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话,”哈利睁开一只眼睛,大声嚷起来,“让内人留在这里,蠢蛋。没有她在,这宴会就冷场了,一向都是这样的。祝你健康,我的美人。哪怕你允许下人随意进出房间也罢。”
“哈利,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戈多尔芬说着转向朵娜,“夫人若能回避,我们议事会更方便些。刚才尤斯迪科已经说了,我们都差点儿把正事给耽搁了。”
“这我当然明白,”朵娜回答说,“我可一丁点儿也不想碍你们的事。”他们起身送她离开。正在此时,外面院子里的大钟当当地响了起来。
“到底是谁呀?”哈利打着哈欠说,“竟然有人赴宴会晚两个半小时?那咱们再开一瓶酒吧。”
“我们人都齐了。”尤斯迪科说道,“没别的人了。你说呢,戈多尔芬?”
“对,我没通知别的人了。”戈多尔芬皱着眉头,“毕竟今晚的聚会是秘密举行的。”
大钟又响了起来。“来人哪,去把门打开。”哈利大声叫道,“仆人们都到哪儿去了?”
趴在他腿上的那条狗跳了下来,汪汪叫着朝门口跑去。
“托马斯,来人哪,你们都在干什么?”哈利回头喊起来。罗金罕姆站起身,走到餐厅后通往厨房的门边,一把将门推开。“喂,有人吗?”他叫了起来,“你们都睡了吗?”但没人应声,甬道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有人吹灭了蜡烛。”他说,“甬道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喂,你在吗,托马斯?”
“你是怎么吩咐下人的,哈利?”戈多尔芬说着,推开了身后的椅子,“你允许他们去睡觉了吗?”
“去睡觉?没有的事。”哈利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些家伙肯定在厨房的哪个地方候着呢。洛克,你再叫一下,好吗?”
“我跟你说了没人,”罗金罕姆说,“没有灯光,到处都漆黑一片。厨房那边也是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钟第三次响了起来。尤斯迪科骂了一声,大步走到门口,动手抽开门闩。
“肯定是咱们的人过来报告情况。”拉什利说道,“就是那个我们埋伏在树林里的人。有人走漏了风声,他们打起来了。”
大门砰然打开,尤斯迪科站在门口,朝着外面的夜色大声问:“是哪位造访纳伍闰?”
“吉恩-贝努瓦·奥伯利来访,乐意为诸位先生效劳。”话音才落,法国人已闯进大厅,手里拿着佩剑,嘴角挂着微笑。“别动,尤斯迪科。”他警告说,“还有你们,都待在原地。我将你们包围了,一个也别想逃掉。谁敢动,谁就得先挨枪子儿。”
朵娜在楼梯口朝上面的走廊望去,只见皮埃尔·布兰克双手持枪,旁边站着埃德蒙·瓦克奎利埃,而威廉站在通往厨房的门口,脸色苍白,神情莫测,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刀锋正指着罗金罕姆的咽喉。
“我请诸位先生就座。”法国人说道,“本人不会耽搁各位太久的时间。至于这位夫人,敬请随意好了,不过先得烦请夫人将佩戴的红宝石耳环给我,因为我为此和自己的船舱服务生打过赌。”
法国人站在她的跟前,鞠了一躬,然后摆弄着手里的佩剑。旁边赴宴的十二位客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中又怕又恨。
[1] 在英国革命期间,清教徒控制着国会,提出要“净化”(purify)和改革英国国教。
19
赴宴的众人如同僵死了一般,呆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没有谁说话,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法国人,看着他站在那儿,微笑着伸出手去取首饰。
现在形势是五比十二,但这五个人全副武装,对方虽说有十二个人,刚才却不合时宜地山吃海喝了一番,腰间的佩剑还来不及出鞘。尤斯迪科的手仍按在门上,海鸥号的水手卢克·杜蒙站在他旁边,拿枪顶着他的肋骨,尤斯迪科只得拉上门,插上门闩。皮埃尔·布兰克和他的同伴沿着楼梯从上面的走廊走了下来,分别在大厅两头找了个位置守好,只要有谁敢伸手碰一下随身携带的佩剑,那就正如他们的首领所警告过的那样,此人必定血溅当场。罗金罕姆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威廉的刀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位男主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又瘫坐在椅子里,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还将剩了一半的酒杯端到唇边。
朵娜从耳垂上取下红宝石耳环,放进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里。
“够了吗?”她问。
他用剑指着她脖子上的项坠。
“能否劳驾您将它一起取下?”他说着扬起了眉毛,“不然我的船舱服务生会责怪我的。还有您臂上的手镯,我也一并要了。”
她取下了手镯和项坠,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把这些东西放进了他的手里。
“不胜感激,”他说,“夫人想必玉体康复,高烧已退了吧?”
