心生愧疚,会梦想破灭,于是会回顾过去、留恋往昔。”
“和你在一起不会的。”她说,“绝对不会。”
“那好吧,可能你不会愧疚。依旧只是营造更多的巢穴,抚育更多的幼鸟,而我还是会独自出海,继续沉湎于冒险生涯。所以你瞧,我亲爱的朵娜,女人无路可逃。只能暂时逃避一个夜晚或是一个白天。”
“无路可逃,你说得对。”她说,“女人的确无路可逃。所以,要是我再次随你出航,我就得继续充当你的船舱服务生,把皮埃尔·布兰克的长裤一直借用下去,不会因女人的原始本性而引起其他并发症。这样我们就能生活得安安心心,你可以劫掠船只,登陆作案,而我作为你谦卑的船舱服务生,只会在船舱里给你做饭,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这样的生活,我们能忍受得了多久呢?”
“能忍多久就多久。”
“你是说,我想忍多久就多久。这可不是一个晚上或一时片刻。不管怎么说,反正不是今晚,也不会是此刻,我的朵娜。”
火焰低了下去,慢慢熄灭。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他回答,“今天是仲夏日。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日子。”
“既然这样,”她说,“今晚我们就睡在这儿,不到船上去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至少我俩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不会再像这样,在这条河湾旁。”
“我明白,”他说,“我从小舟中拿来了毯子,还给你带了个枕头。你刚才没看见吗?”
她抬头看他,但看不清他的脸,此时火光已灭,他隐没在夜色中。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走到船边,手里抱着床褥和枕头走了回来,把它们在水边树丛下的空地上铺好。开始退潮了,泥滩渐渐露出水面。树丛在微风中摇曳,过了一会儿又平息下来。夜鹰不再啼叫,海鸟也已憩息。天上没有月亮,一片黑沉沉的天空压在他们头顶。在他们身边,则是河湾黑黝黝的水流。
“明天,我一早就回纳伍闰去。”她告诉他,“在刚刚日出,你还没醒来的时候就走。”
“好的。”他说。
“趁家人还没醒,我会叫醒威廉。要是孩子们都没事,不用我再待下去,我就会回到河湾里来。”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那得由你定。提前计划不太明智。这样做往往会出偏差。”
“假定我们要提前计划。”他说,“假定你回来和我一起吃早餐,然后我们一起乘船沿河而下,接着你再钓一次鱼,只是这次可能会比上次要顺手得多。”
“我们会不会钓到很多的鱼?”
“我们今晚不讨论这个话题。到时再说吧。”
“等我们钓完鱼后,”她继续说,“我们一起游泳。就在中午,太阳把河水晒得最烫的时候。在那之后,我们吃饭,接下来找个小海滩仰面躺着睡一觉。苍鹭会在潮平的时候来觅食,到时你就可以再画一幅苍鹭了。”
“不,我不画苍鹭。”他说,“我到时会给我海鸥号的船舱服务生再画一幅画。”
“于是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她说,“接着又过去一天,一天又一天。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
“不过只有今天,”他说,“白天最长。今天是仲夏日,你忘了吗?”
“不会。”她说,“我没有忘记。”
她心想,在她入睡前的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另一个朵娜,她躺在伦敦那张饰有华盖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形单影只,对发生在河湾里的这一晚一无所知,也对停泊在水塘里的海鸥号,以及他俩在黑暗中靠背而坐的情形毫不知情。那个朵娜属于昨日。她与眼前这一切毫不相关。此外在某个地方还有一个明日的朵娜,她属于未来,离现在十年有余,她会珍惜眼前所有的一切,将其铭刻在心。到那时,很多细节或许会被遗忘,比如此刻泥滩上海浪拍打的声音、深邃的夜空、黑黝黝的河水、身后摇曳的树丛和它们投在水面的黑影以及空气中传来的幼蕨和苔藓的气味。甚至说过的话,双手互握时的那份感觉,那份温馨甜蜜,也会被忘记。但永远都将铭刻于心的是我们给予对方的那份安详,那份宁静平和。
当她醒来时,一抹灰白的曙光已升上树梢。水面笼着一层薄雾,两只天鹅犹如清晨的精灵,又回到了河湾。昨夜篝火的余烬已变成一团白尘。她看着身畔兀自安睡的他,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人睡着时看上去就像孩子一样。所有的皱纹都已抚平,所有的城府也已消失,他又恢复成了很久以前的那种小男孩的样子。清晨的第一丝凉意袭来,令她身体微微一颤。她掀开毯子,光着双脚踩在篝火的余烬上,目送两只天鹅消失在晨雾中。
接着她弯腰拿起斗篷披在身上,转身从船埠走进树林,踏上了那条狭窄崎岖、通往纳伍闰的小径。