“我原本已经康复,”她回答道,“只是今晚阁下的光临,会令我旧病复发的。”
“那可就遗憾之至了,”他正色道,“我对此深感愧疚。我的船舱服务生也时常发高烧,不过海上的空气对他大有裨益。此乃治病良方,夫人不妨一试。”他略一欠身,将首饰放入口袋,从她面前转过身去。
“想必这位就是戈多尔芬阁下了,”他说着,走到他跟前,“上次见面我取走了你的假发。那也是为了一场打赌的缘故。但此次相逢,我或许应当取些更值钱的东西。”他伸手抓住戈多尔芬胸前的装饰物件——一根缎带和一颗星星,一剑削了下来。
“抱歉,佩剑不能留在你身上。”戈多尔芬的佩剑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法国人又略一欠身,来到菲利普·拉什利的跟前。“晚上好,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没有上次见面时那样热情了。但我得感谢你将好运号馈赠与我。那是艘出色的船,算得上一份厚礼。我保证你现在再也认不出它来了。他们在法国给它另行装配了帆索,还重新油漆了一遍。劳驾,先生,你的佩剑。你口袋里又装着些什么呢?”
拉什利头上的青筋迸出,呼吸也急促起来。“你会得到报应的,上帝不会饶过你。”他说。
“可能会吧。”法国人说道,“不过眼下,得到报应的是你。”他把拉什利的金币全部倒进腰间系着的口袋里。
他不慌不忙地绕着桌子,依次打劫,赴宴的客人失去了腰间的佩剑、口袋里的钱财、手指上的戒指以及领结上的饰针。法国人绕着餐桌漫步而行,嘴里轻轻地吹着曲子,不时倾身从果盘里摘颗葡萄来吃。甚至在等来自博德明的那位矮胖客人从肉墩墩的手指上取戒指的时候,他还坐在杯盘狼藉的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你地窖里的藏酒不错,哈利爵爷。”他调侃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这酒再放上一两年,这样口味更好。我早先在布列塔尼的家中也有几瓶这样的酒,但当时我像个傻瓜一样,早早地将酒全喝光了。”
“去死吧,该死的浑蛋!”哈利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你这个罪该万死的……”
“别担心,”法国人笑道,“如果我想喝,我可以从威廉那儿拿到钥匙。但我无意剥夺你四五年后享用此酒的乐趣。”他挠了挠耳朵,低头瞧了一眼哈利手上的戒指。
“好一枚品质上乘的祖母绿戒指。”他说。
哈利闻言,从手指上取下戒指,朝法国人劈面扔去。法国人一把接住,凑近烛光仔细审视着。
“没有一丝瑕疵。”他说,“这样的祖母绿的确罕见。不过,我不想要了。我改变主意了,哈利爵爷,我从你身上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他欠了欠身,把戒指递还给朵娜的丈夫。“好了,诸位先生。”他说,“本人最后还有一个请求。可能不太雅观,但鉴于目前的情况,却很有必要实施。你瞧,我要回船上去了,要是让你们跟树林里的手下会合后来追赶我们,恐怕会坏了我的好事。简而言之,我要各位脱下你们的长裤,交给我的人。还有你们的鞋袜。”众人闻言,都对他怒目而视。“天哪,不行,”尤斯迪科叫了起来,“你还没有把我们耍够吗?”
“我很抱歉。”法国人笑着说,“但我非得这么做不可。瞧吧,夜间空气暖和,昨天也是仲夏日。圣科伦夫人,您不妨行个方便,退到客厅去,好吗?这些先生不愿在您面前当众脱衣露体,虽然私下里他们巴不得这么做呢。”
他替她打开门,让她出去,回头冲众人高声说道:“我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只有五分钟。皮埃尔·布兰克、朱尔斯、卢克、威廉,好好照看这些先生。趁他们脱衣服,我要和夫人谈一谈今天的情况。”
他跟着她进了客厅,关上了门。
“你呀,”他说,“站在餐桌前,笑得那么高傲,我可不可以让你重操旧业呢,我的船舱服务生?”他把佩剑扔在椅子上,朗声笑着,张开双臂。她走上前去,搂住他的肩膀。
“你怎能如此轻举妄动?”她娇嗔地问道,“如此放肆无礼,如此胆大妄为?你不知道树林里、山冈上全埋伏着他们的人吗?”
“知道。”他说。
“知道还来?”
“因为,我过去的行动经验告诉我,越是冒险,往往胜算越大。再说,我差不多有二十四小时没有吻你了。”他低下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庞。
“早餐时我没有来,”她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来不及细想。”他回答说,“我是在日出后被皮埃尔·布兰克叫醒的,他告诉我海鸥号搁浅进水了。你可以想象,我们当时费了多大的劲来修理它。后来,大伙儿正在甩开膀子干呢,威廉就赶来替你送信了。”
“可那时你还不知道今晚赴宴的事情啊?”