她试图重拾往昔的生活。孩子们还在床上。詹姆斯睡在小床里,脸蛋红扑扑的,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亨丽埃塔像往常一样,扑在床上睡着,一头金色的卷发散在枕上。蒲露则张着嘴巴,睡在两个孩子的身旁。而威廉,忠心耿耿的威廉,一直照管着这个家,替她,还有他主人,不停撒谎、圆谎。
晨雾很快会散去,太阳会从河边的树梢上升起来。当她走出了树林,站在草地上时,她也看见第一束晨曦抹上了纳伍闰庄园,此刻整个庄园还在沉睡,四周寂静无声,只露出宅院的轮廓。她悄悄地穿过点缀着晶莹露珠的草坪,轻轻推了一下大门。门自然闩着。她等了片刻,接着就绕到宅子后边的庭院,从威廉房间的窗口可以看见这里,所以她如果在此轻声呼唤,或许他能听见。她在他的窗下侧耳倾听。窗是开着的,窗帘也没拉上。
“威廉?”她轻声叫道,“威廉,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于是她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窗格扔去。片刻之后,威廉在窗边露脸了。他瞪大眼睛望着她,好像她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幽灵似的。他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作声,接着就消失了。她在下面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威廉脸色苍白憔悴,只有没睡好觉的人才会看起来这样。难道詹姆斯生病了,她心中猜疑,或者詹姆斯死了?他是来告诉自己詹姆斯死讯的吗?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轻轻地抽开了门闩,大门打开一条缝,仅够容她只身而进。“孩子们呢?”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他们病了吗?”他摇了摇头,仍示意她不要作声,回头朝大厅的楼梯口警觉地张望。
她一边进屋,一边举目四望,顿时醒悟,一颗心不由得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见了椅子上的大氅、马鞭和有客到来的那种凌乱景象,石板地上还漫不经心地扔着一顶帽子,外加一根马鞭和一块厚厚的编织毯。
“哈利老爷来了,夫人。”威廉告诉她,“他太阳下山前刚到的,从伦敦骑马过来。罗金罕姆爵爷是和他一起来的。”她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凝视这椅子上的大氅。突然,她听到从楼上传来一只长毛垂耳犬的尖声吠叫。
16
威廉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苍白的脸上,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光。朵娜默默地摇摇头,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厅,来到客厅。威廉点起两根蜡烛,站到她跟前,等候吩咐。
“他说什么原因没有?”她问,“为什么他们会赶过来?”
“我猜哈利老爷是由于您不在伦敦,心神不安,夫人。”威廉回答道,“而罗金罕姆爵爷一句话就让他下定了决心。似乎这位爵爷在白厅遇到了戈多尔芬的一位亲戚,说他们目前亟待老爷回康沃尔处理棘手事务。我从他们吃晚饭时的谈话中听出的就是这些了,夫人。”
“是的,”朵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说道,“是的,只能是罗金罕姆了。哈利太懒,没人鼓动的话是不会回来的。”
威廉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支蜡烛。
“你是怎么跟哈利老爷说的?”她问,“你怎么阻止他进我的屋子的?”
威廉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会意地望着女主人。
“除非哈利老爷先杀了我,夫人,”他说,“否则他不会进您的屋的。他们一下马,我就禀报说,您发高烧已经卧病多日了,好不容易才刚刚睡着,如果哈利老爷执意进去,将对您的健康极为不利。您当时的情况需要保持绝对安静。”
“他就信了你的话?”
“完全相信,夫人。开始他发了一通火,骂我不派人通知他,但我解释说是夫人再三叮嘱,不让告诉他的。后来亨丽埃塔小姐和詹姆斯少爷跑来见哈利老爷,两个孩子和我一样,也都说夫人情况糟糕,卧病在床。当然蒲露也来了,满脸愁悲的模样,说夫人生病,竟然不肯让她去照料。于是,他们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吃过晚餐,再到花园里面转了一圈,现在哈利老爷和罗金罕姆爵爷都回房休息了。哈利老爷就睡在蓝屋里,夫人。”
朵娜冲他笑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真够忠心的,”她说,“于是你就睡不着了,想到要是到了早上,我还没回来,又该怎么办呢。”
“我当然会想出对策来的,夫人,虽说这样的问题确实有点棘手。”
“那个罗金罕姆爵爷呢?他对此有什么看法?”