“是不知道,但我当时就存了个心眼。我手下有人看见河滩上有一个人影,还看到对面的山冈上也有一个人影。我们那时就知道得争分夺秒地干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发现海鸥号。他们守卫的是河流和树林,但没有到河湾来。”
“后来威廉又来了?”
“是的,在傍晚五六点的时候。他告诉我你们要在纳伍闰组织晚宴,我当即就做出了决断。我当然把计划告诉他了,不过他在回去的路上在树林里挨了一刀,所以没能通知到你。”
“晚宴时我一直记挂着他,他当时躺在我的床上,身上有伤,人昏迷着。”
“的确如此。不过,他还是按原计划硬撑着来到窗口,让我们进来。噢,对了,你的仆人全都关在猎物贮藏室里,背靠背绑着。就像好运号上的那些人一样。你还想要回你的三件首饰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去取那些首饰,但她摇头阻止了他。
“最好放在你那儿,”她说,“做个纪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详着她,抚摸着她的卷发。
“海鸥号两个小时之内就要起航出发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说,“船身那侧的破洞修补得太匆忙了,但一定能坚持开到法国海岸。”
“天气怎么样?”她问。
“风向很好,风力也足够稳定。我们应当用不了十八个小时就可以开到布列塔尼了。”
朵娜不再说话,他继续抚摸她的秀发。
“我没了船舱服务生。”他说,“你知道有哪个合适的小伙子可以随我出海吗?”她抬头看着他。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捡起了自己的佩剑。
“恐怕我得带走威廉了。”他说,“他已经完成了他在纳伍闰的使命,你的府上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了。他伺候你还算尽心尽力吧,是吗?”
“的确如此。”她回答道。
“要不是因为他今晚在尤斯迪科的手下那里挨了一刀,我可能会把他留下来的。”他说,“但他转眼就会被认出来,尤斯迪科会不由分说就把他吊死的。况且,我很难相信他会愿意留下来听你丈夫的差遣。”
他环顾客厅,目光在哈利的画像上逗留片刻,接着就走向长窗,推开窗户,拉开了窗帘。“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共进晚餐的那个夜晚吗?”他说,“后来你望着炉火出神,我就给你画了一幅画。当时你对我的画作很生气,还记得吗?”
“不对,”她说,“当时我不是生气。只是很羞愧,因为你洞察了一切。”
“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永远都成不了一个钓鱼高手。你太性急了。你会把鱼线弄得一团糟。”
有人敲门。“怎么样?”他用法语大声问道,“诸位先生都按我说的照办了吗?”
“是的,先生。”威廉在门外回答道。
“那就好。告诉皮埃尔·布兰克,将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带到楼上的卧室里去。关好门,锁起来。这样两个小时内他们就不会给我们找麻烦,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好的,先生。”
“哎,威廉?”
“在,先生?”
“你的胳膊怎么样?”
“有点疼,先生,但不是很厉害。”
“那就好。我要你用马车,带夫人到三英里外克弗雷克那边的沙滩上去。”
“没问题,先生。”
“然后待在那儿等我的吩咐。”
“遵命,先生。”
她疑惑地盯着他,他来到她跟前,手里握着剑。“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他停了片刻才开口,脸上没有了笑意,双眸黑幽幽的。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在河湾旁边是怎么说的吗?”
“当然记得。”她说。
“我们都认为,女人无路可逃,除非是逃避短短的一个小时,或是一天。记得吗?”