“您没下去迎接他们,那位爵爷显得很失望,他没怎么说话。不过当蒲露告诉哈利老爷,说您只允许我照顾时,他似乎来了兴趣。我注意到他很好奇地打量我,夫人,不妨说对我刮目相看了。”
“他会这样的,威廉,罗金罕姆就是这种人。你得留神,他就像狗一样,喜欢伸长鼻子东闻西嗅的。”
“好的,夫人。”
“说来奇怪啊,威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原本打算和你的主人一起去河湾吃早餐、钓鱼游泳,然后我们像昨晚那样,在星光下做晚饭。可现在这一切都完了。”
“不久之后,总还有机会的,夫人。”
“这不好说呢。无论如何得想法先去通知海鸥号,告诉它必须随下一次涨潮离开这里。”
“等天黑之后再开船离开会更保险些,夫人。”
“你的主人自会决断的。哎,威廉。”
“夫人,怎么了?”
她只是摇摇头,耸耸肩,那些难以言传的内容尽在眼神里流露无遗。他突然俯下身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她就是亨丽埃塔似的,同时他那张滑稽的圆嘴巴也撇了一下。
“我懂你的意思,夫人。”他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们俩会再团聚的。”一回家就遇到这么扫兴的事情,由于身心疲惫,加上他刚才那么好心又那么好笑地拍着自己的肩膀,顿时令她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对不起,威廉。”她说。
“夫人。”
“我真傻,又愚笨又软弱,简直无法形容。这段时间我感觉太幸福了。”
“我知道,夫人。”
“我和他都那么快乐,威廉。有阳光、清风、大海,还有以前从未有过的那种迷人感觉。”
“我想象得出,夫人。”
“这种事情不会经常发生的,是吗?”
“简直是千载难逢,夫人。”
“所以我不应当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那样,再流眼泪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这一切。没有人能把这一切从我们身边夺走。我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活力,而我以前从未这么精神过。好了,威廉,我现在得回自己的房间了,换一下衣服,然后上床睡觉。待会儿到上午的时候,你叫醒我吃早餐。等我做好充分的准备来应付这场磨难,我就去见哈利老爷,问清楚他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遵命,夫人。”
“不管怎样,你得设法到河湾去通知你的主人。”
“好的,夫人。”
这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了进来,他们离开了客厅。朵娜手里提着鞋子,肩上搭着斗篷,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虽然她是五天前从这里下来的,但感觉已过了一年半载,甚至整整一生。她在哈利的屋子前听了一下,没错,里面传来了公爵和公爵夫人这两条长毛垂耳犬的呼噜声和哈利本人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她心想,就是这些事情,它们属于以前生活的一部分,曾经惹得自己心烦意乱,逼得自己放浪形骸,做出许多荒唐之举。如今,它们再也不能影响自己了,它们不属于现在的世界,自己已经从往昔的生活中逃离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房间里的空气清凉芬芳,窗户敞开着正对外面的花园,威廉在她的床边摆了一些铃兰花。她拉下窗帘,换好衣服,躺了下来,双手捂着眼睛。此刻,她心想,他已在河畔醒来,伸手往身边一摸,发现我已经走了。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微微一笑,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望着太阳在树梢上冉冉升起。片刻之后,他会站起身来,就像我以前见他所做的那样,嗅嗅清晨的空气,轻声吹着口哨,挠挠左边的耳朵,然后就走到河湾旁下水游泳。海鸥号上的水手们在洗刷地板,他会大声招呼他们,有人会放下绳梯,让他上去,有人会划着小船去把他俩的那条小舟、吃晚餐的器皿以及毯子等东西带回来。接下来他会走进船舱,用一块毛巾擦干身体,从舷窗往外观察水面的情况。等他穿好衣服,皮埃尔·布兰克就给他端来早餐,他会先稍等片刻。后来饿了,我又不去,他就自己吃了。吃完早餐,他走上甲板,望着林间的那条小径。她想象着他把烟斗填满,倚在舷栏上,望着下面的河水。或许那两只天鹅游了回来,于是他朝它们扔面包屑,一切都显得那么悠闲自在。他先前晨泳,这会儿身上懒洋洋、暖乎乎的,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可能要去钓鱼,与烈日和大海相伴。她知道,如果自己穿过树林走向河湾,他会抬头看她一眼,脸上露出欣然的笑容,但他会什么也不说,一动不动地倚在舷栏上,继续朝水面的两只天鹅扔面包屑。不过,现在回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朵娜心想,毕竟一切都已结束了,消逝了,不会再发生了,船会趁无人发现之际驶出河湾。现在,我躺在这儿,躺在纳伍闰的卧室里,而他却在那边,在下面的河湾里,我俩永远都不能再团聚了。那我现在的所思所想,都是伴随爱情而产生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折磨、痛苦和煎熬。所以,与爱情的美丽迷人结伴而行的是悲伤和痛楚。她就这样仰面躺在床上,用双臂挡着眼睛,一丝睡意也没有,直到太阳高高升起,亮光透过窗口洒满房间。
九点过后,威廉进来给她送早餐。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问道:“昨晚休息得好吗,夫人?”“很好,威廉。”她撒了个谎,从他送来的那串葡萄上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两位先生在下面用早餐呢,夫人。”他告诉她,“哈利老爷要我问一下,您现在是不是好些了,可以让他上来见您了。”
“我好些了,我现在不能不见他,威廉。”
“恕我直言,夫人,窗帘稍稍放下一些会更妥当,这样阳光就照不到你的脸上了。要是哈利老爷见您气色如此之好,会起疑心的。”
“我看起来气色很好吗,威廉?”
“好得让人生疑,夫人。”
“可我头疼难忍。”
“那是有别的缘故,夫人。”
“我已经有黑眼圈了,还累极了。”
“对极了,夫人。”
“我看你最好出去,威廉,否则我会扔东西砸你。”
“遵命,夫人。”
他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朵娜起身洗漱,梳理头发,像威廉所说的那样,拉上了窗帘,随后回到了床上。很快,她就听到那两条长毛垂耳犬刺耳的叫声,还有它们在门上抓挠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哈利进了房间,两条狗兴奋地吠叫着,扑到了她的床上。
“下来,嘿,快点,两个小畜生。”他冲它们嚷起来,“嘿,公爵,嘿,公爵夫人,没看见女主人正病着吗。过来,到这儿来,两个小畜生。”像往常一样,他比两条狗还忙,将它们赶下来后,他就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床上,一边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掸去它们留在床上的爪印,一边连连喘气。
“真该死,早上就这么热。”他说,“我的衬衣都湿透了,可还没到十点呢。你怎么样,好点了吗?你是怎么染上这种莫名其妙的高烧的呢?吻我一下好吗?”他朝她俯下身去,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头上卷曲的假发擦到了她的下巴。他笨手笨脚地想抚摸她,结果手指弄疼了她的脸颊。“尽管光线很暗,但你看起来病得不是很厉害,我的美人。先前听那家伙的口气,我还以为你快不行了呢。对了,那个仆人到底表现得怎么样?要是你不喜欢他,我就把他给辞退了。”
“威廉是个难得的仆人。”她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仆人了。”
“哦,那好吧。只要他讨你喜欢,这就行了。就是说你病了,是吗?你根本就不该离开伦敦。伦敦一向适合你。不过我承认,你不在的这段日子,生活无聊透了。没一出戏好看,那天晚上玩牌我差点输得精光。他们说国王找了个新情妇,不过我还没看到。是个戏子什么的。知道吗,罗金罕姆也在这儿,就等着见你呢。该死的,在伦敦时他跟我说,咱们去纳伍闰看看朵娜在做什么。于是我们就来了,谁知你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我现在好多了,哈利。生病的事已经过去了。”
“嗯,这话听着让人高兴。我看你的气色也不错。你晒黑了,对吗?黑得就像个吉卜赛人似的。”
“准是这病让我脸色发黄。”
“真该死,你的眼睛比以前大了一圈。”
“这是发烧造成的,哈利。”
“这高烧发得真够邪门的。准是和这里的气候有关。两条狗可以上床来吗?”
“不,不行。”
“嘿,公爵。亲一下女主人,然后就下去。到这儿来,公爵夫人,女主人在这儿呢。公爵夫人背上有块地方发痒,它几乎把自己的皮都挠破了。瞧,就在那儿,你有什么办法给它治一下吗?我已经给它擦了些润发油,但一点用也没有。噢,对了,我新买了一匹马,现在就拴在马厩里。是枣红色的,性子很烈,跑得倒挺快。罗金罕姆说要出一千买它,然后再转手五千卖出去。我告诉他,那我就忍痛割爱了,他又不干了。据说乡下这边海盗猖獗,到处都是抢劫、强奸和暴力,弄得人心惶惶的,是吗?”