“是的。”
“今天上午,”他说,“我正忙着修船,威廉带信来说你不再是一个人,我就明白咱俩的梦幻天堂消失了,这片河湾不再是我们的避风港了。从此以后海鸥号必须到其他水域航行,在别的地方寻找藏匿之处。虽然船是自由自在的,船上的水手们是自由自在的,船长却处于囚禁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朵娜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受困于你,正如你受困于我一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咱俩的宿命。打我冬天来到这儿,躺在你楼上的卧室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你挂在墙上的那幅略带愁容的画像,我就笑着对自己说:就是她了,不会是别人。于是我等着,什么也不干,因为我知道,咱俩相会的日子终究会到来。”
“还有呢?”她问。
“还有你,”他说,“我那洒脱不羁的朵娜,那么伤心,那么失望,在伦敦女扮男装,与丈夫还有一帮朋友胡闹,心里却在想,在别的某个地方,天知道到底是在哪个国度,有那么一个人,天知道长什么模样,但他是自己身心的一部分。要是没有这样一个人,自己就会像一根稻草,随风飘荡,早已迷失在这个尘世间了。”
她走上前去,用手蒙住他的双眼。
“所有这一切,”她说,“你所感受的这一切,我也感同身受。我完全能体会你的每个想法,每个愿望,以及瞬息万变的种种心境。但一切都太晚了,我们现在无能为力。你已经这么告诉过我了。”
“我是昨晚这样告诉你的。”他说,“但那时我们无牵无挂,两厢厮守,离天明还有好长的时间。在当时的情形下,身为男人,可以对未来不屑一顾,因为他把握着现在,对未来的残忍设想令人心碎,却能平添几分现时的欢愉。然而,当一个男人真正陷入情网的时候,我的朵娜,他就从爱情的重负下解脱出来了,同时也从自身中解脱出来了。”
“是的,”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向也有这种感受。不过并非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感受。”
“当然不是,”他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感受。”他从口袋中掏出手镯,戴在她手腕上。“因此,”他继续说,“当清晨来临,我看着晨雾在河湾升起,我的身边没了你的身影,于是我清醒过来,不再幻想。我这才明白,即使是我,要想逃避,也同样做不到。我业已成为一个披枷戴锁的囚徒,被囚禁在深深的地牢里。”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于是整整一天,你专心修船。”她说,“你汗流浃背,埋头苦干,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就像我知道的那样聚精会神地工作。终于,船修好了,这时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窗户外面。
“我的结论,”他缓缓说道,“还是和原来一样。你仍然是朵娜·圣科伦,贵为英国男爵夫人,同时是一双儿女的母亲。而我,是一个法国人,也是一个不法之徒,在英国打家劫舍,与你的朋友为敌。如果真有什么结论,朵娜,也应该由你来定,而不是我。”
他再次走向窗口,回头看她。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威廉带你到克弗雷克附近的小湾,”他说,“这样你可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我、皮埃尔·布兰克,还有其他人冲破林中的埋伏,安全回到船上,立即扬帆起航,随着涨潮离开,那日出时分我们也应当到达克弗雷克了。到时我会放一条小船下来,听取你的答复。如果天已大亮还不见海鸥号的踪影,你就知道我的计划出问题了。戈多尔芬或许最终能如愿以偿,把那个可恶的法国人在园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上吊死。”
他微微一笑,迈步踏上露台。“我爱你,朵娜。”他说,“几乎每时每刻都想念你。但最让我动心的时候,我想是你扑倒在好运号甲板上的那一刻,你穿着皮埃尔·布兰克的长裤,脸上淌着血,雨水不断地从你身上那件被扯坏的衬衣上滴下来。当时我看着你大笑,一颗子弹从你头上呼啸而去。”
说完他一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双手紧握在胸前,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飞逝。最后她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现在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整个宅子里静悄悄的,而她手里还攥着红宝石耳环和项坠。这时从敞开的窗户外吹来一阵风,墙上的烛光摇曳闪烁,她神思恍惚地走向窗边,把窗户关紧闩好,然后又走向通往餐厅的那扇房门,将门打开。
餐桌上杯盘狼藉,果盘里水果堆得高高的,还有一尊尊银盅、一个个玻璃酒杯。椅子都被拉了出来,仿佛客人们餐毕起身而去,留下餐桌一片狼藉,气氛怪异,就像业余画家所作的静物写生,画中的食物、水果、泼溢而出的酒水全都欠缺生命,没有真实感。两条长毛垂耳犬蹲在地板上。公爵夫人,从地上抬起鼻子,看看朵娜,不知所措地轻声呜咽着。海鸥号的水手肯定想吹熄蜡烛,但等不及蜡烛完全熄灭就匆匆而去,剩下三根蜡烛还在燃烧,烛泪滴落在地板上,那烛光透着邪恶与古怪。
其中一支蜡烛燃尽了,现在只剩下两支蜡烛在墙上摇曳闪烁。海鸥号的水手们大功告成之后全都撤退了。此刻他们正偷偷穿过树林潜回河湾的那条船上,船长也手拿佩剑,和大家在一起。马厩里的大钟敲了一下,声音又高又细,就像一座大钟的回音。楼上,来纳伍闰赴宴的那些客人光着身子双手反绑着,准是躺在地板上,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只有哈利除外,他肯定睡着了,仰面躺着,嘴张得大大的,鼾声如雷,假发也歪在一边。只要吃饱喝足,世上再难堪的处境都无法阻止这个圣科伦爵爷进入梦乡。威廉一定在他自己的房间清理伤口,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阵自责,自己刚才倒把他给忘了。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刚把手扶在栏杆上,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响声。她不由得抬头朝走廊望去,只见罗金罕姆就站在那儿,用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目光中已没有丝毫笑意。他脸上有一道伤口,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20
他就那样站在上面,目光向下,久久地凝视着她。时光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迈步缓缓下楼,但目光一直盯在她脸上,片刻不离。她只得一步一步后退,扶着餐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他。他只穿着衬衣长裤,她看到他衬衣上有一片血迹,手里握着的刀上也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楼上漆黑的过道里,有人倒下了,身负重伤,甚至可能不治而亡,此人或许就是海鸥号上的一个水手,或者就是威廉本人。这场搏斗是在黑暗中静悄悄地进行的,就在她独自坐在客厅里,手拿红宝石首饰出神的那会儿。而现在他已经走下楼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仍然用那双细长的像猫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在餐桌另一端哈利曾就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刀放在面前的盘子上。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熟悉,但嗓音已经大变,所以她听起来非常古怪,她面对的此人已经不是在伦敦与自己玩笑胡闹,在汉普顿宫与自己并肩策马,被人视为堕落者、浪荡子的那个男人,那个罗金罕姆。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既冷酷又邪恶,从今以后,将与她为敌,要让她受尽苦难与折磨。
“好啊,”他开口说道,“他将首饰都还给你了。”
她耸耸肩,没有答话。他究竟猜到多少真相已经无关紧要了。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是用什么,”他问,“来换回你的首饰的?”