“你从哪儿听说的?”
“哦,是在伦敦时,有一天罗金罕姆带来的消息。他遇见了乔治·戈多尔芬的一个表亲。戈多尔芬这人怎么样?”
“我上次见他时,他有点气呼呼的。”
“我猜也是。不久前他写了封信给我,但我忘了给他回信。好像这回是他的小舅子损失了一条船。你认识菲利普·拉什利吗?”
“没见过面,哈利。”
“嗯,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我已经邀请他过来。我昨天在赫尔斯顿见过他。当时他简直气急败坏,和他在一起的尤斯迪科也是一样。好像是这个可恶的法国人把他的船直接开出了福伊港,就在拉什利和戈多尔芬的眼皮底下。真是嚣张至极,无法无天了,是吧?随后那船肯定是被开到法国的海岸去了,当时连一条追赶的船都没有。天知道,那条船刚从印度群岛回来,上面的东西可是价值连城。”
“为什么要邀请菲利普·拉什利过来呢?”
“哦,这其实是罗金罕姆的主意。他对我说:‘那咱们也来玩上一把。要知道,你在这一带可谓是地头蛇。咱们不妨借此机会找找乐子。’‘找乐子?’拉什利说,‘要是你们像我一样损失惨重,你就乐不起来了。’‘哎,’罗金罕姆说道,‘你们大可高枕无忧。我们替你把这个家伙抓来,这样够你们乐上一阵了。’所以我觉得要开个会,叫上戈多尔芬和其他一两个人,给那个法国人下个套,等我们抓住他,就在某个地方吊死他,让你笑个够。”
“你以为其他人都抓不住他,就你自己能行?”
“噢,罗金罕姆会想出计策来。这事由他负责。我不行,我好歹还有自知之明。谢天谢地,我这个人本来就没脑子。对了,朵娜,你打算什么时候起床呢?”
“等你出去后。”
“和我还这么生疏啊?呃,不想让人在一旁看着?我可没从太太身上一饱眼福,是吗,公爵?嘿,去,把这只拖鞋衔回来。鞋子在哪儿呢,好狗狗,去找一下,把它衔回来。”他把朵娜的鞋子扔到房间的另一边,让两条狗去追逐争抢,它们又叫又挠,叼着鞋扑到了朵娜的床上。
“好了,咱们走,没咱们的事儿了,狗狗们,咱们在这儿碍事呢。我去告诉罗金罕姆,说你起床了。他会高兴得直蹦起来,就跟猫一样。我让孩子们来见你,好吗?”
说完,他迈着重重的步伐走出了房间,一路高声唱着,而两条狗跟在他身后汪汪直叫。
就是说菲利普·拉什利昨天在赫尔斯顿,尤斯迪科也和他在一起。戈多尔芬此刻肯定也回到了家中。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拉什利时,他在福伊港的小船上,气急败坏,脸色通红,但又一筹莫展。他瞧见了她,瞪着眼高声大叫:“船上有个女的!看哪,在那儿!”而她当时头上的腰带掉了,满头卷发在风中凌乱飘扬,挥着手冲着下面的他哈哈大笑。
他不会认出她来的。这根本就不可能。当时她女扮男装,穿着衬衣长裤,满头满脸都是雨水。她站起身来,开始穿戴,头脑中仍不停地思考着哈利透露给她的消息。想到罗金罕姆也来到了纳伍闰,一心想找麻烦,就让她深感不安,罗金罕姆可不是傻子。此外,他属于伦敦,属于鹅卵石铺就的街道,属于戏院,属于圣詹姆斯街那闷热无比、香味刺鼻的氛围。而在纳伍闰,在她的纳伍闰,他是一个不速之客,会破坏此地的宁静祥和。他破坏了这儿的田园诗意。她可以听到他在窗下花园里和哈利相互交谈的声音。他们一边大声谈笑,一边扔着石子让两条狗去追逐取乐。完了,现在这一切都完了。逃避已成往事。海鸥号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这艘船可能仍安静平和地停泊在法国的某个海岸,船上的水手们正把好运号拖进港口。她想象着宁静的白色沙滩上浪花片片,阳光下碧绿的海水泛着金光,凉爽干净的海水浸泡着她赤裸的身体。一番畅游后,她仰面躺在船上,背后干燥的甲板传来阵阵温热,一抬眼则望见海鸥号上高耸的斜桅直插蓝天。