她一边把红宝石耳环戴在耳垂上,一边注视着他。他的目光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甚至不寒而栗,于是她开口说道:“我们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了,罗金罕姆。我还以为今晚的玩笑会让你乐个够呢。”
“说得不错,”他回答说,“我真够乐的。十二个大男人,转眼之间就被那么几个跳梁小丑夺去兵器,脱下长裤,这和我们以前在汉普顿宫常玩的恶作剧何其相像!可是,要是朵娜·圣科伦用那么一种目光看着领头的那个小丑——那么含情脉脉,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可让我乐不起来。”
她用胳膊肘撑在餐桌上,双手托颐。
“那又怎样?”她问。
“刹那间我一切都明白了。昨晚到达后的种种困惑,顿时迎刃而解。你的那个仆人,显然是法国人安插的奸细。你们之所以如此和睦,是因为你知道他的奸细身份。所以你才编造出那些散步、在林中晃悠的借口,你眼中躲躲闪闪的神情,我以前从没见过。没错,事实上,你对我,对哈利,对所有人都躲躲闪闪的,只有一人除外,而本人今晚就有幸见到了此人。”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比耳语高不了多少,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目光中充满了仇恨。
“怎么样?”他问,“你想否认吗?”
“我什么也不否认。”她回答道。
他拿起盘子上的刀来,若有所思地在桌子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来。
“要知道,”他说,“你会因此而入狱。要是真相暴露,你还可能会被绞死。”
她对此还是耸耸肩,不置一词。
“对堂堂的朵娜·圣科伦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结局。”他说,“你从没去过监狱参观,对吧?你从没感受过那儿的闷热污秽,没有吃过那儿的粗粝难咽的黑面包,也没有喝过那儿浮渣四溢的饮水。还有绳索套在你的脖子上,逐渐拉紧,勒得你喘不过气来。那滋味怎么样啊,朵娜?”
“我可怜的罗金罕姆,”她缓缓说道,“这一切我都能想象得到,远远超出你的描述。你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让我害怕吗?就因为你的计划没有成功,你未能如愿以偿吗?”
“我想这样做才明智,”他说,“提醒你可能造成的后果。”
“所有这些,”她说,“不过是罗金罕姆大人异想天开,认为我在海盗索要首饰时跟他眉目传情罢了。去跟他们说好了,跟戈多尔芬、拉什利、尤斯迪科,甚至直接跟哈利说好了,他们准会说你是个疯子。”
“的确有这种可能,”他说,“如果你的那个法国人逃往公海,而你又气定神闲地坐在纳伍闰庄园里。但如果你的那个法国人没有逃往公海,而是被抓住了,五花大绑地带到你的跟前,当着你的面,我们稍稍折磨他一下,就像几百年前人们折磨囚犯那样。我想到时你肯定会情不由衷,会痛不欲生的。”
她再次觉得他就像在白天给自己的印象那样,是隐藏在长草丛中的一只狡猾的猫,善于把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行动起来极为诡秘,一点响动也没有。她回想起来,其实自己以前一直知道此人心肠歹毒,手段残忍,只是他们生活在那样一种轻浮嬉闹的年代,他身上的这种秉性被很好地掩藏起来了。
“你想象力丰富,喜欢异想天开自娱自乐,”她说,“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酷刑折磨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拔掉犯人的指甲或五马分尸已经过时了。人们也不再对异教徒施火刑了。”
“对异教徒或许是不施火刑了,”他说,“但海盗可得吊死,还要开膛分尸,至于从犯,也要遭受一样的下场。”
“很好,”她说,“既然你认定我是从犯,那就请便。上楼去好了,去给今晚赴宴的客人们松绑。摇醒酒后梦乡中的哈利,把下人们都叫起来。牵来马,带上士兵和兵器。等你抓到海盗,就把我俩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好了。”
他没有应声。他从桌子对面瞪着她,手里玩弄着那把刀子。
“没错,”他说,“会有你受的。等着好了,看你到时还怎么得意猖狂。现在你倒是不怕死了,因为你终于得偿所愿了。我说得不对吗?”
她回过头来望着他,笑出声来。
“对的,”她说,“的确如此。”
他顿时脸色煞白,脸上的伤口却显得殷红可怖。他狞着嘴,五官都变形错位了。
“那人本该是我,”他说,“本该是我的。”
“你做梦,”她说,“绝无可能。这辈子都别想。”
“要是你当初没有离开伦敦,没有到纳伍闰来,那人就会是我。没错,那人就会是我,哪怕你是出于厌倦,出于空虚,出于无聊,甚至是出于憎恶,都应当是我。”
“不会的,罗金罕姆……绝对不会……”
他从椅子里慢慢站起身来,手里仍然玩弄着那把刀,一脚踢开脚边的一条长毛垂耳犬,袖子高高地卷过肘部。
她也站起身来,紧抓住椅子两边的把手,墙上两支蜡烛幽暗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你要干什么,罗金罕姆?”她问道。
听到问话,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将椅子往后推开,一只手按在桌子上。
“告诉你,”他低声说,“我要杀了你。”
她敏捷地拿起手边的一杯酒劈面掷去,正中对方脸上,酒杯跌碎在地,让他一时睁不开眼。随后他跃上桌子朝她扑来,她赶紧闪身避过,拉起身边一张笨重的椅子举了起来,朝桌上的杯盏食物砸去。一条椅腿撞到了他的肩膀,他痛得猛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椅子摔到地上。他高举刀子过肩,顿了一下,猛力朝她的脖子掷来。飞刀撞在她脖子上的红宝石项坠上,将宝石一分为二,她感觉冰凉的刀刃一滑而过,肌肤生疼,刀跌落在长裙的褶皱中。她又痛又怕,用手去摸索那把刀。还没等她摸到,他已经扑了过来,用一只手把她的手臂反拧过来,另一只手紧紧捂在她嘴上,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朝桌子倒了下去,杯盏哗啦啦掉落在地,自己的身下就压着那把他想要找到的刀子。两条狗将眼前的景象当成逗引它们的一场新游戏,兴奋地狂吠起来,朝他扑去,在他身上用爪子乱抓乱挠。他只得转身把狗踢开,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一时松劲了。
她用嘴咬他的手掌,左手握拳朝他的双眼挥去。他反拧着她手臂的另一只手松开,想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她只觉得他的两个大拇指紧卡在自己咽喉上面,连气也透不过来。她的右手在下面摸索着刀子,突然手指碰着它了,于是她一把攥紧那冰凉的刀柄,用力朝他的腋下刺去,她只感到对方柔软的身体迎刃而裂,那么轻而易举,简直让人吃惊。浓稠的血液一下子迸溅到手上,那么温暖,也让人吃惊。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手从她的脖子上松开,侧身歪倒在餐桌上的杯盏间。她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重新站了起来,双膝直打战,两条狗在脚下不停地狂吠。这时他也从桌边挣扎着站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一手捂着腋下的伤口,一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银制大酒瓶,想劈面砸去,把她撂倒在地。但就在他往前凑的时候,墙上最后那支蜡烛燃到了点头,烛光一闪即灭,两人顿时陷入黑暗中。
她双手扶着桌沿,费劲地绕开他。只听得他在漆黑一团的餐厅里找寻自己,一脚绊倒在挡在面前的椅子上。现在她朝楼道走去,隐约可见走廊窗户里透出一道昏暗的光亮。前面就是楼道了,还有栏杆,两条狗跟在她的身后狂吠不已。此时她听到上面传来喊叫声和有人用拳头砸门的声音,乱成一片,恍如梦境,仿佛与自己刚才的孤身搏斗毫不相干。她抽泣着回头望去,看见罗金罕姆已经到了楼梯下面,只是不像先前那样站立着,而是像自己身后的两条狗一样,四肢着地朝自己爬过来。她到了楼上,喊叫声和砸门声变得越发响亮了。有戈多尔芬的声音,还有哈利的声音,加上两条狗的吠叫声,闹嚷嚷的,乱成一团。这时从婴儿房那边传来孩子惊醒后的尖声哭闹。听到这哭声,她不再感到恐惧,心底反而升腾起一股怒气。她镇定下来,变得沉着而又果断。
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昏暗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惨淡地映照在墙上挂着的一面盾牌上。那是某位圣科伦先人的纪念品。她从墙上拽下它,发现上面因岁月久远而积满了灰尘。但这面盾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腰来。罗金罕姆还在往上爬。只见他驼着背靠在栏杆上停下来喘气,她甚至可以听见他两手在梯子上四处摸索发出的窸窣声和他急促的喘气声。他爬过楼梯的拐角时站立了片刻,抬头在黑暗中找寻她的踪影。她趁机把盾牌奋力一掷,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去,正中他的面部。他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在楼梯上不停翻滚下落,最后跌到下面的石板地面,那面盾牌还压在他身上。两条狗追在他身后,异常兴奋,汪汪狂吠,蹿来跳去地闹着玩,不停地嗅着这个躺在地板上的人。朵娜木然地站在那里,心里空荡荡的。眼窝里传来一阵剧痛,詹姆斯的哭声还在耳畔回响。