正在此时,门外有敲门声,是两个孩子来了。亨丽埃塔抱着哈利给她新买的玩具娃娃,詹姆斯嘴里塞着一个玩具兔子。两个小家伙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用热乎乎的小手搂着她,不停地亲她。后边跟着蒲露,她行了个屈膝礼,就急切地问候她的身体状况。朵娜搂着两个孩子,心里却想,在某个地方也有一个女人,她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而是躺在船甲板上,与情人言笑晏晏。两人的唇上都沾着咸湿的海水,一起感受着太阳和大海的温暖。“我的娃娃比詹姆斯的兔子好看。”亨丽埃塔说。詹姆斯在朵娜的膝上蹦来跳去,胖乎乎的小脸紧挨着朵娜的面颊,嚷了起来:“不对,不对,我的好看,我的好看。”说着把兔子从嘴里拔出来,朝姐姐的脸上扔去。又是一通眼泪,一顿责骂,随后重归于好,跟着一番亲吻,再找出巧克力来安慰和奖赏。就这样闹了半天,叽叽喳喳、不可开交,搞得船没有了,大海消失了,只剩下纳伍闰庄园的圣科伦夫人,绾着高可及额的发髻,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下楼来到花园。
“听说你发烧了,朵娜?”罗金罕姆说着,迎上前来,吻了吻她伸出的手背。“不管怎么说,”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加了一句,“这场高烧让你容光焕发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哈利附和道,“我刚才在楼上就这么说的。不过她黑得像个吉卜赛人。”他说着,弯腰拉过两个孩子,让他们高高地骑在自己肩上,乐得两个小家伙尖叫起来,两条狗也跟着狂吠。
朵娜坐在露台上的椅子里。罗金罕姆站在她跟前摆弄着袖口的花边。
“你见到我好像不是很高兴。”他说。
“为什么我要高兴?”她反问道。
“我有好几个星期没看到你了。”他说,“你在汉普顿宫胡闹一番之后,就这么出其不意地消失了。我以为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呢。”
“这根本就和你毫不相干。”她说。
他从眼角瞟了她一眼,耸了耸肩。“你在这儿都忙些什么呢?”他问。朵娜打了个哈欠,看着哈利带着一双儿女在草坪上逗两条狗玩。“我在这儿过得很快活。”她说,“一个人在这儿,和孩子们在一起。我离开伦敦前告诉过哈利,我只想单独生活一段时间。但你们俩破坏了我的宁静生活,真是气人。”
“我们可不是纯粹为了来玩。”罗金罕姆说道,“我们也是为了干一件正事。我们要设法抓住那个海盗,他似乎给你们大家带来了不少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这个嘛……我们还得商量。哈利对这件事挺起劲的。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都让他有些腻了。伦敦在仲夏时节臭气熏天,让人受不了,包括我在内。到乡下来会对我们俩大有裨益。”
“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等到我们抓住那个法国人为止。”
朵娜听了,大声笑了起来。她从草丛中摘了一朵雏菊,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他回法国去了。”她说。
“我不这样认为。”罗金罕姆说。
“何以见得?”
“因为那个叫作尤斯迪科的家伙昨天透露了一些情况。”
“那个脾气暴躁的托马斯·尤斯迪科?他说什么来着?”朵娜问道。
“不过是说从圣迈克尔山过来的一条渔船曾报告说,他在昨天清晨看见有一艘船朝英国海岸驶来。”
“证据不足。不过是某条商船从海外返回罢了。”
“那个渔民可不这么想。”
“英国海岸长着呢,亲爱的罗金罕姆先生。从兰兹角到怀特岛,要守望的话可是够漫长的。”
“没错。不过那个法国人并没有涉足怀特岛。他似乎哪儿也没去,只对康沃尔这一带窄窄的沿海地区有兴趣。拉什利甚至认为他光顾过你们这儿的赫尔福德河。”
“那他一定是晚上来的,等我上床睡着了的时候。”
“可能是这样。不管怎么说,用不了多久,他就不敢再这么做了。终结他那些小把戏一定会大快人心。我想,你们这一带海岸一定有许多河湾和岔流吧?”
“没错。哈利可比我讲得更清楚。”
“附近乡村人烟稀少。我还知道纳伍闰是这一带唯一的一处大宅子。”
“对,我想也是。”
“这真是不法之徒的活动天堂。连我都希望自己是一个海盗了。要是我得知这宅子里没有男人保护,女主人又长得像你一样美丽动人,朵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