正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了脚步声,还听到一个急切惶恐的声音在叫喊,以及一阵木板断裂的咔嚓声。这可能是哈利,或者尤斯迪科,或者戈多尔芬,在关着他们的卧室里将反锁的房门砸开了。可这一切对她已无足轻重,她身心疲惫,无暇顾及这些事情了。她想就在黑暗中躺下来,双手捂住眼睛,好好睡上一觉。她记起来了,沿着这条过道走下去,就有自己的卧室,她可以在那儿藏身,让别人忘了自己。赫尔福德河的某个地方,有一条名为海鸥号的大船,而她心爱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舵轮前,将船驶向茫茫大海。她曾经答应要在天明时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说自己要在那片突伸入海的沙滩上等着他。威廉会带她到他身边去的,这个忠心耿耿的威廉,他们会设法在黑暗的掩护下穿过乡间的田野,等到了小海湾,船上会放下小舟来迎接他们,就像他说的那样。她想起了布列塔尼的海岸,她曾经见过一次,日出时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四周的岩石突兀陡峭,呈紫褐色,和德文郡的海岸有几分相似:阵阵白浪漫卷沙滩,拍打着片片崖壁,腾起层层水雾,空气中海水的咸腥和温暖的泥土以及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
在那儿的某个地方应当有一幢自己从未见过的房子,但他会领着自己进去,而她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触摸那青灰的四壁。不过她现在实在太困了,她要把这一切都带入梦中,忘掉下面餐厅里摇曳的烛光,忘掉那些摔碎的酒杯、砸坏的椅子,以及被刀刺入身体时罗金罕姆脸上那可怕的表情。她太想睡觉了,她猛然发觉自己站不住了,正在倒下去,就像刚才罗金罕姆那样。她眼前一黑,陷入无边的黑暗中,耳畔却传来了猎猎风声……
她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才有人过来,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抬走了。还有人给自己洗了洗脸和脖子,然后在脑后放了一个枕头。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男人们说话的声音,还有笨重的脚步来来往往的声音。外面庭院里肯定有马匹在奔跑,她能听到它们踩在鹅卵石道路上发出的嘚嘚蹄声。此外,她还听见马厩里的钟声敲了三下。
意识深处,隐隐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他会在沙滩那边等我,但我现在却躺在这儿,动弹不得,不能去见他。”她挣扎着想起身,可浑身无力。外面仍然漆黑一片,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她一定睡着了,是那种精疲力竭之后的昏沉大睡。等她再睁开眼,天已大亮,窗帘已经拉开,哈利正跪在床头,用一双笨拙的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不停地偷偷看她的脸,蓝色的眸子中闪着忧伤,还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你还好吗,朵娜?”他问,“好点没有,感觉怎样?”
她疑惑不解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窝里还隐隐作痛。没想到他竟然会跪在这里,表现得这么傻乎乎的,她不由觉得可笑,又为他的举止感到害臊。
“洛克死了。”他说,“我们发现他死在那儿了,就在地板上,脖子断了。洛克,他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泪水顺着他的双颊滚滚而下,但她只是一直凝视着他。“知道吗,是他救了你的命。”哈利说,“他准是孤身一人和那个恶棍搏斗,他们就在下面的黑暗中打了起来,而你逃上来给我们报信。我可怜的美人,我的心肝宝贝。”
她不再听他啰唆,而是起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扑面而来的日光。“现在几点了?”她问,“太阳升起多久了?”
“太阳?”他一脸愕然,答道,“怎么啦,我看差不多快中午了。你怎么啦?你得好好休息,知道吗?必须好好休息,昨晚你受了那么多罪。”
她双手捂眼,试图理个头绪出来。现在是中午,船应当已经开走了,因为天一亮他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躺在床上,而那边的小舟划向沙滩,却发现沙滩上空无一人。
“尽量再多休息一会儿,宝贝。”哈利说道,“把昨晚那该死的可怕一幕统统忘掉。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都是我的错,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的。不过现在你终于可以复仇了,我向你保证。知道吗,我们抓住他了,我们抓住那个可恶的家伙了。”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说些什么呀?”
“怎么啦,当然是说那个法国人了。”他回答说,“那个杀了洛克的恶魔,还差点要杀你的。那条船开走了,还有他那些深受重创的手下也跑了。但我们抓住了他,他们的头领,那个该死的海盗。”
她继续茫然地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眩晕,就像被他重击了一下。看到她的眼神,他紧张起来,又开始抚摸她的头发,亲吻她的手指,轻声说道:“我可怜的姑娘,我该怎么办哪,多可怕的一晚啊,这一切真该死,该死。”后来,他顿了顿,看着她,脸涨得通红,神情有点不自在,但仍握着她的手指。她眼中流露出的绝望是那么令人恐怖,让人毫无心理准备,他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就结结巴巴地,像个腼腆笨拙的小伙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法国人,那个海盗,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是吗,朵娜?”
21
白天过去,夜晚来临,两天的时光就这样一晃而过。在这期间,她梳妆、进食、去花园散步,但神情恍恍惚惚,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始终处于奇特的虚幻感中,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那走动着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她的言谈举止根本就与自己毫不相干。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自己的部分身心仍未苏醒过来,那种麻木的感觉从大脑一直蔓延全身。当烈日钻出云层,阳光普照大地时,她却感觉不到温暖;一袭清风拂面,凉意阵阵袭来时,她也感觉不到寒冷。
一次,两个孩子跑出来迎接她,詹姆斯爬上了她的膝头,亨丽埃塔在她面前欢舞,还告诉她:“抓住了一个可恶的海盗,蒲露说他会被吊死的。”她这才注意到蒲露脸色苍白,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想起来:对了,纳伍闰庄园死人了,此刻罗金罕姆的尸体正躺在某个阴森森的教堂里等待下葬呢。这些天来,一切都显得阴沉灰暗,就像儿时的星期天,当时清教徒禁止人们在草地上跳舞娱乐。还有一次,赫尔斯顿教堂的神父来过了,神情肃穆地与她谈话,哀悼她失去了一位如此亲密的挚友。后来神父骑马走了,哈利又陪在她身边,擤着鼻涕,低声说话,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他寸步不离地一直陪在她身边,低声下气,一心要讨好她,不停地问她需要什么,要不要穿上斗篷,或者来一条毯子搭在膝盖上。她摇头拒绝,请他离开,好让自己安静地单独待上一阵儿,发一会儿愣,他就会赌咒发誓地表白自己多么爱她,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在那个不幸的晚上,都是因为自己喝得太多,他们才会束手被擒。要不是自己粗心大意、懒惰松懈,可怜的罗金罕姆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我还要戒赌。”他说,“我再也不碰纸牌了。我要把伦敦的房子卖掉,我们就搬到汉普郡去住,朵娜,就在你娘家附近,咱们初次相逢的地方。我终于可以过上乡绅的生活了。和你,还有孩子们在一起。我要教会小詹姆斯骑马打猎。你说好吗,朵娜,嗯?”
她还是一言不发,两眼继续盯着前方。
“纳伍闰向来有股戾气,”他说,“我小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我在这儿总感觉不自在。这儿的空气太柔和了。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等这儿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们马上就走。要是我们能把那个可恶的仆人、那个充当奸细的家伙抓住就好了,我们可以把他和他的主子一起吊死。天哪,当初你还那么信任这个家伙,这不知道有多危险,现在真是连想都不敢想。”说着,他又开始擤鼻涕,还摇着头叹息。这时,一条长毛垂耳犬过来舔她的手,让她猛然想起那晚这两条狗汪汪狂吠兴奋至极的情景。刹那间,她昏沉呆滞的大脑重新被激活了,人一下子变得清醒异常。不知何故,她的心突然间怦怦直跳,宅子、树木和坐在身边的哈利,全都变得有模有样、真实可感了。哈利还在说话,而她意识到,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可能至关重要,自己绝对不能漏掉任何信息,自己必须有所筹划,而现在时间紧迫,半点都耽搁不起。
“可怜的洛克准是一开始就看穿了那个下人的把戏。”哈利说着,“房间里有打斗的痕迹,知道吗,血迹一直延伸到过道里,但又突然中止了,所以我们没能找到那个家伙留下的痕迹。反正他肯定逃走了,说不定回到船上和那些恶棍在一起了,不过我对此有点怀疑。他们准是经常在赫尔福德河上藏身。老天在上,朵娜,要是我们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就好了。”
他用拳头在手掌上猛击一下,转念一想,既然在纳伍闰死过人,此时高声喧哗或是赌咒发誓似乎对死者不恭,于是就压低嗓门,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洛克。你清楚的,没了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因为她说的时候字斟句酌,就像在背书一样。
“他是怎么被抓住的?”她问道,此刻那条狗又在舔她的手了,但她浑然不觉。
“你是指那个该死的法国人?”哈利说道,“哦,其实我们——我们倒是希望你能给我们说说情况,一开始是怎么回事儿。当时只有你和他,一起在客厅里,对吗?不过,不知怎么的,朵娜,当我问你这件事时,你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神情古怪极了。我当时就跟尤斯迪科他们说:‘嘿,算了,她受够折磨了。’要是你现在也不愿意说,哎,那就算了吧,没事的。”